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宿命難違

京洛再無佳人 喬維安 第1頁,共2頁

臥房裡很溫暖。

西棠穿著襪子,趴在地毯上,喜滋滋地一樣一樣從箱子裡掏出她的破爛寶貝。方才回到家時,在地下的車庫裡,西棠要把箱子搬上樓來,趙平津不想理她:「改天。」

西棠不依:「我自己搬。」趙平津想拖她走。

西棠就是不肯挪步,站在車屁股後,不肯走。趙平津無奈地開啟了尾箱,給她搬上了樓。

進了屋子,他脫了西裝外套就躺進了床上,咬著唇不再說話。西棠才發現他是胃不舒服。

給他換了舒適的衣服,喝了溫水吃了藥,將胃捂暖了,趙平津親了親她額頭,舒服地躺在了床上。

西棠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回頭殷殷地望他,她給他在黑色的襯衣外穿了件深灰的粗線毛衣開衫,襯得趙平津眉眼沉靜,臉色白皙,他要是身體不舒服,就顯得特別乖。

西棠問:「沒事兒了吧?」

趙平津靠在床上:「嗯,難受了一會兒,沒事了。」

他看著她把箱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掏出來,彷彿看到了一地的灰,忍不住的皺眉頭:「你別把我房間弄髒。」

西棠說:「那我去隔壁玩?」

趙平津想了想說:「別,還是在這兒吧。」

西棠翻出一大疊的票據,都是五六年前的,有些紙張都有些泛黃了,她收集了所有跟趙平津一起外出過的車票、登機牌和景點門票,他買給她的東西的發票,西棠匆匆地翻了一邊,感覺眼眶有點泛起溼潤,趕緊放到一邊,箱子裡的書本里還夾著幾袋照片,西棠翻了出來,是他們表演本科班的演出合影,照片上她跟鍾巧緊緊地抱在一起大笑,兩個人的妝畫得醜到一塌糊塗。

記憶鮮活,而人已不在。

她看得笑了,卻又偷偷地擦掉眼角的淚。

趙平津躺在床上遠遠地看著她,又哭又笑,跟個瘋子似的,笑肯定不是為了他,那她哭,又是為了誰呢。

這個箱子他也沒有開啟過。

當時他人在國外,之前沈敏跟他簡短報告過一聲,說黃西棠已經出院了,醫藥費也已經結清,人現在在家裡休養。突然有一天嘉園的保安給他打電話,他們住了快一年,保安跟他也很熟悉了,問說他們家是不是遭賊了,門口一大堆的垃圾,他讓沈敏開車過去,只說工人正往外清東西。

沈敏用一個儲物箱裝下了這些東西,回來後轉交給了他,他看到就想直接扔了,轉頭的那一剎那,卻看到箱子的最上面,放著一個被壓扁了的棕色小熊。

那是黃西棠最喜歡的一個玩偶,睡覺必須得放在枕頭邊上,她說她媽媽在她小時候回過一次上海,回來時給她帶了這個,告訴她小熊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母親後來一心一意撫養她,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個小縣城。

他皺著眉頭將這個箱子丟進了車子尾箱的最深處。

後來就那麼多年過去了,他主要的座駕,幾乎一年換一次,那個箱子始終在他後箱,沒有開啟過,也沒有扔掉。

黃西棠問他:「我能不能把我的小熊帶回劇組?」

趙平津靠在床上,閒閒地答:「不能。」

黃西棠委屈地扁扁嘴,也不敢反抗。

趙平津問:「當年那屋子,是你自己收拾的東西?」西棠愣了一下:「是。」

趙平津定定地望著她,沉著臉冷酷地說了一句:「撒謊。」

西棠沒敢再嘴硬,他們住的那套房子,是倪凱倫給收拾的東西,時間緊急,倪凱倫就給她收了點隨身衣物,其餘的東西,值錢的全拿出去賣了,不值錢的全扔了。

一樣沒留。

是她扔掉了她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她內疚,並且無話可說。

趙平津看著她忽然的沉默,不自覺的放低了聲音:「好了,收起來我讓人消毒過你再玩兒,那麼多年的東西了,別摸了,髒死了。」

西棠將自己洗刷乾淨了,爬上床躺在他懷裡,兩個人卻只是安安靜靜的,她讀劇本,趙平津看書。

不一會兒,西棠窩在他懷裡睡著了。

趙平津也知道她工作不容易,進組拍戲是很辛苦的事情,尤其是長篇的電視連續劇,基本都是趕工趕到沒日沒夜的,天寒地凍的還需要常常出外景,更何況她偶爾有休息的時間,都是在他這耗完了。

他輕輕抱起了她,讓她躺在了他的身邊,替她蓋好了被子。早上趙平津醒來,胳膊輕輕動了動,西棠也跟著醒了。

西棠躺在他的枕邊,看了一眼時間,才七點過一點,她輕輕問了句:「醒了嗎?」

趙平津點點頭。

西棠爬了起來,她睡飽了,清清爽爽的,精氣神兒十足。

反倒是趙平津,這段時間一直覺得累,他醒了就覺得頭暈,只肯憊懶地歪在床上。

西棠輕輕開啟了一盞夜燈。

昏暗的燈光襯得臥房裡暖融融的。

趙平津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看著她赤著腳爬起來,枕頭都被她在睡夢中踢掉了一個,她撿了起來放在一旁的織錦扶手椅上,然後坐在床邊穿上一件粉色睡袍,低著頭繫帶子,黑色的髮絲有些凌亂,卻非常的俏皮可愛,她輕輕地將他的毛衣外套放在了床邊,又進了衣帽間,給他掛好了今天上班的襯衣西裝,她踩在地毯上,柔軟得沒有一絲聲息,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靜靜地享受著塵世之中一個平凡而靜謐的早晨。

西棠走到床邊,親了親他的臉頰。

趙平津眼睫低垂,嘴角露出了一點點笑意。西棠出去做早餐了。

趙平津眼前有些暈眩,重新閉上了眼,聽到她在廚房走動,哼哼唧唧地唱著一首兒歌,「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

人生竟然會有這樣恬淡幸福的時刻,趙平津躺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鼻腔發酸,眼角刺痛,只好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忍住了隱隱要湧出的淚水。

西棠做好了早餐進來,趙平津洗漱完了,繼續躺在床上,床頭的移動書桌展開,他的筆記型電腦開著,他戴著眼鏡在看檔案。

西棠湊過去看了一眼,郵箱裡長長的一列紅色加急的工作郵件。西棠說:「吃早餐。」

趙平津不願意動:「外面冷,不想出去。」

這個屋子鋪有最好的地暖裝置,每個房間都控制在恆溫的舒適體感溫度,臥房跟客廳廚房明明就一個溫度,趙平津就這樣犯懶不肯起床了,西棠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臥房,寬敞的臥房內窗簾緊閉,一盞暈黃的壁燈映照在棕色的木地板上,被褥散發著絲絲暖意,春宵帳暖,一刻千金,讓人恨不得撲上去睡到地老天荒。

她也不是沒感受,只是沒有資格再任性了。

西棠只是靜靜地走過去,給他穿上襯衣,一顆一顆地給他扣襯衣的扣子,趙平津只顧著衣來伸手,眼睛依舊停留在電腦螢幕上,西棠給他穿好了衣服,趙平津將腳伸出來擱到了她的腿上,西棠給他套上襪子:「大爺,起床。」

吃完早餐,趙平津在臥房的更衣室裡打領帶,走出來跟她說了一句:「我明天要去歐洲,一個星期左右吧。」

西棠在梳妝檯邊擦口紅,聽到他的話,隨口問了一句:「出差?」

西棠知道趙平津一向不愛出國,除非是工作和偶爾度假,不然他就寧可在北京待著。

趙平津愣了一秒,敷衍地點了點頭。西棠返回了劇組。

《最後的格格》全劇殺青在即,所有的人都卯足了勁在趕工,c組昨日已經殺青,立即派了人過來支援,a組今天拍最後一天的棚內戲,然後最後一次轉場,去宋莊馬場和潮白河畔,拍最後一場外景戲。

西棠中午在棚裡吃盒飯,助理小寧進來說:「西棠姐,剛剛有個電話,說是上兩個月你打電話找廖先生,敦煌畫室回電話了,說他去新疆寫生了,昨天剛回來。」

西棠聞言手一抖,勺子裡的西蘭花都掉了,她擱下盒飯找紙巾,再抬起頭來,明顯地鎮定了語氣:「對方有沒有留電話?」

「有,在這兒。」小寧遞上了一張紙條。西棠接過,小心地塞進了自己的包裡。小寧好奇地問:「廖先生是誰?」

西棠將掉下的的菜湯用紙巾裹住扔了,又擦乾淨了桌面:「是我一個大學同學。」

西棠翻開了日程表,仔細地看了一遍自己的拍戲時間表,然後在下午的間隙畫了一個圈:「我明天下午出去一下。」

第二天晚上西棠收工在酒店,接到倪凱倫的電話,劈頭就先罵:「自己跑出去,不帶助理,你挺能耐啊。」

西棠說了實話:「我去找廖書儒。」倪凱倫愣了一下:「這人是誰?」

西棠淡淡地說:「鍾巧的大學男朋友。」

「這姑娘的男朋友多了吧,」倪凱倫不客氣地笑了,又或許避免對死者不敬,她又立刻停住了,清了清嗓子:「你找他幹嘛?」

「吃個飯。我們總還有一頓飯的交情吧。」

倪凱倫是知道她的,鍾巧待她好,西棠當年孤身一人來北京讀書,恰好兩人分到了同一個宿舍,一個宿舍四個漂亮女孩子,另外兩個家境特別好,鍾巧跟她同病相憐,很快彼此就熟悉了,鍾巧是北京姑娘,常常帶著她滿京城的跑,她門路兒廣,經常介紹西棠四處打工兼職,鍾巧自己早早入了社會,在京城子弟中豔幟飄揚,有一種北京大妞的豪爽,她平時愛出去玩兒,西棠在學校給她做功課打掩護,鍾巧有好的機會就帶她出去,有什麼事兒還護著她,認識趙平津之前的兩年多快三年裡頭,西棠能在北京堅韌不拔有滋有味地活了下來,全得感謝鍾巧傾囊傳授的生存之道。

倪凱倫也沒多說什麼,叮囑了一句:「以後當心點,什麼時候有保姆車司機了,再由你折騰。」

西棠不經意地問:「儒儒想找一個人,如果要找一個人,怎麼找最快?」

倪凱倫直截了當地說:「除了公安,就是手機卡和銀行卡,這世界,哪兒不得花錢?」

西棠不再深問,只閒聊著說:「我賺了多少了?」

倪凱倫說:「你也知道當時為了回來拍戲,你跟公司籤的那合同是什麼樣子了,抽成之後基本沒給你留多少了。」

西棠嘆一口氣。

「還是想給你媽在上海買房子?」「想啊。」

倪凱倫沒敢讓她抱太大希望:「這部戲上了再看看吧,有口碑人不紅的戲也是常有的,都是看運氣的。」

西棠低低地應了一聲:「知道。」

倪凱倫說:「要想來錢快,多接點走穴和廣告。」西棠不為所動:「品質太差的,還是算了。」

倪凱倫撇撇嘴:「就你現在就這名氣,你還挑。」

西棠笑嘻嘻的:「大經紀人,我什麼時候能上vogue封面?」

倪凱倫仔細地想了想:「正副刊一起算的話,心卉上過一次臺灣版正刊,貞貞只用了三年就上了五次,你嘛——」

西棠好奇地問:「怎麼樣?」

倪凱倫誠心誠意地道:「要不你再整一次吧。」西棠大叫一聲:「你先去拉皮吧你!」

那頭傳來倪凱倫的哈哈大笑。

下午六點多,a組導演喊卡收工。

西棠回酒店卸了妝,換了身衣服,拎著包往外跑。

小寧跟在她身後唸叨:「西棠姐,你又出去,你最近老跑出去,倪小姐知道要罵我。」

西棠回頭看她一眼:「我帶你出去行不行?」她果真帶了助理去喝咖啡。

兩個女孩兒坐在咖啡館臨窗的位置上,等了會兒,看到颯颯寒風中,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從車上下來,推開了咖啡館的門。

西棠招招手。

陸曉江遠遠就笑了:「不好意思,遲到了。」西棠介紹說:「沒關係,這位是我助理小寧。」

陸曉江恭維道:「寧小姐也這麼漂亮,也可以拍戲了。」小寧忍不住的打量他,一邊樂得直笑:「您太客氣了。」西棠知道她誤會了。

她知道自己突然一夜之間拍上了主演,背後有背景的嫌疑是絕對跑不掉的,小寧誤以為陸曉江跟她關係不一般,所以特別的好奇,西棠也沒打算解釋,小寧就是工作的助理,這姑娘不能交底兒,倪凱倫也特地囑咐過她,趙平津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西棠剛剛開始一進組時,她是完全沒名氣的新人,助理都只帶了一個,難免被人看輕,劇組裡暗地裡使絆子的人不少,連助理小寧

都跟著受氣,她在片場摸爬滾打了那麼多年,這種攀權附勢扒高踩低的事兒見多了,一開始她都默不作聲地處理掉了,直到有一天她站的位置不對,稍微擋

了一點點機位,一個攝影助理站在機器後面對著她破口大罵,那幾句話罵得非常難聽,而且周圍全是人,西棠忍了下來繼續工作,回了酒店她就給倪凱倫打電話,第二天開工時,那位攝影師恭恭敬敬地當著全劇組人的面兒給她鞠躬道歉,後來整個劇組上到執行導演下到茶水工,再也沒人敢碰她。其實捱罵這種事兒在橫店她受多了,但那時她是小蝦小蟹,她不能自己拿自己太當回事兒,如今身份不同了,西棠知道自己不惹人,但也絕不能讓人欺負,她的事情馮導多少知道一點兒,所以待她平平淡淡的,演不好該罵照樣得罵,但西棠不怕,他是業內大拿,只要有機會,她就能證明自,自己配得上演這個角色。西棠至今仍在劇組兢兢業業的工作著,看似背景高深莫測,但也沒有任何流言蜚語傳出,這得益於趙平津從不來劇組探她的班。

西棠聽著小寧跟陸曉江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恭維,兩個人聊得樂呵呵的,她倒一點不擔心帶助理會尷尬,之前陸曉江在他們幾個大院一起長大的男孩子中,因為年紀最小,性格軟弱,就老顯得有點畏畏縮縮的,當年他們幾個陸軍大院的孩子,成績好的都讀了清華,就陸曉江讀了北大,北京孩子愛貧嘴,讀清華的瞧不起讀北大的,趙平津就老拿這點擠兌他,其實單獨來看,陸曉江其實也一直挺受女孩子歡迎的,他人比較細心,外表溫文爾雅的,西棠就一直都記得,當初趙平津第一次帶她出來跟他們玩兒,趙平津一向驕矜自傲,不太顧及得來女孩兒的細膩心思,西棠一個小小女生進入了一個全是陌生人的圈子,方朗佲人比較溫和,陸曉江貼心,他們倆主動跟她聊天,給了她很大的善意。

那會兒小,嘻嘻哈哈地鬧著玩兒,西棠跟誰都能做哥們兒,跟陸曉江的關係也一向不錯,只是西棠自己也不明白,沒想到鬧著鬧著,怎麼就闖出了那樣的大禍。

陸曉江點了一杯美式咖啡。

三個人坐下閒聊了一會兒,趁著小寧去洗手間的一會兒工夫,西棠將一個檔案袋遞給了陸曉江:「麻煩你。」

陸曉江接過去放進了公文包裡:「不麻煩。」

西棠說:「好幾年前的了,流水單號和銀行卡號都有,是在商場刷卡的。」陸曉江笑著說:「放心,只要是我們行的,都好辦一點,我會盡力的。」

等到兩個姑娘喝了杯咖啡,陸曉江看了看錶說:「正好晚飯時間,我請你倆吃個飯吧,北京菜怎麼樣?」

小寧難得出來放風,高興得眼前一亮,拿眼睛看西棠。西棠想婉拒:「太麻煩你了。」

陸曉江說:「不麻煩,我回家也是就保姆在家,父母不在城裡,我媳婦兒回美國了。」

他挺誠懇的:「就當陪我吃個飯,怎麼樣?」西棠只好點了點頭。

等到兩個姑娘喝了杯咖啡,陸曉江看了看錶說:「正好晚飯時間,我請你倆吃個飯吧,北京菜怎麼樣?」

小寧難得出來放風,高興得眼前一亮,拿眼睛看西棠。西棠想婉拒:「太麻煩你了。」

陸曉江說:「不麻煩,我回家也是就保姆在家,父母不在城裡,我媳婦兒回美國了。」

他挺誠懇的:「就當陪我吃個飯,怎麼樣?」西棠只好點了點頭。

陸曉江開車帶她們去了三里屯的1949。

車停在在院子裡,下車的時候,陸曉江抬頭看了看,忽然咦地一聲。他轉頭看了眼黃西棠。

西棠也看到了,院子裡停著趙平津的車。

西棠以為他仍在國外,沒想到已經回了北京,她昨天回柏悅府去取東西,按照慣例知會了他一聲,手機不通,知會了沈敏,沈敏說他還沒回來,她不太認得車,一排看過去都是黑漆漆的大車,是趙平津的車牌號太醒目。

陸曉江低聲問了一句:「沒事吧?要不要換地兒?」西棠搖搖頭:「沒事。」

陸曉江陪著兩個女生進去,大廳裡的服務員迎上來:「陸先生,給您留了位了。」

陸曉江問:「包間還有嗎?」服務員答:「有的。」

三個人進了包間。

服務員進來點餐,一看是熟人,笑了笑說:「陸經理,您來吃飯啊,趙先生也在呢。」

陸曉江問了一句:「趙先生應酬還是?」

服務員笑著答:「家裡人吃飯吧,挺熱鬧的。」西棠低著頭默默地聽著。

陸曉江沒再問了,招呼著她們點菜,點了蔬菜沙拉,鴨肝醬,烤鴨,鴨湯,宮保蝦球,松茸帶子,還給兩位女生點楊枝甘露和養生紅棗百合。

西棠一直說可以了,夠了。

一會兒烤鴨上來了,小寧吃得滿嘴抹油,還一直大呼好吃,把在一旁片鴨的師傅都逗樂了。

幸好帶了她來,不然場面太冷清,西棠自己專心吃飯,有點食不知味。

陸曉江也不煩她,自己跟著小寧打趣聊天,飯吃了半飽了,餐廳的服務員進來,在陸曉江身旁輕聲說:「趙先生知道您在了,讓您過去坐會兒,說是老太太想見見您。」

陸曉江不露聲色地點點頭。

他陪著西棠她們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來,跟西棠說一聲:「我過去一會兒,很快回來。」

陸曉江跟著服務員走了一段,燈影綽綽,紅燈綠荷花,中式的古典園林,推門進了包間,趙平津一見著他進來:「譜挺大啊,喊半天不過來。」

陸曉江先看了一眼席面上的人,一邊露出大大的笑容:「咱姥姥姥爺來北京了啊。」

老太太穿著暗紅綢緞夾襖,戴著一串紫檀佛珠,花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氣色挺好,趙周兩家就趙平津一個孩子,老太太常年來北京看女兒外孫,院子幾個孩子都挺疼愛的:「舟兒,你別老欺負曉江兒,來來來,過來姥姥這兒坐。」

陸曉江坐了進去。

趙平津身旁的一個女孩子,栗色短髮燙得微卷,妝容精緻,衝著他笑笑:「曉江。」

那是趙平津的未婚妻鬱小瑛。趙平津說:「跟誰吃飯呢?」陸曉江說:「客戶。」

陸曉江坐下動了動筷子,這邊菜也上得七七八八,估計跟他們那邊前後腳進來的,陸曉江喝了半碗湯,跟老太太說了會兒家長裡短的貼心話,客氣地離了席。

他一齣了包間的門就給趙平津打電話,好一會兒他才接起來,陸曉江問:「你們什麼時候走,跟我說聲。」

趙平津說:「幹嘛?」陸曉江重複了一遍。

趙平津說:「我這老太太吃得挺高興呢,指不定什麼時候回去。」陸曉江壓低聲音說:「總之你給我個電話。」

趙平津懶得理他:「我沒空。」

陸曉江直接掛電話:「你丫就嘚瑟吧你。」

陸曉江不再管他,回了包間,神情自若地看了看西棠,含蓄地說了聲:「什麼事兒也沒有,安心吃飯吧。」

小寧完全不在意,一直拉著西棠說:「過幾天要出外景了,據說要下雪,馮導高興極了,說下雪鏡頭好看。西棠姐,多吃點禦寒。」

陸曉江將湯勺遞給了西棠:「寧小姐說的有道理。」飯桌上陸曉江跟西棠聊天:「我可能準備移民。」

西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也有這打算:「為什麼,國內不挺好麼?」

陸曉江說:「我未婚妻的事業在美國,短期似乎沒有辦法回來,我們不想兩地分居,國內的環境也不太適合我。」

以妻子和家庭為重,從這點來看,陸曉江算是好男人。

西棠說:「我記得你好像也是一個孩子吧,家裡人怎麼辦?」

陸曉江點了點頭:「嗯,我父母基本同意一起過去,就是她爺爺奶奶那邊不是很同意,再看看吧。」

西棠捏住瓷白的勺子,低聲說了一句:「幸福就好。」

終於酒足飯飽,小寧吃得尤為高興,有人捧場,氣氛還算不錯,陸曉江喚人來買單。

仨人慢悠悠地走出了餐廳,還在藝術園區散了一會兒步,走到的院子裡的停車位時,走廊對面遠遠走來了一行人。

趙平津在人群的中央,攙著老太太,旁邊一位秘書跟著老爺子,還有一位打扮時髦的中年女士,身旁跟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兒。

兩臺車停得太近,要避開已經是不可能了。

一行人走近了,西棠站在陸曉江的身後,外表太過漂亮,連鬱小瑛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鬱母打趣著說:「哎喲,曉江兒,不是說跟客戶吃飯麼,客戶可真漂亮呀。」陸曉江面不改色,笑嘻嘻地胡扯著打圓場:「阿姨,這是我小姨子。」

趙平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老婆是獨生女,你哪兒來的小姨子?」

陸曉江沒回他話,只跟著長輩笑著說:「姥姥姥爺,外頭冷,上車吧,我改天上舟舟家裡去看您倆啊。」

外頭的確凍得厲害,鬱母招呼著老人上車,陸曉江跟著一塊兒,將長輩送上了車。

趙平津的車停在旁邊,鬱小瑛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她坐上了副駕駛,趙平津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

黃西棠仍站在院子裡的寒風中。

西棠一直安靜地站在陸曉江的身後,只在鬱母說漂亮時微微露出一點笑,那笑容一閃而逝,很快就消失了,她並沒有看他。

趙平津看到陸曉江紳士地請女士先走,她倆上了他的車,然後車子迅速地啟動開走了。

西棠回到劇組的酒店,進了房間捧著熱水杯,半天回不來神。她沒有敢細看他的未婚妻。

她的樣子其實不重要了,總之終歸是琴瑟靜好,家人長輩一起吃團圓飯,她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夫唱婦隨,這才是正正經經的平凡夫妻。

西棠按了按硬邦邦的手指頭,整個人都凍得有點僵硬了。

之前一直躲在暗處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如今在明明白白的看清楚了,也好。她電話在包裡響起來。

西棠拿出來看了一下,是趙平津的電話。她沒有接,又響了一遍,又響了一遍。西棠接了。

趙平津的聲音,慣常的沉鬱醇厚,聽不出什麼情緒:「出來。」西棠不說話,聽了一會兒,擱下手機走了出去。

趙平津遠遠看著她走出酒店的大門來,頭髮妝容都還是整齊的,臉上挺平靜的,臉凍得有點發白,沒什麼表情,步子也穩,只是走近了了才隱約看得見,眼底有恍惚,牛仔褲雪地靴,外套都沒穿,只穿了一件毛衣就跑出來了。

趙平津將她拉上車,調高了空調的溫度。她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她扎著頭髮,略低著頭,就露出潔白修長的後頸,趙平津看著她,「跟曉江吃飯,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

西棠張了張嘴,不曉得怎麼回答。趙平津問:「你找他幹什麼?」

西棠說:「我有點銀行的事情想問他。」

趙平津擰了擰眉頭:「你有什麼事,問我不是一樣。」

西棠平平靜靜地說:「我昨天打電話了,沈敏說你還在國外。」

趙平津沉默了一下,然後跟她說:「下次你要跟誰在外面吃飯,跟我說一聲,我好做安排。」

西棠掐住自己的手腕,抬著頭冷冷地笑了一下:「做什麼安排,做安排確保我不會出現在你的家人與未婚妻的面前?」

趙平津皺眉道:「像今天這樣,對你也沒有好處……」

西棠也不看他,抬起頭看著車窗外素白的樹枝,昂著頭清清楚楚地道:「趙平津你給我聽好了,我也不怕見著誰,也不需要你做什麼安排,這北京城還真就不姓趙,我愛去哪兒去哪兒,我長得這麼美,難道還見不得人不成?送完未婚妻這麼著急就來教訓我?我才不想聽你的教訓,再見,趙先生。」

西棠直接推門下車。

趙平津沒有給她任何機會,立即伸手拽住了她,隨機大力地將她往後一拉,西棠猝然地倒在了座椅中,趙平津一手托住了她的腦袋,帶著怒火的冰涼的嘴唇迅速而蠻狠地攫取了她的雙唇。

西棠腦中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趙平津的臉頰有些微涼,刺激得她渾身一哆嗦,趙平津立刻覺察到了,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他壓在她背部的手有沉著有力,貼在她唇邊的吻卻是溫柔纏綿的,他綿綿地吸吮著她的唇舌,唇齒交纏間帶來溼潤的暖意,西棠片刻終於回過神來,她奮力地推他,捶他的肩頭,趙平津絲毫不動,卻加大了力氣激烈地纏住了她,西棠弓著身體爬起來伸腳踹他,卻被趙平津輕而易舉地抱了起來,她倒在他的懷裡,惱怒地將他的車亂踹一通。

趙平津趕緊拉穩了手剎:「好了,別鬧。」他喘著氣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西棠胡亂發洩了一通,頭髮都散掉了,沒力氣了趴在他的懷裡,一動不動,跟個小木頭人似的。

趙平津深深地吸氣,將自己的慾望壓住了,靜下心來看懷裡的人。西棠睜大著眼,依舊一動不動。

趙平津伸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耐著性子地跟她講道理:「你以為陸曉江是好人?你看我是混蛋,恨不得千刀萬剮是吧,你以為陸曉江就是好人?」趙平津聲音沙啞低沉的,帶著一種深不可測的悲涼:「我是明著壞,他呢,暗地裡你不知道的事兒多了,西棠,我們這樣的人,你最好誰都不要太相信。」

西棠沉默地,想了好一會兒:「明白了。」

趙平津放開了她:「我不接你過去了,我姥姥姥爺在北京,我得回家住。」西棠整理好了衣服,將頭髮攏好了:「婚期近了吧。」

趙平津嗯了一聲。

西棠說:「那我回去了。」

趙平津說:「嗯,別跑,當心地上滑。」西棠隔天就收到了陸曉江的調查結果。

陸曉江在電話裡說;「西棠,早知道你要查這個銀行戶口,我不應該答應幫你。」

西棠坐在酒店的床頭,又翻了一遍他今天送過來的檔案:「陸曉江,謝謝你。」陸曉江跟她閒聊了幾句,末了含含蓄蓄地說了一句:「那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舟舟……」

西棠翻看那幾張薄薄的紙,面容是冷淡而平靜的:「我知道,他要結婚了。」陸曉江低聲說了一句:「我是擔心你,你自己小心點兒。」

西棠仰頭望了望窗外,十多層的酒店窗外看出去,今天北京氣溫極低,天氣晴朗,舒朗的天空有難得的藍天白雲,她握著電話,輕輕地回了一句:「嗯,謝謝你,沒關係的,一切——快結束了。」

《最後的格格》殺青酒會和媒體記者會在金貿北京舉行。

西棠跟著倪凱倫進了酒店,看到大堂裡擺著一顆巨大的聖誕樹,小燈泡閃爍著七彩的光,這才想起來,聖誕節快到了。

媒體記者會設在五樓的宴會廳。

這是全劇的第一次正式的新聞媒體釋出會,全國各路媒體來了百多家,還有各位明星的粉絲助陣,一場釋出會陣勢不小,方才倪凱倫將她送進了休息室,就指揮著小寧和宣傳忙前忙後的去打點了,西棠入座時看了一眼,她的粉絲來的不多,但佔了一個不錯的位置,就在主採訪區的背後,挨著印南的強大粉絲團,在她跟在印南的身後出場時,尖叫得格外賣力。

連記者都興奮了,攝像機追著一陣猛拍。人氣就是這樣炒出來的了。

倪凱倫的工作能力,自然是一流的。

主持人將劇組熱情洋溢的吹捧了一番之後,西棠和印南跟著所有的主創一塊兒上臺,先是對導演和主演逐一訪談,第一支主題曲也已經出來,歌手上來演唱了兩首歌,然後壓軸戲是播放了第一版片花,正式的媒體會結束之後,西棠之後還有一個單獨的採訪。

媒體採訪完了是私人的酒會,這個酒會就不再有記者了,幾個製片方和發行方的老總都來了。

西棠被倪凱倫領著給幾個投資商和製片人打招呼,該露的臉兒,該打點的關係,還是要本本分分做好的。

敬到最後一桌時,西棠看到高積毅在座位中,瞧著她似笑非笑,也難怪各位老總得巴結他,他是分管宣傳的領導,各種電視劇電影的立項審批,只怕都少不了走這一關。

西棠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高處長,把那杯酒喝乾了。

一直到了十點多,倪凱倫帶她從酒會離開,電梯裡恰好碰到高積毅,高積毅胳膊裡挽著一個人,是方才媒體會的主持人,星空衛視電視劇頻道的一個美女主持姜松雪。

倪凱倫暗自掐了掐她的胳膊。

西棠笑了笑,主動打招呼:「姜小姐。」

西棠來北京之前,倪凱倫給她逐一提點過,其中有一些不能招惹要小心對付的藝人,這個姜松雪就是其中一位。

嘴巴毒,背景深,不能得罪。

姜松雪是京城的資深主持人了,眼界高,聽到西棠的招呼,只用鼻子哼了一聲。

高積毅看著這一幕,樂得哈哈大笑:「松雪,你別這臉色,這位可不是凡人,一會兒有你好瞧的。」

姜松雪臉色微變,佯裝好奇地問道:「您認識黃小姐?」

高積毅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何止,我們老相識了。」姜松雪立刻笑著道:「西棠,失禮了。」

這般能屈能伸見風使舵,真不愧是娛樂圈的人。

西棠趕緊露出笑容,用十二分誠懇的聲音說:「您客氣了。」幸好這時電梯門叮地一聲開了。

他們去的自然是同一個方向,在酒店的十七層俱樂部包廂裡,高積毅挽著女主持直接進去了,沈敏從裡邊走了出來。

倪凱倫瞧見是他:「趙平津呢?」沈敏說:「他在打牌。」

倪凱倫將西棠往前一推:「喝了點酒,我怕出事兒,人給你送過來了,看好了。」

這話說得危機四伏,沈敏愣是沒露半分聲色,接過了西棠的胳膊輕輕一扶:「還能走吧?」

西棠笑笑說:「還好。」

她根本沒喝醉,只要喝酒,都會去洗手間催吐,再不會醉。西棠跟著沈敏走了進去。

包廂裡面熱熱鬧鬧的,有歌聲和音樂聲,牌桌上湊著一群人,趙平津赫然在

位,西棠已經注意到了,趙平津跟沈敏身上都穿著正式西裝,看來是應酬剛剛結束接著開始玩兒。

趙平津抬頭瞥了她一眼。

西棠穿了一襲玫瑰紅的禮服,窈窕身段盡顯,膚白勝雪,晶瑩肌骨,黑髮挽成髮髻,露出了修長潔白的頸項,脖子戴著一圈細細的鑽石項鍊,眸光裡水波盈盈,好一個令人驚豔的玫瑰女郎。

她一走房間裡進來,座中的男士都紛紛抬起頭看了一眼。

趙平津不鹹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三九的天氣,穿得這麼單薄,倪凱倫送她過來也不知道給她穿件衣服,他暗自擰了擰眉頭。

坐他對家的方朗佲拍掌讚了一聲:「西棠,漂亮!」西棠對他露出了一個客氣的笑容。

西棠走到沙發裡坐了下來,男人們大部分都在牌桌上,青青似乎沒有來,高積毅跟姜松雪沙發上喝酒唱歌,沙發上原本就坐了兩個女孩子,見到她走進來,只拉著手瞧著她竊竊私語,卻並沒有過來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