由於我們?那一些印象淡漠了的在記憶中漸漸模糊了的北大荒人受到傷害了麼?真的受到傷害了麼?也由於我們?
是啊,是啊,我們是又回到城市裡來了,在苦澀的回憶之中提煉著美好的或感傷的經歷。在與個人命運和生活的疲憊不堪的較量之中忘卻我們的傷痛,癒合著我們的創口,平復著被我們各自的積怨啃得凸凸凹凹的殘缺不全的我們各自的品格。而北大荒的土地卻是永遠緘默的,以其緘默顯示出高貴的矜持。而北大荒人卻是永遠還要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子子孫孫,做那片土地的主人,亦做那片土地的奴僕。將他們的後代生殖不息地繁衍在那片土地上,將他們的汗水一把一把甩播在那片土地上,不論前景如何。
與他們相比,我們的種種積怨種種失落感種種自以為天經地義理由充足的要求補償什麼的心態,是不是證明我們太自私太嬌貴太矯情了呢?她第一次這樣自問。
「小俊,別說了。我想睡一會兒。」
「嗯。我不說了……大姐你生氣了吧?」
「生什麼氣?」
「生我的氣唄!」
「不……我只是想睡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
小俊有幾分猜疑有幾分失悔地瞧著她,習慣地要擺弄自己的辮梢,手在胸前抓了個空,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辮梢可擺弄了,便擺弄裙帶。
「喵……」波斯貓的叫聲更令她厭惡了。
「小俊,替我喂喂貓。」
「喂啥呀?」
「餵你那個乾麵包吧,泡點水。」
「這,我自己吃了。」
她睜開了眼睛,迷惑地瞧著那北大荒姑娘:「你……沒去吃餛飩?」
「嗯。」
「你喜歡吃那乾麵包?」
「餛飩一碗三毛多錢,挺貴的,才六個。我要吃飽了不得花一元多錢呀!」
「嗨,你這姑娘!……」她一躍而起,走到外屋拎起手提包就出門。
「大姐你哪去?要是給貓買吃的,我去吧!」
「我才不那麼孝敬它呢!整天喵喵叫,煩死了!我也洗個澡去!」
她在門口站住,拉開提包,取出一個信封交給小俊:「工資。給我放抽屜裡。」
那姑娘愣愣地站立了一會兒,也出了門,伏在樓梯欄上望她,已望不見她,只聽見她匆匆下樓的腳步聲。那姑娘回到屋裡,拿著錢又愣了一會兒,忽然撲到視窗,巴望了片刻,看見她走出樓。
那姑娘離開視窗,靠著窗臺若有所思。她從信封中抽出錢來——一百多元。
她衝到門口插上門,將錢揣進了自己兜裡。轉而衝入臥室,開啟大衣櫃,將裡面的衣服一股腦兒拋在床上,用床單包起,紮了個大包袱。
她將包袱扛在肩上,倒退著離開了臥室。
她的目光落在錄音機上。她猶豫了一下,扛著包袱走過去提起錄音機……
姚玉慧洗了近兩個小時。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同什麼死亡了並且腐爛了的東西接觸過似的,這在她內心深處造成一種特殊的敏感。那更是一種覺得自己被有害射線輻射了的敏感。並非一個有潔癖的女性覺得自己骯髒了的敏感,它曾穿透過她的心靈,在她的心靈上留下了灼焦後的疤痕。而那是用藥皂和水洗不掉的。她洗著洗著,伏在浴盆邊沿哭了。
她的「最後的停泊地」,在水霧中變得模糊了,距離她更遠更遠了。彷彿是一處可以望到而根本去不到的地方。彷彿「海市蜃樓」,美妙又飄渺……
她很長時間沒哭過了。
她回到家裡,見小俊在拖地:「哎呀小俊,別拖!我自己來!」
房間裡明亮了許多。
她放下挎包奪拖把。
「大姐我拖!我幹活幹慣了,一會兒也閒不住。你剛洗完澡,肯定怪乏的……」小俊不放開拖把。
她只好任由姑娘繼續拖。
「你還替我擦窗了?」
「嗯。」
「小俊,你是我的貴客,不許再替我幹活!」
小俊低著頭笑笑。
她走入臥室,站在大衣櫃前梳髮,想換件衣服,拉開櫃門一看,見內中變了樣子,又問:「你還替我整理衣櫃了?」
「嗯。」小俊拄著拖把,抬頭看她,「大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你又不是外人!」她發現小俊仍穿著自己的鞋,便找出一雙八成新的半高跟皮鞋,放在小俊腳旁,說,「你看我,光給了你衣服,連雙鞋也沒給你!這雙鞋大姐沒怎麼穿過,試試跟不跟腳,大小合適的話就歸你了。」
小俊站在那兒,拄著拖把換上了那雙鞋,來回走幾步,靦腆地笑道:「大姐,還怪合適的呢!」
她也笑了,說:「你像個城市姑娘了。今晚我帶你到我家去吃飯,讓我們全家人都認識認識你!」
她全家的人都對小俊非常親熱。
離休的父親,將小俊視為「人民」。而這北大荒姑娘所代表的那些他並不瞭解的人民,又是他的女兒當年非常貼親過的人民。
他對小俊的歡迎是由衷的。
他請小俊回到北大荒以後,問問農場的領導,歡不歡迎他去「安家落戶」,做一名普普通通的農場職工。
小俊保證將這個話帶到。還說,以他的資格,起碼得安排他做總局一級的官兒,哪能就讓他當一名普普通通的農場職工呢!說得全家人都笑起來。
父親笑道:「官兒是不當囉!當了一輩子,當夠囉!」
她知道父親這話是不由衷的。父親當了一輩子官兒,並沒當夠。如今仍掛著市政協主席的頭銜。假若任何職位都失去了,他也就不知道該怎麼活著了。而且父親也是絕不會去到北大荒當一名普普通通的農場職工的,肯定睡不慣硬邦邦的火炕,每天不舒舒服服地洗一次熱水澡也是不行的。甚至根本不可能像她所想的那樣,覺著挎個小籃在毛毛細雨中到北大荒的林子裡去採蘑菇乃人生一大愉快……
母親多半是通過對小俊的親熱體現對這個女兒的親熱而已。自從姚玉慧有了自己的房子,回家團聚的次數越來越少了。這個家的存在,對於她也越來越不重要了。而母親對於這個已經三十六歲的,有了未婚夫卻仍遲遲不結婚的長女,越來越不可理解了。母親已經漸漸開始接受一個事實——越來越無可奈何地失去著她這個當處級幹部的女兒。母親對她採取「無為而治」的態度,不願再多操什麼心,由之任之。正因為如此,每次她回到家裡,母親才對她格外親熱。那種親熱是對日趨淡薄了的母女之情的掩飾。
當人與人相互之間不再能夠給予真正的情感和心靈方面的安慰,人與人相互之間則便不再能夠存在什麼特殊的關係。母女亦罷,父子亦罷。
弟弟對小俊的親熱完完全全是對一隻小貓小狗的親熱,連這種親熱在他也是湊趣罷了。小倩並沒有當成她的弟妹,嫁給了一位加拿大商人。在國外離了婚,去年通過中國大使館「營救」回來了。她碰到過小倩一次,推輛外國嬰兒車。車內躺著一個金頭髮藍眼睛的「混血兒」。比從前更時髦了,一副高貴的樣子,彷彿是中國最後一位皇帝的母親。聽弟弟說她又要第二次出國了,這次要嫁給的是一位有歐洲血統的日本人。弟弟和小倩,究竟誰「蹬」了誰,對全家人都是一個謎。弟弟也結了婚,也離了婚,剛離婚不久。弟弟目前正戀愛著一位法國女留學生,卻一直沒敢領到家裡來,當市政協主席的父親不允許。而弟弟自己有了一套房子,也就不屑於將那位法國姑娘領到家裡來。妹妹見過那位法國姑娘一面,評論是:「都說法國女郎是全世界最美的女性,哥你追求的這一位怎麼看著那麼不順眼啊?臉也太窄太長了點兒吧?好像正面兒看一隻汽車輪胎!」
弟弟卻說:「既要出國,又要做一位漂亮的外國女郎的丈夫,哪有那麼兩全其美的事兒?魚與熊掌,二者不可兼得。漂亮的中國女人嫁給不那麼漂亮的外國男人,出色的中國男人娶不那麼出色的外國女人,這是目前普遍的規律。中國窮,劣等民族,和外國人互通嫁娶,當然要自覺降低條件啦!如果五十年後中國仍發達不起來,出色的中國人要不走光了才怪呢!」
弟弟始終認為自己是絕對出色的一箇中國人。並且經常要發一通「愛國主義」的議論,憂慮像他這麼出色的中國人一旦真走光了的話,中國將怎麼辦?他急著要出國像臨產的孕婦急著要生孩子,不在乎那法國姑娘的臉像「一隻汽車輪胎」。
母親倒不像父親那麼僵化,如今變得很具有現代意識,多次慫恿弟弟將那位法國姑娘帶到家裡做客。
「我總得好好招待人家幾次,啊?要不,將來我到法國去,在人家父母面前多難為情!她家是在巴黎吧?馬賽?看看世界地圖,馬賽是個大城市還是小城市?有所大學?那就必定小不了!不過反正法國也不算太大,外國人又有小汽車,到巴黎方便!她家總不至於連小汽車都沒有吧?……」
據弟弟說,那位法國姑娘的父親是開鮮花店的。母親最初覺得門戶頗不般配,認為弟弟起碼應該愛上一位教授或者藝術家或者相當於市一級的法國政府官員的女兒。後來也便想開了,承認現實不無道理。
母親經常發的牢騷是:「現在,什麼人都出國!我五二年入黨,當了三十多年處長,連次出國的機會也沒趕上就被一刀切了!改革,改革,沒這麼個改法的!我們這樣的家庭,攤著改革的什麼好處了?」她希望有一天以婆婆的身份受到特殊的尊敬到法國觀光。
在父親到北戴河療養的日子裡,在母親的「幕後策劃」和弟弟的精心安排之下,家裡舉行了幾次「沙龍」式舞會。那位法國姑娘凱麗絲小姐,終於出現在本市前任市長的家裡。受邀的是一批本市很有名氣或者自以為很有名氣的年輕的作家、詩人、評論家、畫家、編劇和演員。他們藉此機會證明他們的的確確是不容忽視的很有名氣的一些年輕人,而弟弟通過他們的陪襯證明自己的的確確是毋庸置疑的一位出色的中國人。母親通過那幾次「沙龍」式舞會證明自己絕非一般的普普通通的中國母親。
「姐,你為什麼不回家湊熱鬧呢?多開心啊!你可沒瞧見媽對凱麗絲那股親熱勁兒!攥住人家的手直叫‘媳婦’,‘媳婦’!八字還沒一撇呢,也叫得太早了點兒是不是?」
被時代的大潮從黨政領導崗位淘汰到家裡來了的母親,完完全全成了一位「家庭婦女」之後,變成了牢騷滿腹的精神空虛而又尋找不到寄託的女人。母親不願承認這個事實,但這個事實隨心所欲地擺佈著母親。也許,對於母親,能以婆婆的身份到法國觀光,是最後的寄託和人生的最後滿足了。而最後的寄託一旦成為泡影,最後的滿足一旦滿足,人是會很迅速地接近衰老接近死亡的。她憐憫母親。
弟弟是對任何人也不會發自內心地親近起來的了,包括對父母。她太清楚這一點了,因而他對誰都是想裝出親近的樣子便可以恰到好處地裝出親近的樣子的。弟弟也是個憤怨甚多的人。除了憤怨中國的貧窮落後以及中華民族炎黃子孫「種」上的「低劣」,還極端憤怨於如今要在中國人之中尋找到一個全無私心絕對值得信賴處處能夠成人之美時時不忘助人為樂的朋友難於上青天,而他首先並不想做別人的這樣的一個朋友。姚玉慧覺得,如果說她對父母對這個家庭的情感日益淡漠,乃因她愈來愈不願依賴這個家庭;愈來愈不願接受這個家庭的任何形式的恩澤和庇護。這個家庭之對於弟弟,不過是一枚即將過時的目前佩戴在胸前仍足以使某些人側目而視的正在貶值的徽章罷了。他利用它要一直到它最後那點兒價值喪失盡淨為止。
弟弟對小俊的親近,是一位「出色」的城市裡的年輕的當代「紳士」對一個北大荒的「蠻女」的、高貴的親近。彷彿他認為對小俊越親近越能顯示出自己的高貴、出色和有教養,所以,他不時對小俊進行自以為幽默的機智的調侃。
他敬小俊煙,小俊拒絕,回答不會。
他說:「十八歲的大姑娘叼著大煙袋,不是你們北大荒三大怪之一嗎?」
小俊說:「那證明我們北大荒還有十八歲的大姑娘。我來之前,我們那兒的人告訴我,你們城裡如今正在搞一次什麼調查,全體動員尋找看還有沒有一個……大姑娘,好容易找到了一個,沒等宣佈,結果被找到她的那個男人給……給睡了……」
母親皺起了眉頭。
父親變得嚴肅。
弟弟吐了口煙,尷尬地說:「這是對我們城裡人的汙衊!」
小俊剝開一塊糖說:「所以我不信。你那話也是對我們北大荒人的汙衊,你也別信。」
妹妹則拍手叫好,對小俊大加鼓勵:「你這張嘴真厲害。他再取笑你,就這麼回敬!」
妹妹對小俊的親近,是帶有濃厚的好奇心的親近。妹妹對一切引起自己好奇的人都發自內心地親近得起來,從不計較別人對自己的態度如何,印象怎樣。妹妹對一位剛紅起來的歌星會產生好奇心,對一位來自北大荒的姑娘也會產生好奇心。
姚玉慧覺得小俊不過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北大荒姑娘,而妹妹覺得小俊哪兒哪兒似乎都不太尋常,遍身塗著足夠神秘的色彩。
小趙也在。他對小俊的親近不過是禮貌。
全家每個人對小俊的親近,都與姚玉慧自己對小俊的親近不同。
然而小俊一副快活的樣子,成為中心人物,她反倒不那麼靦靦腆腆的了。
然而全家每個人也顯出特別快活的樣子。由於小俊的存在,那一次團聚氣氛輕鬆而愉悅。
至於姚玉慧,讓小俊認識自己的家人,不過純粹是為了使小俊內心裡明白,她對她的到來多麼重視。除此而外,別無用意。
…………
從第二天開始,她每天晚上都引導小俊「閱讀」這座城市。如同一隻城市的麻雀引導一隻鄉下的麻雀參觀城市所有的屋簷。她毫不吝惜地花掉她多年的積蓄,彷彿那些錢原本就是為小俊積蓄的。
她自己也是第一次領略這座城市的種種娛樂,也是第一次獲得娛樂的愉快。沒有小俊,她不會去光顧那些場所;沒有小俊,在那些場所她也不會獲得愉快;沒有小俊,她不會出現在大飯店裡點名菜。因為是和小俊一起,這樣的事則顯得意義非同一般了。在她的邏輯中,甚至不明確小俊和她自己,究竟誰更應該感激誰了。
城市對連偏僻小鎮的風貌都沒有領略過的北大荒姑娘小俊,像專門善於撩撥和誘惑情竇初開的少女情慾的西方舞男。她是完全被「他」迷住了,被「他」迷得心旌飄搖,她整個兒的心幾天之後便徹底被「他」俘虜了去。城市這本「書」她一旦翻開就不能再放下了,她的心思已進入了這本「書」。她恍恍然覺得自己不再是讀者,而是角色,一位女主角,一位年輕的待嫁的女主角。她想象著哪一天在城市中遇到一位心上人,而姚玉慧這位「大姐」是她的保護人。她迷住了城市這個風流倜儻精力充沛的「舞男」,好比小貓一口叼住了一個大發腥味的魚頭,誰若企圖搶下來她就會撓誰,哪怕是主人。
「大姐,明天晚上你帶我到哪兒玩去?」
「大姐,今天晚上路過的那個咖啡廳你哪天帶我去呀?那裡邊的燈光真神秘啊!在那裡邊唱歌兒的一個晚上能掙不少錢吧?」
「大姐,要不明天咱們參觀時裝展銷會吧?」
「大姐,後天歌舞團招考演員,你一定帶我去,啊?我不是想考。像我這樣的,哪考得上?我是聽人家說,考演員的,都是漂亮的人……大姐,那麼多漂亮的人聚到一塊兒,多熱鬧啊……大姐,咱們就去看看熱鬧開開眼界唄!」
每天晚上,臨睡前,這北大荒姑娘一定要獲得「大姐」明確的回答,明天晚上「讀」哪一「章」哪一「節」,否則,她像固執的小女孩兒似的糾纏不休,或者噘起嘴顯出不高興的樣子。
在小俊所說的那個咖啡廳,女流行歌手邊唱邊舞,將北大荒姑娘唱得如醉如痴,即使在如醉如痴的情況下,她仍牢記著服務員還欠她們錢。
臨走時,她崇拜地望著那女流行歌手,提醒道:「大姐,欠咱們一元多沒找給咱們呢!」
女流行歌手的演唱服是本著節約得無法再節約的精神做的,看著就使人感到那麼的涼快。然而咖啡廳裡卻依然浪費地放著冷氣。小俊這麼認為。
「大姐」在她手上掐了一下,低聲制止道:「別說!」把她拉扯走了。
走到外面,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問:「大姐,明明欠咱們一元多錢嘛!為什麼不要?」
「不能要。那是小費。」
「小費?什麼是小費呀?」
「小費……就是人家為咱們服務了,人家為咱們付出了微笑,咱們就得給人家點錢。」
「可……她們是掙工資的呀!」
「微笑掙另份兒,不包括在工資裡。」
「可……她們微笑是應該的呀!咱們不是還對她們說‘謝謝’了嗎?」
「她們為咱們微笑著服務是應該的,咱們對她們說句‘謝謝’也是應該的。可她們反過來說‘謝謝’咱們,那兩個字是用小費買到的。否則她們會對咱們說‘謝謝’麼?」
「那我寧肯不需要她們說那兩個字!」
「那我們走了就會被她們瞧不起。那裡是中外合資,新加坡來的老闆,本市第一家實行收小費的娛樂地方。許多人正是因為這一點才到那裡去的。」
「因為那裡的微笑得付錢。」
「就算這麼回事兒吧。不過別處可沒笑臉相迎啊!」
「早知道這樣,大姐我不求你帶我來了!」
「你不求我,我也會帶你來的,我也沒來過。那據說是代表著一種城市文明呢!」
「大姐你覺得給小費也值?」
「值。」
「你若覺得值,我就更覺得值了!」小俊笑了。
從時裝展銷會上回來那天晚上,小俊坐臥不安,顯得又興奮又詭秘。
終於,她吞吞吐吐地說:「大姐,我不敢瞞你……」
「什麼事?」
「我福星高照,發橫財了。」
「發橫財了?」
「嗯……我……興許會成大富翁!」她兩眼閃閃發光。
「噢?……」姚玉慧糊塗之至。
「大姐你看!」她將手探入懷裡,取出的是一個條狀塑膠袋,內中裝的是十幾枚黃澄澄的嶄新的金幣。
姚玉慧生平第一次見到金幣,而且是那麼大的金幣。比郵局發行的生日紀念幣小不了多少,且十幾枚。在這黃金大漲價的時代,姚玉慧一時估計不出它們的價值,然而它們足以使一個人富起來是無疑的。
她望著託在小俊雙手中的那一塑膠袋金幣,愣了。它們在塑膠袋中一枚壓一枚地排列著。
「你?……你偷誰的?在哪兒偷的?!……」她震驚同時震怒。
「大姐,不是偷的。真不是我偷的啊!在展銷會上撿的。」因為金幣被懷疑是偷的,小俊快急哭了。
「撿的你也不該帶回來!你當時為什麼不交給展銷會的工作人員?!」姚玉慧的怒氣並不因金幣是撿的而平息。
「我不交!有丟有撿。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小俊退開一步,防範金幣被她這位「大姐」一把奪去。
「給我!」
「不……」
「給我!!」
「不……」小俊又退開一步,將金幣背到身後。
「你……小俊,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
「大姐,你別生氣,你先坐下,你聽我慢慢說嘛!大姐,你對我好。我心裡有數,我感激你,我願意報答你。我小俊是個仁義的姑娘!這麼著大姐,你想辦法把它賣了,錢咱倆平分。不管賣多少錢,咱倆都平分!行不行?」
她向前走一步,小俊向後退兩步。
她終於說:「行。」想先將金幣騙到手。
「拿去吧。」小俊終於將金幣扔在床上。燈光的照耀之下,它們在床上發著黃澄澄的金輝。
她默默從床上拿起了那袋金幣。奇怪於它們的分量竟很輕很輕,也開始奇怪金幣怎麼會裝在一個連半分錢都不值的透明的塑膠袋裡。每一塊金幣的正面,都凸壓著「2000」的字樣。她知道「」代表美元。十四塊,那麼它們價值兩萬八千美元。她也聽說如今黑市上人民幣兌換美元的比率是1∶6。那麼它們價值近二十萬人民幣。
擁有了這些金幣,如今是足以使一箇中國人變成為闊佬的。
她翻過塑膠袋看,每一塊金幣的背面又都凹壓著「恭喜發財」四個中國字。
姚玉慧將這些金幣在手裡掂了又掂。她終於懷疑起它們的真偽了。
「大姐,你一定能想出穩妥的辦法倒手是不是?大姐我不回北大荒了!有了它們傻瓜才回北大荒呢!大姐我要在城裡買住房,買兩間像你這樣的單元樓房。然後我要起個執照做個體戶。我從此要當一個城市人,嫁給一個城市人。大姐今後我還是少不了得求你幫我什麼忙。大姐今後我要把你看做是我的親姐姐,一輩子不忘你對我的大恩大德。」小俊輕輕走到她身邊,欣賞著金幣,以充滿憧憬的語調,絮絮地娓娓動聽地盡說盡說,這北大荒的姑娘陶醉在某種嚮往之中了。
「不是金幣。金幣不可能這麼輕。」姚玉慧斷然地說,然後將它們拋到了床上。
「不是金幣?不是金幣是什麼?明明是金幣!」小俊迅速地將它們抓了起來,眼裡閃出精明的目光,狡猾地望著她。那意思是:大姐,你別跟我來這一套,你騙不了我的,我不是三歲小孩兒!
「我絕不逼你交到任何地方了,完全屬於你。」她脫衣服,預備睡覺。
小俊則扯開了塑膠袋,將那些金幣抖落床上,拿起一枚,像舊時代金銀鋪的老闆似的,放一半在嘴裡使勁兒咬:結果一口咬下半個金幣。她吐在手心,瞅著呆住了。
姚玉慧見狀,從她手心拿起看看,又放在她手心,笑道:「吃了吧,是巧克力。」
「巧……克力?怎麼是巧克力呢?怎麼是巧克力呢?」小俊也呆笑了。
突然這姑娘一頭紮在床上,大哭。邊哭邊嚷:「不吃!不吃不吃!」抓起那些「金幣」,歇斯底里地扔向四面八方……
就在那一時刻,好「大姐」厭倦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第二天小俊「病」了。
小俊似病非病地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不吃,不喝,不說話。
小俊病好了之後,變得無精打采,沉默寡言了,卻矢口不提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小俊不提,好「大姐」姚玉慧也不提。她認為自己不該提,因為她已經說過那樣的話,「這裡就是你的家一樣,你願意住多久便住多久。」
她依舊提議帶小俊去什麼什麼地方開開眼界,玩玩。但她已經沒有了最初那種興致勃勃的好情緒。
小俊也沒有了初來乍到時那種希望能在一天內就逛遍這一座城市的好情緒。
所裡要派一個人到南京參加律師事務經驗交流會議,她第一次為自己爭取了一次出差機會。
她要擺脫自己已經厭倦了的好「大姐」的角色,起碼希望擺脫一個時期。她覺得自己如果要將好「大姐」的角色成功地飾演到底,有始有終,非得超出目前的「規定情節」,重新體驗角色,重新進入角色不可。她唯恐在沒有來得及重新進入角色之前,不但已經厭倦了自己的角色,而且厭倦了小俊這個配角。
配角?究竟小俊是配角?或我自己是配角?她得不出一個肯定的結論。而這件事不過是生活中的戲劇?小戲一場?
不,不,不……
小俊,我發誓,管理員,我發誓,我姚玉慧本不是在演戲啊!我是真心實意歡迎你們的呀!我從內心裡想要親近你們,親近一些人,或者僅僅哪一個人。
她懷著一顆對別人感到無比內疚的心到南京去了。
她沒有委託家人照顧小俊這位遠方客人。
母親根本不會將小俊當做客人,在母親眼裡,小俊不過就是一個土裡土氣的北大荒姑娘而已。和家裡曾經頻繁僱用頻繁辭退的那些來自安徽、四川、江西、江蘇農村的小「阿姨」們是一類姑娘。與其說母親很難容忍她們,毋寧說她們很難容忍母親。母親的令人難以容忍,不唯是因為進入了更年期,更是因為曾經管理過許多男人和女人,而現在連兒女們也壓根兒不服她管了。
父親是能夠將小俊當做客人的,但父親自己彷彿也變成家裡的一位客人了。父親是那麼害怕終於有一天也會像母親一樣,被時代的大潮毫不留情地徹底逼退到家中,所以像一個老孤兒,一往情深不知疲倦地留戀在社會上,出席各種各樣的會議。包括一些無關緊要的,政協主席到場既沒有什麼意義也不見得很受歡迎的會議。
弟弟是不堪信任的,並且絕對不能夠禮貌地平等地對待小俊。因為他是一個「出色」的城市人。
妹妹對這位來自北大荒的姑娘那種被自己的想象誇張了的好奇心,在與小俊進一步接觸之後,很快便會索然的。索然了,便不肯履行任何義務了。何況,在玩樂方面,妹妹一向喜歡「天馬行空,獨往獨來」。連小趙也常常尋找不到她的芳蹤,對之無可奈何,敢怒而不敢言。
好「大姐」將小俊「移交」給了電腦以「優選」的方式替她選擇的那一個男人——英語教師田非。當初,在婚姻介紹所,她就是通過電腦「紅娘」才結識他的。除了夏律師,他是最值得她信任的人。她雖然至今仍愛不起他來,但卻信任著他。別人說他本分,業務型,是個老成持重的知識分子。電腦也是將他這麼歸類的。她認為在這一點上,別人和電腦並沒錯。儘管她至今仍愛不起他來,努力想愛也無濟於事,但她準備嫁給他。甚至可以說,其實她已經下了決心嫁給他,下了決心要結束老姑娘的生活。只不過因為仍愛不起他來,希望再往後些做他的老婆。婚姻介紹所的人曾含蓄地告訴過她,即或電腦,也是很難再為她選擇一個對於她那麼理想的男人了。電腦尚且很難,她自己還能存什麼非分之想呢?在這科學的大時代,不相信科學無疑是不明智的。
她從南京回來,到家已經夜裡十點多了。
小俊不在,也沒有發現小俊那個小包袱在。
她以為他已經替她將小俊送上火車了。這本是自己應該做到的,卻沒做到。懷著更深的內疚,擁抱著旅途的疲乏,她酣睡了。
早晨醒來,卻一眼發現小俊睡在「席夢思」床上。
「小俊,你沒走?」
「大姐,不最後見你一面,我怎麼會走呢?」
「貓呢?」
「大姐,真對不住你,貓餓跑了,好幾天沒回來了!」
「跑就跑吧,我早討厭它了。」
「大姐,你看下手錶,幾點了?」
「七點半了。」
小俊哎呀一聲,撩開被子,匆匆忙忙穿衣服。
「這麼早哪兒去呀?」
「他約我到太陽島去!」
「誰?」
「田老師啊。」
小俊彷彿對她問「誰」感到很奇怪。
「你穿這件旗袍裙顯得更漂亮了,好像不是我送給你的呀。」
「田老師給我買的。」
小俊穿好,就去洗臉。洗完臉,走入臥室,對著大衣櫃鏡子描眉,抹口紅,小俊居然還染了鮮紅的指甲!
十幾天不見,小俊學會化妝自己了。
「大姐,我走了!」
「嗯。」
有了那麼時髦的挎包,難怪不見了她的包袱皮兒。
…………
小俊又是很晚很晚才回來。
「小俊,你打算哪一天走啊?大姐得預先給你訂票,保證讓你坐臥鋪回家。」
「大姐,我決定不回家了!我給你當阿姨吧!」
「給我當阿姨?開玩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說的阿姨就是傭人啊!大姐,你不是早晚要結婚的嗎?結了婚不是早晚要生孩子的嗎?將來僱別人,莫如現在僱下我啊!」
「那你自己就不結婚了?你不是訂婚了麼?不是準備今年結婚的麼?」
「什麼訂婚不訂婚的,那是北大荒那一套,不受法律保護!」
小俊不但善於打扮和化妝自己了,而且增長了法律常識,不用問必定歸功於他。
「不行!你得回北大荒去,我要對你父親負責任!」
「我絕不回北大荒去!田老師他喜歡我!他也不會讓我回去的!」
「他喜歡你那是因為我喜歡你!」
「因為你喜歡我?」小俊笑了,「是不是因為你喜歡我,我才不管,反正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那語氣,那神氣,如同在說,反正他已經板上釘釘是我小俊的人了!
「什……麼?」
「大姐,當著真人不說假話,他和我睡過了!那麼他就得和我結婚,那麼我就是一個城市女人了,那麼我將來生下的孩子也是城市人了。我可不是好讓人白白佔便宜的姑娘!他若敢說一個‘不’字,我告他。那麼他今後的前程就完蛋了!他這人把前程看得比什麼都重,諒他也不敢說一個‘不’字!我現在犯愁的,倒是怎麼在城裡找到工作,將來我們不能光靠他那點兒工資過日子啊!大姐你幫幫我吧,幫人幫到底啊!」
「他……他是我的!」
「你的?」
小俊默默地瞧著她,繼而瞧鏡子。她們站在大衣櫃鏡前。在她們之間,一個男人究竟願意選擇誰?小俊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了,因而才瞧鏡子,鏡子是客觀的,鏡子使小俊恢復了自信。
小俊又瞧著她,搖搖頭笑了:「大姐,你怎麼這麼說話呢?」潛臺詞是,大姐你太缺少自知之明瞭啊!
那語氣,那神氣,那借助鏡子向她證明什麼暗示什麼的做法將她激怒了,令她感到受了極大的羞辱。她劈面給了小俊一耳光!
「他是我的!他是婚姻介紹所用電腦介紹給我的!他就要和我結婚了!你被他玩弄了!」她叫嚷。
小俊捂臉退後,凝眸注視她。
那姑娘的目光使她感到身上發冷。
小俊說:「活該!」
結果又捱了她一耳光。
「活該!」小俊跺腳,「誰叫你不預先告訴我?我小俊要是知道,也不費心思勾引他!你不預先告訴我,怨得著我嗎?」那語氣,那神氣,彷彿哪一個城市裡的男人,都已經是她想勾引便註定會勾引上的了。
她又舉起了手臂。
小俊卻沒再往後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平靜地冷冰冰地說:「大姐,隨你打吧。」
她的手臂緩緩垂下了。
她坐在摺疊床上,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羞恥感蹂躪著她的自尊心,她無聲地哭了,淚水從她指縫間落下:「小俊,小俊,我……我不是因為……我怎麼向你父親交待啊!」
「大姐,你別哭,你犯不著哭。犯不著覺得對不起我……和我父親,算我自討的。既然他是你的,我不告他了。我小俊看在你的份兒上,放他一馬,我不告他,他還是你的。你對我不錯,我小俊有良心。我認了。算我報答你。」小俊語氣平靜,冷冰冰。包含有大大「開恩」的意味和對弱者的憐憫意味。
她的自尊心更加感到被無情地蹂躪。然而她無話可說,也覺得沒有任何理由再發怒。應該乞求寬恕的,分明已不是小俊,而是她了。
她羞恥得沒勇氣抬一下頭。
「大姐,咱們相處這些日子,小俊我太攪擾你了。幾次你希望和我談談心裡話,我不痴,我看出來了,但我沒把心裡話掏給你。今天,咱們好到頭了,我把心裡話掏給你。你聽明白了,我恨你!我在第一天曾想把你這裡偷個一乾二淨!但你一見面就對我那麼好,讓我不忍。我恨你們!恨你們當年那些知青!你們忽忽拉拉一大隊一大隊地去到北大荒了,喊著‘紮根邊疆,建設邊疆’、‘屯墾戍邊’、‘戰天鬥地’、‘改天換地’什麼什麼的,可你們自己說,你們給北大荒究竟帶去了多少變化?河裡魚少了,草甸子裡黃花少了,林子裡蘑菇少了,木耳成了寶貝了!你們受過的苦,我們也受了!等我們剛剛從內心裡覺得,你們的的確確是給我們帶去從前沒有過的東西的時候,你們忽忽拉拉,詛天咒地,罵爹怨娘地幾天工夫就全走光了!還在北大荒‘改天換地’、‘戰天鬥地’的是誰?是我們!永遠永遠只該是我們麼?村子裡哪一戶生了一個小孩,我去看看,覺得好像認識了那皺巴巴的小臉兒一百年!因為那是我們北大荒人!難道北大荒永遠只該有我們北大荒人麼!大姐,我告訴你,你輕易不要再回北大荒去!更不要以什麼‘探家’代表團的身份回北大荒去。沒誰真正歡迎你們,鬼才信你們回去是‘探家’!你們當年從北大荒回城市那才是真的‘探家’!你們永遠忘不掉你們是城市人,和我們不一樣的。怨恨你們的不光我小俊一個人!你知道你們走後我們有些北大荒人怎麼講?他們講:老毛子坑過北大荒一次,知識青年又坑了北大荒一次,比老毛子坑得厲害多了!如果我們北大荒人還接待你們回去的人,那不過是禮貌。大姐,我小俊說的可都是真話!你仔細想想我這些話你就能明白我小俊了!你可要記住我的話!至於田老師,我絕不恨他。相反,我感激他!因為我被他喜歡過!你說他那是假裝的?是玩弄我?假裝的就假裝吧!玩弄就玩弄!我不在乎!反正他讓我真正高興過,真正快活過,真正胡思亂想過!……大姐,要說的,都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小俊對不起你了,我給你鞠躬謝罪了!」
她沒有勇氣抬起頭。
小俊的話對於她無異於一片冰雹。
而當她終於抬起頭時,小俊已不在了。
地上,是她送給小俊那雙鞋。床上,是她送給小俊那些衣物裙子,一件不少,包括他給小俊買的那件旗袍裙,和那隻時髦的手提包。
「小俊!……」她衝到走廊大喊。
「小俊!……」她衝回房間,伏在視窗大喊。
「小俊!……」她又迅速地離開房間,一邊往樓下跑,一邊大喊。
「小俊!……」
「小俊!……」
「小俊!……」
她在樓外東跑一陣,西跑一陣,尋找著,呼喚著。
「小俊!……」
「小俊!……」
「小俊!……」
她的聲音在一幢幢高樓之間迴盪,如同有數以百計的姚玉慧在呼喚。
小俊一聲不應。
她不相信小俊這麼快就走得很遠了,更不相信小俊是躲藏在什麼地方了。她覺得小俊是消失了,徹底消失在城市的黑夜中了。
夜深沉。城市死寂一片如公墓。在這一個仲夏之夜,她周身寒冷得瑟瑟發抖。
「小俊!……」她用盡力氣呼喚了最後一聲。然而那隻不過是低低的一聲咽喚,連微小的回聲也沒有造成。
三層樓的一扇窗子驟然推開,被驚醒好夢的一個男人吼:「半夜三更的窮喊什麼?叫魂啊!」
夜深沉。城市死寂一片如公墓。溫風拂面,她似覺北風掃來!滿天星斗,她看成是大雪紛飛!在這一個仲夏之夜,姚玉慧她快要被凍僵了!連天接地彷彿冰川聳立!她「最後的停泊地」凍結在冰川之中。那山,那樹,那河,那狗,那些曾非常熟悉又變得非常陌生了的人凍結在冰川之中。以及她內心裡存留至今的那點溫馨,那點兒被她的回憶一次次過濾了的詩化了的大不真實的溫馨。
隔著透明的冰川,一座冰山載著她那被凍結的「最後的停泊地」在城市的深沉的死寂一片如公墓的黑夜飄浮遠去……月光將那被凍結了的一切都照耀得清清楚楚,反射著水晶般的冽輝……她彷彿覺得她自己也被凍結在連天接地的聳立的冰川之中了,無法隨同她的「最後的停泊地」飄浮遠去……
「喵……」近處一聲貓叫。
不知是不是她那隻波斯貓……
第二天晚上,姚玉慧又用電話將她的未婚夫召了來。
他進門時,她正在廚房裡洗幾隻玻璃杯。她知道他走近,甚至能想象出他有些鬼鬼祟祟的神情。她沒有回過頭去,仍然洗著玻璃杯,仔仔細細地擦拭著。
「小俊呢?」他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走了!」
「走了?」他語氣中分明透出了懷疑,卻仍然裝出不相干的樣子,他輕輕踱進了臥室,游移不定的目光東瞅西看,彷彿認為小俊被她藏了起來。
「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
「那……預先怎麼不告訴我?」
「她是我的客人,又不是你的客人。」
「那……從禮貌上講,我也該送送她嘛!」
「你對她夠禮貌的了。」
「她……臨走也沒向你提我一句?讓你給我帶好什麼的?」他那雙目光老成厚道的眼睛,在近視眼鏡後心虛地眨了幾眨。
「提了。她說一輩子忘不了你!」
她往兩隻杯裡倒滿啤酒。
桌上,擺著幾盤買的熟食和現炒的菜。
「請入座吧!」她說,摘下圍裙,團成一團,扔向牆角,首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這才走出臥室,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不會炒,將就點。」
「好主婦也是後天在生活中培養的嘛!」
兩人默默注視著,舉起各自的杯,都笑著。
他說:「第一次吃你炒的菜。」
她說:「我也是第一次炒菜。」
「為此乾一杯?」
「奉陪。」
於是他們輕輕碰杯。
她盯視著他,慢慢傾斜酒杯,從容不迫地一飲而盡。
他卻只飲半杯。
「我甘拜下風。」
「隨便。」
他覺得她今天情緒真好。
她覺得他今天情緒真好。
兩人喝酒,吃菜,東一句西一句聊。
他說:「聽聽音樂吧?」
她便起身將一盤舞曲塞入錄音機。
優美的舞曲助長著良好的氣氛。
「想跳嗎?」
「想。」
「那咱們跳。」
「不會。」
「我教你……」
他飲盡那杯酒,站起來。
她又往他杯裡倒滿酒,也站起來。
他跨近她,攬她腰,握她手。
在他帶動下,她機械地呆板地旋轉。
「第一次?」
「第一次。」
「從來沒跟別的男人跳過?」
「從來沒跟別的男人跳過。」
「不信。」
「信不信由你。」
「真是第一次,證明你很有節奏感。」
「謝謝你的鼓勵。」
優美的舞曲將他們從客廳送入臥室,又將他們從臥室扯到客廳。
「知道這是什麼舞曲嗎?」
「不知道。」
「華爾茲。高雅的華爾茲。」
「記住了。高雅的華爾茲。」
舞曲停止,兩人各自歸座,繼續喝酒,吃菜,東一句西一句漫無邊際地聊。
氣氛良好。
他心裡這麼認為。
她心裡也這麼認為。
然而沒有高潮。
優美的舞曲和剛才的雙人舞,並沒能將良好的氣氛更推向情感熱烈的高潮。
他想營造出一個高潮。
她也想。
然而兩人之間的氣氛始終駐在良好的狀態停滯不前,他做出種種煞費苦心的嘗試卻無法營造高潮。
她也是。
他暗暗覺得遺憾。
他認為這個晚上她是多多少少像點女人了。
應該有高潮。
她同樣暗暗覺得遺憾。
她往他杯裡預先放了幾片安眠藥的齏粉。
應該有高潮。
因為這個晚上她企圖殺了他。
她要在高潮過後殺了他。
要在他認為她也是一個值得他愛的女人後殺了他。
要在她得到他一次後,更進一步說,要在她得到了一次那一種滿足後殺了他。
因為他是電腦通過優選之法「分配」給她的一個男人。一個科學認為對於她非常之理想的男人。她有權通過這一個男人得到一次那一種滿足。
而後殺了他。
為小俊。為她自己。更為她的「最後的停泊地」——是他毀滅了它。
徹底毀滅了它。
她再也找不到賴以從城市退卻的營盤了。
她覺得她已沒了為將來所保留的歸宿……
當她和他都離開桌子時,她又往錄音機裡塞入一盒磁帶。「迪斯科」。
他坐在沙發欣賞,十指按膝點拍節。
他說:「‘迪斯科’挺好聽嘛,看來欣賞完全是觀念問題。」
她說:「我同意。」
她不慌不忙收拾桌子,耐心期待安眠藥發生效力。
「今天我不走吧?」
「今天你別想走。」
「我頭暈了。」
「你醉了。」
「我真是個沒酒量的男人……那我先到床上躺著去了……」
「那你先到床上躺著去。」
他搖搖晃晃走入臥室,在臥室內他轉過身,用流露情慾的目光望著她,笑道:「今天你受看了點兒。」
她說:「是麼?」
她心不在焉地做這做那,有意磨蹭了些時候,然後走入洗漱間洗手,洗臉,刷牙。
為什麼刷牙?有什麼必要?
她暗問自己,卻回答不了自己。
當她脫了衣服,上了床,安眠藥已在他身上很見效了。
他酣睡得像那隻餓跑了的波斯貓被她餵過安眠藥片的樣子,而且打著很響的鼾。
她推他,掐他胳膊,擂他那完全沒有胸肌的胸脯,揪住他的耳朵往起拎他的頭,將他的身體過來,掀過去,任她如何擺佈,也無法將赤裸的男人弄醒。
他好像不用她殺,已然死了。
這使她對他的報復心理陡增百倍!
她拉開床頭櫃,操起預先放入的一把削果刀。用那樣的一把刀殺死一個男人,儘管是一個酣睡的不健壯的男人,也未免顯得太短小了。
她想往他心口扎一刀。
想割斷他腕動脈。
然而一旦操刀在手,她絲毫沒了膽量。
她連殺死一條魚的膽量也沒有。
她根本不敢下手,哪怕是在他赤裸的身體的某一部位劃一道淺淺的傷口。
她對血有種特殊的恐懼。
報復心理卻燒灼著她。
不知為什麼,她朝大衣櫃鏡子瞥了一眼。
鏡中那個操刀想要殺人的自己,更加令她感到恐懼。
甚於她對別人的身體流出的血的恐懼。
她操刀的手抖了。
繼而她全身抖了。
那把很難用以殺死一個人的削果刀掉在床上。
她怯懦地心慈手軟地撲在床上哭。
但她的報復心理不允許她不對他實行任何報復。
她哭著下了床,尋找到一把剪刀。
她又上了床,跪在床上,將枕巾鋪展在自己膝上,將他的頭抱起來放在自己膝上,剪那個男人由於謝頂剩得不多的頭髮。
她眼裡凝聚仇恨。
一邊哭,一邊剪。
剪下一撮,隨手扔在地上一撮,彷彿那是極其骯髒的東西……
那情形並不像一個被報復心理所燃燒的女人在對一個毀滅了她最重要也最寶貴的精神依託的男人實行報復。
像聖母在哀憐死亡的耶穌……
夜裡,他醒了,赤裸著身體蹦下床,也不開燈,到客廳裡來找水喝,發現她和衣睡在沙發上。
「你……你怎麼還是睡在沙發上?」
她沒有睡,立刻坐起。
「現在該我睡到床上去了。」
「又讓我睡沙發?」
「不。你走。」
她走入臥室,將他的衣物一件件從臥室內拋在他腳下。
她堵立在臥室門口,冥冥黑暗中,她枯瘦的身影也是黑的,像站在修道院門洞裡的夜遊的修女。
「走?……為什麼?……」
「你應該明白。」
他有幾分明白了,默默地,一件件地,慢騰騰地穿上他的衣服。
他連鞋也穿好了之後,卻不走,望著她枯瘦的黑影,期待她打消趕走他的念頭。
她卻說:「從今天起,我們之間的關係完結了。」
他向門口走去。
「我不會散佈那件事。」
他站住了。
她又說:「這扇門從今以後再也不對你敞開了。」
他轉過身,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滯澀地問:「你……真不散佈?」
「我保證。」
「別人問起來……我……如何解釋?」
「隨便。比如可以說我毫無女人味兒,令任何一個男人都難以忍受。」
「那麼……玉慧……再見了。」
枯瘦的「修女」身影在冥冥的黑暗中巋然不動。
馬路對面一幢興建中的大樓,電焊的弧光一閃一閃,給她的影子鑲著閃爍的銀邊。
她倔傲地沉默著。
「你真像你裝的那麼堅強麼?」他低聲問。
她倔傲地沉默著……
破碎從正中觀察,大抵是而且起碼是雙向的射裂現象。
一星期後,當年生產建設兵團的營後勤管理員出現在姚玉慧面前。不是首先找到她那老姑娘的心理設防壁壘森嚴的「城堡」,而是首先找到了律師事務所的主任辦公室。
「教導員,我可被騙慘了!」
他一開口便說了這麼一句話。像許多當年的北大荒知青見了當年的「頂頭上司」叫「連長」、「指導員」、「營長」一樣,他也仍叫她「教導員」,儘管他的年紀比她大。
一種沉澱了的習慣。如同獲得了博士學位的人或者當了教授的人見了自己的小學老師仍畢恭畢敬一樣。何況當年的教導員如今仍是個官兒,而當年的營後勤管理員如今卻只不過是一個北大荒的個體農場職工了。他對她那種恭敬尤勝當年幾分。
「老薑,我求求你別在這兒說,到我家去我再向你解釋吧!」她唯恐他再多說一句話,幾乎是拉扯著心裡有些不明不白的北大荒人離開了辦公室。辦公室裡的兩位年輕姑娘在他們走後猜疑了半天。
她一路不開口,匆匆地領他走,彷彿領一位陌生人趕火車。
她不開口,他便也謹慎地沉默著。
她帶他一進入房間,關上門,將拎包往沙發上一扔,站在他面前說:「老薑,在這兒,你可以往我臉上吐唾沫。可以罵我。可以扇我耳光。」
「教導員……你……什麼意思啊?……他們騙我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他們?……誰們?」
「還能是誰們?當年我手底下那幾個知青唄!我託運來了十幾麻袋黃豆,還帶來了六百多元錢。想把黃豆賣了,錢湊一起,辦一批服裝倒騰回去,賺筆錢。我得找他們幫忙啊!除了他們,在這城裡我也沒個熟人可找啊!找到了一個,就是營部開‘嘎斯六九’的那個關耀文,結果找到了一串兒七八個,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都是當年的北大荒知青。他們說這種事兒找到他們算找對了,不難辦成。教導員你說我要是連他們都信不過的話,在這城裡還有我老薑信得過的人麼?我把黃豆和錢都交給了他們。結果……嗨!……」那北大荒人蹲了下去。
「結果怎樣?」
「結果他們是串通一氣兒,合夥坑騙我!錢,沒了。黃豆,沒了。再找他們,找不到了!好容易找到一個,一推六二五。說後來就沒插手,找另外幾個去!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不就是幾麻袋黃豆,幾百元錢嘛,就算意思我們哥兒幾個了吧!當年你管理我們管理得夠孫子的,如今孝敬孝敬我們也是應該的!’教導員,我收那十幾麻袋黃豆不容易啊!那是我和小俊她們姐兒幾個的血汗啊!那六百元錢,是小俊準備結婚用的錢哇!」北大荒人傷心地孩子似的哭起來。
「混……蛋!老薑,你別哭。你找我,是想告他們?我姚玉慧能給你討回個公平的!」
「不,我不告他們!」他右手擤了一把鼻涕,左手掏手絹,掏遍幾個兜兒,沒掏出條手絹來,只好將鼻涕抹在鞋上,接著說:「教導員,我不告他們。當年我常對他們進行‘再教育’,如今想起也覺得挺對不起他們的。在一塊兒十多年,山不親了,水還親不是?鬧到法院,他們更恨我一輩子不是?我找你要向你借點錢,我保證還你!住旅館都沒錢了,被攆出來了!我總得買張火車票才回得去呀!教導員我不說假話,我在火車站蹲了一夜,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說到傷心處,他雙手直拍自己兩腿。好像雞扇翅膀一般。
「老薑,別急,別急。今天住我這兒,我回家住去。錢我借給你,還不還無所謂。」她將他扶起,推向沙發。待他坐下,給他沏了杯茶,翻出半盒煙遞給他。
那北大荒人便不再說話,勾著頭,一口緊接一口貪婪地吸菸——樣子真是夠可憐的。大概幾天沒吸一口煙了。
「老薑,小俊……她……回去了吧?」她站立在他面前,心頭壓著負罪感,低聲問。
「回哪兒?……」他抬起頭,很奇怪地仰望著她。
「沒回去?……」她的心不但被負罪感所沉重地壓迫著,而且被一種極大的不安所壓迫著了。
「她根本就沒離家呀!這次想隨我一塊來,因為家裡活全靠她操持,沒來……」
「可是……她來過我這裡呀!在我這住了二十多天呢!」
「不可能!絕對地不可能!」
「那……那在我這裡住過的……不是小俊?」
「當然不是!教導員……什麼樣個姑娘啊?」
於是她向他描述了一番那個曾口口聲聲叫她「大姐」的「小俊」。
「她拿著我寫給你的信來的呀!」
「她說她就是小俊?」
「對啊!我又怎麼能懷疑她不是小俊呢?」
她找出「小俊」帶來的那封信給他看。
「這……這信怎麼會落在別人手裡呢?哎呀!八成是李駝背的姑娘吧?她常向小俊打聽你的情況,準是那姑娘!教導員……你也被騙得夠慘的啊!」
「我也被騙得夠慘的……」與其說回答,莫如說自言自語。
一種本能的、平素游弋在潛意識中的對人的恐懼,漸漸從她心底浮出到她那張毫無女性光彩的臉上。
他們互相望著,一時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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