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說:「宋人詩云:‘過眼一春春又夏,開殘芍藥更無花。’芍藥是春花的殿軍,殿春之說,是由此而起的。」
江懷南連連說:「領教!領教!秘書長博聞強記,真是名不虛傳,敬佩之至。」其實,這個解說他是知道的。
園裡遊人不少,有拍照的,有在茶苑裡下象棋和圍棋的。童霜威嫌人多,玩得索然無趣,兩人在園裡略略一遊,又一起走出園來。江懷南似發覺童霜威有心事,走在一樹紫藤花架下,忍不住問:「秘書長似乎有什麼不愉快,不知是否可以見告,也許可以代為分憂。」
站在夭矯蟠曲如虯如龍的紫藤架下,瓔珞繽紛,清香撲鼻,童霜威不願說起柳葦之事,只嘆口氣說:「華北局勢阢隉,我總覺得戰爭似不可免。抗日是要抗的,日本人的這口氣實在叫人吞不下,但一旦打起仗來,只怕這種承平的生活遭到破壞,使我不能不憂國憂民哪!」
江懷南也觸動心絃,長嘆一口氣說:「是啊,我也常為此日夜思慮。不瞞秘書長說,我那件事始終掛著,我的心也掛著。不知能不能有別的妙法?中日交戰是可能的。如果發生戰爭,南方自然還會像‘一·二八’那樣,戰火從上海開始。日本是海軍國家,兵艦一來,我們江防空虛,如何抵擋?蘇州、吳江必然也是炮火漫天之地。現在戰爭不打則已,打起來飛機大炮、軍艦坦克一起來,還不可怕之至?說實話,我真想早日擺脫這個狗屁七品縣長,卻又心裡矛盾,如果對我進行懲戒下臺,深怕後果不佳;不經懲戒,目前又無法下臺。究竟如何是好,深望秘書長有以教我。」
兩人這時已走出網師園到了門首,上了馬車。馬車伕揮起長鞭,「嘚兒」一聲,馬拉著的車子又「踢踢踏踏」在石卵路上賓士起來。童霜威喜歡這種古舊的風味。蘇州原是水城,向有「東方威尼斯」之稱,白居易任蘇州刺史時作詩曾有「綠浪東西南北水,紅闌三百九十橋」的名句。可惜,許多橋身殘破,從未修葺,街巷房屋,茶食店、剃頭店、小館店、糕團鋪,也太古老。河溝清水因髒汙泛起濃綠,市民面有菜色、衣冠不整的太多。蘇州,像是一個病美人,使人羨其秀美又驚其病容,產生一陣淡淡的哀愁。童霜威上馬車離網師園前,聽了江懷南的話,心裡斟酌著怎麼辦。沉默了半晌,在馬車上東顧西盼,瀏覽街景,心頭有遲暮之感,終於說:「懷南,剛才你說的事要從長計議,你也不要著急,我們一同商量。」
江懷南不好勉強,雖然心中耿耿,只得點頭稱是。
不一會兒,馬車來到市中心的觀前大街。「玄妙觀」前,東西南北都有通道,繁盛熱鬧,店面相連。「陸稿薦」醬肉店、「採芝村」糖食店……還有兩家豎著大「當」字的大當鋪。
童霜威建議說:「下車走走的好。」
江懷南叫馬車伕停下,在附近等著,陪童霜威走進「玄妙觀」去。「玄妙觀」裡全是九流三教的營生場地,雜貨店,飲食攤,拉手風琴賣梨膏糖的,賣花草的,賣膏藥的……也有不少古董店鋪。江懷南陪童霜威去看古董,見童霜威誇一對翡翠璧和一對雞血圖章好,立刻付款買下了,說:「一點點小玩意兒,秘書長帶了把玩。」
童霜威並不貪小,但覺得江懷南實在討人歡喜,嘴上說:「不必不必!」心裡卻有三分愉快。
聞著香火的撲鼻菸味,看到男男女女肩並肩擠成一團,看到有不少日本人男的穿西裝女的穿和服也在遊覽。……童霜威和江懷南在「玄妙觀」中的祖師殿、真人殿、雷尊殿、火神殿、藥王殿、太陽宮以及三清殿裡轉來轉去。江懷南說起:原來三清殿後面有一座彌羅寶閣,是本來整個「玄妙觀」中最精美的建築物,上下三層,高大巍崴,可惜後來起了一場大火,化為灰燼了。聽著他講,童霜威也嗟嘆一番。
兩人興盡,一起走出來。經過觀前大街,江懷南在水果店裡選購了兩盒新上市的水蜜桃和一簍紅沙枇杷。到馬車等候的地方,又上了馬車,在馬蹄「踏踏」聲中回花園飯店。天微微飄起了蛛絲般的濛濛細雨。馬車伕要打起油布篷來。童霜威止住他說:「不必打篷,灑灑霧氣似的濛濛細雨最舒服了!」到達花園飯店,頭髮、眉毛和睫毛上略略有點細小的白濛濛的水珠,身上似溼非溼。兩人一同上樓進房休息。
天已漸暗下來,電燈雪亮。走上陽臺,只見街上熙熙攘攘,廣告的霓虹燈光閃閃爍爍,映滿了夜的蘇州。茶房送來西餐。江懷南是個會點菜的人。來路牛尾湯後,是一道十種花色的精緻冷盤。接著是一道葡國雞,一道烹大蝦,一道油炸鵪鶉,再後是三色布丁、香草冰淇淋和咖啡,喝的是法國陳年紅葡萄酒。兩人談著些關於蘇州的閒話,不外是章太炎去年六月在蘇州逝世的情況。靈柩厝在章園內,臨終前夕遺囑中說:「設有異族入主中夏,世世子孫毋食其官祿。」吳縣西南六十里鄧尉梅花在舊曆二月盛開的妙趣;再過些時洞庭西山的楊梅味道如何佳美……吃罷飯,兩人喝茶,吃了些水果消食。
江懷南說:「本想陪秘書長看崑曲的,這兒蘇崑劇團有好幾個名角可看,不知還有興趣否?要不,去聽評彈也好。」
童霜威笑著搖手,說:「不了不了!我真是累了!」他疲乏地舒舒雙臂打了個哈欠,摸出金鍊拴著的金懷錶來看。
江懷南一見,知趣地起身告辭,說:「秘書長今天旅途辛苦,又遊覽了一番,定是累了,早點休息吧。明天,我一早八點鐘來,我們按原計劃坐汽車到吳江。」
童霜威再一次感到這個小小的吳江縣縣長的能幹和懂得人的心理,起身送客,說:「好,那明天見!」
江懷南輕輕放下在「玄妙觀」買的古董和雞血章,點頭哈腰地告辭走了。
童霜威喝了些法國陳年葡萄酒,感到有點燥熱。鬆開了領帶,敞開了襯衫領子,走近陽臺,看見漆黑的外邊仍飄拂著濛濛牛毛雨,心裡那股回憶的情思和悒鬱的情緒更濃烈了。正迴轉身來打算脫衣上床,忽然出乎意外地聽見「克」的一聲,見房門開了。一個標緻光彩的少女出現在門口,輕輕掩上門冉冉走進房來。
她燙著長髮,穿的一件緊身外露體形的墨綠泛光的絲絨旗袍。耳上有翡翠耳環,手上的鑽戒閃閃發光,高跟鞋,嫵媚的瓜子臉上微微含笑。綽約的身姿,帶著吳門小家碧玉楚楚動人的神態,通體閃耀著魅惑力。她從腋下紐扣上取下一塊花手絹來,含羞地捂住了塗著唇膏的紅唇,似是在說聽不見的甜言蜜語。
童霜威一愣,問:「你是誰?」
少女停住了腳步。童霜威的臉色可能嚇住了她。她款款地搖晃著手裡的一把房門鑰匙,突然變得小心翼翼了,說:「鄙姓唐,江縣長叫我來的。……」話音是道地的吳儂軟語,奇怪的是聲音竟有點像柳葦。
童霜威心裡明白了:這就是江懷南說過的「密司唐」!但少女的聲音觸痛了他的舊傷,使他心裡悒悒寡歡,忽然產生出一種排斥、憐憫的複雜情緒。而且,一種長期矜持慣了的清高和狷介感情,使他對江懷南這種過分的殷勤驀然產生了反感。他揮揮手,說:「出去!出去!……」
少女雙眉一皺,眼光哀怨,留下了一個清晰動人的後影很快踮腳開門走了。童霜威噓口氣,仰身往沙發上一坐。喝了酒,嘴裡燥苦,頭有點暈,端茶又喝了幾口,心裡平靜些了,悒悒寡歡的感情並未消失。窗外,黑黝黝的空中仍在飄灑著雨絲。從陽臺上望出去,雨夜的街燈,閃著悽清、冷落的光,可能是從旅館的西頭吧?傳來了女人唱江南小曲的聲音,彈著月琴,好像唱的是「小小無錫景」,竹撥子彈得琴絃「繃繒繃繒」響。鄰室的房間裡,有人打麻將,噼噼啪啪的牌聲清晰入耳。他心頭充塞著一種寂寞情緒,決定睡了。上了床,「啪」地熄了電燈,忽又想起剛才那一幕,羅衾微寒,心裡忽又有點懊悔了:唉,其實江懷南說得不錯,逢場作戲有什麼不可以呢?我豈不是太書呆氣了!他很懊悔剛才為什麼那麼粗暴地將那少女趕跑,但想到了那父死以後中途棄學的少女,不禁又想:唉!人生啊!
下了一夜濛濛細雨。雨是無聲無息的,簷頭卻「撲簌撲簌」不斷滴著水珠,直到天明。天明,雨停了,路邊樹葉上的雨滴依然在往下滾落。
童霜威夜裡睡得不好,先是靜聽著鄰室的牌聲,又靜聽著餛飩擔敲著「篤篤!篤篤!」的竹梆響,再聽著挑擔小販「桂花糖芋艿、白糖蓮心粥」和「桂花赤豆湯」的叫賣聲……後來,常常做夢。夢見了柳葦用兩隻美麗、生氣的眼睛瞅著他,也夢見了在蘇州監牢裡的柳忠華。夢中,還看到了雨花臺,聽到了槍響,看到柳葦渾身是血地仰天躺在一片荒草地上,使他驚心動魂。更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個春三月初的陰雨天,他同柳葦先是在鄧尉香雪海一帶賞梅花,突然又幻化為在一個細雨濛濛的夜晚淋著雨沿著一條沒有街燈的青石板小巷在急急走路。……一會兒,又夢見方麗清那張漂亮而難以脫俗的臉在嘀嘀咕咕無事端端地吵鬧不休。……一早,附近人家有公雞啼叫,他從亂夢中醒來,看看金錶已是七點鐘。昨夜睡時忘了拉通往陽臺的玻璃門上的垂地窗簾。現在,初出的朝陽,早已將微紅的陽光刺眼地射進屋來了。他聽到樓下外邊街道上傳來了賣花聲,一個清脆動聽的賣花少女的聲音,一聲聲在喊賣:「木香花、櫻桃花要?香蕉花要?……」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飛來。屋簷上的水凝聚著,有節奏地滴下,那種含有草木清香的和潮冷的寂靜同賣花聲糅合在一起,匯成一種無法形容的詩的意境。
童霜威突然想起兩句詩來:「過早慣驚眠雨客,聽多偏是惜花人。」吳儂軟語,原已歷歷可聽,賣花少女的聲音更加圓潤,他真喜歡那種意境。「木香花要?……」的賣花聲又傳來了。聽到脆亮好聽的賣花聲,正彷彿聞到那白得像雪的木香花,有青翠的枝葉,深深吸到那幽幽的芬馨了;又好像看到一個衣衫素淨的蘇州姑娘,一條長辮挽過來垂在瘦削的肩頭,掛在胸前,白白的臉,水靈靈的眼睛,臂彎裡挽著一籃帶著水滴的鮮花,楚楚可憐地在雨巷裡徘徊叫賣。
童霜威翻身起床,穿上衣服,披上大衣,走到落地玻璃門前,開門跨到陽臺上去,見天已放晴,街上已經喧囂。四周樓宇毗連,層層疊疊的瓦屋,宛如蒼茫煙霧中灰褐色的浮雲。近處一個小小的院落,架著橫七豎八的竹竿子,胡亂晾著衣服。凹凸不平的卵石路上,是溼潤的。但不再聽見賣花聲了。他想看看那個賣花少女,她一定應該是很美的。在人叢中已找不到她的蹤影,他不免悵然,回身進屋,撳鈴讓女招待來送洗臉水。
不一會兒,門開了。仍是昨天那個圓臉燙髮的女招待,含笑送來了熱騰騰的洗臉水。就在這時,江懷南的白淨笑臉出現在門口了。他是早早來恭候著的。童霜威忽然覺得這個在吳江縣能作威作福的小小縣太爺其情可哀,不禁產生了同情心。只見江懷南點頭哈腰地進來,開口就問:「秘書長,昨夜休息得可好?」
童霜威想起了昨夜唐小姐來的事,本想正色說一說,責怪他不該再那樣安排,又一想,他既然不提,我又何必提呢。反正,他一定知道了昨夜的情況。從一種沽名釣譽的心理出發,也就不提這件事了,說:「還好!還好!」
江懷南手裡拿著一些盒子和紙包,說:「一點點蘇州出名的蘇繡被面和床上用品,想來師母一定歡喜的。我這是表點心意。」說著,將蘇繡禮品全部放在桌上,又說:「我已讓準備了小籠湯包和蘇州出名的糕團:松子糕、黃香糕、錦團……吃完,我們就動身。」
童霜威洗完臉,正刷牙往臉盆裡漱口吐水,點頭說:「行行行。」
吃罷早點,下樓登車。是一輛比較老式的福特牌略帶方形的轎車。司機是個剃平頭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穩穩重重。上了車,車輪轉動,江懷南說:「從這裡往南出城區沿運河公路直通吳江。我們今天主要是看太湖的浩瀚景色了。」
司機將車開得快而平穩,一路上兩人扯的又是些風花雪月。江懷南特意介紹了今天船菜的精彩,船菜上的名餚都不離一個「水」產的「水」字:紅腐乳熗蝦是備的活蹦活跳的鮮蝦;爛鴨魚翅,入口能化;八寶鴨肚裡塞的是蓮心、芡實、糯米、菱角、火腿末、香菇,多數也是水邊或水中所產;今天的魚,主要備的是鰣魚。
說到鰣魚,童霜威感興趣了。魚中他愛吃的頂數鰣魚。鰣魚色白如銀,肉味腴美,鱗上多脂肪,連同鱗下一層淺褐色肉,味最鮮美。童霜威說:「啊,鰣魚一般要到江南打麥天才有,現在時令還早,蘇州吳江並不是產鰣魚的地方,你哪裡覓得的?」
江懷南見童霜威高興,得意地說:「實不相瞞,鰣魚以浙江富春江中所產和鎮江焦山所產最有名。我這尾鰣魚,是特地差人去浙江富春江中購了用專車送來的。富春江的鰣魚唇邊有紅斑,好像少女搽了胭脂一樣,秘書長午間可以嚐嚐。」
童霜威笑了,說:「古人有詩說:‘六月鰣魚帶雪寒,三千江路到長安。’那指的用魚進貢皇家,你這鰣魚是‘四月鰣魚帶春寒,數百里路到湖畔’了!」
江懷南事事處處想討童霜威歡心,童霜威喜歡他曲意奉承,礙著有個開車的汽車伕在前邊,不想說一些不便說的話,好在從車窗裡外望,一路春景如畫,東扯西拉,談些閒話,倒也頗不寂寞。
車過吳江縣,這是個破舊、古老的江南小縣城,江懷南問:「秘書長,到不到縣裡坐坐?」
童霜威連忙擺手,說:「不了不了!」
「到公司看看如何?」江懷南又問,意思倒是誠懇的。
童霜威見他誠懇,也搖頭說:「不了不了!」他不願去招搖,說:「去看看湖田吧。」
車子穿出吳江城往西南行,經過不少黑瓦粉牆的民房和茅草苫頂的農舍,看到天上遠處近處有人在放大大小小的彩色風箏。路不平坦,有些地段坑坑窪窪,汽車顛簸著賓士在漫綠的江南田野上,兩人繼續聊天。約摸一個多鐘點,遠處已經可以看到水天一色的太湖,近處已看到一些大片豐碩、遼闊、青碧如煙的湖田了。車子輕輕震動了一下,從一個拱形石橋上馳過,悄然無聲地停下。江懷南攙扶童霜威下車,指指前邊緩緩傾斜的湖灘,兩人漫步向前走去。
離開汽車已遠,四周無人。春風爽朗,使人胸襟開闊。湖濱灰褐色的岩石嶙峋多姿,陽光下一片瀲灩浩渺的湖水流蕩、波動直逼眼底,點點沙鷗高低飛翔。遠處群山羅列,聳翠堆藍,三萬六千頃的太湖,浩浩渺渺,波光粼粼,飄著點點白帆,氣象萬千,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春意撲面而來。童霜威不禁吟誦起唐代詩人皮日休《泛太湖長歌》的佳句來:「……西風乍獵獵,驚波罨涵碧;倏忽雪陣吼,須臾玉崖圻;樹動為蜃尾,山浮似鰲脊。……」
童霜威吟著詩時,不禁想到江懷南那夜在瀟湘路描繪過的計劃,真是一個美妙的計劃呀!如果實現,將來在這裡不但有湖田開墾的得利,而且可以辦起罐頭工廠振興實業,還可以在這裡臨湖建造別墅。只要苦心經營,即使離開宦途,歸隱湖濱,也早有了經濟基礎,不愁無處落腳,更不愁寄人籬下,可以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了。蘇州、吳江這塊寶地,古來顯宦退隱,都在這裡養老,這些人都有一個條件,就是「富」。蘇州園林之多,全是這些人建造的。沒有金錢哪談得到營造園林?……
正吟詩想著,聽到江懷南說:「秘書長,您看,這些地方,無邊無際一大片!」他奮力舉著右臂用手在空中從左到右畫了個很大很大的圈圈,說:「秘書長,您看,這些地方,全是我們公司的!威南公司的!說真的,可能是命運安排,讓我認識了尊駕!秘書長您的‘威’,我江懷南的‘南’!我們一定能把這個股份公司辦好的。下一次,秋天時您如果再來,可以看到這裡將要大變樣的。一片荒蕪,那時將完全改觀!種田的人已經僱好,我們公司現在已經很有一些開發實業的人才。湖田產業執照、地契已經登記辦妥,已經領到。秘書長,不是我向您誇下海口,只要我那樁倒霉的事有個妥善的解決,您就放心吧。我們的子子孫孫都可以躺著吃、睡著花。人說上海‘冠生園’的老闆有無數分店、支店、工廠,大發其財,我們做個冼冠生毫無問題。」
湖邊遠處雜草上有野花盛開,蒲公英、三色堇、酢漿草、石竹、小百合……色彩繽紛。
童霜威心裡高興。來蘇州後,由於觸動往事的回憶,常常心有不釋。他明白江懷南的心理和要求,將江懷南當作知己地說:「懷南,你的事我是這麼想的:目前我將它擱著,我看很保險。只是從長遠看,確實要進一步處理才能超度你。回南京以後,立刻讓馮村將你案子裡的證人證件等都拍照或抄了給你。你抓緊做做證人的人情,大不了多花點錢糊住他們的口。能重做一點證件將卷宗裡的證件掉包,到適當時機,我就以‘事出有因,實據不足’的藉口給你一個不痛不癢無關要旨的懲戒。比如給你個減月俸百分之十、期間三月的處分。這樣,你仍可穩做你的吳江縣太爺,對我們威南公司也有利,你看如何?」
江懷南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恨不得趴下叩頭,感激得幾乎涕零,連聲說:「秘書長栽培!秘書長栽培!其實就是減月俸百分之一千,期間三年,我也會雀躍。您這提攜後進救命之恩勝造七級浮屠。懷南今後一定……」
童霜威見他說得真誠,止住他說:「懷南,你我是一家人了!你的案件,我辦起來雖冒點風險,估計是無問題的。只是中日之間的戰火,是隨時有可能燃起的。你不是把章太炎在遺囑上的話告訴了我嗎?可見他也是有這看法的。他那‘異族入主中國’,指的當然就是日本人啊!所以,我想,我們這個公司,在投資上,要好好注意,既不能停步不前,又不能過於冒失,避免孤注一擲,萬一戰火燃燒,絕不能全盤落空!」
江懷南說:「秘書長高明,我一定遵辦!」話談到這裡,兩人都興滿意足。江懷南說:「這裡風大荒涼,我們上車去吧。太湖上的畫舫和豐盛的船菜宴席正等著給秘書長洗塵哩!」
兩人哈哈笑著,並肩邁步向那輛停在遠處的福特牌轎車走去。
仇十洲:明代畫家,太倉人,居蘇州,擅畫人物,尤長仕女。
冼冠生:上海食品行業巨頭之一,善於開拓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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