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瞬即被船下海面上的一幕奇怪的景象吸引住了。

郵船旁的海面上,有三隻小舢板,還有兩隻大木盆船。每隻舢板或木盆船上都只有兩個人,一個划著槳,一個光著身子只穿一條三角褲的,就是被叫作「水鬼」的人了!十一月間夜晚將降臨時分的海風很冷,他們都顫抖著傴僂著身子蹲在船頭仰面向上朝著郵船上的乘客做著手勢,呼號乞討。誰將亮閃閃的毫角扔下海去,「水鬼」就「撲通」躍身下海,在碧藍的海水裡,將錢幣撈上來,舉手向船上的乘客亮出錢幣致謝。

海水碧綠泛藍,有時又暗得發黑,銀色的毫角和肉色的人體在海水中晃動,色彩對比強烈。天色正由光亮轉向昏暗,從甲板船欄旁居高臨下地往下看,亮晃晃的毫角扔在海水裡,緩緩搖晃著下沉,「水鬼」在海水裡的每一個動作都透明透亮,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高鼻子、棕發碧眼、禿頂的中年洋人,手裡拿著一把香港的毫角,一個一個地在扔下海去,引得「水鬼」一個個「撲通」「撲通」跳下海去。他身邊一個金髮的、穿藍灰條紋西裝上衣和紅藍格子花呢裙的妙齡女郎,「咯咯」地笑了又笑。但,看的人多,扔錢的少。也有人往下扔那種不值錢的一個仙的銅幣,「水鬼」看見扔下來的不是銀色的毫幣,就置之不理。一個闊佬似的華僑西裝客,胖得挺著大肚子,銜著根雪茄,一股嗆人的煙味隨風不斷飄來,正好刺入家霆的鼻孔,家霆想避也避不開。闊佬似的華僑西裝客,正將一小把毫幣同時一起扔下去。一下子,五個「水鬼」一起跳入水中,有的跳水時差點碰撞到一起,搶撈得真是緊張,逗得看的人有的哈哈大笑,有的紛紛議論,有的瞪著眼張著嘴,像在看一場角鬥。

海風吹來,拂動著家霆的頭髮。家霆看著,覺得新鮮有趣,又覺得一顆心就像那種木盆船在海面上搖搖晃晃。「水鬼」們,在晚風中凍得瑟瑟發抖,撈上來的毫幣,有時實際是五個仙的鎳幣,並不都是毫角。每個人撈到的那麼一點錢幣,也不過十來個,值多少錢?恐怕還不夠兩個人在小攤上吃一頓咖哩飯或魚生粥吧?

一個在盆船上的最小的「水鬼」,又瘦又矮,划船的是一個白頭髮的老婆婆。這一老一小競爭不過別人。小「水鬼」剛才又把人家扔下去的銅幣當作毫幣被騙得白下了兩趟水。家霆心裡產生出一種憐憫。他身邊有幾個用剩的毫角,是留下來帶到上海做紀念的。他想把這些毫角送給那年歲最小的「水鬼」。他身邊有一塊手帕,他用手帕包著毫角,瞄準了那一老一小的盆船,將手帕包扔到盆船上去。他不想讓那個小「水鬼」再跳水撈取,只想施捨給這可憐的一老一小。白髮的老婆婆該是這小「水鬼」的祖母吧?可是,天下事為什麼偏偏常會不如人願呢?手帕包被風一吹,搖搖晃晃沒能落到小「水鬼」的盆船上去,落到了離盆船有四五米遠的海中,反倒被一個最強壯的在舢板上蹲著的「水鬼」,一個猛子躥到海里,水中撈月似的撈到手了。甲板船欄旁的看客們有的笑了,有的指點,有的在看著家霆。那個搶到了手帕包的「水鬼」,開啟了手帕包,見到是亮閃閃的幾個毫角,得意地向上揚揚手,笑了一笑。

家霆心裡失望,沒人知道他的心意,連那盆船上的一老一小也不知道他的心意。他有點恨那個強壯的搶到手帕包的「水鬼」。但馬上又想到:都是可憐人哪!為什麼要怪恨他呢?可惜身邊沒有毫角了!不然,他會再一次擲個手帕包給那個矮瘦的小「水鬼」的。

天,在不知不覺間更暗下來了,夜色像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奇的蟬翼似的,使海天之間由淡而深,由稀變濃,慢慢籠罩一切。海風勁吹,雖然到處朦朧模糊,碼頭上送客的人仍在喧譁,有招手的,有揮動手帕紗巾的。有幾個外國人在合唱一首外國歌,似乎是一種告別祝福的歌,唱得淒涼纏綿,引人動情。

甲板上的人,有的已經對「水鬼」撈錢幣的把戲看得厭倦了,開始走散,丟錢幣施捨的人也更少了。

家霆也不想再看,他迴轉身來,要從身旁的人縫中擠出去,萬萬料不到一轉身踩在身旁一個人的腳上。這是一個穿黑西裝大衣、白襯衫、打著黑領帶的胖子。家霆這一腳,踩得很重,將胖子踩得「哎喲」一聲。

家霆連忙抱歉地說:「啊,對不起!」仰面一看,卻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啊,謝老伯!」

萬萬沒有想到,被他踩了腳的竟是謝樂山的爸爸謝元嵩。

謝元嵩吸著雪茄煙,聽家霆脫口而出叫他「謝老伯」,打量著家霆,馬上也認出是誰了,說:「啊呀,你……你不是童……」他一定是認出了家霆,可是又忘了家霆的名字,馬上轉口說:「你是我家樂山的好朋友呀!哈哈,你爸爸呢?他……他帶你回上海了?他在哪裡?」他聲音裡帶著驚訝。

前甲板上的強勁燈光,突然一下子都亮了,亮得耀眼。

家霆一時慌忙,顧不得思索,脫口而出:「就在那裡!」他用手一指二等艙自家那間艙房的方向。說出以後,馬上後悔了。呀,爸爸講過,回上海是秘密的,一切都要秘密,能告訴謝元嵩嗎?已經說出口了,收也收不回了。謝元嵩,他不是季尚銘、和知,也不是葉秋萍、張洪池,他同爸爸不錯,想必不要緊吧?

正在想,謝元嵩已經移步了,說:「好極了!好極了!我正愁旅途寂寞呢,這下太好了!走走走,帶我去看看你父親,去看看他!」

家霆不能不領路了,心裡窩囊著,帶著謝元嵩,通過一個進口處走向船艙房。

走道里鋪著猩紅色的地毯,燈光已經到處雪亮。走道里瀰漫著濃烈的油漆香和一種悶熱的氣息。乳白色的「亞洲皇后號」郵船,已經快要啟碇離開香港了。走道里有些從艙房出來的外國人,輕輕用英語交談著向甲板上走去,看樣子是要去甲板上看看郵船離開港九的情景。

家霆陪著步履蹣跚的謝元嵩走回房去。到了房門口,扭開門把走進門去,艙房裡亮著金黃的燈光,他見童霜威正倚在那張洋紅色的小沙發上閉目養神。

家霆叫了一聲:「爸爸!」又接著說:「謝老伯來了!」

童霜威把眼一睜,立刻像見了鬼似的,「啊」了一聲,站起身來。

謝元嵩似乎發覺了童霜威的愕然和驚怕,哈哈笑著,朗聲說:「嘯天兄,有緣千里能相會!真沒想到啊!……」他一進房,房裡就全是哈瓦那雪茄煙味了。

童霜威已經鎮定下來,也哈哈笑著說:「哈哈,元嵩兄,真想不到啊!兩廣監察使怎麼監察到這條船上來了啊?……」他心裡想:奇怪!他怎麼也上了這條船呢?柳忠華說的我們國民黨的抗戰高潮轉入了低潮,難道正是這樣?連他這個現任的兩廣監察使也會去上海了?心裡又有些煩惱:回上海是秘密的嘛!家霆太不聽話,偏要出去,這不惹了麻煩了?一定是他遇見了謝元嵩,才將謝元嵩帶來的!

謝元嵩咧著蛤蟆似的大嘴,同童霜威親熱地握手,哈哈地笑著,說:「要不是碰到公子,就失之交臂了!皇后號郵船,太大了!說不定上面我們的熟人不少呢!可是,如果坐在艙房裡不出去,見不到也是很可能的呀!」說著,他在童霜威對面的小沙發上坐了下來。

童霜威本來埋怨家霆將謝元嵩帶來,又想:他是兩廣監察使,現職的官員都能回上海,我一個失意的人物又怕什麼?再說,他頂多只會使我吃點經濟上的虧,到底還是老朋友,柳忠華在《港聲報》謀職的事,託了他,他就幫了忙。像他,在政治上加害於我還是不會的。一路寂寞,也很孤單,同他談談,也有好處。這樣想著,就釋然了。起身撳鈴,讓僕歐來,對謝元嵩笑容滿面地說:「到大餐間去吃飯時還是會碰見的。元嵩兄,你去上海做什麼?」

「亞洲皇后號」在鳴笛,郵船要起錨啟碇了。家霆想到甲板上去看看船啟碇的熱鬧景象,插嘴說:「爸爸,船要開了,我到甲板上去看看熱鬧。」

童霜威顧著在同謝元嵩談話,點點頭。家霆心裡高興,像支離弦的箭,轉瞬間關上房門走了。

門剛「喀」地一關,童霜威就後悔了:這孩子!萬一再碰到別的熟人呢,那多不好!但已經來不及了,皺皺眉,心裡有點耿耿。門上有「剝剝」的敲門聲,童霜威說:「進來!」

一個年輕的白衣僕歐進來了。

童霜威指指桌上的一隻茶葉罐,說:「請用我的好茶葉給客人泡點茶!」

那僕歐彬彬有禮地點頭,一會兒,用講究的茶具給謝元嵩和童霜威泡好了茶放在沙發邊的几上,輕輕退了出去。

見僕歐走了,謝元嵩又是哈哈朗笑,蹺著腿,吸著雪茄,兩隻蛤蟆眼瞅著童霜威說:「你知道,我這兩廣監察使,實際上廣西屬於桂系的天下,我是不去的。廣州淪陷後,我的地盤更小,還有什麼可乾的?唉,抗日勝利看來希望不大,我辭職啦!既然辭職,就像你以前常愛講的,無官一身輕,我愛上哪裡就可以上哪裡。誰無老婆孩子!我的眷屬都在上海,我自然要去看看囉。我們是彼此彼此呀!」

童霜威不禁被他說得笑起來了,也蹺著腿,捧著茶喝,連聲說:「哈哈,是呀,彼此彼此!彼此彼此!」但又連忙說:「不過,我可不認為抗日勝利毫無希望,拖下去,也夠日本受的!」

謝元嵩嘴裡噴著煙,表現得十分悠閒,笑笑說:「希望?哈哈,渺茫得很哪!」說著,開始喝茶。

童霜威感到需要刺激,從桌上香菸罐裡摸出香菸來點火抽了一支,突然說:「元嵩兄,你是汪派圈子裡的人,你再否認,也是否認不了的。你我知己,說實話,見了你,我倒想問問:你不會是有什麼使命到上海去的吧?」

謝元嵩忽然正色,說:「嘯天兄,我早對你說過,我這人最講個‘真’字,說真心話,辦真心事,我也是個最重感情、最講友誼的人。我對你向來坦率!汪派?圈子外的人看我在圈內,圈子內的人向來把我看作是圈子外的人。現在,我這人交的是華蓋運,正像中國在交華蓋運一樣。我是隻想清淨無為,不想捲入名利場、進入是非地的!」

童霜威聽他說得真誠,心裡明白:謝元嵩向來有一手本事,他有時說話確也十分坦率,有時從他的臉上,從他的話裡,你是無法判斷他的真心的,也不追問他了,只是嘆口氣發抒真情地說:「唉,我才是真的想清淨無為哩!去上海,實際是不得已的下策。不去吧,在香港也待不下去,去重慶也有困難。我這次回上海,是秘密的,想隱居一段,閉門不出,養晦讀書。」

謝元嵩笑,流露出得意和高興的神色,說:「哈哈,記得在南京時,我早對你說過:你根本不該沽名釣譽要做什麼清官。假如你那時多賣點案子,就是後來下了臺,你手裡有的是鈔票和黃金,誰能不巴結你?你又何愁有什麼困難?上海租界上現在仍是十里洋場!你也不必太謹慎。回去以後,我們兩家還是來往來往。抗戰讓他們去抗吧!我們該好好歇歇力了!」

童霜威喝著自己手裡的苦茶,心裡嘆著氣,說:「我最關心的其實還是抗戰!我個人和全家的命運都系在這上面!」

謝元嵩朗朗打著哈哈,說:「嘯天兄,你是書生氣十足哇!不要太為那種我們管不著而又無法管的事亂操心。抗戰的高潮過去啦!這點你還看不出來嗎?我們還是清淨無為些的好。抗戰的事,前途已經晦暗,讓我們的委員長和汪先生他們去操心吧!你我,努力加餐!」

謝元嵩歷來有一種亦莊亦諧的脾氣。童霜威不去理他說的那些,擇自己想了解的問,說:「這一向來,你同汪先生接觸得多嗎?」

謝元嵩把頭搖得像貨郎鼓,表示沒有接觸,似乎這就是肯定的答覆。

童霜威心裡想:他有時頭越搖得兇,事實還偏偏就正是這樣。也不想強人所難,裝得不介意地說:「相當一個時期以來,他話是說得少了,但最近似乎話又多起來了。你沒注意?」

一說,謝元嵩好像引來興致了,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我對老汪的看法和對老蔣的看法還是沒有變。有人以為汪是個主和派,罵他親日,罵他想妥協。其實呢?老蔣真是堅決主張抗戰的嗎?汪是個坦率的人,他歷來以當代的李鴻章自命,不怕背個罵名。蔣呢?心裡其實何嘗不想和日防共。不過,臉上要裝得自己像個岳飛而已。此外,蔣是想走英美派的路線,求得英美的支援,想等待國際上的變化。汪先生則看到中日是鄰邦,英美這種帝國主義不可靠。要講他倆的區別,區別就是如此。」

童霜威想:蔣介石這十多年來所作所為確已讓人看清了。只不過,西安事變後,抗戰軍興,收到了人心,有些人將他恭維成了民族英雄。但打了一年多,老犯戰略戰術上的錯誤,老吃敗仗,處處暴露出政府的腐敗黑暗。葉秋萍之流在香港活動,蕭隆吉之流在香港交際,不正證明,謝元嵩說得也有道理嗎?至於汪精衛,他歷來是不甘寂寞的,歷來是要爭權的。他自以為在國民黨內的資格老,自然不甘心被放在大而無當的次要位置上。諶有誼是汪系的人,一直在香港盤桓。謝元嵩更是汪的心腹,原來在香港,現在突然去上海,剛才這番話又是抑蔣揚汪,這裡邊單純嗎?未必!……想到這裡,沉思起來。

輪船啟碇前的汽笛又「嗚——」地響了。艙房裡安裝的小播音器裡一個女聲開始廣播,先用英語,又用法語,然後用的華語。華語先用粵語,又用上海話。意思是說:「亞洲皇后號」就要啟行,請旅客們注意。

童霜威和謝元嵩都聽著廣播聲,吸著煙,默不作聲。

聽完,謝元嵩突然說:「嘯天兄,汪先生對你是很不錯的啊!」

童霜威點點頭說:「是啊!」他想起了在南京找到汪精衛,當上了國大代表的事,也想到了在漢口聽汪精衛彈低調以及初到香港時寫信給汪而沒有得到覆信的事。汪精衛不復信,他覺得倒可諒解。但對於汪的一些關於抗戰的低調言論,卻感到不順耳也不順心。在離開香港前的一個長長的階段裡,他甚至對汪精衛反感。今天上船之前,收到柳忠華的信,讀到信上談到汪精衛的一段話時,他是在心頭引起共鳴的,深深感到抗戰的局面被蔣和汪這些人弄得實在太糟了,因此不禁嘆息起來。現在,謝元嵩又突然這麼說,他忍不住在點點頭以後,坦率地接著說:「可是,汪先生的調子也太低了!他是會影響國民黨和全國軍民計程車氣的!」

「亞洲皇后號」開始輕輕地抖動起來。從二等艙艙房的窗洞里望出去,香港那從山上到山下閃爍的燈火,在黑暗中變動著位置,九龍燈火的位置也在移動,敏感的人會覺得船體可能是在一個平面上繞著一個軸心在作勻速旋轉。暈船的人,也許就會開始有昏眩和噁心的感覺了。

謝元嵩瞥一眼窗洞外的夜景,搖搖頭,說:「廣州失守,武漢失守,長沙大火!這麼些倒霉的事,叫人哪彈得出什麼高調呢?我是反共的!除了共產黨唱得出高調,我們國民黨唱唱低調就不錯了。過去,有遠見的人說過:‘寧亡於日,不亡於共。’日本只不過想中日合作佔點便宜而已,共產黨卻想殺光有產者,把中國送給蘇俄,那就太可怕了!」

童霜威也弄不明白謝元嵩是無知呢還是故作糊塗。本來想說:「你真是亂說!南京大屠殺你難道不知道嗎?」但知道說了無用,就忍住未說,想:道不同不相為謀,同他是談不到一路去了。他的這套理論可怕!難道他回上海是去進行什麼秘密勾當的?心裡懊悔:唉,我是想秘密去上海的,結果呢?上船就碰到了謝元嵩!這個人哪,不可捉摸,還是閉口少同他談。回上海後,要少跟他來往,免得惹麻煩。……但卻裝得毫不介意,打著哈哈說:「元嵩兄,時局的事談得太多了,讓我們還是清淨無為吧!你住在幾號房裡?」

「亞洲皇后號」已經啟航,十分平穩,沒有什麼大的響聲和震動,但從感覺上可以覺察得到:輪機正在開動,郵船正在行駛。童霜威掏出金懷錶來一看,正是剛過夜晚九點鐘。船是準時啟碇的。

謝元嵩回答童霜威說:「上邊頭等艙0012室,離你這裡不遠,出去轉個彎上去就是。」說著,伸懶腰打了個哈欠,說:「走吧,這時餐廳一定正熱鬧。去坐坐吧,喝點飲料,吃點東西怎麼樣?這條郵輪上的奶油葡國雞很好的!」

童霜威搖頭說:「我是吃了晚飯上船的,有些睏乏了,想早點洗個澡休息。」

謝元嵩也不勉強,說:「有空明天到我那裡坐。我帶得有‘三星斧頭’白蘭地、白馬威士忌。對了,你不大喝酒,我們可以到酒吧去喝維爾趣葡萄汁。」說著,站起身來,要走了。

童霜威也沒留他,嘴裡只說:「好好好!」將菸蒂扔進痰盂,起身送他出房。剛把謝元嵩送走,只見家霆興沖沖正由甲板上走回來。

童霜威下意識地問:「船開了?」

「開了!」家霆答,「已經早到海上了。四面漆黑,大海看不到邊,海真大呀!真怕人!一望無際!」

童霜威同家霆回到房裡,一天的精神緊張,他感到身心都疲勞了。他本來想責怪家霆幾句的,怪兒子不該貪玩遇到謝元嵩將謝元嵩帶來招惹了麻煩。又一想:責怪孩子有什麼意思呢!就不想說什麼了,見家霆也在打哈欠,便對家霆說:「困了嗎?洗洗臉,洗個澡,今晚早點睡吧!」

家霆搖搖頭,又打著哈欠說:「不了,我剛才洗過臉了。我暈船,想吐,我要睡了。」他看看兩隻華麗舒適的彈簧床,留了一隻右邊的給爸爸,那隻床靠近窗洞,他認為好一些。他開始脫衣,睡在靠裡的一隻床上去。艙房裡空氣流通。他覺得有些熱,也沒蓋被,就躺在柔軟的床上,閉上了眼睛。

童霜威洗完澡,渾身輕鬆地換上睡衣,從浴室裡出來時,見家霆已經睡熟了。家霆也沒蓋被,他將毛毯輕輕給兒子蓋上。這時,看著燈光下兒子的眉眼神情,簡直太像柳葦了。這孩子在他身邊,總使他擺脫不了對往事的回憶,總使他想起柳葦。隨著,他就想起了柳忠華那封信。信還在西裝上衣口袋裡,他掏出信來,坐在沙發上,又仔細看了一遍。信上那段關於高潮和低潮的話,他看了兩遍。他感到一種刺激,想起先一會兒與謝元嵩的不愉快的談話,不禁嘆了一口氣。也不能確切說出自己嘆氣的那種複雜感情是怎麼回事,也許這也包括了自己的決定回上海的事在內吧?他本來是想睡了,可是,看了信,撫今思昔,使他突然消失了睡意。

他又突然想起了家霆睡前那一會兒說的話:「海真大呀,真怕人!一望無際!」

他感到房裡鬱悶,萌發出一種到甲板上去看看海吹吹風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的願望。此時,已經夜深,海風正大,郵船正在大海中航行,甲板上一定人很少的。天又黑,不怕碰到熟人,他脫去睡衣,穿起西裝,著上皮鞋,輕輕踱出艙房,通過走道往甲板上去。

廣闊的甲板,大得可以打網球。白天,可以放上幾十張圓桌供頭、二等艙的客人喝著飲料歇息。現在,這裡無人,靜悄悄的。天上海上一片墨黑,大海在混沌中吐著腥冷的氣息,響著「譁——譁——」的潮聲。

龐大的「亞洲皇后號」顫動著,渺小得就像廣闊湖水上的一小片樹葉,輕飄飄、黑蕩蕩地在可怕的黑水洋中破浪前進。他走向甲板左側,在偏僻陰暗的角落裡,一連發現兩對情侶,都是白種人,佇立著擁抱或接吻,他連忙匆匆走過。

舷幫上,不時傳來更加猛烈的浪峰的撞擊聲,常常訇然作響,那冰冷的海浪就逆著船首聳起白浪。天上,無聲地在降落著寒霜,海風很涼。黑暗中,他見船欄上已經有一層薄薄的晶白的霜粒了,用手摸一摸,冷冰冰地刺骨。他倚著船欄,看著神秘浩渺的蒼穹和廣闊無邊深黝無底的大海,忽然又想起了張繼《楓橋夜泊》的詩句:「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詩寫的是蘇州楓橋,眼前波濤滾滾的海上夜色,用「月落烏啼霜滿天」來形容,是多麼恰當!而眼前的時局與心情用這句詩的意境來體會,又是多麼確切!

當然,這又引起他許多紛亂零碎的記憶了。那是楓橋鎮遍佈炊煙的黃昏,那是蘇州姑娘吳儂軟語的賣花聲,那是雨花臺令人戰慄的槍聲,那是瀟湘路故居不堪回首的秋月……於是,那些已死的、遠離的人,那些親近的和敵對的人,那些在思念中的和懼怕見到的人,都雜亂地流過心頭,流過腦際。

他覺得自己是坐著船在向黑黝黝的未可預卜的未來在駛去。會不會是一種十分可怕的未來呢?他驀然覺得,這夜間漆黑的大海,就像戰爭一樣,使人看了感到可怕。如果在海上翻了船,它能吞沒人的生命,給人降臨災難。但是,向著既定目標行駛的船隻,可以履險如夷,到達目的地。戰爭,使許多人家都變成了一葉在時代的洶湧浪濤中漂泊的小舟。他當然不願成為一艘顛覆的小舟!選擇又選擇,矛盾和猶豫,時刻交匯在心中,常常總是在人生的漩渦中打轉轉,常常總是像在黑暗中摸索。如今,回上海,是對還是錯?是好還是壞?一切都似乎是未知數。柳忠華的那些話,使他鼓舞,又使他心頭產生深深的悔意。

既然贊成抗戰,又為什麼要在抗戰艱難的時期,去上海呢?尤其是一上船就遇見了謝元嵩,聽到了他那樣一番談話。從謝元嵩,又忽然想到了當了漢奸的江懷南……他覺得似已有了不祥的預兆。

他充滿悔意,無論如何是不該上這條回上海的船的!

海風雖然很大,他依然胸中氣悶。死一般的寒夜,他感到孤單。有一次,柳忠華說過:「一個人脫離了人民就會感到孤單!」這話可能是對的。此刻,他想著「夜半鐘聲到客船」的詩句,心裡多想聽到一陣響亮的鐘聲敲破黑夜的沉寂呀!那種鐘聲,當年他和柳葦在楓橋鎮時,曾一同聆聽過的。聽過寒山寺響亮悠揚的鐘聲後,不久,東方就透露出一線微光,劃破了破曉前濃墨般凝然不動的夜空,天接著亮了!太陽浮浮漾漾、晃晃蕩蕩跳躍著上升。

他怕這種黑夜的壓抑。甚至,如果此刻能夠下船,他將立刻帶著兒子家霆馬上下船離開這黑水洋到有光亮的岸上去。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在駛向上海的郵船上了。此刻,海上升起了白茫茫的霧氣。海風凌厲,劈面而來,滔滔濁浪在天際翻滾,宛如千軍萬馬夾著雷鳴奔驟而至。一片呼嘯之聲直奔船頭而來,浪花激濺,跳躍喧譁。

「亞洲皇后號」郵船,正在黑夜中起伏飄蕩著前進。向著淪陷了的上海。此刻,誰要下船都不可能了!一切只有以後再說。以後,是吉是兇?是禍是福?以後,又將有多少選擇在等待?誰能預卜……

1980年1月—1983年10月寫于山東

1984—1985年初改於成都

差人:香港當時對警察的一種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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