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保求之不得,馬上瘸著腿要走,方麗清尖聲高叫:「不準走!」
童霜威沒奈何地說:「麗清,你不能這麼任性。」對劉三保說:「你走吧。」
方麗清由著劉三保走,朝著童霜威冷笑笑:「我要試驗試驗,你到底是喜歡你兒子和鴿子還是喜歡我!」
童霜威按捺著性子說:「太太,讓我安靜安靜吧!今天一早起來到現在你還不曾讓我安靜過五分鐘!」
方麗清又冷笑笑,說:「好吧,你上樓安靜去吧!反正,我在這瀟湘路一號裡,既是女主人,又不是!除了金娣,沒有一個人聽我的話。不行!這局面我一定要改變過來。你不要管我!你隨我!玉皇大帝來我也不給面子!」
童霜威真的氣怔了,又不願吵吵鬧鬧有失身份,終於只好沉默,想:好吧,隨她去吧!這種上海商人家的大小姐就是天生的嬌慣脾氣。誰叫我看中她漂亮的呢!誰叫我當初心甘情願娶她的呢!拿她同家霆比一比,無論如何,兒子的事總比太太的事好辦一些。想起俗話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的話,決定裝聾裝傻算了!估計也不至於嚴重到不可開交的程度,就下了決心:眼不見為淨!突然笑笑說:「好好好,隨你!隨你!」說著,轉身向客廳走去,準備穿過客廳上樓到書房裡去看書了。
他一走,方麗清順著水門汀路繞過前屋到廚房和下房那邊去了。
她走近下房,看到戴鴨舌帽的尹二正迎面走過來,心想:讓尹二給我抓鴿子豈不是好,馬上高叫:「尹二!」
滑頭的尹二,面部毫無表情,忽然背轉身走了,好像一點也沒聽見。尹二一定是看見也聽見的,可他裝得多像既未看見又未聽見呀!真是氣死人,這個癟三!
方麗清氣得臉上火辣辣烘熱起來。這個汽車伕,她感到最難對付,軟硬不吃。有一次,也是禮拜天,方麗清叫他上二樓去擦玻璃窗。他說:「太太,我不會!」方麗清一定勉強:「不會?不會你也替我擦!」尹二說:「好!」不到半個鐘點,玻璃碎了三塊。方麗清氣得臉通紅:「現世報!不要你擦了!你給我走!」……現在叫他,他裝作聽不見,轉身走了,也好!省得叫他逮鴿子他又說:「不會!」不知又會變出什麼戲法來!
方麗清終於走進了廚房,劉三保本來躲在廚房裡,正同莊嫂嘁嘁嚓嚓在談些什麼,見太太來了,馬上像老鼠見貓似的跛著腿一瘸一瘸地走了。方麗清也不攔他,對莊嫂下命令:「莊嫂,今天中飯的菜,加個紅燒鴿子。你去鴿子房裡抓四五隻鴿子殺了下鍋!」
莊嫂正在廚房自來水上洗菠菜,聽了,愣著臉,說:「太太,這事我不能作孽,我不能幹!」
「作孽?作什麼孽?」方麗清一火,美麗的大眼睛濺出了兇光,流露出怒氣。
「鴿子是家霆少爺餵養的,捨不得殺的。他知道了我怎麼好交代?」莊嫂依然在「嘩嘩」地用自來水沖洗著菠菜。
「你就說是我讓你殺的!我負責!」方麗清兩手叉著腰。
「我不能。」莊嫂將菠菜洗淨放在一邊,又去拿兩條鯿魚來刮鱗剖肚。
「我一定要你辦!到底是我說話算數還是你說話算數?」方麗清粉臉濺朱,用的是質問口氣。
「反正,我辦不了。」莊嫂剖著魚肚,掏出內臟來,一股腥味撲鼻。
「好!現在我們家裡是主不主、下人不像下人了!我說話像放屁了!我今天倒偏要說話算數,我一定要殺鴿子、吃鴿子!」方麗清雙手叉著腰,漂亮的臉上兩個酒窩陷得深深的,橫眉豎鼻。
「我不能辦!」莊嫂仍舊低頭殺著魚,「作孽!作孽!」
「你殺魚不作孽?」
「這魚買來就是死的!再說,家霆……」
方麗清氣得頭也發暈,高叫:「金娣!金娣!」
外邊,尹二的聲音在幫著喊:「金娣!金娣!」聲音似在學著方麗清那種嬌聲嬌氣,顯然帶著揶揄的味道。
方麗清咬牙走出廚房,見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近旁的尹二又轉身走了,金娣卻從吃飯間通往廚房的門裡跑出來。方麗清做著手勢:「金娣,快跟我到鴿房裡去抓鴿子!」
金娣面有難色,戰戰兢兢:「太太,我……我不敢!」但看見太太的臉上像塗了一層霜,只好改口又說:「好好……我……我跟你去!」她蹙著臉畏畏縮縮地跟著方麗清向前邊鴿房的方向走。
陽光照著鴿房。鴿房約有六平方米大,四周是三米高的木柱子圍上鐵絲網,圈成了一間屋狀大小的天地。安了個活動的木框鐵絲網門,可開可合。頂棚是洋鐵皮的,有個活動天窗,可以用竹竿頂開或用繩子拉上關閉。鴿子住的木屋一層一層一共五層,每層七間鴿房,每間鴿房住一對鴿子。此刻,天窗敞開著,鴿子一大半飛在外邊,一小半留在鴿房裡。
方麗清帶著金娣到了鴿房前,方麗清用手將繩索一拉,「啪」的一響,天窗關閉了。方麗清指揮金娣說:「開門進去,給我抓幾隻鴿子!」
金娣退縮了,她不願幹,戰戰兢兢說:「不,我怕鴿子!我不敢抓!」
方麗清火冒三丈:「連你也敢不聽我話了!殺千刀的!小死鬼!看我不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她做著要掐的手勢。
金娣禁不住方麗清兇惡眼光的逼視,硬著頭皮將鴿房門上的插銷拔開,閃身進了鴿房。鴿房裡亂成一團,鴿子撲飛起來,有的撲跳在地上,揚得鴿毛、灰塵瀰漫在陽光中。方麗清指點著說:「看,就抓那幾只在窩裡孵蛋的鴿子。這隻肥!快!抓了遞給我。鴿子啄人不疼,怕什麼?」
金娣抓了一隻孵蛋的鴿子,是隻點子,撲稜撲稜拍打著白翅膀,她害怕,連忙遞給方麗清。方麗清一跺腳,「啪」地打了她一個耳光,吆喝:「快!用手扭斷它的頸子!」
金娣笨手笨腳,不知所措。方麗清罵了一聲:「死人!」竟真能狠心,她一手揪住金娣手裡的鴿子,一手扭住鴿頭,用力一擰一扭,「克」的一聲,鴿頸骨斷了。她將鴿子扔在地上撲騰著,又叫金娣:「快!再抓!」
一會兒,金娣一連又抓了四隻鴿子。方麗清也一連扭斷了五隻鴿子的頸骨。方麗清才滿意地對金娣說:「走!把鴿子送給莊嫂,中午非給我燒出來不可!」說完,丟下金娣,獨自洋洋得意地進客廳上樓去了。
她上了樓,先進盥洗室用「力士」香皂洗淨了手,到書房一看,見童霜威正手拿一本線裝書嘴裡在呵呵啞啞輕輕地哼哼。她明白童霜威是在誦古詩,也不知為什麼,殺了幾隻鴿子,她心裡有一種殘酷的滿足了慾望的勝利歡悅,忽然笑了,嫵媚地說:「嘯天,中午請你吃紅燒鴿子!」
童霜威聽了,心上一刺,知道已經無可奈何,索性不做聲,不置可否地繼續吟他的詩詞:「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方麗清見他正在搖頭晃腦,知道在這種時候他不喜歡人打擾,逛逛悠悠回臥室拿替換衣服去浴室洗澡去了。
童霜威獨自踱著方步,吟著吟著,心上忽然有種淡淡的哀愁。憑窗遙望冬日陽光下蒼鬱的紫金山、有著紅牆廟宇的雞鳴寺、有著天文臺的北極閣以及蒼苔剝落、灰藍髮黑的古臺城,覺得眼前風景都帶著一種六朝煙水氣。一種懷古的幽情又油然而生,默默站在那裡,呆呆望著遠山,悵然久之。
開午飯的時候,童霜威和方麗清一起從樓上下來,走向吃飯間。童軍威帶了家霆已經從玄武湖回來,也早已站在飯桌旁了。
家霆因為小叔帶他遊遍了五洲公園裡的「非洲」和「澳洲」,雖然時下正是冬令,公園裡一片蕭瑟、冷落,他心裡仍然高興,滿臉露出活潑的神態。見到爸爸和方麗清來了,卻斂起了喜色,親熱地摟住小叔的手臂,倚在小叔身旁。
方飯桌上除了一套仿清的藍花碗筷匙碟,已經擺上了葷素俱全、色彩調和的五菜一湯。方麗清規定禮拜天多加一樣葷菜。今天的菜是:胡蘿蔔紅燒羊肉、鹽水鴨、清燉鯿魚、百葉炒菠菜、涼拌蔥油蘿蔔絲和木耳肉片湯,菜和湯冒著騰騰熱氣,吃飯間裡佈滿了魚肉香和蔥油香。
看到童霜威和方麗清一起進來,童軍威像個軍人似的挺胸立正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大嫂!」
方麗清似笑非笑,不冷不熱地說:「來啦?坐下吃飯吧!」說著,她自己在桌子左邊坐了下來。
童霜威在上首一方坐了,童軍威在下首坐了,家霆就在右首一方坐了。
莊嫂緊張地給四人盛飯,侍候著在一旁站立。
童霜威用筷子招呼軍威:「吃吧吃吧。」
大家剛舉筷,方麗清看看桌上的菜碗,忽然皺眉虎臉回身厲聲問莊嫂:「怎麼?沒燒?」
莊嫂尷尬了,朝童霜威看看。童霜威心裡懊糟,想:唉,孔夫子說:「惟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真是不錯!太難侍候啦!今天從一早鬧起,鬧到現在,還不罷休!眼下,我頭腦裡那麼多的大事已經轉不過磨來了。會不會同日本打仗啦?的人會不會頂走我啦?褚之班的事和江懷南的案子啦!……她卻老是糾纏在一些瑣碎小事上找麻煩、鬧糾紛!到底想幹什麼呀?……心裡懊糟,臉上自然流露出來,心想:如果把紅燒鴿子朝桌上一端,家霆知道了還不要跳起來!從今以後,他們母子之間的關係豈不更糟了!為什麼非要鬧得不可開交呢?真是難猜女人心哪!
他這樣想著,又不想同方麗清鬧起來,忍氣搭訕著說:「菜很好了嘛!這麼吃不是蠻好嗎?」
誰知,方麗清尖聲叱責莊嫂說:「莊嫂,你燒了沒有?我說話算數不算數?」她手一指童軍威:「今天不是有客人嗎?我就是要招待客人!一切我負責!」她這指著童軍威說「客人」,其實含有厭惡童軍威的意思。童軍威聽了,心裡不自在;童霜威聽了不滿意;家霆聽了也不受用。
莊嫂囁嚅地說:「燒是燒好了,可是,我……」她似乎有難言之隱。
方麗清大聲命令:「端來!」又似乎是對莊嫂說,又似乎是對童霜威和家霆說:「反正我這人,說話是一定要算數的!這個公館裡,誰都要聽我的話!我一定要養成這個規矩,像以前那樣不行。我說一以後就不能二!」
童霜威心裡想:這下,她說得很明白了。她一早上鬧到現在,就是要用她這種壞脾氣讓大家從今以後一切都聽她的話,照她的意思辦。……心裡不快,又不好說什麼,像和事佬似的說:「你是太太,說話當然要作數。可是,有些事慢慢來嘛!不要操之過急嘛,那樣不好!」
童軍威和家霆木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軍威低頭吃著白飯,家霆停住了筷子,一會看看爸爸,一會看看方麗清,一會又看看莊嫂,思索著究竟。
方麗清又對莊嫂尖聲高嚷:「快端來!」
莊嫂善良、娟秀的臉上顏色蒼白,踉蹌地走出吃飯間去廚房了。這裡,桌上的人空氣緊張,靜得只聽到童軍威嚼飯的「嚓嚓」聲。
一會兒,莊嫂從廚房裡端著個大砂鍋來了,挪開菜碗,將砂鍋放在方桌中央,揭去了砂鍋蓋。砂鍋裡冒出一股特異的香味,是五隻紅燒鴿子冒出誘人食慾的氣息。
方麗清突然變得興致勃勃了,笑著點頭:「好好好,一人一隻,一人一隻,留一隻我晚上吃!」她夾一隻給童霜威放在面前的菜碟上,對著童軍威和家霆說,「你們吃!快趁熱吃!」她自己在一隻最肥碩的鴿子上用筷子撕下胸脯夾進口裡咂嘴嚼起來,連連誇讚:「呣,不錯,爛了!很香!可惜糖放得少了一點。」
童霜威看看家霆,家霆還像做夢沒醒,發現砂鍋裡是紅燒鴿子,有些納悶,脫口問:「鴿子?」
沒人回答他。他轉臉問莊嫂:「是鴿子?」
莊嫂尷尬地要點頭又不敢點,沉默著吞吞吐吐。
方麗清開口了:「是鴿子!家霆,我對你說,」她態度十分嚴肅:「今後鴿子不準養!一個月要五塊錢料豆,這且不說。你是學生,讀書重要,養鴿子沒有好處。再說,鴿子太髒,屋上地下到處是鴿屎,新生活運動……你懂不懂?」
她沒有說完,料不到這倔犟的小學生已經從懷疑察覺了秘密,激動地紅著臉問:「這鴿子……是我養的?……誰殺的?」
沒有人回答,寂靜無聲,正證明了是那麼一回事。家霆高叫起來:「為什麼殺我的鴿子?為什麼?」
童霜威看到兒子漲紅著臉,眼眶裡含著淚水,排遣地說:「吃飯!吃飯!有事吃了飯再談。」
童軍威用眼色制止家霆發火,輕聲說:「家霆,吃飯!」
方麗清板著臉兩頰緋紅,她是存心要通過鴿子的事,來制服童霜威前妻留下來的兒子的,傲慢地說:「鴿子是我叫莊嫂燒的!吃幾隻鴿子我還做不得主?」她有滋有味地嚼起鴿子肉來,用手去撕鴿腿。
誰也沒料到,家霆痛心鴿子被殺,心裡火冒三丈了,將手中的筷子「乒」地朝桌上一擲,「哇」地哭了,喊了一聲:「我的鴿子是今年春天要參加比賽的呀!……」話聲未落,站起身來,丟下飯不吃,穿出吃飯間朝自己房裡跑去了。
他一跑,童霜威嘆了一口氣。方麗清卻馬上發起火來,大聲說:「小孩都給慣得沒規矩了!吃幾隻鴿子就要摔筷子發脾氣,像什麼話!我向來是喜歡說到做到的,鴿子不準再養,明天我還要吃!吃光為止!倒要看看誰犟得過誰?」
飯桌上氣氛令人難捱,童霜威悶聲不響地夾菜吃飯。童軍威皺著眉三口兩口扒完了飯,也不願再添了,放下飯碗含含糊糊說了一聲:「慢用!」站起身來,想走出吃飯間到家霆房裡去勸勸侄兒。童霜威明白軍威的心意,說:「叫家霆別哭,勸勸他!鴿子嗎,有錢是買得到的,這麼寶貝幹什麼?」
童軍威剛走,方麗清嫌童霜威疼他兒子,正要歇斯底里發作,卻聽見大門口「嘀鈴鈴」電鈴響。
童霜威說:「咦,有客?」
方麗清指揮莊嫂:「快去看看!」
莊嫂本來發呆似的站在一邊侍候著東家吃飯,看著紅燒鴿子引起的一場風波不知所措。方麗清叫她快去看看,她連忙穿出吃飯間,通過走廊和客廳裡朝外張望,一會兒快步回來了,說:「是馮秘書回來了。」
正因鴿子引起的風波心頭湧滿不快的童霜威,吃飯吃得味同嚼蠟,聽說馮村回來了,心裡才略微高興,急忙吃飯,說:「他回來了?好了,我正盼著他回來呢!」
方麗清也覺得今天自己是勝利者,莊嫂、家霆,都給自己收拾了一頓。本來倒還想刺刺童霜威,再多說幾句。現在聽說馮村從上海回來了,心裡也高興。他讓馮村到上海帶大批吃食、化妝品等回來,並讓馮村到孃家看看,估計姆媽和哥嫂也會給她帶些東西來的。她也想知道褚之班是什麼態度,對莊嫂說:「快給馮秘書擺副碗筷,讓他吃飯。」她是想在飯桌上談,邊吃邊談。
莊嫂急忙去拿來了碗筷,馮村回房放下物件已經走到吃飯間裡來了。一進來,就先叫:「秘書長!」又叫:「師母!」對方麗清說:「要買的東西都辦好了!等會兒我讓金娣送到樓上去。」他到上海去了一次,在上海買了條新的黑領帶,又新理了發,一張黑臉顯得容光煥發,在莊嫂給他盛好了飯的位子上坐下,開口對方麗清說:「本來昨天要回來的,方老太太硬要我多留一天,為的是她給你在店裡做的兩件旗袍還沒做好,要趕一趕,昨天夜裡取到手讓我帶來,所以改乘今天早班車回來的。」
童霜威急著問:「褚之班的事辦得怎麼樣?」
方麗清卻又急著搶過話頭:「家裡都好嗎?」
馮村一張嘴能回兩頭話,先回方麗清說:「好好,都好都好!」馬上又回童霜威的話:「褚之班的事辦得不太順利啊!」
「怎麼呢?」童霜威問,愣愣地嚼飯,做了個手勢打發莊嫂走開。
方麗清也停止啃鴿子,豎著耳聽。
馮村停止吃飯,嘆口氣說:「褚之班有點牛脾氣。我找到他,把前前後後上邊點名、你的為難一五一十都說了。他一口咬定:不講交情,過河拆橋!我再三解釋,他總是怨氣沖天,說:‘啊呀,現在貪官汙吏、鉅奸大憝都出在中央,都出在首都!為什麼竊國者侯竊鉤者誅拿我開刀?’最後,竟說了些威脅的話。」
「豈有此理!」童霜威大搖其頭,放下了飯碗,心裡梗得難受,問,「他說了些什麼?」
馮村鬱悶、沉重地說:「他竟說:如果真的判了他,來而不往非禮也,他要反抗!誰給他一個耳光,他一定要還一個耳光再踢上一腳!」
方麗清板著臉,推開飯碗,將鴿子骨頭扔在碗裡,心裡冒火,罵了一聲:「殺千刀!」
童霜威皺著眉尖說:「混蛋!簡直是上海灘上的青紅幫!他說了反抗的手段沒有?」
「那倒沒有。」馮村說,「我想也許他僅僅不過是胡嘴大話,嚇嚇人的。」
童霜威「呣」了一聲:「當然,這傢伙平時就不安分!他威脅就威脅吧!不過,我諒他還不敢!他的案件,我既未添油加醋,也不能包庇營私,問心無愧!不信他能把我怎麼樣!」
馮村連連點頭,拿起飯碗來開始邊吃邊講,說:「是啊,我對褚之班也是一再解釋,可他總是說:‘沒有寧國府門前的石獅子,也沒有清水衙門!官越大越是貪官!’我的話他都當耳旁風。」
「最後呢?」童霜威急切地問。
「我終於把要講的話都講了,勸他接受判決,要理解您,不要誤解。他聽是聽了,一言不發,只是撇嘴冷笑。我也無計可施,只好回來。」
「你估計出不了什麼問題吧?」
「難說,也許不會出什麼問題……」
童霜威悶住氣不做聲了,站起身來,心裡攪海翻江似的不是滋味,揹著手獨自踱出吃飯間通過走廊、客廳,走到陽光下的花園裡去。
春天剛剛開始降臨,廣大的花園裡仍舊蕭條、冷清,靜得只有麻雀吱啾。根部用稻草包裹度過了嚴冬的葡萄架上的枝藤尚未萌芽,枯黃了的綠草皮部分已經返青。幾棵珍珠梅在風中光著枝條顫抖。前邊池塘邊的大柳樹,像一個個蒼老、傴僂著的老人,披著綠髮灰濛濛地蹲著站著。雪松、龍柏仍然蒼翠,花園左邊的竹林也依然泛出青綠。細心人,當然可以發現:就連那些似乎乾枯著的植物,也都蘊藏著苞芽,靈魂已經甦醒。
童霜威揹著手寂寞地獨自散步,遠眺陽光下雞鳴寺的蜿蜒紅牆和北極閣的煙籠叢樹,想起這一向來纏繞心頭和腦際的家國大事,從華北局勢的緊張,到褚之班的威脅。……忽然感到心頭酸楚。一群家霆餵養的鴿子正在天空繞著圈子飛翔,鴿哨聲打破了四周的平靜。童霜威仰首看著鴿子飛,又想起了剛才飯桌上發生的齟齬,心裡更阢隉、煩躁了。
「赤佬」:上海人罵人時,把鬼叫作「赤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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