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保姆車轉了好幾條街,才甩掉了跟著的記者車。回到桃江路的別墅,已經接近凌晨。
西棠上樓,趙平津的房間仍然亮著燈。他沒有出來。
第二天一早,西棠起得早,沒想到趙平津更早,她下樓時,他已經在餐廳吃早餐。
等到西棠喝完牛奶,趙平津推開椅子說:「走吧。」西棠說:「去哪兒?」
趙平津站在她的身旁,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不是回家了被臨時叫來嗎,我送你回去。」
高速公路一路通暢通往天際盡頭,趙平津坐在駕駛座上,窗外有南方溫軟的早晨陽光。
他沒有去過她家鄉。
黃西棠在北京上學的時候,一年只有兩個假期能短暫地回家,跟他在一起之後,大三那年的春節她還沒有開始拍電影,於是有空回家去過年,原本趙平津說要送她回去,可臨到頭來,春節那段時間他哪裡走得開,其實每一年都是如此,且不說上海那邊海外的家族親戚要回國,單是北京上上下下要走動應付的人脈關係,父親和大伯都不再合適親自處理,基本上都是交由趙平津代為出面,他領著三個秘書忙得不可開交,硬是一天的空也抽不出來,後來黃西棠還是自己走了。
以前一直覺得不著急,沒想到轉眼已是百年身。趙平津微微側臉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她很平靜。西棠很安靜。
趙平津一路上都在專心開車,車子裡只有導航儀說話的聲音。
西棠坐了幾次他的車後發現了,趙平津的車上只放古典樂交響曲,聽得人發悶。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車上放北京人民廣播電臺,各種交通路況廣告宣傳情感節目流行音樂輪番登場,西棠坐在他身邊,跟著廣播裡的流行曲大聲唱歌,一些流行的新歌唱得跑調跑得沒邊沒際兒,趙平津一邊開車一邊求饒:「姑奶奶您別唱了,你能不能放過我?」
有時候廣播裡是馬三立的相聲,趙平津聽得直樂。明明兩個人以前都是愛熱鬧的人。
現在都變了。
西棠探過頭去看了看:「你能不能開下廣播?」趙平津冷冷地答:「坐著別動,我不聽電臺。」西棠試圖打破僵局:「太麻煩你了。」
趙平津說:「別說廢話。」西棠不再理他。
車子到達仙居縣郊區時,導航將他們導往了一條通往鎮子的主路,那條道路正趕上了中午的集市,兩旁塞滿了雞籠豬籠各種農副產品,趕集的村民們騎著摩托車電瓶車將道路圍著水洩不通,路面坑坑窪窪。
趙平津只能減速,在一堆人流車流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這一段路走走停停,走了快一個小時,西棠坐在副駕駛,看著這樣的道路都覺得崩潰。
趙平津一手扶住方向盤,騰出一隻手出來在車子的前櫃翻出藥瓶子。西棠看著他單手旋開了瓶蓋,輕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趙平津說:「沒事,我昨晚沒睡好,頭疼。」
西棠也不知道他身體怎麼樣,上次車禍什麼時候出院的,沈敏聯絡她的時候,說他就已經上班幾天了,當初在醫院裡他還疼成那樣。
她默默地遞上了水。
趙平津將她送到了鎮上,自己在一家賓館開了個房間。西棠看他不太對勁的臉色:「你沒事吧?」
趙平津精神不好,人也蠻橫不起來了,聲音有點虛弱:「你自己回去吧,我上去睡會兒。」
西棠走到家門口,小妹在櫃檯上算賬,她媽媽正在門口的桌子幫著收拾碗筷:「昨天下午匆匆忙忙跑了,怎麼回事?」
西棠笑嘻嘻的:「我不是跟您說只是公司臨時有事嘛,辦完了還有假期,我又回來了。」
她搶著去收拾桌子:「媽,我來。」
西棠夜裡給趙平津打了個電話,他電話關機了。
賓館跟她們家只隔了一條街,西棠猶豫著要不要去看看他,想想還是放棄了。第二天一早她起來,幫她媽媽開店,將桌子凳子搬到屋簷下,鋪上藍色桌布,將屋子打掃乾淨了,然後回到廚房切蔥花。
她媽媽在廚房裡跟掌勺師傅聊天,西棠在一邊打下手,小妹在堂外幫忙招呼客人收拾碗筷。
七點鐘開始客人漸漸多了起來,西棠今天讓老媽輕鬆點,不讓她跑堂送餐了,自己忙裡忙外跑得腳不沾地,突然小妹進來悄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姐,外面有人找你。」
西棠一聽,心底一驚,大概也知道是誰了,趕緊瞪住小妹:「別聲張。」小妹雙眼泛著激動的光:「好帥好帥。」
西棠擦了擦手往外走。
趙平津穿了一件白襯衣,坐在簷下的一張桌子旁,他身邊是亂亂糟糟的一群早起買菜趕工的食客,只有他一個人霸佔了一張桌子,顯然也沒人敢上去擠,趙平津彷彿也沒察覺,一個人坐了半天,實在無聊,手裡拿著手機,卻也沒有開啟,只無所事事地把玩著,俊朗眉目,乾淨光鮮,姿態悠閒。
旁邊吃麵的大嬸小媳們都忍不住一直看他。
看到西棠走了出來,穿一件墨綠色的圍裙,她的頭髮慢慢長了,人顯得特別乖巧,他見到她,就是忍不住的高興起來。
西棠手上拿了個點單的牌子,走到他的身邊,壓低聲音說:「你來幹什麼?」趙平津理所當然地答:「吃麵。」
西棠將選單遞給他:「要什麼?」趙平津隨手指了一個。
西棠說:「你胃寒,吃不了那個,我給你點吧。」趙平津說:「好。」
西棠低頭寫單子,聽到趙平津說:「我初來乍到,你不帶我到處轉轉?」西棠說:「我沒空。」
趙平津撇撇嘴:「那我就一直在這坐著。」
西棠望了他一眼,咬牙切齒地小聲說:「吃完麵到街口那家的錄影廳門口等我。」
趙平津笑得很愉快:「去吧,煮麵給我吃。」西棠恨恨地瞪他一眼,扭頭就走。
西棠抿住嘴角忍住笑意,一轉過頭,卻突然看到她媽媽就站在大廳的門後,目光幽寒,不落聲色地望著他們。
西棠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若無其事地走進廚房去了。
忙完了早餐的高峰期,西棠找了個藉口,從家裡溜了出來。趙平津仍在在那裡等她。
西棠趕到時,他已經坐進店裡,跟老闆喝了兩巡茶,末了起身告辭,趙平津走出店鋪,順手將幾張碟塞進她手裡。
西棠納悶地說:「什麼?」
趙平津目視前方:「老闆賣我的。」
西棠低頭一看那些碟片,《全裸家政婦系列》,《従順ペット候補生順從寵物候補生》……
她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喂!你腦筋抽風了吧。」
趙平津還振振有詞:「誰讓你那麼久不來,要我一直站門口等啊。」西棠臉頰都變燙:「那現在怎麼辦?」
趙平津塞進她的背包裡:「你幫我收著,我回去賣給老高,他準兒喜歡。」兩個人往街道外走。
趙平津忽然說:「對面那是哪裡?」西棠看了一眼:「那是中心小學。」
趙平津感興趣地問:「你小時候是不是在這裡讀書?」「嗯。」
「那進去看看。」他直接往裡面走。
西棠跟在他的身後:「喂,你不是要去景點嗎?學校有什麼好看。」
正好是週日,學校裡靜悄悄的,西棠在升旗臺轉了一圈,扒拉開了一方大石頭上的一簇厚厚的草,石頭的下方還看得到一道刻痕,西棠笑了笑:「還在。」
趙平津湊過去看了看:「喲,小時候被欺負還刻個紀念章?」
西棠蹲在低頭,對他抬頭笑笑:「你怎麼這麼清楚?你小時候淨欺負人了吧?」趙平津回想起自己解放軍陸軍大院第一惡霸的童年,頓時有點不好意思:「唉,別這麼說。」
西棠望著那塊石頭出神。那天放學了,小地主跟在西棠的後面,西棠拉著他的手,用石子在這裡刻下了一道痕跡,然後跟他說:「你做我弟弟好不?」
西棠到現在還記得六歲的小地主,掛著兩行鼻涕,衝著他點了點頭,笑得一臉憨實。
兩個人坐在操場旁的樹下。
諾大的操場,有幾個孩子在籃球場裡騎腳踏車,遠遠的傳來嬉鬧和笑聲,深夏的風吹拂而過,趙平津手撐身後,攤直了腿:「這兒挺清淨。」
西棠望著遠處新建的塑膠跑道,紅綠分明煞是好看,輕輕地說:「環境比以前好了。」
趙平津望著她出神的側臉:「家裡還好嗎?」西棠回過神來:「挺好。」
「生意還過得去?」「嗯。」
她明顯不欲跟他多談家裡事。
可是她家裡的事情,趙平津卻是多少知道一點兒的,他們談戀愛以後,黃西棠跟他說過,她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獨自撫養她長大,她一直挺樸素的,白棉裙子牛仔褲就能穿一個夏天,也很少花他的錢,大四那一年,因為他的公司發展得太快,他忙得心力交瘁,為了能隨時照顧他,她不再兼職打工,林永釧導演還特地提前開給她片酬,她用那部電影的片酬,支付了那一年的學費。
後來他的母親查清了她的家世,她第一次去他家,經過鐵門後的哨崗警衛員的層層盤問,終於進了那方院子,卻是廳門都沒得進,他母親叫她來,卻只讓她站在了他家的屋簷下,她就站在四面寒風的簷下,聽著周老師冷酷的批評,原話是他從家裡保姆的嘴裡問出來的,周老師跟她說,她媽媽沒有結過婚,她是一個非婚生的私生女,年紀小小的,還沒結婚就跟人同居,趙家不要這樣的兒媳婦。
趙平津記得,那是除夕的前幾天,屋簷下都是一條一條垂下的晶瑩冰柱,黃西棠睜大了眼,凍得發白的鼻子,因為羞憤而漲得通紅的臉。
他得了訊息匆忙趕回來,只看來得及她一臉茫然地轉身逃走,然後在院子裡狠狠地推開了他,如一隻負傷的小獸般驚惶地衝了出去。
那是黃西棠跟他母親的第一次見面,也許是因為她徹底的明白,他的家庭不喜歡她,後來她開始慢慢變得患得患失,常常因為一點小事就無緣無故的掉眼淚,跟他鬧彆扭,一開始一次兩次趙平津還哄著她,到後來漸漸也煩了,語氣漸漸不好,終於有一天他開會晚了一點,原本答應好要接她下戲的結果遲到了一個多小時,西棠跟他生氣不理他,趙平津忍不住衝著她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別那麼矯情。
黃西棠睜著眼望著他,眼底有一汪淚水,她在他面前哭,他終於覺得煩人。
他們分手前的大概一個月,周老師在他上班的時候來過他們在嘉園的家裡,強硬幹涉他們的生活,要求黃西棠搬出去,據說黃西棠一開始求過她讓他們在一起,但周老師是什麼人,最後兩人談崩了,周老師跟她說了什麼趙平津不清楚,其實黃西棠根他吵歸吵,但就是因為她是長輩,更是他母親,她一直都默默忍下了周老師給她的難堪,一個字的原話也沒有跟他轉述過。但他母親後來回家裡跟老爺子說的,黃西棠拍著桌子指著她跟她說這是我家,你給我出去。
周老師抹著眼淚跟老爺子老太太告狀:「這什麼女孩兒,舟兒買的房子,她還有臉面兒說是她家!什麼家庭就養出什麼孩子!這麼沒有教養的人,倘若要真是給她進了門,那以後還得了!」
那段時間黃西棠沉不住氣,後來想想,他其實更不該也一樣沉不住氣,吵架時互相說了那麼多傷透了心的話。
他終究沒能保護好她。不是不遺憾的。
他終究沒能保護好她。不是不遺憾的。
趙平津開口說:「要是你家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跟我說一聲。」
整個北京城裡,能得了趙家這位公子哥兒這句話的人,估計不會很多,西棠只客客氣氣地回了一句:「謝謝您。」
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了沉默。
趙平津藏在心裡良久的那句話,忍了那麼多年,終於緩緩說了出來:「當初調查你身世的事情,是我母親做得不恰當。」
西棠似乎有些難以置信似的,愣了好一會兒,彷彿才聽清楚了,卻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她性子其實還是一樣,吃軟不吃硬,他們兩個之間,只要他肯稍微低一點頭,她總是會付出更多更多的包容和愛來待他:「我後來一直都沒有問過
我媽,是因為我自己想明白了,上一輩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只知道我媽媽從沒離開我,她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母親,我沒什麼可丟人的。只是以前年輕不懂
事,對於家庭出身好像我應該很自卑似的,現在不會了。」她說得很隱晦,但也很清楚。
黃西棠會自卑,他以為電影學院的女孩子,每一個都驕傲得像只孔雀,何況是那麼才華橫溢,充滿夢想的黃西棠。
他當時不明白,黃西棠明明那麼可愛那麼活潑一姑娘,怎麼會突然變得那麼的愛耍小性子,又愛哭,特煩人,現在看起來,不過僅僅是因為那段時間特別的沒有安全感,趙平津心底也不好受,他當年也許很愛她,但其實並沒有付出足夠的耐心去了解她。
趙平津問了一句:「你媽是你親媽嗎?」西棠翻個白眼:「我倆長得多像。」
趙平津說:「那你爸呢?」
西棠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媽從來不說。」
趙平津好心建議:「也許你爸還在呢,要不要找?我幫你找找。」
「好啊,」西棠衝他笑笑:「等我死的那天吧,你幫我找找,也許我那天會想見見他。」
趙平津心底觸動,卻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就沒見過她性子這麼剛烈的女人,除了自討苦吃,又有什麼好處。
趙平津說:「西棠,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西棠說:「不關你的事,是我的問題。」
她永遠不再提他家庭對她的為難和羞辱,也不再提他們分手時說過那些玉石俱焚的話,彷彿一切都已經是事過境遷的豁達了。
趙平津忽然問了一句:「那小子還在追你?」西棠愣了一下:「誰?」
趙平津眯起眼:「姓鄭那小子,以前在你教室,跟你表白的。」
西棠想起來近日紛紛擾擾的緋聞,解釋了一句:「我們什麼事兒也沒有。」
趙平津平靜的聲音,含著三分的冷意:「以後再來找你,告訴他——永遠沒他什麼事兒。」
西棠笑了笑。
那一年她大三,剛剛跟趙平津談上戀愛,鄭攸同在排劇的教室跟她表白,捧出了大束鮮豔的玫瑰花,西棠實在太意外,一時口拙:「唉,鄭攸同,你別這樣——我有男朋友了。」
趙平津那一天剛好來接她下課,見到這一幕氣都氣炸了,直接衝了進去將黃西棠的手拉住了,他話說得客客氣氣的,臉上卻是一臉京痞的壞笑:「唉,這位同學——對不住您,這姑娘我先預定了,沒你什麼事兒。」
鄭攸同年輕氣盛,指著趙平津的鼻子詛咒他們:「西棠,你少跟這種京城子弟玩,我跟你說,他們就愛玩弄女孩子,不會有真心的。」
趙平津一把推開了他:「唉唉,你罵誰呢?」
鄭攸同一擼袖子衝了上來,兩個人眼看要打起來。黃西棠硬把他給拽走了。
沒想到鄭攸同算命倒挺準。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西棠跟趙平津沿著河邊往回走。
路上見著小地主抱著娃娃從街市那邊走回來,身邊跟著他新媳婦兒。西棠招招手:「小地主!」
小地主媳婦兒遠遠就瞧見他們倆,走近了看更是一臉的興奮加好奇:「姐姐,這是你男朋友嗎?」
西棠介紹趙平津說:「這是我朋友,來我們這兒玩玩。」
小地主媳婦兒熱情招呼:「去了哪兒了,景點門票訂了嗎,我從我們賓館合作的旅行社給你們定,便宜點。」
趙平津答了一句:「昨天剛到,還沒有空去呢。」
那邊黃西棠拉住小地主問:「公安局那邊查出來沒有?」小地主將孩子放到了媳婦手上,對著她搖了搖頭。
小地主家最大的那間酒店,前一陣子來了一批警察,從房間裡抓出了一個毒販子,說是酒店有包庇責任,工商局立刻來查封了,勒令他們停業整頓,現在都快兩個星期了,案子還沒查出個結果。
小地主媳婦兒一聽這事兒也著急了:「是啊,姐姐,你說,我們這明明是冤枉的,可是誰也不聽我們的,說不給開業就是不給開業,我可聽說了,我們對面街新開的那間酒店,可是的公安局哪個領導的岳父開的,……我們是老招牌了,在我們店住過的客人沒一個不說我們的菜燒得好,網上的顧客都衝著我們這這名聲來,如今生意沒有了,他們全跑到新的那家去了,這可我把我急死了!」
西棠安慰著說:「興許再等等。」
趙平津隨意地聽著他們閒聊,一邊湊過去逗孩子:「幾歲了?」娃娃流著口水,還不會說話,笑嘻嘻的一巴掌拍在趙平津臉上。
小地主媳婦兒注意力被孩子吸引了過來,也跟著笑了:「他喜歡你呢,小寶,來,叫哥哥好。」
趙平津掏出錢夾,取出一疊現鈔:「這次來得很臨時,也沒想著會遇著西棠乾弟弟,沒給寶寶準備禮物,我身上也沒多少錢,這給孩子買點玩具。」
「唉唉——這——這怎麼好意思喲——」小地主媳婦兒秉承著中國傳統禮儀,趕緊客氣地往外推。
西棠聞聲看了過去,那一疊錢不薄不厚,大概有個一兩千,她對著寶寶笑:「小寶,拿著吧,謝謝叔叔,叔叔有的是錢。」
趙平津回頭瞪了她一眼。西棠抿著嘴樂。
趙平津將錢塞進她手中:「我從北京來,西棠一向多謝你們照顧。」小地主正跟西棠說話呢,一時間話立刻停住了。
小地主望著西棠,神色完全變了——他有野獸一般的直覺,嗚嗚地叫了一聲:「捏捏?」
西棠眼神猶豫了一秒。
只是這一個瞬間的猶豫,小地主已經驟然出手,一拳狠狠地砸在趙平津的臉上。
趙平津人直覺地一閃,卻不小心撞了一下身邊的小地主老婆的手臂,小地主老婆直覺地抬手,緊緊護住了懷裡的孩子,這邊兩個人還在客氣地推讓著那疊鈔票頓時飛了出去。
一大堆紅色的鈔票灑了一地。
趙平津被那一拳揍得退了幾步,差點沒摔在地上。
小地主又衝了上去,瘋蠻地一把拽住了趙平津的手臂,拳頭狠狠地砸進他的腹部。
西棠終於回過神來,衝上去拉住了他的手,大聲地叫:「住手,小地主!不是!他不是!」
小地主紅了眼,死死地瞪著趙平津嗷嗷直叫,一個翻身又猛撲上去,嘴裡叫嚷著誰也聽不清不楚的語言。
趙平津左右閃躲,又捱了幾下。
他媳婦兒完全懵了,手足無措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要上來勸,娃娃開始大哭起來。
西棠趕緊的叫了一聲:「帶孩子回屋子去,我來勸他!」趙平津被他摜倒在地上。
西棠怎麼也拉不住發狂的小地主。
趙平津躺在地上滾了幾下,終於忍不住惱怒地叫:「黃西棠,你跟這小結巴說,他要再不住手,我他媽要還手了!」
小地主撲在他身上一頓亂揍,一直嗷嗷嗚嗚地叫,說出來的話含混不清:「泥四,泥媽媽說,泥要是四了,她也不活了,醫院裡要四了,我天天見你姑,是不是他次負你?泥媽媽天天哭……」
他一身的蠻牛勁兒,西棠拉不動他,眼淚忽然簌簌地往下落,她無法控制地哽咽著抽泣,心裡卻著急得不得了:「不是,不是。」
只是一個小小的缺口,那些往事挾持著洪流決堤而來,她突然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緒。
西棠轉過頭捂著臉抽泣,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小地主立刻停住了手,一把推開了趙平津,回頭擦西棠臉上的眼淚:「捏捏,別姑,別姑。」
趙平津躺在地上,頭髮衣服都亂了,隱形眼鏡掉了一隻,他視力不均勻,眼前有點模糊,他愣了一下:「他說什麼,什麼死了?」
沒有人回答他。
趙平津慢慢地坐起來,看到那個女人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中,痛哭失聲,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那個小啞巴蹲在她的身邊,一直在嗚嗚地跟她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西棠擦乾了淚水,將地上的錢一張一張撿起來,塞到了趙平津的手上:「你回賓館去吧。」
三個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才看到一整條街的人都走出來看著他們,西棠自己的媽媽也走了出來,遠遠地站在自己家屋子前。
西棠看清見了她的臉,頓時覺得脊樑一陣發涼,全世界最愛她寵她的媽媽,當時就那樣冷漠地望著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趙平津在賓館裡住了兩天,黃西棠一直沒有聯絡他。
他從她們家的那條街道經過,不知為何,心裡有些莫名的怯意,也不敢再借吃麵之名進去找她,只能隔著條街遠遠看了一會兒,小麵館早上仍然照常在營業,只是再不見黃西棠的人影,他只好又走開了。
臨行回城的那天晚上,他又繞到她家,想著明天接她回去,總歸有點正事要說,便走近了一些。
那間小小的店鋪門口關著,已經歇業,趙平津站了一會兒,悄悄走到了門口,探了探頭髮現門只是掩著的,趙平津正鼓起勇氣要敲門,那一瞬間卻聽到了裡面傳來的細碎聲響。
聲音很微弱,整個屋子是長條形的,一進裡房很深,彷彿一截長長的幽暗的火車車廂,不仔細的話門口根本聽不見裡面的聲響,趙平津貼近了門邊,心猛地一跳,立刻推門走了進去。
他隱隱約約似乎聽到了——黃西棠的哭聲。
屋子前廳很黑,只有走廊裡懸著一盞燈,幽深寂靜,他壓低了腳步往裡面走,心底焦灼,一時顧不了那麼多了。
經過了前廳和廚房,進了一個小小天井,兩株石榴樹枝葉茂盛,後院裡有兩間房,其中一間房門開門,從窗戶看進去,看得到人影在舞動。
黃西棠的哭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她哭得很大聲,很淒涼,很無助。趙平津快步穿過院子,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心慌。
西棠的媽媽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身前的女兒,聲音因為憤怒而絕望:「我寧願你死了!也不要再出去做丟人的事情!」
西棠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了,只覺得喉嚨裡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我錯了。」
女人的聲音尖銳又沙啞,還夾雜著嘶嘶的喘氣聲,趙平津在院子的另外一邊聽得不太真切:「我叫你不要再跟這樣的人來往,你就是不聽我的話!你當年是怎麼回來的!你怎麼回來的!在這個院子裡躺了整整一年!路都走不起!這樣的教訓還不夠你明白嗎!我今天寧願打死你,也好過你再那樣的回來!」
西棠捂住臉尖叫了一聲:「媽媽,對不起!」
趙平津再也顧不得其他,拔起腳步衝過那方小天井,他已經看清了房間裡的場景——黃西棠跪在房間裡的地上,她媽媽站在床頭,用一柄黃色尺子,正狠狠地抽她。
趙平津那一瞬間只覺一股熱血猛地衝進腦顱,腦中嗡地一聲作響,一股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在心臟之間穿堂而過。
他跨上臺階時腳下發軟,身子狠狠地打晃了一下。
黃西棠的母親披頭散髮,發了狂一般的斥叫:「我跟你說的什麼你記住沒?我今天寧願打死你,也不願你再出去!」
「媽媽!」西棠一張佈滿淚痕的臉交織著難過和羞愧,人跪在地上挪了兩步,一把抱住了她媽媽的腰,尺子狠狠地抽在她的背上,她只鳴嗚地哭,肝腸寸斷,人卻一動不動,頭埋在那位中年婦人的懷裡,抱得更緊。
趙平津喉嚨滾燙,卻說不出話,咬了咬牙踉蹌兩步奔進去,手臂一橫擋在了西棠的肩膀上。
那一尺子啪地一聲抽在了他的手臂上。
屋子裡的兩個女人掛著滿臉的淚,同時抬眼望住了她。
西棠一個人有半個還心神碎裂,見到他只覺得害怕慌張:「你進來幹什麼?」
西棠媽媽望見他驟然闖了進來,反倒沒有一絲詫異,眼底的淚水褪去,塌陷的眼眶忽然乾涸,臉龐變成了一條結冰的河流。
她彷彿預料到,遲早有這一面。
趙平津聲音在發抖:「阿姨,您別打她了。」
西棠媽媽放下了那柄尺子,抬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慢慢地坐在在床沿,微微揚了揚頭,神色高傲不可侵犯:「這是我家裡的事情。」
趙平津趕緊道歉:「對不起,我無意冒犯,我是西棠的朋友,您能不能——有話好好說?」
他慢慢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黃西棠的母親正抬起頭,緩慢地,緩慢地,將他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如一束手電似的,從他的額頭,到眼角,到每一寸的肌膚,到身體,到手臂,到腳面——那束目光一寸一寸地仔仔細細地探照過他整個人,她母親眼裡的神色,那種刻骨的憤怒,心傷,哀怨,悲慨,激昂,那個面容娟秀卻日漸枯老的婦人最終只是渾身顫抖著,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雙手,趙平津感覺到整個背,彷彿在滾水裡燙過,又好像在冰霜裡浸著,渾身一陣冷一陣熱地交替。西棠媽媽卻慢慢地平靜下來,帶著一絲認命的絕望,緩緩地開口說話:「既然你進來了,那我就說幾句話——西棠雖然從小沒有爸爸,可也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她在我的手掌心上,也是一顆明珠。」
「阿姨,您別這麼說,我知道……」趙平津平日裡在各種交際場合的練出來的世事練達,此時卻一點派不上用場,他覺得有點慌亂,試圖緩和一下氣氛,話猶豫了幾秒,立刻被她媽媽用眼神制止了。
西棠媽媽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聲調,神態卻顯得越來越冷淡:「從小到大她喜歡做的事情,我都支援她,但我對她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做一個誠實正直的人,一個女孩子,若不自尊自愛,不清不白,那隻會毀了她的前程,如果她走錯了路,那我就得管她。這是我們家裡的事情,輪不到外人插手,您請出去吧。」
黃西棠一句話也不敢說,仍然跪在地上,深埋著頭,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簌簌地往下落。
人卻沒有任何聲音。
趙平津的臉色本來就不太好,此刻更是一分一分的蒼白下去。
黃西棠垂手放在膝蓋上的掌心,被打到紅腫,殷紅的血絲絲絲縷縷地蔓延。清晨的汽車站。
西棠揹著包,手裡拎著兩個盒子,慢慢著隨著人群往外挪。
長途客運汽車站的門前,她的母親站在人群中,穿一件黑底暗花的綢布衫,個頭矮小,頭頂的發,已經現了一些白。
媽媽一早起來給她做了早餐,切好了滷味放進了食盒,又送她到了車站,臨別時西棠又要哭,媽媽一夜之間老了許多,眼底的暗黃特別明顯,那雙溫柔慈愛的眼睛望著西棠,女兒含著淚一步三回頭地看她,這個女兒出落得那樣的美,脾氣卻是如此的像她,她出聲叫了她:「妹妹。」
西棠立刻回頭奔著媽媽而去,她聽到媽媽輕聲地道:「對不起,媽媽只是要你明白,這樣的道路,絕對不能走,我受過這樣的苦,所以絕不會讓我的女兒再犯傻。」
這是她脾氣強硬的母親,忍了一輩子,第一次跟她說起這個家庭的往事,如此含蓄溫和,卻如此的傷痛刻骨。
西棠含著眼淚點點頭。
媽媽的看她的眼神,是一種絕望到了盡處的溫柔:「這樣的苦,會毀了你一輩子的。」
西棠在車站緊緊地抱住了她。
去城裡的小巴士走走停停,一路攬客,在鎮子的分叉路口又停了下來,一個人上車來。
高個子的英俊瘦削男人,穿黑色襯衣深藍牛仔褲,從車門處艱難地往車廂裡的人群裡擠,售票員遞給他一個小凳子,大聲地吆喝:「往後走,往後走。」
是趙平津。
他臉色有點不正常的蒼白,車上已經沒有有位置,他擠在過道里,那樣嚴重潔癖的人,跟十幾個乘客坐在擁擠的過道里,車廂裡充斥著各種奇怪的味道,半路開始有人嘔吐,有人脫鞋,臭氣熏天。
趙平津上車時,只默默地確認了一眼坐在後排的西棠,沒有再說話,只沉默著坐了下去。
客車在杭州的客運車站停了下來,趙平津上去拿她的背包,西棠搖搖頭。趙平津看了一眼她的手,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我來拿。」
西棠只好給了他。
他低頭看了看她,回家幾天下巴更尖了,眼睛還是紅腫的,一張臉沒有化妝,無精打采的,他默默地站在西棠的身側,手臂略微橫了一下隔空放在她的後背,替她擋住了人潮。
西棠悄悄地望了他一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沒事吧,臉色那麼差。」聲音悶悶的。
趙平津溫和地說了一句:「沒事。」
回上海的動車是商務車廂,燈光舒適,環境整潔,四周一片安安靜靜,趙平津起身去上了十多分鐘的洗手間,回來時候襯衣的袖子都沾了點點的水漬,大概是反覆洗了好幾遍手,他放下了座椅旁的桌板,開啟了工作的手機,戴上他常用的那副黑框眼鏡,然後問了西棠一句:「那個小結巴的賓館,叫什麼名字來著?」
西棠納悶地道:「你問這幹什麼?」趙平津蹙眉頭:「說。」
西棠說:「福緣酒樓。」趙平津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