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苦菜花 馮德英 第2頁,共2頁

王竹冷笑一聲,惡毒地說:

「嘿嘿!外甥女,區婦救會長!」他猛地把星梅從母親手裡拖出去,一把將她頭上的假髮髻撕下來。

母親嚇一大跳,接著發瘋似的撲上去,但被鬼子一腳踢倒了。

龐文來審問星梅;楊胖子翻譯官說:

「皇軍問你,兵工廠埋在什麼地方?」

星梅倒坐在地上,用胳膊撐著一點力氣也沒有的身子,低著頭,一動不動。

龐文又審問;楊翻譯官又說:

「皇軍說,你若是說出來,不但不害你,還大大的有賞!」

星梅抬起頭,狠狠瞪了敵人一眼,沒有回答。

「說呀!」楊翻譯官急了。

「不知道!」她堅決的聲音,同那虛弱的病體很不相稱。

「哼,不知道?!說不說?說了沒事,不說今天就叫你回老家!」王竹威嚇地指著放在八仙桌子上的鍘刀。

「呸!出賣國家民族的漢奸!你看錯了人!怕死?怕死我不當共產黨!落在敵人手裡,我就沒想活!」星梅憤恨地罵著。激怒使她的臉也紅暈起來。

龐文沒等翻譯說完,氣得臉色像豬肝,嗤動著小鬍子,怒喝一聲,那兩隻呲著利牙的大狼狗應聲撲上來,幾口撕開星梅的衣服,照她腿上咬下幾塊肉來。星梅不由自主地慘叫一聲,昏厥過去。

這聲音像鋼刀刺進母親的心裡。她想撲過去,可是全身被緊綁著,她一動也不能動。天哪!眼見那孩子剛被她苦心伺候好的身子要復原,現在又要被鬼子折磨壞了!

母親還沒換過氣,又見蘭子姑娘被拖過去。母親的心一陣收緊,不知她是擔心那女孩子的生命,還是怕她受不住苦刑而動搖,她異常緊張駭然地注視著蘭子。

王竹那副乾澀的臉上似乎露出笑意,對蘭子軟和地說:

「你快說了吧。遠親不如近鄰,咱們是一個村的人,說了我保你沒事。我知道你是受了八路的騙才走上邪門。不滿二十歲的人,死了多可惜!」

蘭子輕蔑地瞅王竹一眼,嘲笑地說:

「說了,說了,你倒是叫我說什麼呀?」

王竹一聽有門,忙湊上去,更軟和地說:

「說兵工廠藏在哪裡呀!只要你說出地方就行。」

「真的麼?」蘭子幾乎是在笑。

「真的。說了還有……」

蘭子瞅著王竹湊過來的臉,狠狠地啐了他一口唾沫,大罵道:

「你這狗漢奸,早晚要同你那狗爹一樣挨槍崩!死?我死了是為中國,有人報仇!你死了狗都不稀罕吃!」

王竹倒退兩步,惱羞成怒,對龐文咕嚕幾句……幾個鬼子衝上來,扭住蘭子的胳膊,推到鍘刀跟前。鍘刀刷的一聲張開,閃出陰冷的青光,不由人心驚膽怕!

人們停止了呼吸,兩眼緊盯自己的腳尖,看也不敢看一眼。

「怎麼樣?現在說還來得及!」王竹冷笑著。

蘭子,這個從沒離開家門幾十里路在山區長大的姑娘,她還是孩子時,就跟哥哥德松參加了共產黨,開始了她的革命生涯。誰會相信,這樣平凡的女孩子,會有這種驚人的膽量!

蘭子一聲不響,她那稚氣活潑的臉上,找不到一點痛苦和畏懼。她瞅著鍘刀,輕蔑地笑笑,然後看看人群,看看周圍的環山,又注視一下她親愛的大嬸——母親。她見母親滿含淚水的眼睛在緊看著她,她回了一個孩子氣的微笑。她彷彿是在向撫養了她的河山,看著她長大成人的鄉親們,做最後的訣別。之後,她閉上了美麗的眼睛。

日軍大隊長以為她動搖了。他不明白,他永遠也不會明白,那中國的女孩子的心裡在想些什麼。龐文叫士兵鬆開手,走到蘭子面前:

「說了的好,皇軍大大的優……」

「啪!」人們吃驚地抬起頭。

龐文捱了蘭子狠狠一巴掌,羞怒地一手捂住臉腮,一手抽出指揮刀……隨著一道雪亮的寒光,蘭子的身子斷了!她的鮮紅熱血,噴了鬼子們一身。

母親禁不住啊了一聲,頭無力地靠到沙灘上。

人群中每個人都在嗚咽地抽泣。哆嗦著的身體,相互碰擦著。

年老的老德順,剛上來是恐怖控制著他的全身。他經歷很廣,從滿清的官吏到現在的八路軍。他應酬過不少土匪司令和軍閥。他過去當村長並沒有使自己得到一點好處,他是為著鄰親們少受些罪孽才甘願供王唯一指使的。八路軍來了,他才做了名副其實的村長,他從自己的切身經歷對是非黑白最為分明,他努力盡自己那一份抗日的力量。但他膽小,他怕事,怕得罪一切人。然而他也有仇恨,他也是被人踩在腳底下的一個,他也是被仇恨趕進戰場的。但他缺乏共產黨教匯出來的青年人那種視死如歸的剛強性格,還留戀他那雖不富裕卻習慣了的小家庭生活……

這短促的時間,對他的影響超過了幾十年的生活。他像父親般地目睹孩子的死,看著鮮血染紅了的沙河。這是那些鬼子和漢奸在隨意殺害自己的親人。他瞅著敵人那股瘋狂殘暴勁,心裡湧上來的憤恨,驅逐了恐怖,他全身被複仇的火焰燒炙著。

王竹本來有意讓老德順在那看著這一切,好使他害怕而屈服。他不知道,這卻給正直的人增加了犧牲的決心。

一個鬼子端著槍,臉朝躺著的星梅那血淋淋的身軀呆望著。老德順猛撲過去奪了他的槍,照他的脊背刺去……他拔出刺刀,又朝龐文衝去……但王竹的手槍響了。老德順抱著胸脯,顫抖著鬍鬚,不甘心地栽倒下去。

人們再也忍不住悲泣了,放聲大哭。哭聲震盪著血紅的河水,青山發出悽愴的共鳴!

敵人更加瘋狂了。

龐文親自去把已甦醒過來的星梅拉起來,拖到鍘刀跟前,怒喝道:

「八格牙路!你說不說的有?」

星梅的病體,加上狗的撕咬,全身軟綿無力。她的黑黃柔發散亂地披到臉上,嘴裡緊咬著一綹帶血的長髮。她奮力擺脫鬼子的手,衝到母親跟前,蹲下身抱著母親的肩膀,用力地說:

「大娘——我的好媽媽,落在敵人手裡就別想活。媽媽,別難過,你沒白疼我一場。勝利一定會屬於咱們的!」

母親,她多麼想抱著親一親她,就是摸一下也好啊!可是她被綁得一動也不能動。她說不出話,絞斷腸子的悲痛哽住了她的喉嚨。她用默默地點頭、滴滴的眼淚回答了她。

星梅幾乎是滿意地笑了。她又轉向人群,過分地用力使她的頭髮一飄一揚,她大聲說道:

「鄉親們!不要難過,不要再哭!你們抬起頭來,看著我,看著我們死去的人!我們一定會勝利!日本強盜一定要被趕出中國去!同胞們!給死難的親人報仇啊!……」

鬼子們瘋狂地向星梅撲來,剝去她的上衣,她身上已被血糊遍。鍘刀嚓地抬起來。星梅看也不看它一眼,毅然地登上桌子。趁架她的拙笨的鬼子還沒爬上來,她昂起頭,挺著胸,看著人群,看著母親!她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朝霞般的紅暈,驕矜無畏的神采。突然,用她那處女的柔潤又帶些由於憤怒和疾病而沙啞的嗓音,唱出沉重豪邁而又悲壯激昂的歌聲——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的罪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作一次最後的鬥爭

舊世界被打得落花流水

奴隸們起來起來

……

驚慌失措的敵人,慌忙地爬上桌子,去掐她的咽喉。

星梅狠狠地將敵人踢下去,繼續地唱著……

王竹的槍響了。

星梅身子一震,歌聲哽住。她又奮力挺起胸,對著敵人的槍口,又把歌聲送出喉嚨……她胸膛的鮮紅的熱血,和歌聲一起向外迸發!

終於,她被撂倒在鍘刀口上了!

撐鍘刀的劊子手打著哆嗦,鍘不下去。

王竹惡狠狠地跳上來,推開他,身子用力跳起來。

鍘刀喀嚓一聲落下來……

母親覺著是自己的頭掉下來,她撲通一聲昏倒在地上,只感到地動山搖,空中滾動著巨雷般的國際歌聲……

「好,幹掉它!」於團長聽完偵察員的報告,握緊拳頭,看著對面的柳營長,下了戰鬥的決心。

柳八爺沒有說話,一點頭,疾轉身出去集合部隊去了。

為便於在敵人腹心地帶活動,一團人分開了。代替陳政委的林政委和參謀長帶著一、二營,於團長領著第三營。於水傷好後胳膊不靈活,跟於團長當通訊員,警衛員還是德強。

已經偵察清楚,敵人有一支一百五十多人的快速大隊,備有五輛摩托車,車上各有一挺輕機槍,其餘的每人一輛腳踏車一支長槍一支短槍,號稱「輕騎隊」,在平原的大路上來回流動專管護送運輸,支援各地掃蕩的敵人,對敵人的掃蕩起很大保證作用。

於團長完全掌握了它的活動規律。

怕馬的嘶叫暴露目標,於團長下令把馬一律掩藏在山村。他領著部隊,當夜急行六十多里路。將近拂曉,插進煙(臺)威(海衛)公路中間一個小村子裡。到後,馬上進行嚴密封鎖,不管任何人,準進不準出。部隊埋伏在各個角落,叫老百姓都躲藏了。

東方漸漸發白,一陣涼風,天亮了。一輪火紅的太陽昇起來,普照著一望無垠的原野。

戰士們的心真急得直跳!

王東海領著一些戰士,埋伏在街頭的破廟裡。他時常用袖子擦去臉上流下的汗珠,側耳聽聽,伸頭望望,還是不見敵人的影子。四外寂靜得能聽到人的心跳聲。

一個戰士湊到他身旁,焦急地說:

「排長,怕敵人不從這走了吧?」

「不要急。咱們團長算得比諸葛亮還準哩,保證叫你有仗打。」

「一點兒不錯。」一個皮色黝黑的班長悠閒地銜著菸袋,介面道,「小夥子,你還是第一回呢。剛才你還說日頭是從西面出來的……」

「哈哈哈哈!」戰士們全笑了。

「那是俺在俺村看慣了,日頭老是從東山那棵大松樹後面爬上來,誰知它又跑到哪邊去了?」那戰士不好意思地喃喃著。

「是啊,就因為你是第一回到平原上來才轉向呀。」那班長又抽口煙,接下去說,「提起咱團長的神機妙算哪,嚇,那真是諸葛亮也比不了!就說上次吧,咱們被幾百鬼子追著,簡直快到腚上了,我們都要求打。那柳營長更是摩拳擦掌的,可是於團長就是不下命令。你猜怎麼著?趕把鬼子拖得筋疲力盡,於團長把部隊向側邊溝裡一插,就叫準備戰鬥。嘿,咱們從樹縫裡眼瞅著大隊的鬼子走過去,等剩下一部分,咱們就很快地把它幹掉了。等前面的鬼子彎回來,咱們又走了……」大家滿懷高興地笑了,班長也笑了,他拍著那新戰士的肩膀:

「你猜怎麼著?這叫‘不打無把握之仗’啊!」

這麼一來,大家的心都鬆快了好些。一提起他們的團長,個個都放心了。

三營營部設在街中心最高的一幢房子裡。於團長在屋裡踱來踱去。他停下來瞅瞅手錶,看看伏在南屋頂上的德強、於水和老號長。這時他三個不知為什麼在嗤嗤地笑。看了一下,他又來回踱著,恢復了冷靜的沉思。

德強和於水在瞅著老號長笑……

那老號長脫光膀子,正在抓蝨子,他那黑黝黝的脊樑被太陽曬得流油。他很用心地抓著,用手指甲掐得蝨子咯吧咯吧響。聽到他倆笑他,老號長抬頭問道:

「笑什麼,笑?笑掉門牙我可不給你們拾!」

「哎,號長,我說個故事你聽吧?」於水調皮地看著他。

「你這小東西肚子裡的故事就是多,可沒好貨。」老號長不理他,又在專心抓蝨子。

「你好好聽著,我可要說啦!」於水就說起來:

「有這麼一個老頭兒,整天抓蝨子,身上的蝨子抓呀抓呀也抓不完。這天他真生起氣來,一定要把蝨子抓光。心想:你吃我,我也吃你。他就抓一個放到口裡咯吧一聲咬死,抓一個咯吧一聲咬死……一邊抓一邊還罵道:‘咬驢蟲咬驢蟲,你再咬我可不行……’」還沒說完,他自己先笑倒了。

德強也忍不住笑起來。老號長被他罵得哭笑不得,生氣地說:

「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好貨,專折逗我老頭子!」他又滿不在乎地說,「生蝨子有什麼丟人?嘿,‘窮生蝨子富生疥’,你知道什麼!」

「號長,這話怎麼講呢?」德強笑著問。

「嘿,這裡面可大有道理啦!」老號長把衣服穿上,興頭兒又來了,「窮人一年到頭沒有衣服換,穿得破破爛爛的,怎麼會不生蝨子呢!財主大爺衣服多,這件剛穿上又換那件,淨穿新衣服,皮膚又嫩,一擦破了可不生疥還幹什麼?」老號長覺得後面的理由不夠充足,又加上一句:「噢,對了!還因為這些傢伙一肚子壞水,所以才長疥。」

他倆齊說老號長講得有理,老號長更樂了。他拿起總是揣在懷裡的酒瓶子亮了一下,笑呵呵地說:

「嘿!這是馮大嫂子慰勞我的一個:原先那一個被柳八爺摔碎了,我可惜了好幾天。」說著他把酒瓶又塞進懷裡。

於水知道打仗時不準喝酒,卻故意逗他說:

「號長,喝口酒才過癮哩!」

老號長可有話搪塞:

「嘿嘿,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喝酒,風一吹出去,敵人聞到味,那不就跑了!」

「酒的味道還不是一樣?鬼子怎麼知道是咱們呢?」於水打著趣。

「咳,那可不一樣。八路軍的酒和別人的兩樣。哈,德強家的酒就和王柬芝家的不一樣。」

「那是咱們的地瓜酒不好;人家財主是用高粱、麥子燒的酒呀!」德強半正經半玩笑地說。

「嘿,對啦!分別就在這裡。我以後再也不喝財主……」

於水搡老號長一把,說:

「聽,嗡嗡聲!」

敵人來了。

五輛三個軲轆的摩托車,上面架著歪把子輕機槍,在前面開路。後面緊跟著長長一大群騎著嶄新腳踏車、身穿便服、頭戴禮帽、長槍短器皆備的敵人。

王排長一聲命令,戰士們迅速揭開手榴彈的蓋。

前面的敵人快要出村頭了,但碰到幾塊大石頭擋住路。於是,他們都叫罵著下車來搬石頭。後面的就一輛咬一輛地擠在一起。

那鬼子隊長見這突然的石頭,忽然有所警覺,馬上命令準備戰鬥。

他的話音未落,王東海的第一槍就打響了。緊接著手榴彈下冰雹子似的在敵群裡爆炸,戰士們從各個角落裡衝出來,拼開了白刃戰。喊殺聲大震。

鬼子被這突然的短兵相接打亂了。都被壓縮在光平的街道上,拼命地反抗。

王東海領著戰士,沒等敵人的機槍開火,就搶將上去。他打倒鬼子,端起機槍,勇猛地向敵人掃射。槍身急狂地在他懷裡跳動,憤怒地吐出青煙。

鬼子一排排倒下去……

一股敵人想搶佔地勢,衝到營部大門口。德強、於水、老號長一齊開槍,打退了敵人。忽地一顆手雷飛來落在他們身旁,嗤嗤冒著白煙。那老號長急忙抓起來,摔出牆外。轟的一聲,手雷在敵人頭上開了花。

只十幾分鍾,戰鬥就勝利結束了。全殲了敵人。不過這股敵人也十分頑強,寧戰死也不投降,有的傢伙被打倒還躺在地上開槍還擊……所以抓的俘虜很少。

於團長命令把車輛集中一起燒燬,撤回為防備敵人增援的柳營長帶領的那一連隊伍,部隊馬上轉移了。

按事先計劃,部隊轉移到離戰鬥地點十二里路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寨村。那小寨村靠著一個不大的土崗,土崗東腳有一片墳墓和樹林。因為白天在平原上敵人的心臟裡不好行動,所以於團長決定把部隊撤到這裡,暫時駐紮,晚上再移防。

大家都很疲倦,一進村子,躺到地上,抱著槍就呼呼睡去了。

於團長和柳營長几個人又察看一下地形,為防備萬一,便派王東海那一排人到土崗下面的樹林裡去駐紮。並派兩個班在村四周巡邏。但過了一會兒,柳營長覺得不會有事,見戰士們都很累,就叫回來了,只留下村頭上的崗哨。

於團長在屋裡審訊俘虜。

「團長,你睡會兒吧!」德強端著一碗開水走進來。

於團長接過水,對他說:

「你快睡去吧!過一會兒我們還要到村外去。」說完又去做他的工作。

德強站了一會兒,見首長顧不得理他,又插不上嘴,就退到院子裡來。他是知道團長的脾氣的,如果他再去要求一遍,團長就會發火了。於團長就是這樣的人,眼熬紅,臉熬黃,但他總是精力充沛,在工作時從不打個哈欠。看起來他那不胖不瘦的身體,像是鋼打的,鐵鑄的。這種精力的來源,如果說是他的肉體,毋寧說是他的毅力。

一夜的急行軍,一上午的激戰,德強也真有些瞌睡了。加上暖洋洋的陽光的撫摸,他靠在牆上,兩手掩住槍套,眼睛越來越迷糊,漸漸地上下睫毛碰在一起……突然他站起來:村外傳來急驟的槍聲!

原來剛才作過戰的那個村裡有漢奸,他們向敵人告了密。附近據點的敵人,從四面八方,以幾百兵力包上來,同王東海那個排發生了接觸戰。

戰士們提起槍,投入激戰。

敵人將村子和村外的樹林截開,分批進行包圍,向村裡衝了幾次,都被打回去了。村裡村外,血流遍地,敵我傷亡都很重。

於團長看著這孤獨的小村子,沒有地形可以利用,戰士們淨捱打,群眾也受到損失,心裡很悲痛。一開始他就指揮部隊突圍,可是敵人圍得甚緊,村外又是一馬平川,敵人展開重火力,我們幾次衝鋒都被敵人壓回來了。

他正考慮如何想辦法能突出重圍,柳營長匆匆走來。後面跟著一個戰士。那戰士滿身血漬,臉上沾滿泥土。

「團長,」柳營長指著那戰士說,「這是王東海派來的人,那裡已經很難堅持。我看馬上把他們撤回來吧!」

「你們那裡情況怎麼樣?」於團長問那戰士。

「團長,那裡傷亡很重。樹都叫敵人炮彈打斷了。敵人死的也不少,已經被我們打下去五次衝鋒。」

於團長聽完,考慮一會兒,對柳營長說:

「命令部隊,馬上衝到土崗那裡去!」

「那裡還趕不上村裡有些障礙。」柳八爺為難地說。

那戰士也叫道:

「那裡很難守啊,團長!」

「難守也要守!」於團長下決心了。「老柳,我們是拿什麼當障礙?拿群眾和房子嗎?不行,不能再讓群眾受損失!全營到土崗上去堅守,找機會突圍!」他對那戰士說:「你馬上回去告訴你們排長,聽到這邊槍響,集中火力把部隊接過去!」

「是!」

……

部隊全衝到土崗這邊來了,大家趕挖掩體,投入戰鬥。敵人的火力瘋狂地打來。那青旺的楊樹和柏松一棵棵被截斷,淡綠的濃汁冒出來,嫩枝綠葉鋪滿遍地。一顆顆炮彈打到墳上,多少年的古墓被炸開,石碑粉碎。

於團長又領著部隊突圍幾次,都被迫折回來了。而敵人的兵力還在不斷地增加,層層包圍。於團長又派人去送信給政委和參謀長來解圍,但送信的戰士還沒衝出去就犧牲了。他正要再次派人給政委和參謀長送信,槍聲又密集起來了。

這次敵人在長官的督戰刀口下,衝進了樹林。每棵樹邊,每個墳堆和土丘旁,都展開了激烈的肉搏!

老號長同德強、於水迎上一股敵人。他們一齊猛打,前面的敵人倒下,後面的又擁上來了。

老號長怒氣大發。他從腰裡拔出酒瓶子,掀開蓋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將它揣進懷裡,一摸鬍鬚,端著刺刀,殺進敵人群裡。

三個鬼子舉槍向他刺來。老號長往後閃一步。忽地朝一個鬼子猛力衝去,刺刀向右上方一撥,把鬼子的刺刀挑到一邊,掉手狠狠地將刺刀插進敵人的肚子裡。

另一個鬼子剛要向他脊後刺來,老號長敏捷地向旁邊一閃,那鬼子用力過猛,刺刀插進樹身,人也趴倒在上面。老號長又結果了第二個敵人。

第三個鬼子驚呆了,轉回身就跑。老號長趕將上去,照他後面就是一刺刀。鬼子被戳倒了,刺刀卻沒插進去。老號長知道刺刀已被熱血燙彎,急忙掉過槍把子,狠狠地打去,打得鬼子的腦漿四方迸濺。

老號長已經殺紅了眼。他又把酒一氣喝光,摔掉酒瓶子,抓起敵人的槍,又衝向前去。正遇上敵人的騎兵,他舉起刺刀猛刺,刺中敵人的馬頭。就在同時,鬼子的馬刀砍斷他的喉管。他的身子,沉重地倒在血泊裡!

德強和於水已被另一群鬼子圍住,眼看支援不住了,忽然敵人紛紛倒下,如同摔谷個子一般。

原來於團長右手受傷,他隱蔽在樹身後,用左手射擊,一槍一個,彈無虛發地斃殺敵人,救出德強和於水。德強、於水又衝上去了。

於團長一轉身,迎面撲來四五個氣勢洶洶的敵人。於團長又沉著地一槍一個打了個準。正打得起勁,咚一聲,一個擲彈筒打來,他摔倒了。兩個鬼子正要來到,身後忽地閃出柳八爺。只見他滿身上下全是血,瞪著雞蛋大的火紅眼睛,手裡掄起發紅光的大片砍刀,刷刷兩下,削地瓜般地把兩個鬼子的頭斬下來,抱起於團長,衝到土崗上的掩體裡。他交給一個戰士守著,就又衝進混戰堆裡。

王東海本來在同幾個戰士用槍掃射敵人,這時已分不出戰線,機槍失去作用,他們也衝進敵人群裡。

敵人見他個頭大,就兩個來對付他。王東海照一個鬼子猛地刺去,那小鬼子很機靈,身子一閃,王排長撲了空,刺刀插進土裡,喀嚓一聲——斷了!王東海急轉回身,鬼子的刺刀已經來到他的胸前;他飛快地一手抓住刺刀,往旁邊一推,小鬼子剎不住腳步,身子向前踉蹌,王東海又抓住他的槍帶,飛起右腳,照鬼子的小肚子狠狠踢去。撲通一聲,小鬼子仰面朝天摔下去,再一刺,死了。

另一個鬼子槍裡還有子彈,忙向撲來的王東海開了槍。王排長覺得胸口一熱,身子一晃,卻沒有倒下去。還沒等敵人推上第二顆子彈,王東海的刺刀已捅透他的肝臟。

戰士們用槍,用手榴彈,用刺刀,用槍把子,用雙手,用牙齒,用為祖國犧牲的決心,用青年的熱血,用青春的生命,用母親給他們的一切,又打退了敵人的進攻!

生命的火花,只有迸發在為正義而戰的戰場上,才是最燦爛最高貴的!

這個小寨村和它周圍的墳墓與樹林,成了血海,成了屍山。在革命的道路上,它受過血的洗禮,作為祖國解放的見證人,永遠寫在歷史上。

於團長被炮彈皮打昏,已甦醒過來,遍地指揮大家抓緊時間搶作掩體。戰士們躺在血泊裡,準備繼續戰鬥!

聽說又要給政委和參謀長送信,大家都搶著要去。於團長銳利的眼光落在德強和於水臉上。他兩人立刻緊張激動起來。這信賴的眼光,包含著多麼重大的意義啊!兩人忙把駁殼槍往皮帶上插緊,揣好手榴彈,又緊緊裹腿和鞋帶。

「你們倆去!」於團長沉重地說,「記住,一定要把信送到!你們都是共產黨員,這是黨最需要你們的時候!要知道,全營同志的生命都在你們身上了!路上要沉著勇敢,完成任務我再見你們!」於團長打量他們幾眼;他們臉上的表示使他滿意。

「現在是十二點半,」於團長看看手錶和正南的太陽,「德強,你把教導員的表戴上。……你們突出去後,到村裡找個牲口,六十幾里路三個鐘頭要趕到。就這樣吧,一切行動都寫在這上面了。」他遞給德強一個折起來的白紙條。

德強把教導員遞給他的手錶戴好,和於水向團長敬過禮,轉身向外跑去。

於團長命令四挺機槍和大槍一齊開火,掩護他們。

一切出路都被敵人封鎖了。

德強、於水出了樹林,順著一條小河堤向外猛衝。敵人的機槍迎面壓來,子彈掀起股股塵土,迷糊了他們的眼睛。他倆不管子彈打得多麼稠,只是不顧一切地跑著。

他們衝到了開闊地,敵人的槍彈如同夏天的暴雨一般地密密蓋來,而我們的掩護火力又射不到了。硬衝是不行的。

德強憤怒地盯著吐著青煙的敵人機槍口,他忽然把帽子摘下,放在高土塊上;於水也照樣做了。敵人的火力果然集中在這兩頂帽子上。他倆閃到一旁,趁這個機會,穿過開闊地。

等敵人的火力掉過來,他們已衝到可以隱蔽的土丘邊上了。

敵人派騎兵迎頭截過來。看看來得且近,沒讓鬼子舉起馬刀,德強、於水雙槍齊發,鬼子摔下馬來。德強躥上去,一個翻身上了馬。那馬躍起前腿,激怒地嘶叫,瘋狂地旋轉,似乎要把新騎手摔下來。德強一手用力勒住馬韁繩,一手把正在向上跳的於水的手抓住。於水一腳蹬著馬鐙,縱身也上了馬,坐在德強的身後。

於是,這馬就隨著新主人驅策的方向,飛也似的馳騁起來。

敵人的騎兵跟蹤緊追。於水扭轉身向後射擊,敵人一個個連人帶馬摔倒下去。

跑著跑著德強覺著於水抓他皮帶的那隻手漸漸在鬆開,槍也不打了。他回頭一看,呀!於水的身子向後仰著,血已浸透他胸口上的衣服。德強忙抓住他。於水還活著,急促地叫道:

「放開我!快,敵人追上啦!馬馱兩個人跑得慢。快,叫我下去!」

「不,於水!活我們一起,死我們一起!我決不撂下你!」德強死拉住不放。

「不行。你完成任務。我掩護你。快放開!」於水用力掙脫下來,倒在草地上。

德強一面向敵人還擊,一面勒著瘋狂的馬圍著於水急轉圈。

「這絕不行!於水,我死也不丟下你……」

德強要朝下跳,於水怒喝道:

「你是怎麼啦?!快,送信要緊!全營的命啊!快,快走!」

德強的頭垂下來,他看一眼親哥哥般的戰友,流下眼淚。哭著打馬飛奔而去。

於水衝他的背後大聲喊道:

「德強!告訴我爹,說我是他的兒子!……」

於水一邊打槍,一邊咬著牙用力爬到高一點的地方去,點點鮮血滴在他爬過的青草上。

於水打一陣槍,回頭望望,見德強越跑越遠了,一種快樂的微笑,浮現在他那黑瘦的帶孩子氣的臉上。看到敵人蜂擁著漸漸逼近,他緊握著最後一顆手榴彈,拿起槍柄被他磨得發亮的駁殼槍,膛裡已經沒有子彈了。他愛惜地瞅了一遍,用乾燥的嘴唇吻了吻溫熱的、發著火藥味的槍眼,然後向石頭上狠狠地摔去!

他又見胸脯汩汩湧出的鮮血,就撕下衣袖來揩它,但馬上又住了手,微微笑一下:「什麼時候,還來管傷口!」他胳膊上那塊傷疤在閃著紅光,也像在流血。他忽然想道:

「馮大娘,好親媽!我的傷是你伺候著治好的啊!我對得起你。好媽媽,聽到我的死你可別哭呀!好媽媽,你在哪裡呢?我多想見見你再閉上眼啊!」他兩眼含滿了淚水。

巨大的疼痛越來越加劇地襲來,於水臉上滾動著豆大的汗珠,他真有些昏迷了。他鼓起所有力量抬起身向德強去的方向再看一眼,看見那遠處只有馬帶起的塵土在慢慢消散。他鬆了口氣,頓時感到全身在迅速地癱軟下去,他只來得及向擁上來的敵人摔出手榴彈,沒等到聽見爆炸聲,身子就急速地倒下去,頭靠在翠綠的青草上了!

林政委和參謀長吃驚地看著從馬上滾下來的德強。他滿身是血,鞋子也被血灌滿了,臉色煞白。他睜開眼睛,忙從口袋裡掏出被血浸紅的紙條,氣喘著說:

「政委,快!信……」他用力瞅了一眼手錶,臉上顯出微笑,失去了知覺。他心裡留下一句話:

「啊!好,兩點半,兩點半,兩點半……」

立時,緊急集合號聲,激昂地響起來了!

……

八格牙路——日本語,罵「混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