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寶貝兒,不是他

京洛再無佳人 喬維安 第2頁,共2頁

倪凱倫幫他們拍了照片,又親自檢查了一遍,才輕聲細語地道謝,挽著西棠離開了書店。

倪凱倫將車開出大學的時候,對今天的行程挺滿意的:「今晚讓宣傳盯一下微博,如果她們發上去了,可以找相熟的媒體幫忙宣傳一下。」

身邊的人沒搭她的話,安安靜靜的。

倪凱倫側頭看了一眼,黃西棠靈魂早出了竅,完全沒聽見她的話,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窗外,她們的車子正經過大學生的活動區,華燈初上,熱熱鬧鬧,路邊年輕的女孩兒牽著高大清秀的男孩子,空氣中盪漾著青春的歡聲笑語。

西棠一動不動地望著,眼裡全是若有所失的迷惘。

七月中旬,黃西棠飛抵北京,參加第二十七屆北京電視藝術節啟動儀式。

《最後的和碩公主》作為今年春天開播以來最具分量的電視劇,入圍了「最佳長篇電視劇」,「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男主演」,「最佳女主演」,「最佳視覺藝術」,整整六項大獎,成為了那一年熒屏收視率、口碑最好的劇。

只是男主演印南拍完戲就會休息一段時間,不跑宣傳期,也不出席獎項宣傳,自他拿了幾座視帝獎盃之後,他籤的合約就一向是這樣,製片方也無法多做要求,西棠作為女主演,只好賣力站臺吆喝。

李墨文也來了,劇組解散後,西棠還是第一次見他,他長期居住北京,這一次在劇中飾演男二號程雨勉,前期戲份多,俊逸灑脫的留洋進步青年外形和對大公主用情至深的感情戲份引得不少女粉絲淚水漣漣。

西棠與他擁抱。

西棠與李墨文去北京臺錄節目,倪凱倫忙著招呼擁成一團要採訪西棠的媒體。

李墨文經紀人在旁打趣說:「哎喲,凱倫,留點地方給我們家藝人啊。」

倪凱倫一把摟住她:「咱倆誰跟誰啊,一會兒我們兩家粉絲一塊坐。」

從機場到酒店,從酒店到錄影棚,從錄影棚回酒店,一天折騰,總算結束了工作。夜裡西棠站在酒店的窗邊,看了一眼窗外,黑色天幕下,霓虹也彷彿帶了層灰,高樓之下的北方城市,巨大而空洞。

第二天早上倪凱倫出去談生意,西棠躺在酒店開滿冷氣的房間裡敷面膜,她不打算出門。

她記得七月的北京,拍《橘子少年》時,就是在七月。當時他們劇組在市委黨校大院裡拍戲,高大的槐樹枝葉繁綠,知了一聲一聲地叫著,陽光明晃晃的,站在樹蔭下眯著眼仰著頭,皮膚貼在刺眼的陽光下,也不出汗,就是乾燥。黃昏時分會有老頭老太太推著嬰兒車在街邊緩慢地散步,一片愜意。

帝都昌平盛世景,容不下傷心失意人。

第二天下午,他們在首都機場的候機室等飛機。

倪凱倫應酬太多,頂著一張睏倦臉,不斷地喝咖啡。

西棠戴著墨鏡一言不發。

她只擦了薄薄一層粉底,眼睛沒有妝,望著落地窗外放空。

一年之前,她來北京拍《最後的和碩公主》,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助理在候機室裡四處溜達,喝咖啡和吃點心,西棠和倪凱倫兩個人坐在座位裡發呆。

飛機不知何故又晚點了,貴賓候機室裡略有幾聲壓低了的抱怨,機場的工作人員在輕聲安撫。

這時後面有手機鈴聲響起,響了兩聲後電話被接了起來,她們身後不遠的座位上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沉厚低醇,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帶點兒京腔:「周老師,哎喲,您今兒得閒兒,怎麼想起您兒子來了?」

西棠心頭猛地一震,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倪凱倫。

倪凱倫一下沒反應過來,看了一下她的神色,瞬間也愣住了。

西棠的臉色開始發白,嘴角也有點微微發抖。

倪凱倫抬起半邊身子極快地看了一眼對面,忽又坐下,臉色也不太好。

西棠又看了一眼她的神色,瞪大了眼一動不敢動地坐定了。

後面的男人此時卻走開了接電話,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不再聽得清楚了。

倪凱倫心一橫,索性站了起來,仔細地看清楚了後座的景象,繼而頹然坐下,壓低了聲音說:「寶貝兒,不是他,不是。」

西棠一顆心跳回原處,卻仍在撲騰不停,她掩住臉,緩緩地鬆了口氣。

下一秒,墨鏡遮掩著的臉頰下,一道細細的水線流下來。

倪凱倫抽紙巾給她。

她眼淚一落下來,便簌簌而下,頓時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情緒。

倪凱倫眼看她緊緊地捏著半杯咖啡,肩膀在顫抖,雖在極力地壓抑聲音,但也驚動旁邊的旅客了。

倪凱倫氣急敗壞地起身,坐到她身旁,遮住了旁邊的視線:「別哭,你想被拍嗎?」

西棠聽到她的話,咬著牙吸了口氣,想控制住自己,但卻完全沒辦法,喉嚨被嗆住了,堵得更難受。

倪凱倫撥電話讓助理回來。

小姑娘阿寬有胖胖的背,西棠躲在她的身後掩住臉,抽抽噎噎地哭。

地勤在門口指導登機了,倪凱倫給她披上外套,戴上口罩,拖著她往登機口走。

西棠被助理和倪凱倫挾持著,走進飛機,在座椅上躺下,她的淚水無止境地流。

從北京到上海的航班上。

她哭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她也不說話,就蒙著臉,悄無聲息的流眼淚。

那一趟飛機頭等艙裡旅客很少,空乘過來,悄悄往黃西棠的位置望了一眼,俯下身關切地問:「倪小姐,需要幫助嗎?」

倪凱倫心裡恨不得多要張毯子把她捂死算了,為了一個絕情無義的男人,臉都丟盡了。

臉上卻保持著微笑著對乘務員搖搖頭。

倪凱倫看著側著身背對著她的黃西棠,也很擔心,自打去年新年從北京回來,離了趙平津,她估計命都不想要了。

她太平靜了,遲早得出事。

從北京回來的第二天,黃西棠回劇組補拍了兩組鏡頭,那幾天上海刮颱風,空氣清新幽涼,鉛灰色的雲層在天空中翻卷而過。女主演的最後戲份補拍完畢,《剛剛好的戀人》全劇正式殺青。

今天早晨她的助理剛到片場,就被倪凱倫一個電話叫回公司去了,臨走時男主演楊一麟還沒來,今天是在劇組的最後一天了,阿寬看了一圈片場,目光失落。

娛樂圈來來去去太快了,浮華糜爛的風氣盛行不衰,一個劇組的男男女女捆綁在一起幾個月,這群人制作出一部電視劇,附帶製造出一部導演明星以及各種幕後工作人員的亂交史。

之前住酒店的時候,半夜裡阿寬會遮遮掩掩的出去,大概暗地裡知道西棠並不喜歡楊一麟,所以故意避開她,但其實員工下了班喜歡做什麼消遣,西棠從不會干涉。

黃西棠只埋頭專心坐在椅子上讀劇本。

下午五點多西棠從劇組裡出來,冒著大雨馬不停蹄地趕回公司去開會。

自從她入圍北京電視節的最佳女主演的訊息公佈後,她的各種負面訊息就流出來了。

稿子寫得亦真亦假,有爆料,也有傳聞,言之鑿鑿的基本上是說她整容和吸菸,還有一些更不堪的賣肉謠言,各大娛樂媒體沒敢報,流傳在幾個論壇的爆料帖裡。

有幾張她在片場工作間隙吸菸的照片被貼在網路上。

倪凱倫召她去公司。

西棠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娛樂公司真的是個很奇怪地方,公司裡的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圍著各路明星打轉,看著各種打扮得光鮮靚麗的明星跟換裝人偶玩具似的走來走去,而工作人員的穿著打扮卻是兩個極端,比如西棠的助理阿寬,天天都穿一件看不出年份的舊牛仔褲和黑t恤,還有她的化妝師欣妮,每天摸過的各種頂級品牌的水粉胭脂無數,自己卻永遠素面朝天。另一端是派頭比明星還明星的,比如倪凱倫,一身奢侈名牌加持,永遠目光炯炯神色逼人。再比如坐在正中,一頭閃亮金黃色短髮,耳邊鑽石耳環閃爍,外加手上數個鐲子叮噹晃動的公關部主管蘇灩。

蘇灩看見她進來,招招手:「寶貝兒,快進來。」

倪凱倫正在審問她的助理阿寬:「她現在在片場還抽不抽菸?」

阿寬沒敢接話。

西棠弱弱地答:「偶爾……」

倪凱倫跟她的助理說:「以後不讓她在公眾場合吸菸。」

阿寬點頭如搗蒜。

倪凱倫轉頭問她:「你覺得照片是誰拍的?」

西棠搖搖頭,她在《最後的和碩公主》的片場吸菸的照片,現場任何一個工作人員都可以偷拍。

負面新聞一大堆,倪凱倫卻完全不著急,目前看來,她跟蘇灩都挺高興的。

西棠知道,在娛樂圈,整容這個話題是女明星們屢試不爽的炒作方式,蘇灩推開了手邊的筆記型電腦,湊過來笑吟吟的跟西棠說:「西棠,一天幾萬點選率,外加各路粉絲來湊熱鬧,省了我們組一個月宣傳費了。」

西棠謙虛地笑。

倪凱倫跟蘇灩商量事情,西棠在一邊偷偷喝了一口阿寬的奶茶。

倪凱倫轉眼看見了,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目光飽含殺機。

西棠趕緊將奶茶塞回了阿寬手裡。

蘇灩問西棠:「整容的事記者問,怎麼答?」

西棠正珍惜地含著那口奶茶,一邊悄悄地嚼著兩粒珍珠,蘇灩這一問,她噎了一下,差點沒翻了個白眼,她慌忙一口嚥下了嘴裡香香甜甜的奶茶,清脆地回了一句:「幹你屁事。」

蘇灩一拍手掌,響亮地應了一聲:「漂亮!」

北京仲夏的氣溫持續上升,黃昏的空氣中熱潮滾滾。

倪凱倫走下計程車,走進燈火輝煌的大樓,看了看酒店大堂裡的指引牌子。

方家跟歐陽家今天在王府半島辦百日宴。

倪凱倫找到了宴會廳,在隨禮那兒包了個大紅包,恰好方朗佲夫婦在宴會廳的入口處招呼客人,倪凱倫上前去跟歐陽青青打了個招呼。

青青高興地和她握手:「倪小姐,謝謝你來,西棠好嗎?」

倪凱倫場面功夫十足,笑吟吟地說:「挺好的,西棠沒空,難為你還有心記掛她,恰好我在北京出差,特地囑咐我一定要來。」

兩人笑著寒暄了幾句,轉頭又有客人進來。

方朗佲衝著來人招招手:「曉江,這邊。」

倪凱倫轉頭看到陸曉江,臉上笑頓時收斂,繼而發現他手臂上挽著一個年輕女人,著一身藍色連身裙,拎古馳新款米色手袋,應該是他的太太。

倪凱倫往旁退了一步。

陸曉江看見她,神色也不太自然,但仍客氣地招呼了一聲:「倪小姐。」

倪凱倫點點頭:「陸先生。」

陸曉江沒敢跟她寒暄,挽著老婆走進了酒店大廳。

倪凱倫工作忙不入席,藉故向青青告辭,轉身往外走去。

倪凱倫下了樓走到酒店的門口,忽然迎面而來一個穿西裝的高大男人,略帶驚喜的聲音響起,「ka

e

?」

宴會廳裡的客人基本都坐滿了。

方朗佲招呼了一圈客人,走到了宴客大廳前排右側的一桌,掃了眼空著的兩個位子:「還沒來呢?」

高積毅逗弄著他老婆抱在懷裡的兒子,答了句:「沒影兒。」

方朗佲也忙了大半天了,這桌發小都是自己人,他也就坐下來歇會兒。

沒過一會兒,沈敏匆匆進來。

高積毅站了起來:「趕緊的,就等你呢。」

沈敏告歉幾聲,坐在了另一個空著的位子上。

「哎,小敏,老闆忙起來不要命,你也遭殃?」說話的是陸曉江的大舅子錢東霖。

沈敏取過熱毛巾擦手:「我還成。」

席間還有幾位熟識,笑著寒暄:「小敏,好一陣子不見了,現在調回了?」

沈敏笑著答了。

高積毅拿眼覷了覷坐在席間的陸曉江,低聲問沈敏:「舟子真不來?」

一瞬間沈敏笑容不見了,只謹慎地點了點頭。

方朗佲說了一句:「算了,他也不方便。」

高積毅點點頭,也不再多問了。

宴席晚上九點多結束,賓客陸續告辭,女眷們約著去做spa,高積毅約著幾個哥們兒在酒店裡打了會兒牌。

十一點多的時候,牌局散了,陸曉江趴在沈敏的車窗上:「小敏哥,搭個車?」

沈敏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語氣卻沒有什麼溫度:「您沒開車來?」

陸曉江說:「方才喝了酒。」

沈敏開啟了車門鎖。

陸曉江道了聲謝,坐進了他的副駕駛。

車子融進了北京的璀璨夜色中。

陸曉江出國之後,一開頭因為他父親的關係,風聲比較緊,他也不常回來。後半年慢慢放鬆了,北京這邊的事情還是不少,他時不時回來一趟。陸曉江回了自然是要約幾個發小兒吃飯,但趙平津從不露臉,沈敏自然也是不到的,因此沈敏跟陸曉江,也是很久沒見了。

陸曉江明白,沈敏雖然外表看起來斯文,對誰都和和氣氣的,趙平津性格強硬,有時候有事找趙平津說不上話,找沈敏幫忙,他都能在趙平津那裡迂迴的幫忙緩和一下。

但陸曉江知道,沈敏對趙平津的感情,那是瓷瓷實實的。沈敏對趙平津一向如同對兄長般的維護和尊敬,因為趙平津跟他陸曉江不對付,沈敏現在也不待見他。

兩個人一路無話,車子要開到陸曉江岳父母處了。陸曉江父母移民之後,北京的房子租了出去,他回來國內時,一般情況下是隨著妻子住岳父母家裡。

錢家在國盛衚衕的四合院,跟趙家就隔了一堵牆,此時,黑漆漆的深宅大院,遠遠望去,只見零星幾盞燈火。

陸曉江打破了沉默:「舟舟在哪兒?」

沈敏客氣地答:「我傍晚過來時,他還在公司裡。」

陸曉江遲疑半晌,小心翼翼地問:「小敏,我能不能……見見他?」

沈敏依舊維持著當趙平津秘書的那種溫文爾雅的風度:「這你要問他。」

陸曉江碰了個不大不小的軟釘子,臉頰一下有點發紅。

沈敏忍了好一會兒,忽然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他前兩天回了趟西北老家,剛回來,家裡頭那麼多事,也挺不容易的。」

陸曉江鼻尖頓時酸了。

沈敏猛地一腳踩下剎車,車子停在衚衕口,他面無表情地說:「到了,您下吧。」

沈敏將車慢慢地倒出了衚衕口,擱在駕駛座旁的電話在響,他看了一眼螢幕,是趙平津的秘書。

沈敏伸手接了。

打了兩分鐘電話,沈敏結束了通話,開車往自己家裡去。

沿著主道走了兩條街上了三環,高架橋上燈光無休無止地閃爍,他一邊開車,一邊想著事兒,下了高架橋,沈敏猛地一扭方向盤,然後將車停在了路邊。

定了定神,抬手開始撥電話。

電話撥通了,但沒有人接。

沈敏盯著發亮的手機螢幕,一動不動地等著,幾乎是到了最後一刻,電話那端傳來了一把宛轉低柔的女聲:「您好。」

沈敏一聽就知道是她本人,輕聲說了一句:「西棠?」

黃西棠在那端客氣地答了一聲:「沈敏,是我。」

自她離京之後,趙平津這邊的朋友都有意避嫌,包括青青孩子百日宴的邀請,都是通過她的經紀人聯絡的她,再沒有人打過她的私人電話。

她知道沈敏不是行事輕浮的人。

只聽沈敏在那頭很和氣地問:「你在北京?」

西棠應了一聲:「嗯,你怎麼知道的?」

沈敏看了一眼車前的液晶屏,晚上十一點多,有點兒晚了,他說:「我剛從朗佲宴席上下來,瞧見你經紀人去了。」

西棠不欲多問,只輕輕應了一聲:「原來這樣。」

「忙嗎?」

「還行,怎麼了?」

沈敏不再兜圈兒,直接問了一句:「西棠,我能不能……求你件事兒?」

沈敏第二天八點準時上班。

中原集團在北京總部的辦公大樓,佇立在朝陽門外,肅穆森嚴,遠遠望去,只看得見一幢巨大的灰色大廈,大門外有哨崗,遊客不能靠近。

沈敏的車駛入車庫,看到趙平津的那輛黑色的大車已經停在專屬車位裡了。

他上樓進了辦公室,趙平津早上有兩個會,一個是跟下面管理部門開,稽核最近開發的一個民爆器材的專案,這樣的會,有時沈敏替他做發言,他一般話不多,聽完了,做決策就可以。

十點會議結束後,趙平津還有另外一個跟董事局的會議,這種高層的會議,除了一個心腹秘書做會議紀要,與會的都是董事會的董事,趙平津要去談薪酬考核,這個考核提了半個多月了,一直沒有通過,每次趙平津上去跟那幫老骨頭商量事情,都十分艱難。

果然,快到一點了,趙平津才從樓上的董事局會議室下來。

他直接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秘書在外敲門,盡職盡責地道:「趙總,一點了,您記得按時吃飯。」

趙平津閉著眼躺在沙發上休息,聞言他略微側過頭,啞著嗓子應了聲:「知道。」

他合著眼等眼前的一陣暈眩過去了,又躺了會兒,坐起來開啟了茶几上擱著的一個保溫餐盒。

一碗白粥,軟軟糯糯,熱氣嫋嫋,另外一個盒子裡擱著幾份小菜。

碧綠的青菜,一份蒸蛋,一碟醬蘿蔔。

秘書今天定的午餐挺精緻。

趙平津拾起一旁的勺子,漫不經心地舀了一口放進嘴裡。

粥熬得剛剛好,綿軟濃稠,順著喉嚨一路下去,胃部頓時暖和了,十分舒服。

趙平津捏著勺子,愣住了一秒。

下一秒,趙平津扶著沙發站了起來,走到桌邊按了內線電話。

秘書立刻接了起來,趙平津沉聲說:「讓沈敏進來。」

一會兒沈敏敲了敲門進來了:「您找我?」

趙平津示意他坐。

沈敏在他對面坐下了。

趙平津卻沒有說話,只盯著眼前的一碗白粥,微微蹙著眉頭,手握著的一柄勺子,一下一下地壓著綿軟的米粒。

沈敏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舟子……」

趙平津聽到他說話,抬起頭望著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你見著她了?」

沈敏心底一跳,他以為他至少會懷疑一下,沒想趙平津卻連問都不用問,就知道了。

他若無其事地裝傻,回了一句:「什麼?」

趙平津眼眸垂了一下,又抬眼望他,目光沉靜,竟看不出一絲情緒:「黃西棠。」

他那麼平靜直白地說出來,沈敏無端地有點恐懼,心知瞞不過他,只得點了點頭。

「她在北京?」

沈敏又點點頭。

趙平津沉默了半晌,面色實在說不上好看,沈敏以為要捱罵了,誰知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有點難過:「以後別這樣麻煩人家。」

沈敏大氣都不敢出。

趙平津坐在茶几邊上,慢條斯理地喝粥。

沈敏在一旁發簡訊。

這時趙平津擱在辦公桌上的手機響了。

沈敏瞧了瞧他的神色,看他默許了,走過去拿起手機,給他遞了過來。

螢幕上閃爍著「鬱小瑛」三個字。

趙平津拿了電話,也不接,只默默地擱下了勺子。

電話鈴聲一遍一遍地響,一直響到了第四聲,趙平津才伸手接起電話,彷彿該響幾次接都被計算好似的。

鬱小瑛在那邊溫柔地說:「吃午飯了嗎?」

趙平津答:「吃了。」

鬱小瑛又說:「媽媽今兒回京,讓你今晚回家吃晚飯。」

趙平津應:「好,開車了嗎?需不需要司機去接你?」

……

沈敏偏過頭在手機上打了幾行字,再轉過頭去,發現趙平津已經掛了電話。

方才打電話時,趙平津不自覺地按住了胃,這時將手放了下來,卻掩不住臉色慢慢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沈敏起身把藥和水杯遞給他。

他接過了,若無其事地說:「行了,不耽誤你功夫,不是要跟小譚老師吃午餐?」

沈敏最近在約會,周女士的秘書給他介紹的女孩子,趙平津也知道,這未嘗不是周老師的意思,眼看沈敏也沒有拒絕,就由他去了。趙平津知道,她媽人是強勢了點,但疼孩子的心卻是毋庸置疑的,經周老師考察過的女孩子,不說別的,品貌家世肯定是體面的。那姑娘是一位重點中學的語文老師,工作單位在竹竿衚衕附近,離朝陽門挺近的,有時工作不忙,兩個人中午就一塊兒吃個飯,沈敏再把她送回學校。

沈敏不慌不忙地說:「不忙,您先把藥吃了。」

趙平津吃了藥,靠在沙發上休息。

沈敏替他收拾了幾份檔案,不時轉頭看他一眼。

趙平津也不說話,一動不動地默默躺著,他這一陣子都是這樣,吃了東西就胃疼。

沈敏搬了張凳子,坐在沙發邊上。

趙平津瞧見他還在跟前:「我沒事,你出去吧。」

沈敏這會兒沒法順著他了,低聲說了一句:「您躺會兒,不用管我。」

沈敏知道,趙家對他有恩,全家人都拿他當自己孩子疼,也不圖他別的,他自己父母沒了,趙平津就一個獨生孩子,老爺子就圖他跟趙平津能互相有個照應,老一輩是管不了年輕人的事兒了,沈敏打小性格純良忠厚,現在跟著趙平津辦事,多少能提點著點兒。

可要趙平津注意身體,這事兒現在擱在沈敏這裡,實在太難辦了。

從去年冬天到現在,自從結了婚後,各種風波接踵而至,趙平津忙得幾乎就沒休息過,人瘦得太厲害了。

之前是他大伯生病的事情,家裡上上下下都揪著心,捱了一年多,人沒留住,喪禮也是隆重辦的,期間老爺子痛失長子大病了一場,趙平津忙著操辦喪禮,又要配合醫療小組給老爺子定治療方案,醫院家裡頭兩邊跑。

他父親因為工作原因不能輕易回來,老爺子病倒後,只有趙平津冷著臉出入如常,幸好還有新婚的姻親鬱家不時前往醫院探望,外加上週老師京滬兩地來回地極力斡旋,局勢終於慢慢平穩了下來。

情勢最緊張的那前前後後一個多月,沈敏懷疑趙平津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醫院裡頭常常半夜打電話來,周老師也是六十的人了,夜裡頭也禁不住驚嚇,趙平津心疼她媽,吩咐了醫生,老爺子的病情有變,都先往他這裡通知。老爺子住了半個月的院,出了院還療養了四十多天,他也就這樣扛了下來。

趙平津大伯出殯那天,風光隆重,上頭派了人來弔唁。

喪禮結束後的那天晚上家裡人吃飯,也許是趙平津臉色太差,連他父親都看出來了。

他們年輕的這一輩,子承父業的三十出頭時基本都還在邊疆磨練著,待在京城裡頭胡鬧的,多份兒跟家裡頭關係都不太好,趙平津一向怵他父親,他父親對他作風紀律的要求那是鐵打一般的嚴苛,每次回家都板著臉,就沒給過他好臉色,見不得趙平津那混不吝的樣兒,可那天他父親難得在飯桌上對兒子說了一句:「年輕人多注意點身體。」

趙平津應了一聲「好」。

喪禮結束之後,趙平津升任中原聯合控股集團總經理,工作忙碌,家庭和諧,一切恢復了正軌。

只有沈敏自己心裡知道,他並沒有好轉,一貫的工作壓力大,脾胃不好,食慾不振。

還有沈敏也不敢妄自揣測的——他心底壓著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