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加傾倒,連聲說:「高明!高明!」
啊!十六年了!當時呢喃的燕子哪裡去了?……只剩下了瀟瀟的雨聲還長羈在記憶中。
他不禁感觸良深地想:唉,人的生命不會永無終止,惟有記憶,卻可以使人永遠活著!
童霜威在一種辛酸夾雜著恍惚的感情中,隨著江懷南逛完了寒山寺,走出山門。童霜威提議說:「走,到楓橋鎮去看看。」
他對楓橋鎮懷著美好的感情。這種美好的感情,歲月的流逝衝不淡洗不盡。有時,在夢中他也似乎看到過這個古老的古運河邊的小鎮。櫛比鱗次的房屋,狹窄而擁擠的青石板條鋪成的街道,清晨有時淡淡瀰漫在田野上的白霧……他又彷彿聽到了柳葦在那一個明月之夜橫吹洞簫,飄飄渺渺吹出的動人簫聲了。
江懷南跟著童霜威走,兩人漫步在楓橋鎮上。大餅油條店裡飄出炸油條的香味;小小的酒店裡飄出黃酒的香味;賣鮮魚活蝦的小販在路邊擺著小攤;菜販也整擔在出售青菜、蘿蔔……童霜威走著,默默無言,四下裡張望。江懷南發現他不想講話,也不打擾,默默無聲地跟著散步。童霜威沉浸在回憶中,他看到了臨近楓橋附近的有著一個單開間門面的小菸紙店……從這兒走過去,不到一百米處就是著名的楓橋。橋下的運河上正麇集著一艘艘小木船。……柳葦的影子倏然來到眼前,歲月似乎倒流回來了。在石橋上,那一年,他同柳葦散步走過。是個晴朗的春日,她穿著一件藍布的旗袍,多麼年輕,剪著齊耳的短髮,是個小學教員,更像一個在上專科學校的女學生。那天,楓橋橋頭上有一個白髮的老婆婆跪著乞討。她掏出手絹包著的一個銀角子來要給乞討的老婆婆,仰臉對他說:「討飯的人這麼多!窮人這麼多,你作何感想?」他沒有回答,但把她捏錢的手推回去,自己從皮夾裡掏出了一塊銀元塞到老婆婆手裡,換來一陣千恩萬謝。當時,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從她的眼神里,他感到她有滿意和愛。
那水井旁有著一個單開間門面的菸紙店,當初就是她家的住屋呀!他記得很清楚,第一次在她家吃飯時,見到她家盛菜的大碗還有補過的。是讓補碗匠用弓子在碎了的瓷碗片上先打上孔,然後用銅釘補接起來的大碗,但碗裡盛的百葉結紅燒肉卻很有江南風味。
初婚後的一個夜晚,在綠燈罩的檯燈下,他同她聽到過遠處簫聲悠揚動聽,有一個女聲在唱吳歌小調,唱的是:
入山看見藤纏樹,
出山看見樹纏藤,
樹死藤生纏倒樹,
藤生樹死死都纏。
他聽不懂,她譯給他聽,說:「這唱的是一種執著的愛!」
他認為意思不大。
她微嗔著說:「怎麼意思不大?我喜歡這種執著的感情。」她拿起洞簫低迴地吹了起來,餘音嫋嫋。
後來,聽梆聲敲了三更,敲更聲和寒山寺的鐘聲一樣使他難忘。他當時看著窗外動人的夜景,信筆寫了一首七絕送給了她:
雲生冉冉步青霄,
風弄纖纖搖翠喬,
瓊花玉樹楓橋夜,
月下何處遠吹簫。
啊,過去了!一切都早逝去!綠瑩瑩的燈光,依然在心中閃爍著……但一切都過去了!……她在那裡長大,同她的父母和弟弟在這楓橋鎮上生活過許許多多個春夏秋冬。這裡哪兒沒有她的足跡呢?她,死去已經快六年了!屍骨一定埋在南京雨花臺的亂墳崗裡。他沒有去為她收屍,也沒有要去尋找遺骸的想法,說是怕牽連也可以,說是當時他對她的感情還沒有擰過來,也可以。反正,現在,想起來,他不能不有深深的歉意。在這楓橋鎮上,他尋找著逝去的夢,尋找著往日曾有過的美好的記憶,心頭酸楚。
現在,那兒成了一個菸紙店了。她全家的痕跡在楓橋鎮上消失了。女兒早已死在南京,兒子還在蘇州蹲監牢,兩位老人早已經埋葬。為什麼這家人的遭遇如此悽慘呢?這一家人的悲劇下場,怎麼能不使他心裡悽惻?
多少年來,童霜威政治上不如意,使他對蔣介石心裡含有一種不滿。現在,想起柳葦一家的悲慘遭遇,深埋在心裡的不滿更像錢塘江潮洶湧而來。
後來,在楓橋鎮上,童霜威和江懷南又遛了一圈,十點多鐘,上了那輛福特牌舊式轎車回來。童霜威一直很少說話,並且說:「我晚車就回南京!」
江懷南挽留童霜威,勸童霜威再玩兩天回去。見童霜威歸意堅決,不好過於勉強,表示遵命,提出:「中午我陪秘書長到拙政園玩玩並吃午飯。」童霜威同意了。汽車回到旅館,童霜威又少歇片刻,喝喝茶,江懷南讓花園飯店賬房去買夜車到南京的頭等臥車票,並讓派人去電話局打電話告知馮村童霜威到達的時間。然後,兩人就坐轎車到拙政園。
拙政園是明代嘉靖年間御史王獻臣因為不滿朝政,棄官歸隱,建造的一個別墅,取晉代名流潘岳「此拙者之為政也」一句話,取名拙政園,含有發牢騷的意思。可惜王獻臣死後他的兒子愛賭,一夜之間就把這園子輸掉了。太平天國時,這是李秀成的忠王府。江懷南陪童霜威入門遊覽,說:「拙政園的水面,佔全園面積的五分之三。」童霜威點頭,他喜歡園裡的景色。這裡有亭有榭,有溪有橋,有廣廳可以喝茶就餐。兩人到了廣廳裡,點了些各色魚蝦,吃了頓便飯。飯後,又向北走過一個小橋,到了「留聽閣」,閣名是從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的古詩句上來的。兩人盤桓了許久,不願離開。
玩到夕陽西下時分,天空的色彩由淡灰變為紫色,又向著橘紅色轉化。樹叢被夕照映得油光光的,水面上泛著五彩的光,倦鳥已經啁啾著在樹叢中鳴囀。
江懷南說:「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如果是在秋天,有秋風秋雨,坐在這兒小憩一會,可以聽到殘荷上淅淅瀝瀝的清脆雨聲了。那真是詩意盎然令人動感情的。」
童霜威聽了,又觸動了心絃,從殘荷上的雨聲,想到秋風秋雨。從秋風秋雨,想到了秋瑾。從秋瑾不知不覺下意識地又想到了柳葦。他感到決不能在蘇州耽下去了,只有趕快回南京。心裡想:一個人豈能老是讓人生途程中難免的悲歡離合、坎坷崎嶇無謂地積聚在自己那有限的胸膛裡折磨自己呢?我要擺脫,我要達觀!他忍受不了感情上的這種折磨,自己希望努力排遣。他對江懷南意興闌珊地說:「回去吧!我有點累了,晚上還要上車。」
童霜威是帶著濃烈的鬱悒心情,晚間由江懷南送上頭等臥車回南京的。次日早晨,天剛矇矇亮馮村就在冷寂的和平門車站鵠候迎接。
火車到達和平門,晨光熹微。童霜威提著公事皮包和江懷南送的許多蘇州刺繡、吃食等下臥車,馮村皮鞋「橐橐」地迎將上來。童霜威忽然發現馮村氣色難看,一張酷似印度人的黑臉上佈滿晦氣,眉心皺著,嘴角耷拉。童霜威不禁詫異地朝馮村看了一眼。
馮村從童霜威手上接過物件,說:「秘書長,您回來了!要不回來,我也要打電話催您回來了!」
童霜威心裡一怔,忙問:「有什麼重要事嗎?」
火車「嗚」地鳴著汽笛,「嘁喀嘁喀」向下關方向駛動。馮村陪童霜威離開月臺出站,輕聲在童霜威耳邊說:「有人在南京大撒傳單!我懷疑是褚之班乾的!」
「撒傳單?幹什麼?」童霜威由怔到驚,臉色也變了,說,「是撒我的傳單?」
馮村點頭,回答:「有人在新街口、國民政府門口、中央公務員懲戒委員會門口,還有監察院門口都派人撒了傳單。傳單是五顏六色的。我收集了一部分在家裡。傳單印了好幾種,內容倒是相仿的。」
童霜威感到血壓升高,手腳冰涼,耳朵通紅,急急地問:「傳單上說我什麼?」
馮村嘆口氣回答:「傳單上無中生有,說你貪贓枉法,賣案子,徇私舞弊,不能做司法行政部和中懲會的官員!所以我懷疑一定是褚之班乾的!也許這就是他說的誰給他一個耳光,他一定要還一個耳光甚至還要踢上一腳吧!」
童霜威氣得發抖,咬牙說:「我貪了他的贓還是枉了他的法?他的案子我是秉公處理的。」
馮村回答:「是呀,可是這種傳單是往人頭上潑髒,想叫人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呀!」
兩人已經走到尹二開的「雪佛蘭」轎車旁了。尹二「克」地給開了汽車門,叫了一聲:「先生回來了?」
童霜威也無心答應,只「呣」了一聲,氣得說不出話來,心想:褚之班呀褚之班!你這個勾心鬥角會舞文弄墨的傢伙!……轎車馳向瀟湘路,在車內,他嘆了一口氣,又嘆一口氣。
馮村輕輕在他耳邊又說:「傳單是匿名的!真是壞透了!傳單上竟說:為怕報復,現在傳單不署名。但一定要告倒你。如果告不倒,本人決定出頭露面,在一個月後到中山陵,在中山先生靈前刎頸自殺!你看,這像不像褚之班的口氣?」
童霜威恨恨地罵了一聲:「王八蛋!豈有此理!」心想:真是禍從天降呀!心中擔心的事,終於降臨了。又想:這還有什麼青紅皂白呢?江懷南的事上我倒是不乾不淨,但安然無恙!褚之班的事上,我是秉公懲戒,結果卻說我貪贓枉法!而且,在中懲會的委員裡,比起別人,我是最奉公守法的,現在卻把我誣衊成這樣!
他心裡又酸又苦,頭腦裡混沌沌的。本來,正聯絡湖北幫要排擠我,這下好!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如願以償了!他又深深悲哀,如果我有強有力的後臺,我參加派系,有一夥人一幫人撐臺,我怕什麼!現在,我卻不能不吃褚之班這樣一個蛆蟲的虧,冤冤枉枉地就被他坑害了!他心裡越想越懊喪,頭皮發麻,什麼話都不想說,也說不出來了。他強打精神,對馮村說:「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不了,我寫辭呈!我早厭倦了!」
這是個陰霾的春朝,童霜威從車窗裡看出去,感到晨霧迷濛,空曠的城北一帶,那些陸續新建成的西式洋房和周圍景色都顯得陳舊,荒涼。
盍旦:鳥名,黎明前鳴叫,叫後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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