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中的報紙,又喝了幾口西洋參茶,自我解脫地想:唉,我又何必多去自找不快呢!反正,在這次西安事變中,我固然沒有撈到什麼,但也沒有失去什麼,我還是我,我何不曠達一些,超脫一些。

北伐之前,他在上海辦報、做律師,在法律界享有盛名。在大夏、暨南等大學兼任教授,也有學術地位。北伐時,朋友中既有國民黨的,也有共產黨的,他是個自認為中間派的人物。「學而優則仕」,他終於被國民黨邀入了政界。但民國十六年的清黨分共,嚇壞了他。他厭惡蔣介石的軍事獨裁和殘忍,他結識了籌建「第三黨」的鄧演達。在思想上,他既反蔣又不同意共產黨的主張,思想是接近「第三黨」的,只是他並不公開表露自己的思想,也不願加入「第三黨」。民國二十年,鄧演達被蔣介石秘密殺害,他更噤若寒蟬,對派系更不感興趣,從此乾脆以無派系自居。人們都覺得他「超然」,他自己也覺得「超然」,這對自己有不利的一面,卻也有好處。多少年來,他信奉著一種獨有的類似賭徒的人生態度:他在政治上掙扎,正像賭徒在賭錢,當然希望贏,實在贏不了,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下次還有機會!實在輸光了,也只能自己排遣:輸了就只好輸了,好在我尚未赤身裸體,也還未曾債臺高築,以後不賭就是,即使要再賭,也要看準下注……

他有一次,見林語堂寫文章,說:「人生在世不過是有時笑笑人家,有時也給人家笑笑。」感到林語堂倒是懂得人生三昧的。自己有意無意間就也採用了這種處世態度。今天,他感到葉秋萍是在恥笑管仲輝了,管仲輝是落下給人笑的下場了。可是我童霜威呢?我笑誰?

他忽然決定排遣開這些。宋代被秦檜誣陷下過獄的張孝祥的《西江月》油然湧上心頭:「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他忽然萌發了想去玄武湖裡遊一圈的心情,而且決定帶家霆去。從瀟湘路到玄武湖很近。出瀟湘路口向右,再向右拐彎便可看到玄武門,進玄武門就是玄武湖,只有十分鐘路程。

童霜威從紅木扶手的織錦緞大沙發上起身,走向家霆的房門。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看見家霆穿著黑呢學生裝正坐在桌前一手拿著放大鏡,一手拿著一張郵票在欣賞。這孩子在集郵,也收集香菸裡的畫片。郵票中國外國的都要,香菸畫片他最喜歡《大聯珠》香菸盒裡的「水滸」一百單八將,可惜再也收集不齊。下課回來,除了做功課外,不是趕鴿子飛就是玩郵票和香菸畫片,再不就是約上兩個同學用氣槍打鳥或去玄武湖划船,上北極閣爬山。……現在,見童霜威推開門進來了,家霆朝著爸爸莞然一笑,叫了一聲:「爸爸!」遞過一張測驗的國文考卷,得意地說:「看,九十六分!」

家霆的桌上,放著許多精巧的小泥人,面捏的關、張、趙、馬、黃武將,黃皮黑斑腦門上寫著紅色「王」字的泥老虎,長鬍子穿綵衣的不倒翁……都是上個月一個禮拜天童霜威帶家霆去夫子廟在玩具攤上買的。那天,童霜威到夫子廟遊古董攤,帶家霆去買了這些小玩意。在夫子廟,童霜威還陪兒子吃了煮乾絲、蟹殼黃、燒賣、白糖千層油糕。

童霜威接過家霆的試卷,看了一眼,臉上呈現出一種由衷的喜悅,一種殷切的期望,高興地說:「走,家霆,爸爸帶你到後湖去玩一玩!」後湖就是玄武湖,又名五洲公園。

誰知家霆搖搖頭,他醉心於今天剛和班裡同學交換來的一些外國郵票,正將郵票投入盛著溫水的臉盆,浸泡去郵票後邊的信封紙。他覺得跟同學們到玄武湖去玩是有趣的,跟爸爸去,就無味了。爸爸既不跑也不跳,更不划船。叫尹二開著車在玄武湖的堤岸上兜兜風或者停車後在湖邊看看,嘴裡自己吟吟詩,就算「玩」過了,有什麼意思?何況正是冬天,玄武湖裡枯荷敗柳,冷冷清清,有什麼意思?他說:「我不去,我要玩郵票!」

童霜威心裡嘆息一聲,不由想起家霆小時候的一些情景:有一次,柳葦將孩子黑長、柔軟的奶發打了個有趣的小辮子,高興得「咯咯」地笑了。

有一次,他把孩子託在肩上、摟在胸前哄他睡覺,用嘴假裝咬他嫩嫩的小臉,用鬍子刺他胖胖的小手,孩子笑得臉上像開了一朵花。

當孩子學話時,他指著雞教他說:「雞!」孩子總是大著舌頭,說:「氣!」指著燈說:「燈!」孩子總是大著舌頭,說:「吞!」逗得柳葦和他都哈哈大笑。

想到這些,那些寂寞、孤單的感覺都鬱積在心頭,更濃烈了。童霜威說:「你屋裡涼,到客廳裡玩郵票好了,客廳裡暖和。」

家霆搖搖頭,仍自顧自欣賞郵票,說:「不,我不怕冷!」

童霜威不願太勉強這孩子。孩子自幼脾氣倔強。他不願去玄武湖,硬要帶他去也沒意思。但自己一個人去,也無聊。忽然想到:邀馮村同去,也可談談心。見家霆專心地從臉盆的水中取出郵票來,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撕去粘在郵票上的信封紙,再用吸水紙吸乾水分,他就退出家霆的房間,回身打算經客廳往走廊那道門走出去招呼馮村。誰知卻聽見馮村那輕巧響脆的皮鞋聲了。馮村正朝客廳裡走來。童霜威抬頭看時,馮村正從通走廊的門裡邁步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說:「秘書長,蘇州有封來信!」

聽到是蘇州來信,童霜威心裡先是「咯噔」一沉,又一想:會不會是江懷南的?吳江離蘇州很近嘛!忙問:「誰的?」

馮村乖巧地避免了刺耳的「蘇州江蘇軍人監獄」八個字,只是輕聲平靜地回答:「柳忠華的。」又說:「這信是寄到機關剛剛由機關裡派人送來的。」

童霜威皺了皺眉,接過信來,卻未當著馮村的面拆。但在吃飯前去玄武湖逛一圈的興趣全部消失了,把信捏在手裡,又塞進絲綿袍的口袋。片刻間,眼前忽然浮起了柳忠華的身影:一個高個兒的年輕人,模樣斯文,少言寡語,瘦削而有精神,長著一頭硬發,兩隻眼睛流露出對什麼事都不服氣的神情……接著,一個娟秀、美麗而倔強的女人的身影,又頓時出現在他的腦際。那是家霆的生母柳葦,她似乎在用兩隻波光閃耀的眼睛傲視一切……

童霜威很難形容自己心裡是一種什麼複雜滋味。乾咳了一聲,邁步離開馮村,離開客廳,通過走廊轉上二樓去。他一級一級地登著樓梯,心裡像捲起了風暴。走上二樓,他進了書房。這兒佈置得明窗淨几。几上排著銅鼎鍾彝,一部盒裝的二十四史像一扇牆似的堆排在右邊,一溜五隻高大的玻璃書櫥裡,滿滿裝著線裝書、詩詞、文集、古籍、翻譯書……房裡右邊臨窗放著寫字檯,陳列著文房四寶,通向陽臺的玻璃門邊,一盆多姿青翠的文竹旁邊,是擺設著古瓶、玉壺、翠環、銅鏡等古玩的曲折木架,四壁懸掛著名人字畫,均非凡品。他走近一隻褐色的小櫥,開啟櫥門,拿出那瓶英國的「三星斧頭」白蘭地酒來,往高腳玻璃酒杯裡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酒味辛辣,卻刺激提神。他去書桌前的轉椅上坐下,下意識地掏出信來。信封上是那種他熟悉的學過顏體的毛筆字,署的是「蘇州江蘇軍人監獄柳忠華緘」的署名。他撕開信封,抽出紅條八行書的毛邊紙信箋,讀了起來。

信是這樣寫的:

嘯天姐夫惠鑑:

久未奉函問安,常深想念。弟蒙冤身遭囹圄之災,瞬忽六年,先在上海漕河涇第二模範監獄。監獄犯人太多,遂疏散至蘇州江蘇軍人監獄。因身體素來羸弱,現在害浮腫病,據獄醫雲,亟需維生素乙藥片或針劑治療。深望姐夫能多購些寄贈。此間現在允許犯人可以讀點書。弟需要:英漢詞典、英漢對照讀物。如有自然科學書籍或歷史書、三國演義、聊齋等書,均望也能饋贈,不勝感盼之至。餘言不盡,敬頌

鈞安

弟柳忠華頓首

民國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窗外,日已西斜。冬日淡淡的陽光無力地夕照著樓前荒涼的花園,有麻雀悽苦地嘰喳叫著,遠處紫金山上飄動著淡淡的浮雲。古老的臺城那灰黑色的雉堞,凹凸地在灰白的天幕上映出輪廓。童霜威看完信,一口口喝著杯裡的白蘭地,怔怔地佇立在窗前,心事浩茫,感到沉重,往事與信上帶來的問題都齊集心頭。

往事如煙,信的來臨,似一塊石頭墜入生活的湖泊中,掀起一圈圈感情的漣漪,引起了心的顫抖。

柳忠華是同他姐姐柳葦一起被捕入獄的,那是民國二十年的事。當時,童霜威同柳葦離婚已經兩年,童霜威是在家霆七歲時同柳葦離婚的。離婚以後,雙方並無來往,但在兩年後的那個秋天,童霜威卻偶然在報上看到了柳葦在南京雨花臺被槍決的訊息。當時,雨花臺的槍聲已經殺戮了無數青年人,絕大多數是秘密處死的。只有極少數通過審判,根據《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的規定公開判處了死刑。柳葦就是這樣處死的。想著這些時,他腦際忽然又閃過今天從明故宮機場回來時,路上看到的那支送殯隊伍。那嗩吶聲,白色的孝服,呼天搶地的號哭聲……柳葦死後,這一切都沒有,沒有人為她舉喪、送殯、哀哭。那天,倒是老天爺似乎在哭泣,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颳著蕭瑟的秋風。童霜威在辦公室裡看完報紙,望著窗上淋漓得像淚水似的雨滴,湧著惻然的感情,心裡想:也許是同名的人吧?不會是她吧?……瞬即,又肯定:一定是她!這條新聞上註明了這個「柳葦」是女的,年齡也完全相符。何況,她本來就是一個從在蘇州蠶桑學校上學時起就激進、左傾的女學生,後來,她做了小學教員,接觸的也總是有那些赤色共產黨人。他曾因她的美貌而傾倒。結婚以後,卻因思想性格的不能一致而導致感情上的分裂,起因十分簡單,後果無比深遠。在民國十六年清黨以後,兩人之間不斷齟齬,感情和夫婦生活終於維持不下去了。他想同化她,她卻提出了離婚,說童霜威:「你形體雖存,生機已死!」他覺得她像隆冬天空中的一輪寒月,美則美矣,冷得不可親近。後來,就找了律師離婚了,她大約就堅定地走了另一條路。他離了婚,帶了家霆,以後就同方麗清又結婚了。天呀,何嘗想到:在那秋風秋雨橫掃蒼穹的日子裡,他竟會看到她被槍決的訊息刊登在報上了呢?

離婚了!她像一片小小的浮雲,從他身邊飄走了。

他對她的行為不負任何法律責任。她也沒有連累他。他對她的個性是瞭解的。她倔強、清高,有一種秋瑾式的巾幗英雄的風格,她對人和事有她自己獨有的左的看法。她不會在被捕後胡亂牽連人,何況離婚時,她對他說過:「從今以後,一刀兩斷!各走各的路,各不相關!」他說:「你別後悔!」她答:「永遠不會後悔!我相信我是正確的!」

現在,她的正確使她上了殺場!啊,古長江及其支流古秦淮河的堆積物在二三百萬年前形成的雨花臺呀!傳說西元六世紀初梁朝時候,雲光法師在此講經,由於講得非常精闢、生動,竟然感動了上天,降下寶石如雨的雨花臺呀!何曾想到如此名勝去處,竟成了一個血流成河的屠場了呢?她的罪能有多大竟要槍殺她呢?這使他不但想不通,而且一直是心裡惻然、難以忘懷的。

他心裡擁塞著一種特殊的情感,當然不全是愛情。他同她的愛情已經早就破裂、飛散了,甚至還由愛變成過恨。只是,在得知她被殺後,春天時,只要聽到雨打芭蕉;秋天時,聽到梧桐葉上的滴答聲,聽到月夜有人吹簫……就不能不有一種憐憫之情。

以後的一個星期天,他帶家霆坐了馬車到雨花臺去遊覽。馬,「噗噗」地打著響鼻,白色的鬃毛飄灑,蹄聲「嗒嗒」。馬車顛簸著,路凹凸不平。到了那裡,在南宋著名詩人評為「江南第二泉」的雨花泉旁的茶館裡喝茶。天真爛漫的家霆只以為是爸爸陪他來遊玩,興致很高地到處撿拾玲瓏透麗的雨花石。他不知道爸爸帶他來的含意,童霜威也無從把一切都告訴兒子。那件事,後來,也就隨著時光的流逝逐漸湮沒、忘懷了。今天,卻因一封蘇州的來信,使他又陷入了回憶的汪洋大海的萬丈波濤之中了!

他後來有心地特意打聽過並且打聽到:果然槍斃的柳葦確就是家霆的生母。更知道,柳葦的弟弟柳忠華也同案被捕,只是未被判處死刑。起先聽說柳忠華被囚在上海漕河涇江蘇第二模範監獄,後來轉到過南京軍人監獄,最後又轉到了蘇州江蘇軍人監獄。聽說判了重刑。他沒有再繼續多打聽,這件事卻成了他心頭的一塊疙瘩。是傷感?憐憫?煩惱?還是憂慮?……他說不清。這塊疙瘩似乎不痛不癢,平素並不帶給他多少麻煩,只不過,疙瘩總是疙瘩,心中總有這麼一根沉重刺疼的病根在那裡潛伏著。

往事如煙雲般拂過,他不能不想起蘇州的楓橋鎮。美麗的楓橋鎮,有著一千四百多年曆史的寒山寺古剎的楓橋鎮。小鎮上的小酒店裡,總常聽到興高采烈的豁拳聲此起彼落:「六啦六!一品官!對好拳!四喜!五金魁!」

鎮上楓橋下的古運河裡,小船咿呀划著,埠邊泊著不少易安居士在詞裡寫過的「載不動許多愁」的舴艋舟,小鎮的石板路上擠擠攘攘,圍著「波俏」的姑娘,打著黑布洋傘的女人……

那是在蘇州城西十里,唐代詩人張繼,夜泊有著寒山寺的楓橋鎮,寫下了著名的《楓橋夜泊》詩:「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他在那個寧靜的小鎮上,看到過廟裡的香火,聽到過寒山寺的鐘聲。他認識柳葦,就是在楓橋鎮上的寒山寺裡。

啊,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一個明媚的春日的下午,他與友人到蘇州遊覽,坐馬車來到了寒山寺,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在這江南小鎮上教小學的女教員柳葦。柳葦正是楓橋鎮人,有父母和一個弟弟。父親先是教私塾的,後來,取締私塾,在蘇州的一個蠶桑學校裡當了小職員。母親在家操持家務,弟弟是在蘇州城裡教小學的。柳葦就是蠶桑學校裡畢業的學生。童霜威與柳葦認識是友人介紹的。柳葦的美,並不顯眼。她純潔得像一片雪花,像一泓清泉,一片芳草,是氣質美和形象美的統一,和諧,秀麗,在俯仰顧盼、一笑一動之間,都似乎洋溢著芬芳、素雅、清新的氣息。她會吹簫,月夜時,一支餘音嫋嫋的洞簫能使他有一種如聞仙樂置身仙境的感覺。

當時,童霜威儀表堂堂,談吐不凡,給了柳葦很好的印象,通訊與交往從此開始。不久,柳葦的父親與母親先後得病。童霜威趕到楓橋鎮,細心侍候,親奉湯藥,延請名醫診治,雖然柳葦的父母先後都病故了,童霜威卻贏得了柳葦的感激與愛情。當年,他們宣佈結婚,組織了家庭。柳葦離開了楓橋鎮,到了上海教小學。

誰知,後來怎麼竟會分袂了呢?起先,童霜威想要柳葦放棄做職業婦女,回廚房去。柳葦有一次笑笑說:「人說愛情是‘愚蠢’的兒子!我可不會做這種兒子!」結果,他發現,在不知不覺間,柳葦接近的一夥人都是思想左傾的青年人。柳葦在潛移默化之間,也同那些「朋友」們在思想上一致起來了,分裂,自然不可避免。在共同生活的最後一段日子裡,兩人之間除了漠然相處,已經無話可談,離婚,是這種發展的必然結局。

離婚以後,童霜威只是在偶然間會想起柳葦。只是在偶然看到家霆的面貌和倔強的性格時,會想到他的生母——這個生命像熹微的天光中閃耀的晨星那樣短暫的女人。至於柳忠華,他早將這個妻舅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可是,今年春天時,方麗清要他陪伴著到蘇州遊覽。既到了蘇州,不禁引起一種溫馨的感情,又想到了楓橋鎮和寒山寺。方麗清並不知道他同楓橋鎮的這段姻緣。他陪方麗清在楓橋鎮上徜徉,在寒山寺裡徘徊,許多舊事,像釘子一樣釘在心坎裡,都纏綿悱惻地浮在眼前。當然,雖然不無酸楚,卻因方麗清在身邊,就並無悲哀了。只是,他到達蘇州,引起了司法界的注意。江蘇軍人監獄一定要請他到獄中給政治犯作一次講演。他答應了,作了一次和緩、抽象的講演。在講演時,他忽然見到在遠處聽講的大批政治犯中坐著一個人:有乾燥、粗硬的黑髮,有開闊的前額,有一個剛強下撇的嘴角和兩隻深邃透徹的眼睛,憂鬱而執拗。這是他過去的妻舅柳忠華,他的心當時劇烈顫動了。

演講完畢,他單獨找柳忠華見了一次面,說了些空泛勸導的話,誰知換來的是柳忠華敵意的眼光和鐵板的臉色。柳忠華說:「我是冤枉的!」最後,他尷尬地說:「你需要什麼嗎?只要我能辦到的話。」

柳忠華坦率地笑笑:「我需要自由!」

他搖頭,嘆口氣說:「這我無能為力。」

柳忠華又笑笑,那一頭似乎永遠梳不整齊的黑髮在他眼前晃動,說:「也許,我以後會有什麼別的需要,到時候,我寫信向你要吧。」

他把自己的情況簡單告訴了柳忠華,留下了南京瀟湘路一號的地址,就走了。今天,柳忠華真的主動來信了!而且提出要藥物,要書籍。

應不應該給他呢?可不可以給他呢?當然應該給!可以給!他現在的身份地位,還不怕無辜的牽連。以他現在這種不算得意的情況和處境,他也不太怕影響自己的宦途。為什麼此時忠華竟會來信索取這些東西呢?……他不禁敏感地想:也許,是西安事變的訊息,他們這些囚禁著的政治犯也知道了!他們可能認為時局會有轉機了,會朝有利於他們的方向發展了。這些共產黨人啊!他們是最懂政治的!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他們當然要活下去,他當然會來信!

想徹底擺脫舊時那段生活的跟蹤嗎?辦不到!梨花雨,麥黃風,那段生活總像影子似的跟隨著他。在複雜的摻和著辛辣和酸楚的感情中,他既喚醒了埋在心靈深處的記憶,更遐想著柳忠華的情況。也不知為什麼,像有把鈍刀在心尖上來回鋸著,產生了一種徒呼負負的感傷。呆呆望著窗外的遠景,不知在什麼時候,天際已經蟬翼般地暗得透明瞭,黃昏已經來臨了。這時,那隻「滴答」作響的大掛鐘「當!當!」敲了六下。鐘聲,為什麼那樣像寒山寺的鐘聲呢?

唉,他一直忘不了寒山寺的鐘聲;忘不了楓橋鎮那條散過步的黑黝黝、曲曲彎彎的小弄堂;忘不了月亮透過百葉窗和一陣颯颯的風搖竹枝聲;忘不了柳葦家窗臺上那一盆在他結婚時開過紅花的海棠;忘不了柳葦結婚前有一次跑著唱歌的天真的樣子……

當回憶噬著他的心,思緒像夜半的洞簫,悠悠嗚咽,聲聲滲入心田,他覺得心在遊蕩,刺痛。

為什麼一切死去了的都有機會重新來活在自己的記憶裡,而這些記憶卻像一塊無形的烙鐵,灼燒著靈魂呢?他心裡忽然有一種抑制不住的痛楚和願望,想去看看兒子家霆。該快吃晚飯了,他喝乾了杯裡的白蘭地,帶著一點微微的酒意,想再下樓去吩咐馮村買藥、買書給在蘇州監獄中的柳忠華送去。同時仔細看看家霆,想從兒子的眉眼、神情間,再看一看柳葦當年的面貌。

於是,他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邁步下樓。

鄧演達:廣東人,歷任黃埔軍校教育長、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政治部主任、國民黨中執委和中政委等職,是著名國民黨左派領導人。一九三〇年在上海領導成立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即第三黨),一九三一年被捕遭南京反動政府殺害。

張孝祥(1132—1170),號於湖居士,宋高宗趙構紹興二十四年中進士第一。他曾兩度被朝廷中投降派彈劾落職。

易安居士: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宋代傑出女詞人,她的《武陵春》詞中有「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句。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三部)》《戰爭和人(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