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宣撫使這道命令把你釘死在箭靶上了,再也躲閃不迭。」

「哪個吃屎喝尿的宣撫下的這道命令?」

「就是那個挖去睪丸、斷了子孫根的宣撫下了這道命令。」

「宣撫使的膽子也早跟他的睪丸一起閹了,可知是頭騸驢。」

「怪道他沒見敵人的影子,先就躲起來。」

「怪道他……」

前鋒統領楊可世率領幾名偏裨和一隊親兵趕到現場來。他老遠就聽得一片嚷嚷聲,不自覺地按一按佩刀,策馬直往人叢中衝去,厲聲喝問道:「哪個在這裡鳥亂?」

眾人都含著怒氣沉默了,只有一個身材頎長、面目嚴冷的軍官,越過眾人,筆直地走到楊可世面前,行個軍禮,朗聲回答道:「末將李孝忠帶了部屬在此。」

楊可世明明認得他,叫得出他的名字,卻故意問道:「你是什麼人?哪一路的?」

「末將是秦鳳路小種經略相公麾下第五副將吳玠部下的都頭李孝忠。」

「你既是小種經略相公麾下,須要識得法度,在這裡胡噪什麼?」

「請統領看看戰死的弟兄。」李孝忠指著地上的屍體,顯然不順從地說。

「俺自己不長眼睛,要你這個小小的都頭來指點?」

李孝忠的眼光突然像一柄閃耀著光芒的利劍直刺進楊可世的眼裡,他堅定而清楚地回答道:「統領的眼睛只看上面,幾曾往底下看看?」

楊可世兩頰的肌肉忽然神經性地顫動起來,這是一個殺人的訊號,他鷹隼般迅捷地拔出佩刀,刀子迎著逆面的夕陽發出光輝。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兒,李孝忠非但沒有一點退縮,反而迎上一步,挺起胸膛,迎著楊可世的刀子,彷彿他胸前披著兩重鎧甲似的,理直氣壯地說下去:「末將沒說錯話,統領的眼睛能多看看底下,就不會有今天這等慘事了。」

李孝忠用無比的勇氣,在精神上戰勝了嚄唶宿將楊可世。當別人都為他捏一把汗的時候,他的危機已經過去。楊可世把佩刀揚了一下,但這已是一個要退進鞘子前的借勢。他插進佩刀後,問道:「你還要什麼?」口氣顯然緩和下來。

「末將請令過河殺賊。」

「你不要命?」

「末將這條命,只願跟遼人拼了。」

「你不怕遼人,也須聽宣撫使軍令。」

知道沉默著計程車兵都站在自己一邊,因而增長了優勢感的李孝忠更加沉著堅定了,他毅然回答:「末將只遵將令,不聽亂命。」

「這是一條吃了豹子膽、狒狒心的硬漢,」楊可世不由得暗暗稱奇,「不枉小種經略相公一番栽培,俺麾下就是少這等人。」

「李孝忠聽令!」楊可世假裝沒有聽懂他的下半句話,發令道,「你把弟兄們的屍體都收拾好了,再把番子的屍體都掩埋起來!限半夜完成,不許留下痕跡,不許叫人知道!」

「末將遵令!」

楊可世撥轉馬頭,帶著隨從走了。

「今夜俺要渡河去殺賊,為弟兄們報仇雪恨。」這裡李孝忠沒等楊可世一行人跑出他的視線範圍,就大聲發令道,「哪個願意隨俺去的,都留下來一道商議!」

所有在場的官兵,包括兩名比李孝忠職位高的中級軍官都願意留下來接受他的指揮和安排。

一個士兵們自己挑選的領袖產生了。

4

李孝忠是大軍開抵雄州後,被种師中派來防河的原班人馬之一。他在這裡已經駐屯了一個多月,熟悉附近形勢和隔岸遼軍的配備情況。他利用掩埋屍體的機會,同大家反覆商量,擬訂出一個大膽的行動計劃,決定在午夜以後涉渡界河,去襲擊北岸十里外的一個敵方據點,那裡駐有兩名拽剌和幾百人馬。拽剌耶律登哥是剽悍的勇將,在達魯古戰役中,與金人力戰有功,與我軍對峙以來,多次惹是生非,前來挑釁。李孝忠根據遼軍遺下的屍體判斷,白天這支遼軍肯定是他統率的,要報仇就報在他身上。

李孝忠熟悉地形,掌握敵情,這使他勝任一名指揮者。但更重要的是他堅決相信這個行動為大家所渴望、所需要、所支援,並且毫無疑問將會實現,將會取得成功。他把士兵們和自己的意願化為具體行動了,這使他成為一個很好的和當然的組織者。

李孝忠是一名低階軍官,在職務上,他沒有統帶過一百人以上的隊伍,可是根據他從軍十多年的經驗,他沒有發現過比現在更旺盛計程車氣和激昂的敵愾心,這是他相信襲擊戰必然可以成功的最有力的保證。戰士們這股氣吞山河的勢頭,不要說去襲擊一支小部隊,即使面臨著十萬遼軍的全面攻擊,他們也無所畏懼,而準備與之拼命,與之同歸於盡。

戰士們對勝利有充分的信心,因為他們對死亡有足夠的準備。他們的活路是不多的:被敵人打敗,就會受敵人的屠戮;打敗了敵人,回來又可能被宣撫使以違旨的罪名殺害。根據戰場上的規律,對於死的準備越充分,勝利的把握就越大,兩者成正比。

他們商議完畢,埋好屍體,各自悄悄地回到營房,吃飽了夜飯,順手撈兩個饃饃塞進腰帶裡,準備回來當消夜吃。然後覷個方便,把自己、戰友和長官的戰馬銜枚牽出,攜帶短刀、木棍、鐵鞭等可手的短刃,一齊到指定地點集中。眼前的渡口,雖然河床狹、取徑直,但是有大隊遼軍巡哨,深夜裡還是刁斗森嚴,吆喝聲、馬蹄聲不絕,這裡不是行動之處。李孝忠把官兵們帶到下游十幾裡地的一個河灘旁,準備在那裡渡河。

李孝忠點點人數,比原來的還多出十名。他非常滿意地發令道:「對岸有個哨鋪,只駐有三五名遼軍,哪幾個願意隨俺先涉河過去幹掉他們?」

「俺隨你去!」

「算俺一個。」

「俺哪回出征不打先鋒,這回可也少不了俺。」

許多聲音爭先恐後地回答,最後一個嚷得太高聲了,李孝忠不得不輕聲地制止他。李孝忠注意到在許多聲音中有一個有分寸的抑制的聲音,它恰恰與此時此地所需要的氣氛相適應,它帶有濃重的晉南口音。西軍絕大多數是隴右、陝西籍,也有些晉西、晉北人,晉南人卻是極少數的。他對這個人看了一眼,但在漆黑的深夜中什麼都看不清楚。

「你是誰?」

「涇原路隊將吳革轄下士兵王彥。」

吳革是楊可世親兵營的一名偏將,那麼他是楊可世的親兵了。

「你怎生來到此地?」

「俺剛隨楊統領在此,送走了他,就留著與你們一起了。這裡還有一個楊統領的親兵。」

「好,你就隨俺去!」李孝忠另外又挑了一名,準備他們三個先渡河去,然後吩咐一名隊官呂圓登統率餘眾,命令他們留在這裡,不要說話、走動,且等彼岸的資訊。

他們潛渡過河,輕易地解決了正在深睡中的兩名遼兵。過了這一關,他們行事的障礙就掃去一大半。李孝忠把一小片石子投進河裡,發出清脆的撲通聲,這是約定的訊號,大隊人馬就從這裡渡過河來。夜幕像一塊大黑布似的把他們的行動都覆蓋遮蔽起來,只有人和馬攪動水波時,才發出一點聲音,表明這裡有情況。大隊到達彼岸時,馬是溼漉漉的,腿肚子上都沾滿泥漿。人也是溼漉漉的沾滿泥漿。他們脫去布衫,抹一抹身體,把它擲到河灘上。他們光著身體,沐浴在逐漸加深的夜涼中,感到無比輕鬆暢快。李孝忠輕輕一聲號令,大家馬上行動起來,像一群野鹿似的向目的地疾馳。遼軍這個據點上懸掛著幾盞燈,微弱的光芒,在大片的黑暗中,顯得非常突出,正好成為他們馳逐的路標。

「不要看錯了目標,撲個空,才喪氣哩!」有人不放心地提出來。

「住口!」李孝忠嚴厲地制止他。這條路,他已偷偷地往來過三四趟,絕無走錯之理。在這些技巧問題上,他是有充分把握的。

陶醉在勝利和慶祝勝利的酒杯中的遼軍,絕沒有想到奉命不準還擊的宋軍也會來這一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疏忽到連大門口必要的崗哨也撤掉了,大部分官兵在醉夢中被一陣急促的鼓聲驚醒,慌亂中還來不及找到兵刃,就被一群疾趨而入的宋軍砍倒。有的赤裸裸地在床鋪中就被砍倒了,有的手腳比較滑溜些,跑到房門口也被砍倒,只有少數一些人經過英勇的格鬥,猛獸般地直衝到大門口,那裡已有大隊宋軍把守著,堵住逃出來的契丹人截殺。混合在一片怒吼、叱吒、鑼鼓、兵刃相接觸的鏗鏘聲和混亂的腳步聲中間,這一群衝出來的遼軍也沒能逃脫被殲滅的命運。

這是一場痛快淋漓的閃電戰,實際戰鬥的時間還不到半個時辰,宋軍很快就獲得全勝。誰也沒法估計他們的戰果,他們只知道在滿腔怒火中,在深黑中,他們瞥見晃著辮子的敵軍,就死死攔住廝殺,他們砍著、刺著,用手揩抹噴到臉上來的鮮血,卻不曾計算殺死和砍倒了幾名對手。直到戰鬥完全停下來時,李孝忠才問有沒有漏網的。

「前後門都堵住了,沒逃走一個,除非有人翻牆出去。」

「登哥拽剌吃他逃走不曾?」

「俺在大門口搠翻一個,」負責堵擊門口的王彥說,「他已倒地,兀自跪起一條腿來,一手撳住傷口,一手揮刃猛砍俺的腳踝,好不剽悍!不知他可是登哥拽剌不是?」

「待俺親自去看來,俺識得他的嘴臉。」李孝忠說著就提起燈籠隨王彥一起跑去檢視,他證實了這個被搠了七八個傷口還緊攥著刀把子不肯放鬆的人確是登哥拽剌無疑,不禁泛起了一種軍人的敬意。

「這才像條好漢的死!」他稱讚一聲,然後向部屬說道,「非是俺定要把他殺死,他殺了我家多少弟兄,非殺了他,不足為弟兄報仇雪恨。如今好了,報了大仇,雪了大恨,弟兄們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不枉大家出來拼命血戰一場!」

李孝忠再一次傳令裡裡外外都去搜尋一番,看有沒有漏網的敵人,然後傳令舉起火把,把這座廟宇改成的營房燒掉。

歸途中,他們屢次回頭去看這場由他們卷燒起來的漫天大火,他們聽見一片急促的號角聲、戰鼓聲以及被它們集合起來的追擊部隊從四面八方發出來的馬蹄聲。他們本來可以太太平平地回去,似乎還沒有過足冒險癮,有意用一場大火引來這許多追騎。李孝忠蠻有把握地率部循著原路回來。他們聽到被遠遠撇在後面和追到岔道上去的追騎,不禁發出一陣陣愉快的揶揄的笑聲。

追騎好像排開隊伍、奏著軍樂在歡送他們,真是禮貌周到。他們可來不及回禮了。他們順利地渡回界河,甚至丟在河灘上帶著泥汙的衣服也撿回來了,一件都不短少。

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界,他們才不舒服地想起宣撫使的這道亂命,想起闖下了這場大禍,不知道將何以善其後。

5

李孝忠率領的這支襲擊部隊是在三更初回家的,到拂曉前這個訊息已經在許多士兵中間傳開了。它好像長著腿脛,生了翅膀,到處賓士飛翔,未到晌午時分,沿界河幾十裡駐屯的東路軍人人都在議論它,並且把事實的真相誇大幾倍、幾十倍。

廣大士兵和中低階軍官以空前的興奮、熱情來歡迎這個自戰爭以來的第一次捷報。他們神采飛揚地談到他們在半夜裡親眼看到的這場大火(有的人也免不了以耳代目),談到這場被誇大了的襲擊,遺憾自己沒有能夠參加在內,他們深信如果他們也有這樣的好運道參加作戰,一定可以取得與襲擊隊同樣的,甚至更大的戰果。

這是一個英勇的時刻、勝利的時刻,人人的胸中漲滿了自信心和想象力。在他們睥睨一切的眼底,再也沒有什麼不能夠克服的困難,再也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一聲令下,他們每人挑一畚箕的土,就可以把狹狹的界河填平;如果一聲令下,他們每人使出一把勁,就可以把小小的遼邦扛上肩膀抬走。他們氣吞山河,目無全遼。如果宣撫司和統帥部能夠掌握住這千載一時的大好機會,利用這個最富於浪漫氣息的時機,做出及時的進攻計劃,這場醞釀了幾年還看不見前途的戰爭可能在幾天內就會見分曉。

如果宣撫司和統帥部真能利用這個大好機會,宣撫司這項荒謬的命令反倒成為一條鼓舞士氣、培養敵愾同仇心的驕敵妙計了。他們真要設下這條妙計,執行起來,恐怕也不見得能有這樣自然。

可是他們不可能真正利用它。

种師道以下的高階將領也聽到這個訊息。他們沒有吭聲,老實說,他們怎麼表態都不行,還是保持緘默最算聰明。

當然他們的冷淡只限於表面,內心是十分痛快的。既打擊了氣焰囂張的遼軍,又懲罰了自以為是的宣撫使。國初兩次伐遼戰爭都被打敗了,大家談起遼事來,不免有點談虎色變。現在的遼已經不是當初的遼,似乎已經成為一隻病大蟲,但是大蟲的威風猶在。昨夜的勝利,多少滅了一點大蟲的威風,初戰得捷,常常是更大勝利的前奏,他們希望它能夠轉變宣撫使的看法,變相持的局面為進攻。可是他們自己沒有權力做出這樣的決定,甚至連表示高興的權力也沒有。

當東路軍統領楊可世乍聽到訊息時,就猛擊一掌,直往帳外跑去,不知道是準備去譴責他們還是誇獎他們,結果兩樣都沒有做。他轉回身子來,跟自己說:「好小子,俺早知道他要幹出來的。」事實上李孝忠跟他談話的那會兒,他已預料到這個。當時他還想過,李孝忠要是不敢過河去,就算不得是條漢子。

宣撫司也很早就得到訊息了,並且確實掌握到李孝忠、呂圓登幾個參加襲擊行動的軍官的姓名。宣撫司是一個這樣的行政機構,要他們辦一件有利於人的好事,總是拖拖拉拉、沒個勁兒;反之,要他們辦起有損於人的壞事情來,卻是興高采烈、行動迅速,效率很高。他們一聽到訊息,就馬上派出一個「襲擊隊」前往東路軍指揮所來襲擊楊可世。他們氣勢洶洶地要楊可世交出李孝忠來就地正法,還要開具一份參加者的名單,以便按圖索驥,一一予以嚴懲。

楊可世竭力縮小事態的範圍,故意把白天發生於河南和晚上發生於河北,主客關係完全相反的兩件事情混為一談。他只承認前者,否認後者。他硬說遼軍渡河前來肆虐,戕殺我官兵多人,李孝忠等被迫自衛,擊退遼軍,遼軍略有傷亡,全部事實的經過,如此而已。

「李孝忠小小的都頭,戰場上做得了什麼主?」他還說,「是俺派他去驅走遼軍,不必把他拉扯進來。」

楊可世雖然以作戰英勇揚名西北,賴皮扯謊卻不是他的專業當行。這一套臨時編織起來的謊話,被立裡客你一句、我一句尋根究底地追問起來,駁得他破綻百出,無法自圓其說。

「這一仗是在什麼時候打起來的?」

「下晝申牌時分。」

「在哪裡打的?」

「河南邊二里多路的董家鋪子。」

「晚上那一仗呢?」

「晚上太太平平的,哪裡見過仗?」

「深夜裡河北岸好一場大火,觀察顛倒沒有看見?」

「見他孃的鬼!晚間俺好好睡得一頓大覺,何曾見過什麼大火?」

「只怕觀察睡得熟了,沒看見它。俺等幾個在司裡也都遙遙地望見火光了。」

「莫非是遼軍半夜裡煮馬肉吃,柴火燒得熾旺,眾位睡眼矇矓,看成了大火?再不然,就是他們營帳裡走了水。眾位沒到過前線,前沿陣地上,到處都有水火,這個,俺哪裡管得到它!」

立裡客彼此擠眉弄眼,點點頭,表示已經心裡有數了。

「晚間的一戰姑且不說——河湟鄯廓,哪裡沒去過,還說俺沒上過前線,楊觀察,你真是好記性。」為首的又追問道,「晚間的一戰姑且不談,白天董家鋪子一戰,觀察可曾上報司裡?」

「眾位來得快了,俺這裡正待動文書申報宣撫司和統帥部。」

「統帥部還待申報?」一個立裡客尖厲地說,「他們是吃了白飯就拉屎——叫作一根肚腸通到底。」

「戰死者的屍體,可曾遺留在戰場上?」為首的又問。

「遼軍死傷的,都被他們搶回去了。」

「我軍的傷亡者呢?難道也叫遼軍搶去了不成?」

「熱天炎日,屍首留下來,難道叫它發臭、喂黃狗吃?夜來早就掩埋了。」

「這就不對!」立裡客抓住這個把柄,頓時發起話來,「偌大的一場交戰,未經上報呈驗,怎可擅自下令收埋?楊觀察,你枉自辦了這多年營務,卻不懂得這個規矩。」

「倒不是不懂,嘿嘿嘿!」另一個立裡客奸詐地笑起來,「這有個名堂,叫作……叫作……毀屍滅跡。」

「毀屍滅跡,還是小事一段,楊觀察,你可當得起‘違旨挑釁’‘窩藏欽犯’這兩大罪名?」

「‘違抗聖旨’‘窩藏欽犯’,可是要……可是要……嘻、嘻、嘻!」

楊可世的忍耐使用完了,它的儲藏量本來十分有限。逮時他突然惱起火來,厲聲發作道:「可是要什麼?你說,你說!」他的手指一直點到那個「嘻、嘻、嘻」傢伙的鼻尖上問,「是俺幹了這些事,你們又待怎樣?」

「這話可是觀察自己說的,觀察自己承認幹了這些,」一個立裡客還不識相地咂咂舌尖道,「宣相……宣相……」

「宣相又待怎樣?」

楊可世驀地拎起他的鐵鐧,一鐧下去,把一張木板拼成的條桌裂成兩半,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他喝道:「俺說過的話算數,埋屍滅跡的是俺,下令還擊的是俺,包庇李孝忠的也是俺,不幹統帥部之事,宣相要楊某的頭顱,就從俺脖子上取去,要李孝忠的可不能。俺楊某活著留一口氣,就不許你們動他一根汗毛。狗蛋們聽清楚了沒有?」

楊可世一聲雷霆,頃刻間就驅散了烏雲毒霧。立裡客一看他動了真怒,唯恐吃眼前虧,一個個咂唇舐舌地告罪道:「小弟等來此,也是奉上級派遣,情非得已。適才言語唐突,誤冒虎威,太尉切莫見怪。」一面諾諾連聲,一面倒控著身體,退到戟門口,轉身撒腿就溜。

走在路上,他們驚魂甫定,就彼此埋怨起來:

「都怨你老哥這‘違抗聖旨’‘窩藏欽犯’八個字下得重了,豈不知他那個毛躁性子,狗臉翻轉不認人。適才不是小弟轉篷得快,這臺戲大家怕要下不得臺了。」

「老兄還來責怪於俺,俺早就說過,他是出名的‘楊霹靂’,連宣相也要擔待他三分,不是你們大夥兒嚷著要來,俺豈敢來撩他的虎鬚?」

「休提,休提!事情做出來了,悔也無益。如今且商議怎生在宣相面前銷這筆賬!」

楊可世頂著殺頭的罪名,把李孝忠硬保下來。立裡客竭力攛掇童貫要嚴辦楊可世,殺殺統帥部的威風。童貫卻又一次乖巧地讓了步。童貫對於种師道以下的西軍高階軍官向來是軟硬兼施、恩威並用。楊可世是他多年來提拔拉攏的軍官,以後還有驅策利用之處,不能逼之過甚,把他完全逼到种師道一邊去,對李孝忠的上司种師中更要留個餘地。最後結案下來,只把李孝忠辦了個革職為兵的罪名,其他參加襲擊的官兵一律罰餉一個月,聊示薄懲。种師中、楊可世不能夠希望得到更加滿意的發落了,宣撫司要維護其威信,這已經算是最大限度的讓步。

經過這一案件的處理,原來熱氣騰騰的廣大官兵忽然沉默了。這是一場傾盆大雨澆滅了內心之火的沉默,這是一種預示著災禍的不祥的沉默。有經驗的將領們看得出這種突如其來的降溫意味著什麼,將會帶來怎樣嚴重的後果。

遼官制有兩套機構。以契丹、奚等族的貴族任北面官,掌各部落事;以漢族地主為南面官,掌管漢族人民的民政。軍政大權都掌握在北面官手裡。

委任狀。

在前線臨時搭制的掩蔽體稱為窩鋪或窩棚,規模較大的稱為口鋪。

宋人稱西夏為河西家。

拽剌,遼軍中級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