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池西裝外穿的是件新花呢大衣,皮鞋雪亮,似乎並不落魄。兩隻老像生氣的眼睛始終未變,叫人看了總是心裡麻辣辣、涼絲絲的。
家霆心裡對方麗清十分不滿:你只顧打牌,就將爸爸獨自留在這裡躺著,就讓張洪池這樣的壞蛋在這坐著,也不來陪伴照看一下,真是豈有此理!走進房後,張洪池一雙兇惡的老像在生氣的眼睛骨碌碌朝著家霆射來。家霆盡力剋制自己,平靜地點了點頭,就去照看爸爸,給童霜威往床前小几上的小茶壺裡斟開水,喂童霜威喝了兩口。
張洪池想起這是誰了,說:「啊,霜老,這是你的公子呀!對了,過去見過面的!在從安慶到漢口的輪船《大貞丸》上,在香港也見過面。不過,現在長大了,真是一表人材了!」
童霜威木訥地躺在那裡,沒有做聲,臉上痴呆。看來,張洪池來後,童霜威用的是裝呆裝傻的靜默戰術在應付。
家霆憂心忡忡地說:「家父身體不好,腦部受傷,走動不便,也不大能說話,半癱瘓了!」說話的目的是想下逐客令。
張洪池大口吸著香菸,噴著煙點頭說:「是呀!剛才見到霜老時,我嚇了一跳,怎麼鬍子頭髮這麼長!而且,頭上纏著繃帶……」他做著手勢,似乎是說童霜威有點麻木痴呆的意思。
家霆暗想:爸爸頭上的傷本來也是可以不纏繃帶了,但他還要纏著,這倒好,能增加些病情。朝著張洪池嘆口氣說:「家父血壓、心臟都不好,又受了傷,從樓梯高處一跤摔下去,就成了這樣子。」
「聽說了!聽說了!」張洪池咂嘴說,「很可惜啊!但,令尊病得這樣,令堂怎麼還打麻將?倒是丟得開、放得下呢。」
家霆明白張洪池詢問的話意,搖搖頭恨恨地說:「她是我的繼母。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她這種人,是不會心疼的!現在是我在照顧家父。」說著,問:「張先生有什麼事嗎?家父醫囑需要靜養!他腦部不好,聽話說話都還不行。」
「我是來看看的!」張洪池大口吸菸,貪婪得很,「沒有事。本來想談談的,霜老不能談,只好不談了。」忽然兩道煙氣從鼻孔裡冒出來,說:「對了,有件事,問問你也行。想跟你打聽一個人,你記得的吧?在香港時,一次我到灣仔你們住處去,碰見過一個人,年紀比我大幾歲,前額很寬,兩隻眼很有精神,頭髮粗硬。是香港《港聲報》的記者。此人現在不知在哪裡?」
家霆吃驚,格外警覺起來:好呀!張洪池難道是在給日本人和汪偽特工總部當鷹犬?好端端打聽舅舅幹什麼?難道舅舅已經引起了敵人的注意?心裡著急,也有些慌亂,機敏地掩飾住了,睜大眼似在思索地說:「誰呀?我怎麼記不得了?」
「不,好好想想,會記得的。那天,很熱,他穿的短袖白襯衫、黃咔嘰短褲,同你們一起吃飯。此人那時到過上海,回港後寫過不少文章報道上海的情況。」
「啊,我有點想起來了!」家霆皺眉思索著說,「好像是有過這麼一個客人。我想,總一定還在香港囉!」
「不!」張洪池捏著菸屁股吸了一口,搖頭說,「他在上海!有一天,我偶然見到他坐在一輛小汽車裡,穿得很闊氣!水獺領的皮大衣……」
家霆搖頭:「自從家父病倒後,沒有人來看他了!世態炎涼,像你,還來看他,是少有的。」
張洪池把菸蒂丟進痰盂,火熱的菸蒂接觸到水「噝」的一聲熄滅了。他似乎覺得面對一個病人、一個毫不知情的年輕人,只好走了,站起身來,說:「好吧,我走了。」
童霜威一直平靜地躺在床上,像段木頭。這時仍舊動也不動,像段木頭。
家霆擺出送客的姿態送張洪池,一直將張洪池送到後門外,才像送走了瘟神似的心裡輕鬆了一點。匆匆回到樓上,準備侍候爸爸吃晚飯。感到香菸味太濃,「砰」地開啟了一扇窗透換新鮮空氣。
忽然,見童霜威向他作眼色。家霆走到床前屈膝伏在爸爸床前,只聽童霜威輕聲地說:「這個王八蛋!不安好心!但他一事無成。你要想法早點秘密告訴你舅舅,叫他謹慎小心!看來,是不是敵偽在注意他了?」
轉眼,過了新年,到了一月下旬。
走,依然渺渺無訊。好難熬的時日啊!
隔天夜裡,方老太太找到家霆,用兩隻精明的眼睛瞅著家霆,說:「要吃飯,就要半夜排隊買米。你年輕力壯身體好,排隊也要去一個。明早五點起來,到廣西路南京路口的米店接阿金的班。」
家霆明白:方麗清不願自己出面來講,讓方老太太出面。自己要吃飯,去排隊也應該,應了一聲:「好,我去!」
那天,是一月二十四號。清晨很冷,窗戶上結著冰花。家霆四點半鐘起身,夾起幾本上課要用的課本,打算去廣西路南京路口米店門口排隊。天還墨黑,衖堂裡冷冷清清,看衖堂的阿三在掃地,這個有鴉片煙和白麵癮的老頭子,弓著腰,咳著嗽,掃一下,咳幾聲,吐口濃痰,形成一種悽然而又令人噁心的韻律。
家霆出仁安裡,藉著遠處路燈光,看見一輛漆著「普善山莊」字樣的大卡車裝滿了凍餓路斃的十幾具乞丐屍體,正好駛過停在對面馬路邊。幾個收屍的漢子,跳下車來,將路邊一個凍死的破衣爛衫蓋著麻袋的男屍,拎腳拽臂地拉起甩上卡車去。屍體早已凍僵,「砰」地掉在車上發出震響。幾個漢子爬上車去,卡車「嗚」地又開走到別處收屍去了。這種情況,入冬以後常常見到,但最近更多,天天都有。
家霆急急走到那家米店門口,遠遠看到黑壓壓一大條長蛇陣。半夜就在排隊的男女老少,站在凜冽寒風中,已經好幾個小時了。熹微的晨光和昏黃的路燈光下,見米店門口掛著的一塊小黑板上,寫著平價米的價格和限購數量。家霆發現孃姨阿金正擠在隊伍裡,大約排在第十多名的位置上,頭髮蓬鬆,滿面疲乏。
家霆上前,說:「阿金,快回去睡吧,我來替你。」他接過阿金手裡的空米袋和鈔票。
阿金把位置讓給家霆,從人龍里擠出來,說:「謝天謝地,你來了!我真是腰痠背疼吃不消了!」她對家霆提早前來,很滿意,臨走說:「我回去,七點半鐘,叫‘小娘娘’來接你的班。」
米店要九點才開門,一些半夜裡就來「燒頭香」的男女老少,愁眉苦臉的、嘆息的、罵罵咧咧的、凍得籠起手縮著脖子跺腳的、悶聲不響抽菸的都有。家霆本來排在十幾號。到六點鐘光景,天色亮了,陸陸續續又來了許許多多人。不知怎的,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人群像個大漩渦似的攪在一起,漩渦中的人叫喊的、詬罵的、揮動臂膀扭動身子的都有,像一群地獄裡的冤鬼在爭吵叫嚷。家霆前面的人逐漸多起來,好不容易他緊緊抱住了身前的一個瘦子,他身後的一個老頭又緊緊抱住了他,約略數一數,自己變成三十多號了!只好心裡嘆氣。
又一會兒,前邊一個排隊的花白頭髮老頭子,模樣像個小學教員,來了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像是他女兒,來給父親送兩根油條吃。油條剛遞到老頭手上,忽然斜刺裡鑽出了一個披麻袋的蓬首垢面的小癟三,出其不意一把將兩根油條搶過去,一根塞在嘴裡、一根捏在手上遠遠跑開了。小姑娘氣得大罵:「癟三!」老頭子苦笑笑,說:「算了!算了!回去吧,我不餓!……」
這一向,在馬路上搶東西吃的事一天到晚都有。巡捕沒法管,路人也不想管。人要有吃的才能活命,搶吃的「癟三」不是在死亡線上掙扎也不至於公開動手幹。被搶的人總比搶吃的人似乎境況好一點。這樣,被搶的人只好自認倒霉,搶吃的人也不覺得不應該搶,碰到誰真要打幾下就挨幾下也可以。但這種情景卻使家霆感到一種世紀末的狀況,有一種在讀《聖經》最後一卷《啟示錄》中以象徵性語言描述世界末日時的難以形容的心態。
一會兒,兩個手裡拿著篾片的巡捕來維持秩序了。來買平價米的人也更多了。因為來遲了,有的就要加進長蛇陣裡來,這就亂成一鍋粥了。排隊的人都一個個死命地你抱緊我、我抱緊你。巡捕凶神惡煞般地用篾片沒頭沒腦地揮打維持秩序。亂一陣,平歇一陣;又亂一陣,再平歇一陣。然後,一個巡捕掏出粉筆在每個排隊的人左肩上挨次寫上號碼。家霆肩上寫的是「53」號。
前面那個瘦子手上的表七點半鐘了,「小娘娘」沒有來,八點半鐘,「小娘娘」還沒有來。快到九點鐘的時候,「小娘娘」方麗明來了!她抑鬱的面容上眼睛周圍有淡藍的暈圈,一定是走得急,臉上泛著紅暈,用手拭著唇上的汗。家霆心裡早急得要命,上課遲到了,但明白方麗明來得遲總有道理。她本人是不會故意遲來的。
家霆說:「‘小娘娘’,你來了!我去上課了!」
方麗明接過他手裡的空布袋和鈔票,擠到隊伍裡代替了他,說:「家裡出事了!她們叫我不要來。我想,你要上課,還是來了。」
家霆見「小娘娘」臉色緊張,連忙心裡不安地問:「什麼事?」
「小娘娘」皺眉輕聲地說:「你不知道嗎?傳經除了賭錢玩女人,早就偷偷抽鴉片有了癮了!這事一直瞞著,現在戳穿了,家裡一早鬧得一塌糊塗。他爺打了他兩個耳光,他竟一皮鞋踢得他爺腿上出血。你外婆哭得死去活來。方家氣數是盡了!」說著,她揮手:「快去上課吧!」
聽了這些話,家霆才懂得為什麼大舅媽「小翠紅」死前說過:「我不能讓人拿我的血汗錢去玩女人、抽鴉片、上賭場!……」當時,還以為指的是大舅。看來,大舅媽早知道傳經的事了。
家霆明白「小娘娘」方麗明趕來讓他去上學,完全是一片好心。他用感激的眼光望著她,說什麼好呢?只好什麼也不說。家霆聽說方家已經決定:過些日子就要把「小娘娘」嫁給鄭金山做填房去了。方立蓀死後,鄭金山在綢緞莊當家,更加走紅,拜了方老太太做寄媽,是方家的貼心支柱。他年歲可以做「小娘娘」的父親,聽說渾身有牛皮癬。最近,一再催著要「小娘娘」結婚過門,「小娘娘」哭過好多次,不願意,卻又不能不嫁。「小娘娘」長得不算標緻,但善良得美在骨頭裡,「小娘娘」是個可憐人呀!為什麼善良的人總常這麼可憐呢?
家霆夾著書悶悶地匆匆向慈淑大樓方向跑。肚子餓了,但不想脫課。見一家大餅油條鋪在炸油條,有不少人在等候,他就不想買了,急急帶著小跑趕路彎到南京路上,順著南京路向東走。奇怪,平時南京路上這時已經車輛很多,行人也熙熙攘攘了,今天卻不見車輛,行人也擁在前邊。
忽然,發現前邊路兩邊站著的人都立定腳步在引頸張望。有的在說:「來了!來了!」有的在說:「是從北四川路那邊來的!」有的點點戳戳,有的踮腳伸頭。
家霆昂首張望,他個子高,看見前邊南京路上兩邊人行道已經擠得水洩不通了,人頭攢動,亂亂騰騰。兩邊兩條人流中間,空蕩蕩的寬闊馬路上,正有許許多多人走過來。這些人麇集著,浪潮似的在慢慢地淌過來。隱隱約約看到有日本海軍陸戰隊那種太陽旗在飄拂,也隱隱約約聽到有軍樂聲,仍舊是那天日本海軍陸戰隊舉行入城式時吹奏的一種粗獷、蠻橫、刺激人神經的軍樂聲。接著,看清了,有手攥步槍刺刀上膛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分列兩旁,刺刀亮得耀眼。更看清了,在馬路中間走的是在日軍刺刀逼迫脅壓下游行的一大批外國人:多數是黃頭髮、白皮膚、藍眼睛的白種士兵,也夾雜著一些身材高大的黑人士兵。像熔岩流瀉似的,過來了。
家霆匆匆擠向前邊,順路向擁擠著的人們打聽:「是怎麼回事?」
一個路人搖搖頭,似乎是知道而不想說。另一個路人說:「出佈告了:美國俘虜,遊行示眾!」
「這麼多美國俘虜?」
「是啊!」邊上一個尖鼻子男人說,「是日本兵艦從太平洋上運來的。有一千多俘虜呢!全是美國兵。聽說是在威克島俘虜的。東洋人要宣傳打了大勝仗,押著俘虜遊行給大家看。已經兜了一圈了!我剛才在北四川路那邊碰到過,現在兜到這裡來了。」
正說著,被刺刀押解著遊街的美軍俘虜快到面前了。密密麻麻,隊伍既想保持著整齊,卻又零亂。隊伍在挪動,越來越看得清楚了。這是一長列戰敗、憔悴的隊伍。即使有鼓聲咚咚的日本軍樂伴奏,也像一支送葬的隊伍,看上去淒涼、落魄。大多數白種士兵都態度嚴肅、面容汙濁、滿腮鬍髭。有不少士兵臉上還帶著稚氣。他們有的很頹喪,有的眼神露出驚恐、惶惑與不安。有的負了傷,身上有斑斑發黑的血汙,綁著、吊著繃帶,由同伴用肩膀搭扶著在邁步。有的垂著頭眼露仇恨;有的在冷冷地東張西望,好奇地看著馬路兩邊的店號、樓房;也有極少數在隊伍里昂首闊步,抱著一種聽天由命的姿態……肅穆、悲慘,使人憐憫。
押解的日本兵全副武裝,殘忍無情,鐵青著臉,猙獰地做著手勢,晃動刺刀,命令俘虜走,快走。
這是一支沉默、疲勞、狼狽,在遭受凌辱、虐待的俘虜隊伍。看到這樣一支恥辱蒙塵的隊伍,有一種深沉難耐的刺激在叩擊著人們的心。啊,戰敗了就要遭受到這樣醜惡的作弄嗎?他們是不該戰敗的!他們該光榮地在彈火殷紅、硝煙瀰漫中流盡最後一滴血死去的!他們不該被俘,落到兇暴的敵人手中。
邊上有些人跟在日本兵後面在呼叫口號。這些是穿便衣的日本人呢,還是花錢僱來的漢奸?只聽得呼叫的口號是:
「打倒英美帝國主義!」
「亞洲是亞洲人的亞洲!」
「白種人滾出亞洲去!」
啊,天下事就是如此奇妙而難以預測。英國的綏靖主義與美國的門羅主義政策造成的惡果,由他們自己的孩子在歐洲和亞洲各地的戰場上承受吞食了。
口號聲繼續在叫嚷:
「建立東亞新秩序!」
「慶祝威克島陷落的赫赫戰果!」……
馬路兩邊擁擠著觀看戰俘遊街的人那麼多,但沒有誰跟著喊的。這是一種難耐的沉默。是同情弱者?是悲天憫人的人道主義的體現?是抗日的情緒在支援?是對美國人的好感?……家霆覺得自己的心裡很矛盾、很複雜。他從小就仇恨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這裡面當然也包括美國。但在程度上,似乎覺得美國比英國還要好一些,而日本是最壞的。日本帝國主義,從「九·一八」「一·二八」到「七七」「八·一三」積累下的仇恨更多更深了。正因為這樣,當日本人用這種挑撥中國人起來仇恨白種人的手法來達到他們侵略中國和亞洲的目的,就看得更透,心裡更不以為然了。何況今天,中國正與美英又站在同一個與日本作戰的戰線上,這種感情當然更復雜了。在這種時刻,叫他來興高采烈地站在日本兵一邊,仇恨、羞辱美國戰俘,作為一箇中國人,他是不肯也不願做的。更何況,他心底裡有一種對戰俘的同情。這些年輕的美國兵,突然爆發的戰爭,將他們推到了死亡的邊緣。他們離開父母親人,遠戍海外,逃過了戰火中的死亡,有的還流過鮮血,卻落入了兇殘的日本武士道軍人手中。家霆為他們的生命擔憂,對他們的不幸有一種深切的同情。這些已被繳械放下武器聽人宰割的美國戰俘,拖著疲乏的腳步,流露出恐懼絕望的情緒,身上汙垢,有的帶傷。這些美國父母的兒子,正在他的眼前作死亡的遊行。這些孩子曾為他們的祖國而戰,曾為打擊日寇的突然襲擊而戰,不幸戰敗了,也許是在彈盡糧絕情形下被俘了。他們無罪!但在毫無人道充滿獸性的日本法西斯軍人手中,他們將會怎樣?
家霆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在膠州路孤軍營裡的八百壯士。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就接收了孤軍營,處死了一些人,將一些人送去南京囚禁,又將一些人運到日本去做勞工。想起了這,他心上那種神聖的同情心和愛國心揉攪在一起,變得更強烈了。
美國戰俘在槍刺下的遊行示眾在繼續。給家霆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驚心動魄。他注意到:馬路邊那麼多看熱鬧的中國人,神色嚴峻,眼裡都流露著不忍的光芒。
有一個一步一步在隊伍中逐漸走近來的美國戰俘,與眾不同。他大約不滿二十歲,唇上的鬍鬚還是金黃的茸毛,昂著頭抬著臉,東張西望。他的目光與家霆正好相對。他忽然微微友好地對家霆笑笑,這笑容只是在一瞬間就像火焰熄滅似的消逝了。也許這根本不是笑,但家霆當時感到這是友好的笑。啊,這樣年輕計程車兵,他的媽媽呢?他的爸爸呢?他有愛人嗎?有兄弟姐妹嗎?在這種時候,他還在善意地笑。他是意識到現在美國與中國已經有了共同的命運?共同在一起戰鬥?並肩站在一邊?他是認為美國人與抗日的中國人是應當互相理解互相同情的?會不會他的父母曾經結識過中國的朋友,所以他從小對中國有過美好的感情?……說不清!但也許是這樣,也許是這樣。
家霆忽然感到同這個年輕的美國戰俘有了共同的歡樂與痛苦。家霆望著這坦率得帶點天真的美國人,想回報他一個同情、友好的微笑,可是笑不出來。但他的眼神和表情顯然使美國戰俘明白他的心意了。美國戰俘突然右手伸出食指與中指,組成了一個「v」字放在唇上,瞬即又放下了。
這是什麼意思?
家霆立刻就懂了!這是「victory」的「v」字呀!這是說:勝利!我們遲早終於會勝利的呀!
啊,啊!勝利!勝利!我們的勝利!
押解戰俘的日本兵沒有注意。像傳電似的,家霆不被人知地用手指做了一個「v」字在唇上放了一放,還給那年輕的美國兵溫和深情的一瞥。
他看到那美國兵又微笑了,淡淡的笑容像綻開了一朵不會凋落、不會消失的花。於是,家霆也還給他一個同情友好和鼓勵的微笑。
人同人之間的感情,有時只要互相看上一眼,笑上一笑,用一個簡單的手勢,就會默然無聲地交流的。哪怕是國籍不同的人也是一樣。
長長的美國戰俘的隊伍流水似的在日軍刺刀的寒光下押解著向前。
這一天,特別冷,天上有濃密昏暗的雲團,還有刺骨的風。
陷落:「陷落」本是一個貶義詞,但當時日軍所有標語均用「陷落」而不用「進佔」。
寄媽:即乾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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