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盛衚衕趙家的四合院。
司機將車開到了院子大門前,周老師坐在車後座,拍了鬱小瑛的手:「今晚住家裡嗎?晚點讓舟兒回來。我也好一陣子沒見他了。」
鬱小瑛也沒答應,只笑笑說:「媽媽,我先陪您進去。」
周老師點點頭:「進來喝杯茶,消消食。」
趙平津結了婚之後,如果不在外地出差,一般小兩口一週會回去一趟陪老爺子老太太吃飯,今天是因為趙平津有工作,周老師回來北京,只有鬱小瑛陪著她去看望公婆。
司機過來拉開周老師這一側的車門。
鬱小瑛自己下了車,走過來替周老師挽了圍巾大衣,跨進了院子的門檻。
保姆阿姨聽到前廳的聲響,從裡屋走出來沏茶。
電視開啟了,鬱小瑛陪著婆婆在客廳裡喝茶,周老師問了家裡的近況,又問候了親家,她雖大半時間都在南京陪伴丈夫,但北京這邊的事兒也是一清二楚的,趙平津前段時間在中原動靜大些,周老師有些話,也只能點到為止,周老師又關懷地逐一問了鬱小瑛父母跟爺奶身體好不好。
鬱小瑛答一切都好。
鬱小瑛望著婆婆,小心地喊了一聲:「媽媽。」
周老師看了她一眼,從進門到現在了,就知道兒媳婦有話要說:「這孩子,還見外了,有話就跟媽媽說,是不是舟兒欺負你了?」
鬱小瑛目光含淚,欲語還休:「您別生我的氣,每回在爺爺奶奶家,您跟老太太都念叨著孩子的事兒,我實在是……」
周老師眸中的光一閃而過,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她湊過去主動地拉了拉鬱小瑛的手:「瑛子,家裡就我們娘倆,有什麼事告訴媽媽。」
鬱小瑛閉了閉眼,橫了心似的說了一句:「是舟子不要孩子。」
語罷,淚水盈盈地落了下來。
周老師又問了幾句,臉色漸漸沉了下去,十分鐘後,她站起來走出了客廳,出聲喚道:「舟舟今晚在哪兒?打電話讓他回來。」
趙平津走進國盛衚衕。
夜裡九點多,屋簷下亮著燈,天已經冷了,入了十一月開始供暖之後,北京的霧霾天一天一天地連著,整座城市都陷入了灰濛濛的陰霾裡。
趙平津站在正廳的門前,擦了擦鞋底的灰。
門簾聲響,一抬頭,鬱小瑛正開門要走出來,白色羽絨服拉鏈開著,眼裡紅紅的。
周老師正追出來,一眼看到趙平津正站在家門前,一邊十分不滿意地瞪了他一眼,一邊拉住了鬱小瑛的手臂:「瑛子,你且站著,媽媽今天絕不讓你受委屈。」
鬱小瑛遲疑了一秒,周老師趁勢將她拉進了屋子裡。
趙平津跟著走了進去。
他不慌不忙的,人站在玄關處,保姆阿姨上來伺候他,給他脫大衣,遞了熱毛巾給他擦手,又捧了茶上來。
周老師站在客廳一動不動地看著保姆忙前忙後,臉上神色如風雨欲來,壓著聲音吩咐了一句:「阿姨,您先下去,您少嬌慣他,我看他是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趙平津依舊嬉皮笑臉的,一口將那杯熱茶飲盡了,隨手將茶杯擱在玄關的櫃子上,對著保姆阿姨笑著說:「您休息吧,周老師當家的威嚴一點不減。」
他走進了屋裡。
客廳裡兩個人女人都不坐,鬱小瑛站得遠了些,和他隔了一道沙發,周老師就堵在他的面前,臉色不快,慍怒隱隱,趙平津大約也知道了發生了什麼事了。
鬱小瑛會找他媽,這是遲早的事兒。
趙平津對著他媽問了一句:「怎麼了?」
周老師望著兒子,臉色雖然不好,但還帶了一絲希望似的:「舟兒,你媳婦說你不要孩子,是不是真的?」
趙平津微微皺了皺眉頭,脾氣還是忍著,只答了一句:「媽,這是我們年輕人的事兒。」
周老師生了一肚子的氣,沒有半分善罷甘休的意思:「是你倆都不想要,還是你自己不想要?」
趙平津一揚眉頭,索性絕了她這念想,語氣也不由得強硬起來:「是我暫時不想要。」
周老師看著眼前的兒子絲毫不知悔改的渾樣兒,心裡僅存的一絲希望的火光慢慢地熄滅了。
「結婚以來,你對你媳婦兒有什麼你不滿意的?」
「沒有。」
「老大不小了,為什麼不肯要孩子?」
趙平津不耐煩地回了一句:「媽,您能不能別摻和我們的事兒?」
鬱小瑛捂住了嘴巴,開始小聲地啜泣起來。
周老師站在自己家客廳裡,聽著兒媳婦的哭聲,臉上掛不住,胸口起伏不定,怒火更是一陣一陣地燒起來:「這不是你自己的事兒,你媳婦受了委屈,我這做婆婆的沒管教好兒子,我慚愧!我對不起人老鬱家!人把一好好的閨女嫁給你,不是讓你這麼對待人的,我問你,你打算怎麼辦?」
趙平津沒回他媽的話,轉過臉走了兩步,忍耐著性子溫和地說:「瑛子,這事咱倆回家商量。」
鬱小瑛低著頭,含著眼淚抽噎著說:「你不用騙我了,我知道你不願意,還不是因為外頭的那個女明星——」
趙平津愣了一秒:「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周老師斷喝一聲:「讓她說!」
鬱小瑛忽然就抬起了頭,尖細的聲音忽地拔高了:「凌晨三點半都要趕著去西寧,你為什麼要去青海?誰在青海拍戲?我胡說八道什麼了,網上鋪天蓋地的訊息,誰看不見?」
趙平津臉色暗了一秒,臉上那股嬉笑依然掛著:「這麼清楚我的行程?那你不也打探清楚了,我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了?」
鬱小瑛氣得直掉眼淚,那天西寧市下著傾盆大雨,她的丈夫凌晨下了飛機,車子直接開進了西寧防汛抗旱總駐防,趙平津從駐防部隊出來,直接回了酒店矇頭睡大覺,下午就回了京,他在青海待了十個小時都沒到,連酒店房間門都沒有出去過,唯一進過他房間的人,還是胡家那位他的發小兒。
倘若他真的幹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兒,她要發作也有個由頭,可眼下這樣,她除了悶聲忍著,別無他法。
趙平津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臉色慢慢變陰沉,聲音倒還是平靜的:「瑛子,不管我身邊是誰跟你報告我的行程,我告訴你,你讓他最好小心一點。」
周老師怒吼一聲:「舟兒,你跟誰說話呢這是!」
鬱小瑛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抓起沙發上的圍巾皮包往外跑,周老師跟了出去,想攔著她不讓她回,鬱小瑛一直嗚嗚咽咽地哭著,站在院子裡頭不肯動,周老師回頭望了一眼屋子,這對年輕夫妻什麼感情,她能看不明白?趙平津是絕不會出來哄人的,周老師勸了幾句,只好叫司機開車過來送她回去了。
周老師進了屋。
趙平津依然站在客廳。
屋子只剩母子倆,周老師在屋子裡一進一齣,怒火敗了大半,方才的聲色俱厲,一半是做給兒媳婦看的,這事兒是趙平津犯渾,該教訓是得教訓,她本不願插手他們年輕夫妻的事兒,但要孩子是家裡的大事:「舟兒,你到底想怎麼樣?」
趙平津情緒又恢復成了進門那會兒,唇邊薄薄的笑,卻不進眼裡,言語上客客氣氣:「周老師,您安排您兒子結了婚,怎麼著,使命還沒完成,又接著安排我生孩子?」
周女士深深地呼吸,抿著嘴角,臉上的紋路深刻下去:「你結了婚不要孩子,你沒問你媳婦答沒答應?」
趙平津看了一眼他母親,垂了垂眼瞼:「您早點休息吧。」
他轉身往一樓的書房走去。
周老師跟著他走過去:「舟兒!」
趙平津在門邊轉身,眸中隱隱消沉,帶了一絲怨怒:「實話我告訴您,我就是不想生。」
周女士腳步一下就頓住了,她站在書房的門口,微微張著嘴唇,愣了好一會兒,緩緩收起了包容慈愛的面容,冷著臉淡淡地說了一句:「舟兒,別耍性子,這個家一步都不能走錯,後果你承擔不起。」
趙平津扶著椅背站住了,而後疲憊地笑了一下。
周女士看著兒子,喚了一聲:「舟兒……」
趙平津站在書房的那一方大方桌前,北廳的這一間書房,正對著院子,一株西府海棠栽在窗邊,傢俱都有些年份了,紅褐色的花梨木大桌散出沉鬱幽遠的馨香。老爺子打小兒就愛帶著他在裡頭玩兒,後來四五歲時開始練字,他個頭兒小,老爺子特地叫人打了一方小凳子,他就踩在那方矮凳上,趴在桌面上寫字,老爺子負著手在一旁慈愛地看著。後來讀初中那會兒開始,他父親每次回來,都要在這裡召見他,有時正遇上他闖禍闖大了,父親逮著就是一頓狠揍。趙平津一個一個拉開了抽屜,看了看,又伸手推了回去,拉開到最盡頭的那個櫃子,隨手從盒子裡掏出了一個小玩意兒,在手掌裡婆娑著,趙平津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您為什麼不喜歡她,我一開始心裡是理解的……您受了多年的委屈,我爸常年的不沾家,您南邊北邊的兩頭跑,當初我也沒怨您,就想著時候長久了,您也會明白我跟我爸不一樣……」
書房裡一片寂靜,趙平津的沉鬱沙啞的聲音,飄飄蕩蕩,彷彿有回聲。
周老師側過臉去,抬手悄悄地抹了抹眼角的淚。
趙平津話忽然低了下去,卻是異常的清楚,一字一字冷如寒鐵:「可您不能欺負她。」
周女士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地搖了搖頭:「看來瑛子話沒說錯。」
趙平津無聲地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您還不清楚麼?」
周女士頗不讚許地皺皺眉:「以前的事兒過去了就算了,你如今是結了婚的人了,該知道輕重。」
趙平津陰惻惻地問了一句:「是誰這麼盼望著事兒過去?是您,還是陸曉江?」
周女士終於聽明白了。
她露出了一點點了然的神色,不動聲色說了句:「我說怪不得呢,把人曉江兒打成那樣。」
趙平津眉頭陰沉得能下一場暴雨。
周女士看了眼兒子:「我當初若不阻止你,後來你大伯走得那麼突然,若不是穩住了鬱家,你眼下能站在這兒跟我鬧脾氣?」
趙平津怔怔地站了幾秒,繼而突然放聲大笑,笑意森然,寒意刺骨,「這麼說我該謝謝您?謝您賞我榮華富貴?還得謝您跟陸曉江給我唱的一齣好雙簧?」
趙平津額頭的青筋畢露,氣得臉色煞白,因為憤怒和譏諷的面容幾乎扭曲,唇邊卻依然掛著笑,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像哭:「因為齊靈的事兒,曉江心裡怪我,這事兒家屬大院裡的人都知道,我就不明白,我們發小兒之間這點嫌隙,都被您惦記上了?您不就抓著他爸的那點事兒,就這樣嚇唬了他那麼多年?您是我母親,您就這麼對您兒子?怎麼?陸曉江他媽還有臉來找您告狀來著?別說我折他一胳膊,我就當面兒抽他丫的,她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舟兒,你別太放肆!」周女士發威起來怒叫一聲:「我就知道,就為了那沒教沒養的丫頭片子,你做了多少出格事兒,攛掇著人淨幹出格事兒,你自己想一想,這是好女孩應該做的事兒嗎?」
趙平津咬著牙忍住了即將爆發的脾氣:「我自己一人做事一人當,幹她什麼事兒?人一好好的姑娘,她做什麼了?她這輩子最大的黴頭,就是認識了我趙平津!人一個小姑娘,無依無靠的,您多大的人物啊周老師,周老師——您是我媽,我不能拿您怎麼樣,要孩子這事兒我的確不能不尊重瑛子的意見。可我告訴您,倘若這事兒要單單擱我這兒,我就是一輩子不想生了,您也管不著!」
周老師一動不動地站著,腰背挺直,套裝整齊,聲音再沒有了一分感情:「舟兒,你別太任性,你要是犯渾,那小女孩,我不能留。」
趙平津的眼光緊緊地盯住了他母親的臉龐,忽然勾勾唇角,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您當初也是這麼威脅的我爸?後來他有沒有愛您多一點?」
只是一個瞬間,周老師瞳孔微微收縮,身體猛地一個顫慄,下一秒,一個耳刮子就扇了過來。
他母親老了,這一兩年矮了許多,這一巴掌,扇在趙平津的半邊臉和脖子上。
趙平津動也沒動一下,臉上刺痛,心底湧起無限的悲涼。
周老師喘著粗氣,痛苦地叫了一聲:「若不是媽媽愛你護著你,你能在趙家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的胡鬧?當初你父親在外頭那位,聽說懷的也是兒子!」
周老師的眼淚流下來,頭髮散了,面容一下老了十歲。
趙平津掩住了心底的詫異,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安詳寧靜,竟有了入骨的絕望:「我爸對不起您,我知道您心裡苦,我這婚姻沒法兒散,這我也知道。日子我會好好過,可我先說明白了——您兒子沒出息,您要是敢動她,先把我命拿去吧。」
語罷他將手裡把玩著的那玩意兒隨手一擱,轉身往書房外走去。
周女士掃了一眼桌面。
桌面上是一個小小的瓶形金屬物,圓頭,鉛心,有些黯的銅黃色泛出冰冷的光——一枚***國產手槍的子彈。
周女士猛地打了個寒顫,扶著桌子站住了,嘴唇哆哆嗦嗦地顫抖著:「沒到這會兒,我都不知道,你這麼恨媽媽。」
趙平津腳步一頓,停了兩秒,沒有回頭,走了幾步,聽到周老師在書房裡爆發的嚎聲痛哭。
他埋著頭一步一步地往樓上走,越走心裡越難受,心裡一陣一陣的,疼得跟刀絞似的。
中原大樓董事會辦公室。
沈敏今天另有工作,不列席董事會議,他掐著表看時間,眼看時候差不多了,把手上工作停了,上到了樓上會議室來。
趙平津的秘書衝著對面的會議室努努嘴:「還沒結束呢。」
沈敏又等了一會兒,早上十點多,會議室的門開啟了,幾位助理陪同著幾位總經理和工程師魚貫而出。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敏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平津還坐在主位上,隔了一個大圓桌,董事會與會秘書正在收拾桌子整理檔案。
秘書悄悄地看了一眼趙平津,領導不走,他不敢走。
沈敏走進來,清了清嗓子,吩咐一句:「先出去吧。」
秘書收拾檔案出去了。
趙平津瞧見是他,隨手合上了手邊的筆記型電腦,額頭有一層薄薄的虛汗,臉色倒還是平靜的,只是稍有些蒼白。
沈敏低聲問了一句:「您怎麼樣?」
趙平津搖搖頭示意沒事,手撐在桌沿站起來。
沈敏伸手替他拉開了椅子。
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了他們兩人,趙平津沒有說話,邁開步子往外走,沈敏大氣不敢出,只靜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眼角盯著身前的人一刻不敢放鬆,趙平津步伐有些慢,但還算平穩。
兩個人默默地穿過走廊,往他辦公室走去。
賀秘書正在趙平津的辦公區打一份合同文書,瞧見老闆進來了,立刻站了起來。
沈敏將會議紀要往賀秘書手裡一塞,板著臉嚴肅地說了一句:「我有重要工作要跟趙董彙報,不要放人進來。」
賀秘書趕緊點頭。
沈敏轉身替他扭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趙平津走進去,額上的冷汗流下來,滲在眼睛裡有些澀痛,眼前已經看不清楚,只聽到沈敏在身後,「嗒」地一聲合上門的聲音,他緩緩地鬆了口氣,痛楚壓制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再醒過來時,人躺在沙發上。
沈敏坐在沙發邊上。
趙平津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眼,眼前陣陣暈眩不止,身上的虛汗滲透了襯衣,人已經痛得昏沉。
沈敏神色十分慎重,看到他睜開眼,第一句就是:「您不能再這樣工作了,我安排您休息吧。」
趙平津蹙著眉頭沒有說話。
沈敏想是這麼想,可心底也犯難,早先趙平津人在京創上班,公司是自己的,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加上他一直對工作要求極高,有時候一兩個重點專案做下來,身體超負荷運轉是常事兒,沈敏也習慣了一般忙完後會安排他住院靜養個把星期,現在回了中原集團,責任且重大不說,周圍還一堆財狼虎豹環伺,安排他晚上和誰見面和誰吃飯都不能大意,更別說能避開集團內部的工作和會議,趙平津要是住院休養的話,也只能是暗地裡來去,若是風聲走漏出去了,只怕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局勢又要起波瀾。
沈敏輕聲跟他說了一句:「昨兒夜裡,保姆阿姨半夜給我打了電話。」
趙平津臉色不好。
想了好一會兒,趙平津跟沈敏說:「讓賀秘書今天去買份禮物,送到周老師辦公室去。」
沈敏答應了聲。
趙平津又想了幾秒:「兩份吧,送一份到霞公府的家裡去。」
沈敏坐在他身旁,手壓在大腿上,沉吟了一會還是說了:「卜玉書那邊,估計還是有別的心思,這兩天跟那邊有接觸,兩人昨晚在居遠齋見過面。」
趙平津抬手壓住額頭,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讓趙遠密切注意他經手的專案。」
沈敏說:「記下了。」
「上回你說的,老卜有個兒子?」
「嗯,去年他負責的遺址修復工程做得不錯,上頭挺滿意。」
趙平津手按在腹部上,皺著眉用力壓了壓,好一會兒才說:「我記得那個專案的設計圖,是我們公司出的?」
「嗯,就是嚴總審批的。」
「當時送上來簽字時我看了,圖紙上的預算耗損太大,這事兒你私下查一查,把所有資料留一份,重點查一查資金方面的預算。」
「好。」
沈敏眼看著他臉色一陣一陣地慘白下去,藥吃下去都半個小時了,愣是沒見他好一點兒。沈敏動手扶起他往裡邊的休息室走:「您進去睡一會兒,稍晚我讓秘書過來喊您。」
高積毅開車帶著一家老小,去方朗佲在密雲的酒莊度週末。
陸曉江回來了。
男人們在池塘邊釣魚。
高積毅的兒子在草地上摔了一跤哇哇大哭,陸曉江老婆悄聲地抱怨昨晚房間裡有蟲子,歐陽青青帶來的保姆四處找不著奶粉的勺子了,然而不管女人孩子吵翻了天兒了,三個男人永遠坐在水塘邊巍然不動,真是看得人搓火,下午時分,女人們帶著孩子,結伴回城區逛商場去了。
等女人孩子都回去了,哥仨商量晚上乾脆在酒莊裡吃火鍋。
高積毅挺高興,轉眼就叫一小姑娘上來泡茶,那姑娘是酒莊是一個銷售業務員,高積毅常來玩兒,是老相識了,方朗佲坐在一旁,給媳婦兒打完了電話,轉頭看了看陸曉江:「你跟舟子,還那樣兒?」
陸曉江點了點頭,沒敢說話。
高積毅想起來這茬事兒了:「朗佲,你今天打電話給他沒?」
高朗佲搖搖頭:「打了,說沒空。」
「說了曉江回來的事兒了?」
「沒說。」
高積毅調侃了陸曉江一句:「那就怪了,我還以為曉江兒在,他不來呢。」
陸曉江一臉垂喪。
方朗佲說:「電話倒都是通的,有時小敏接的,可人我都小半年沒見著了。」
高積毅推開了坐在大腿上的小姑娘,有些納悶地道:「我倒是見過兩回,可都是在喜來登,那小子孫子似的伺候著領導,根本沒說上話。」
說實在方朗佲也覺得怪,趙平津一直在北京,哥們見上人面兒的時候,的確不多:「最奇怪是上回我爸生日,連沈敏都來了,愣是沒見他。」
「我看他是官大了,架子也大了,再忙,總要吃飯吧,能有多忙?」高積毅一邊抱怨一邊掏出了電話:「哥們配合點兒啊。」
高積毅開始撥電話,響了兩聲,他噓地一聲。
電話通了。
高積毅把手機壓在耳邊,瞬間壓低了聲音,顯得焦灼而緊張:「舟子,你哪兒呢?」
「哥們在酒莊出事了。」
「上回哥們開車過來,在高速上撞廢了輛君威,當時沒在意,沒成想遇上賴爺了,現在人來了,堵在大廳。」
「報警?那不能啊,多跌份兒啊!」
「今兒放假,沒人,我跟朗佲下午擱這兒釣魚。」
「人不多,我跟朗佲單幹了啊,這還有兩保安呢,哥們剛剛已經放了話了,打贏了加半年工資!打殘了高哥給你養老婆孩子!」
茶廳裡幾人目瞪口呆,然後開始捂著肚子憋笑,高積毅信口胡謅本事一流。
「你來不來?」
高積毅拉上了趙平津一向信任的方朗佲墊背:「朗佲跟你說一句。」
方朗佲橫了一眼快要忍得嘴角抽搐的高積毅,拿過電話,語氣焦急起來,竟比高積毅還顯得煞有介事幾分:「舟子,趕緊過來救命。」
高積毅起身在屋子裡溜達,桌子上一個空茶盤,高積毅拎起來朝桌子上一拍,拍碎了兩個盤子,幾個玻璃杯子摔到地上,女人尖叫一聲,高積毅衝著外頭空無一人的大門,大喊了一聲:「我操你大爺!」
方朗佲手一抖,把電話掛了,氣得跳腳,這回可真是急了:「老高,我操你祖宗!那可是哥們從奧地利揹回來的杯子!」
高積毅嘿嘿一笑:「賠你,賠你。」
一個小時後。
高積毅隔著玻璃窗,遠遠看到一臺黑色大車飛速地開進了敞開著的大門。
「來得還挺快,」高積毅眼看奸計得逞,嘿嘿地樂,扭頭對陸曉江說:「你先躲會兒。」
方朗佲正往鍋裡下小羊羔肉片兒,聞言說:「至於麼?」
高積毅說:「等他坐下來,咱倆先勸勸,他要一進來發現被騙,他那德行,這回不是曉江捱揍,咱倆都逃不了。」
陸曉江起身:「我回屋子裡去。」
車子開進庭院裡,高積毅立刻扯開嗓子大喊:「舟子,快來快來!」
趙平津下車一看,哪有什麼拆白黨,就幾個人圍在院子的圍廊下,在東來順的銅鍋下架了木炭,正涮羊肉呢!
趙平津臉立刻就黑了,陰著臉大步往廊下走。
高積毅一看這神色,立刻說:「哎喲,朗佲,趕緊的攔住他,他能把咱鍋給掀了!」
趙平津翻臉轉身就走。
高積毅趕緊走過來一把摟住了他:「別介啊,坐會兒,坐會兒。」
趙平津也不坐,桌面上擱著一條煙,煙剛好抽沒了,趙平津拆了,拿了一盒塞進了衣兜裡。
高積毅心疼地叫:「唉,你可別糟蹋了,我好不容易從老頭子那兒討來的。」
趙平津眉毛抬也沒抬,動手又拆了兩盒,隨手扔給了一旁方朗佲的員工小弟:「高哥賞你的。」
白皮特供煙,小弟一激動,叫了一聲:「謝謝高哥!」
高積毅狠瞪著趙平津,齜牙咧嘴地笑。
趙平津抽了一根出來,這煙味道並不好,一股子草藥怪味兒,他含著煙望了眼高積毅:「咱爸天天是上書房行走的人,你至於嗎,捨不得這點好東西?」
高積毅哈哈大笑:「你坐下行不行,朗佲,給舟子拿個碗。」
趙平津淡淡地說:「有事,得走。」
他真告辭走了。
趙平津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高積毅的鼻子,罵了一句:「你幼稚不幼稚?」
高積毅氣得哇地一聲站了起來。
趙平津揹著他擺擺手,瀟灑地走了。
高積毅看著他上了車,那輛黑色大車呼嘯著開出了酒莊的院子。
高積毅氣得伸火鉗子在火爐裡亂捅一通:「這小子,真敗興。」
轉頭又跟方朗佲說話:「老二,你見著他,你倒是幫曉江說句話呀。」
方朗佲慢悠悠地答:「行了,舟子那脾性,你還不知道麼,哪天他想開了,自然就好了,不過話說回來——他今天怎麼那麼好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