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霆打著哈欠說:「還有一會兒呢!」他想睡,也被炮聲驚得心頭波瀾迭起睡不著了,一種風雲驟變的預感侵襲著他,使他惶惶然,心想:怎麼回事呢?
隱約的飛機聲仍在遠處盤旋。童霜威突然說:「會不會是日本要向英美開戰來佔領上海租界了呢?」日美之間雖在進行談判,但日本同英美之間的戰爭必將爆發,這一謠傳很久以來一直在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此刻,童霜威不禁敏感地猜測到這上面去了。
家霆搖頭說:「蘿蔔頭敢嗎?不會幹這種蠢事吧?」
童霜威深沉地說:「軍國主義,有什麼不敢的?現在,日本在對華戰爭中,碰到一個苦悶,就是不能速戰速決。表面上看,它力量強,佔了許多地方。實際上,深陷在中國的泥淖中拔不出腳。它要轉移視線,想對英美作戰,藉此尋找戰爭的出路,也藉此配合德、意軸心。目前,趁著英國無力東顧、美國的軍事實力還沒有增強,先下手為強,想實現它夢想已久的大東亞共榮圈。它完全會冒險的!」
家霆折服地聽著爸爸分析,不禁激動地點頭說:「爸爸,有可能呢!黃浦江裡,有英國兵艦,也有美國兵艦,我看到過的。會不會是打起來了?」
炮聲又傳來,但只是孤零零的一聲,響過就悠然了。天濛濛透出亮光,飛機聲也在遠處浮蕩消逝。曙色蒼茫,空氣裡瀰漫著破曉時的寒氣。家霆也不再睡了,起身穿衣穿鞋,說:「爸爸,我上街打聽打聽訊息。」
童霜威不做聲,安息養神似的懶洋洋仰面望著雪白的天花板。他心裡懸著,當然希望兒子快去打聽一下。
家霆穿上大衣,梳梳頭上的黑髮,正打算開門出房走下樓去,誰知房門一開,見江懷南站在樓梯口。這個漢奸昨晚打牌到一點鐘光景才散,估計是給方老太太和方麗清留他住在方雨蓀的房間裡了。「小翠紅」去世後,方雨蓀根本不回來,但房裡床鋪仍然整齊地放著。江懷南前幾天打麻將就在這睡過一次。一見家霆開了門,江懷南雙手籠在綢緞絲綿袍子的袖子裡就走上來了,問:「醒了嗎?」
這當然指的是童霜威,見家霆點頭「呣」了一聲,江懷南閃身走進童霜威房裡來了,說:「啊!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家霆本來要上街去打聽訊息的。聽江懷南這麼說,就不打算馬上走了,回身跟進房來。
只見江懷南對著躺在床上的童霜威說:「我聽著炮聲是在東面,像是黃浦江上的方向,剛才匆忙爬起來打電話,到報館的熟人處詢問,才知真的是日本對英美下手了!停泊在黃浦江上的一隻英國炮艦已經被打沉,一隻美國炮艦升起白旗投降了!」
儘管童霜威有點懷疑可能發生日本向英美宣戰的事,聽了江懷南的報道,仍覺得猶如晴天霹靂。但童霜威捺下激動,平靜地看著江懷南。江懷南臉上緊張。他卻毫無表情,只想:哼!誰想在戰爭裡撈點什麼,誰也會在戰爭裡斷送些什麼。
江懷南一邊說,一邊心裡震驚,白淨臉上,因為昨夜欠覺,流露出疲乏無力的神情。此刻眼裡佈滿血絲,兩頰泛紅,興奮得聲音都有些顫抖,說:「唉,日本在幹蠢事啦!花旗美國是能亂碰亂打的嗎?今天日本對華戰爭還沒有解決的希望,為什麼又要去同擁有強大國力的美利堅硬碰硬呢?真是薛剛大鬧花燈亂打一氣!很可能害了自己又害了我們這些主張和平主張中日親善的中國人了呢!」
家霆想:你算什麼中國人?不要臉的漢奸!見江懷南忐忑不安,心裡感到痛快,悄悄看爸爸時,只見童霜威依然平靜,帶著木訥,一個字都沒有答。
江懷南獨自說得也無味了,覺得童霜威確實是傷了腦,反應遲鈍的人了。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顯得倦乏,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今天,我得回蘇州。離開不少天了,回去看看!……」
家霆不想聽他再多囉嗦。恰巧,江懷南起身到隔壁他昨夜住宿的房裡去了,家霆悄聲對童霜威說:「爸爸,我漱洗一下就出去看看,等一會兒直接去學校了。早點,我讓‘小娘娘’來餵你!」說完,提起了帆布書包帶捆住的一疊課本和練習本,去盥洗間匆匆洗漱了,就走下樓去。
方老太太和方麗清、「老虎頭」等昨夜睡得遲都未起身,炮聲也驚不醒她們。戲迷表哥傳經通宵未歸,最近他們父子好像都一個樣,他也難得回來住。孃姨阿金和廚師傅胖子阿福在廚房裡忙著將油氽果肉、炸黃豆、火腿片等裝在盤子裡做早飯菜。「小娘娘」方麗明手拿一杆秤,正同一個女的跑單幫的米販子講好了價錢,在收買米販子帶來的大米。米販子的米,比米店的平糶米貴得多,只是不必去排隊,質地也好。米販子都是從上海附近川沙、南匯、寶山等縣冒險越過日寇封鎖線偷運米糧進租界的。被日軍發現,有的剝光衣服跪在冬天的西北風中示眾,有的還遭到槍殺。這個女販子滿面風霜,在內衣和外衣之間穿了一件特製的裝大米的衣服。衣服上縫成一根根管狀,塞滿了大米,又穿了一條肥大的褲子,寬大的褲腳裡也灌滿了大米。女販子脫下褲子,將塞在褲裡的大米倒在一隻臉盆裡準備過秤。家霆對「小娘娘」說:「‘小娘娘’,我要出去,爸爸的早飯拜託你了!」見「小娘娘」和善地點頭說好,他就出後門走到弄堂裡去。
外邊,細雨濛濛,雨絲裹著寒意,襲進人的肌膚裡層,天氣陰霾,同人的心情一樣。空中像籠罩著一層灰色的煙幕,難道「孤島」上的人命運要更加暗淡可悲?
弄堂裡,東一簇人,西一撮人,互相在傳告、述說著拂曉前後炮聲、飛機聲的事。表情既興奮,又緊張,也有憂慮。有樂觀的,也有悲觀的。談的不外是日本對英美宣戰了,黃浦江上打沉了一隻英國炮艦,另一隻美國炮艦投降了。有人在說:「公共汽車和電車都已經停駛,交通只能靠‘11號汽車’了!」也有人在預測:「看來,蘿蔔頭今天要開進租界來了!」
弄堂裡,有的人家在垃圾箱旁焚燒書籍,看來是怕日本人進租界後會抄家,將抗日的書籍趕快燒掉。
家霆聽了一會兒,沒有什麼值得再聽的新鮮事,立刻帶著杌隉不安的心情走到馬路上去。
馬路上也是東一堆人西一堆人在嘁嘁喳喳。男男女女都有。男的看樣子多數是去上班或特意出來打聽訊息看看情況的。女的多數挽著空籃子,一看而知是出來買菜的主婦。家霆找著人叢湊上前去聽聽情況,也同弄堂裡的人談的大致相仿。沿街的南貨店、菸紙店、酒店都上著排門,人心惶惶。有僱黃包車在急急忙忙搬家的,是從公共租界搬到法租界去。法奸貝當投降德國後,組織了偽政權,法國本土已被德軍佔領,上海法租界像個海外孤兒,由於日法之間沒有戰爭關係,法租界在有些人心目中,似乎比公共租界要安全得多。但馬路邊上有人在閒談,說法租界當局已經派出大批安南巡捕沿愛多亞路架設了鐵絲網,禁止人擁進法租界了,又說法租界和南市毗連的鐵門也已全部關閉。
家霆心裡七上八下,沿石路朝北向南京路方向走,見一家出售平糶米的店家排門緊閉,好多人帶著空布袋在店門口排成了一字長蛇陣,等待售米。一家賣煤球的店門口也有人搶著在買煤球。再往前走,經過浙江興業銀行的門口,見拉著鐵柵門,一些要提取存款的戶主正在銀行門口大聲叫嚷、「砰砰」敲門,要銀行趕快開業付款。一家大南貨店,平時生意興隆,櫃檯裡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罐頭、紙盒、瓶酒以及海味、紅棗、桂圓之類的食品,今天未卸排門,貼了一張紙條,上寫:「今日本號盤貨,休業一天。」
街上行人腳步匆匆,臉色倉皇。家霆最關心的是日本兵進租界的問題了。一路上,卻沒有見到一個日本兵,向人打聽,也都說沒有看到日本兵。家霆想:到嘴的肉日本人何必急著馬上吃。他嘆息著,心裡明白:無論如何,日本兵是一定要開進租界來了!以後,「孤島」淪亡,沉沒在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潮水中,原來在上海租界上的中國人過的將是更加黑暗、悲慘的亡國奴歲月了。心裡充滿仇恨,湧塞了一種悲壯的情緒。忽然覺得歐陽素心去到了香港,看不到、過不到這樣的生活,是一種幸福。為了這,他寧可她走。
家霆在一個賣粢飯糰的小攤上,買了一隻包油條和白糖的粢飯糰,拿在手裡一邊吃一邊向學校所在的慈淑大樓方向走去。
忽然聽見有些人在驚叫:「東洋兵!」「東洋兵!」只見一輛日本軍用卡車風馳電掣般開過來,「嗤」地停在路邊。軍用卡車上堆著許許多多剛印好的日軍報道部編的《新申報》。日本軍車上的幾個穿黃軍衣的日本兵撒傳單似的散發報紙。有些路人在搶拾報紙。家霆凝望著那些日本兵,心裡仇恨,為了好奇,也上前拾了一張報紙。邊走邊看,見報上有日本向英美兩國宣戰的訊息,有日軍昨日用海空軍突然襲擊珍珠港獲得輝煌大捷,擊毀擊傷美國許多軍艦和飛機的訊息,也有日軍今日黎明在黃浦江中擊沉英國炮艦「彼得烈爾號」和美國炮艦「威克號」升起白旗投降的訊息。他看完了報上的訊息,心裡發洩不出的憤怒更加強烈,將報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甩起一腳,踢到了被雨水灑得溼漉漉的路邊去。
他又向慈淑大樓走。當看見慈淑大樓灰色的七層樓房身影時,忽然又想起同程心如、餘伯良一起等著歐陽素心從樓上將傳單撒下來的情景了。那是多麼崢嶸豪放的舉動!可是現在,歐陽素心去香港了,心如跟他父親到抗日地區去了,上海公共租界形勢突變,日軍鐵蹄眼看馬上要進來踐踏在中國人頭上了!真是不勝感慨啊!
濛濛細雨不知什麼時候停歇了。天仍陰沉沉。路上見到的人,臉也都陰沉沉。路面潮溼,天氣有些凍手凍腳。慈淑大樓南面是個公墓,上海人通常叫它「外國墳山」。此刻,他也不知為什麼跑到那裡轉了一圈。是因為從公墓想到了為抗日而英勇犧牲了的楊秋水舅媽嗎?也許是的。公墓裡冷冷清清,有些十字架東歪西倒。往昔,過陰曆年時,這裡有花市,專賣紅色鮮豔的天竹子和黃色噴香的臘梅花。家霆記得剛回上海那年,大舅媽「小翠紅」、方麗清、巧雲和他一起到這裡買了好些天竹子和臘梅花回仁安裡插花瓶。那時候,方立蓀還沒有同日本人和漢奸盛老三勾搭在一起,誰也料不到他後來會既發橫財又送了命。那時候大舅媽「小翠紅」風韻玲瓏,誰也想不到她會這麼快不在人世!那時候,當然誰也想不到巧雲會又成為別人家的姨太太。……人事滄桑,死別生離,變化真是太大了啊!
家霆吃完了粢飯糰,在一種難以形容的紛亂情緒中走進光線幽暗、陰森森的慈淑大樓後門,踏上樓梯走到四樓自己的教室裡去。大樓里人異常地少,闃靜無聲。到了四樓,見來學校上課的人也十分稀少,多數人是害怕外出?還是忙著在馬路上張望?啊,不!公共汽車和電車全停駛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路又截斷了,人當然不會來得很多了。寬大的教室裡一共不過五個同班同學,全是男的,一個女的也沒有來。餘伯良也在,家霆閃身剛朝門口一站,餘伯良馬上歡叫:「童家霆!我去約你來學校,‘小娘娘’說你已經走了,怎麼現在剛到?」
家霆沒心回答,將手裡一疊用帆布帶捆住的課本和練習本往課桌上一放,對著餘伯良嘆了一口氣,說:「唉,以後,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地上課了呢!」說著,內心痛苦,戚然想掉淚。
聽他這樣說,同學們有的嘆氣,有的露出愁悶和氣惱。餘伯良忽然用粉筆在黑板中央端端正正寫了四個大字:「最後一課」!
他一寫,家霆心裡更難過了。
過去,在國文課本上讀過法國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說《最後一課》,當時也感染到這篇文學名著中那種國土變色的淒涼心情。可是,今天,此時此地再來回想這篇名作時,感受更親切更深沉了。眼看,日寇要來了!以後,也許一定要取締那些富有民族精神、愛國抗日、反對賣國和楬櫫氣節和骨氣的課程內容,代之以奴化教育的吧?學校裡一定會讓日本人或漢奸來教日文日語的吧?家霆雖然與《最後一課》中寫的主人公完全不同,小時候並不逃課,從小學到高中功課一直很好,並沒有那種後悔過去未曾好好用功讀書的憾意,但仇恨敵人即將來到的思想,使他內心像被刀刃刺傷流著鮮血。他看著「最後一課」四個大字,眼眶發熱,心裡發酸。餘伯良寫的正是他心裡想的。今天,可能是來上最後一課了呢!
啊!多麼悲痛、多麼屈辱、多麼令人留戀的最後一課啊!
有兩個同學也在黑板上跟餘伯良一樣,用粉筆加寫了「最後一課」「最後一課」……將整塊黑板都寫滿了。然後,其中一個名叫黃玉書的同學突然哭了起來,抽搐著趴在課桌上聳動著肩膀嗚嗚出聲。他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同學。
他出聲一哭,家霆淚水忍不住嘩嘩流下來了。他正想去安慰黃玉書,卻聽見站在視窗俯瞰下邊南京路的餘伯良忽然高聲大叫:「來看呀!蘿蔔頭來了!」
大家一起跑到視窗。四層樓的窗下是南京路。平日車水馬龍行駛著雙層公共汽車和有軌電車、小汽車的南京路,行人擁擠、商店集中十分熱鬧的南京路,此刻,寬廣的馬路上空蕩蕩,店家都不開門。遠處從外灘方向列隊走過來一支人數眾多的日本海軍陸戰隊,當頭是一杆海軍太陽旗,正在舉行聲威赫赫的入城式。
那些打著日本海軍太陽旗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一色穿藍色海軍陸戰隊的制服,戴著鋼盔,全副武裝,奏著震懾人心的軍樂,正以分列式的隊形,在寬闊平坦的南京路上耀武揚威地邁著八字步行進。
啊!日寇來了!進公共租界來了,「孤島」徹底淪陷在日本帝國主義者手中了,更黑暗嚴酷的歲月來臨了!
家霆同餘伯良肅立在一起,心上淌血,眼噙熱淚。餘伯良忽然咬牙切齒輕輕對家霆說:「要是有一把傳單,我一定撒下去!」他一定是想起了那天同歐陽素心一起來撒傳單的事。
家霆點頭,拭去淚水,想:要是有手榴彈,我也一定扔下去!剎那間,忽然腦際閃過尹二仇恨滿腔的面容。啊!發誓要殺死敵人報仇的尹二他怎麼了?他和尹嫂在南京好嗎?此刻,家霆忽然感到對尹二那種怒火沖天的情緒更理解了。
日本海軍的軍樂聲,不知奏的是個什麼軍歌,節奏粗暴,似咆哮,似爆炸,聽來特別狂熱,野蠻。
家霆嘆息一聲,恨恨地說:「今後要在鐵蹄下生活了!」看著眼前的場景,他覺得國恥真是比個人的恥辱更叫人難受。國恥牽連四萬萬五千萬同胞,國恥使子孫萬代蒙塵。他心底裡不禁呼喊:中國!中國!你什麼時候能變得強盛起來收復國土不被帝國主義欺侮呢?你什麼時候能使中國人在世界上揚眉吐氣呢?你什麼時候能使中國人在中國的土地上頂天立地做主人呢?啊,啊!看到日本帝國主義計程車兵昂首闊步踐踏橫行在「孤島」的土地上,「誇誇」的腳步,像踩在他的頭上和心上,他痛苦得簡直不想活了。
正沉浸在痛苦中,忽然,聽到教室門響,有人來了。
家霆回頭一看,不禁叫了一聲:「啊!戴老師!」
他一聲喊叫,餘伯良、黃玉書等也都轉過身來,同聲叫道:「戴老師!」
戴老師是個頭髮花白鬍子也花白的老頭子,瘦削、矮小、戴副黑邊框眼鏡。眼鏡的黑邊框大,更襯得他的臉小、頭小。他家裡人口多,負擔重,從穿著上也看得出來,總是穿的破布鞋,寒冬時節,仍穿著一件薄薄的古銅色駱駝絨袍。袍子邊沿和袖口全破損了,像被蟲咬過似的,剝蝕著,丁丁掛掛。他平日為人古板,不苟言笑,嚴肅得過分,考試時批卷打分很緊,對學生在課堂上說笑或者背書時提示別人等一類事情,都要厲聲教訓,同學們大都不喜歡他。但今天,戴老師來了,大家對他的感情完全不同,叫他「戴老師」時,聽得出每個學生對他都是十分尊敬、十分親切的。
戴老師弓著背,嘴裡噓著熱氣,冷得搓著雙手,一本國文課本夾在脅下,進了教室,歉意地用一口浙江湖州口音的官話說:「我遲到了!住得太遠,今天沒有電車也沒有公共汽車,從大西路那邊步行來的。我是從不遲到的!」
家霆想:戴老師啊!在今天這種情況下,誰會再計較你的遲到呢?家霆和同學們明白戴老師的脾氣,他來就要上課的。也不想再俯瞰耀武揚威列隊進租界的日本侵略軍了,家霆和餘伯良、黃玉書等都連忙離開玻璃窗前,回到自己的課桌後坐下來。
日本海軍陸戰隊的軍樂聲仍在急風暴雨般地傳來。戴老師依然那樣古板,似乎聽而不聞,在講臺桌上攤開國文課本,用手扶扶眼鏡架,掃視了一下坐在下邊的稀稀落落的學生,說:「人來得很少啊!」忽然,看見了黑板上寫的「最後一課」的字樣,他忽然背過身去,掏出一塊破舊的白手帕來,用手扶住眼鏡架,擦拭起眼睛來。啊,戴老師哭了!稍停,他回過身來,無限感觸地說:「是啊!是最後一課了啊!」他用桌上的粉筆擦將未寫「最後一課」的地方擦拭乾淨,卻不去擦掉那些「最後一課」的字跡。在擦拭乾淨了的地方,寫上了「新亭對泣」四個字,說:「上課!大家翻到課本後邊第一百零三頁上,今天講《新亭對泣》這一課。」
老古板的戴老師,平時講課文一直是順著往下講的,今天怎麼跳過許多課選講後邊的這一課了呢?
家霆翻到一百零三頁,見課文一共選了兩則《世說新語》上的故事。《新亭對泣》是第一則。課文極短,全文不過一百多字: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惟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課堂裡肅靜無聲,日本侵略軍的軍樂聲已隱約遠去。
又有七八個同學陸續來了。他們遲到了,但一來就安心地坐下聽講,都非常專心。教室秩序從來沒有這樣嚴肅、安靜過。
戴老師瘦黃蒼老的臉上特別莊重,黑邊眼鏡下兩隻眼睛在放光,聲音驀然也比平時洪亮了幾倍,說:「本文選自《世說新語》。新亭,又叫勞勞亭,在今天南京市南面,三國時東吳所建。作者劉義慶,是南朝劉宋時彭城人。宋武帝永初元年襲封為臨川王,歷任多種軍政要職。現在我來講講這篇短文的背景。」
他講課,平時家霆感到平淡。今天他的語氣卻抑揚頓挫,蒸騰著熱力;他眼睛注滿了興奮,吐出來的字像扔出來的石頭;用豐富的感情,神采奕奕地感染著學生:「西晉愍帝建興四年,匈奴族劉曜攻破長安,愍帝投降,西晉覆亡。次年,瑯琊王司馬睿,即晉元帝,在江南建康建立東晉,開始了南北方對立的局面。當時,由北而南計程車族官吏,一部分如聞雞起舞、中流擊楫的祖逖等是主張抗戰恢復中原的,但多數只想偏安江南苟延殘喘。《新亭對泣》正反映了南下計程車族官吏截然不同的兩種思想情況。周侯指周,襲父爵為武城侯,故又稱周侯,是屬於唉聲嘆氣之輩的。王丞相指王導,是慷慨激昂有用抗戰光復中原之志的。對比鮮明!」
家霆明白戴老師為什麼今天要選講這樣一篇短課文了。他聽著講,看著課文,只覺得身上熱血迸流,受到啟發,心裡痛快,有異乎尋常的滿足。
戴老師慷慨激昂地說:「……要抗戰!要光復神州!決不作楚囚之對泣!眼淚應當吞在肚裡!把力量用到抗戰上去!」他講的是課文,又好像在講今天的時局、今天的責任。
真奇怪,短短一百多字的一篇古文,此時在家霆身上竟會產生這麼神奇的力量。他感到戴老師講的正是他此刻十分需要聽的課文。聽著,聽著,眼眶溼潤了,心上身上血液裡都被注射進一種渴望同敵人拼一拼死活的激情。課文淺顯易懂,講完,也就可以背熟了。他見餘伯良、黃玉書等全部來上課的十幾個同學,都比平時十倍專心地聽講。從大家臉上的表情,他能看到他們的心在跳,血在迸流。
家霆忽然心裡十分懺悔:過去,為什麼對戴老師不那麼熱愛呢?多麼好的一位愛國老師呀!他竟是這麼一位有感情的熱血充沛的老人,平時可一點也不瞭解呀!在面臨敵人鐵蹄踐踏的關鍵時刻,他像一把稀世的寶劍光輝閃閃地露出了鋒刃!平時為什麼看不到老師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呢?
戴老師講完課文,突然掏出那塊破舊的白手帕來,左手扶起眼鏡架,右手去拭面頰。家霆看到:兩行晶瑩的淚珠順著老師的鼻樑正流下來。教室裡靜得針尖落地也能聽清。戴老師在啜泣!一剎那間,家霆也淚流滿面了。同學們也都落淚,年紀最小的黃玉書,又傷心地趴在課桌上哭泣起來了。家霆突然想起,聽說黃玉書的大哥是航空員,在杭州筧橋機場上空與日寇飛機空戰時流血陣亡的。
哭泣了短暫的一會兒,戴老師止住了流淚,忽然說:「作楚囚對泣容易,就是講完了這篇課文,懂得了應當去光復神州而不應當相視流淚的道理後,我們也仍是不禁要泣下。但,哭沒有用!同學們,記住今天我這最後一課上講的話吧。也許,今後我不會再來教你們的國文了。誰知道會不會派日本人或漢奸來給你們進行奴化教育呢?但你們只要記得曾經有一個五十八歲的國文老師給你們上過這樣一堂課,那我也算沒有白教你們這些學生了。」
家霆心裡火辣辣地發熱,真想上去熱烈擁抱戴老師呀。他又有在南京見到尹二夫妻時的那種感情了:戰爭能毀滅許許多多東西,不能毀滅美的思想,美的人和事!侵略者能用鐵蹄佔領中國的土地,但他們想征服中國人的心那是妄想!
戴老師要下課走了。他用粉筆擦拭去了他寫的「新亭對泣」四字,但仍保留著黑板上的所有「最後一課」的字樣,用一種依依不捨的聲調說:「同學們,再見了!下課。」
平時,老師來上下課,總是由班長叫喊:「一——二——三!」「一」是學生起立,「二」是向老師鞠躬,「三」是老師還禮後學生坐下。今天,班長沒有來。上課時,沒有人叫「一——二——三」,此刻,家霆忽然起立,代替了班長高叫:「一——二——三!」
所有學生,一同肅然起立,向戴老師恭敬地鞠躬,目送著戴老師飄然走出教室。
家霆見戴老師瘦削的背影已從教室門口消失,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拿起課桌上的課本、練習本大步追了出去。
他在下樓梯的地方追上了衣衫襤褸的戴老師。高叫:「戴老師!」快步走上去。
戴老師慢慢回過身來,瞅著他立定了腳步,臉上似乎是問:「什麼事?」
家霆鞠了一躬,將一本練習本翻到空白處,遞了過去,懇求地說:「戴老師!請給我留幾句話作紀念吧!」他本想告訴戴老師,他將來可能會離開「孤島」到大後方去的。但話到嘴邊,嚥住沒說。
戴老師從長袍胸襟上取下他插著的一支黑色舊「新民」鋼筆,在家霆練習本上,用流利的鋼筆字寫了兩句話:「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然後,寫了「童家霆同學留念」,在下邊簽上了名,轉身下樓去了。
餘伯良從後面走過來,追問:「家霆,你在幹什麼?」
家霆將手裡練習本上戴老師寫的兩句話給餘伯良看了。
餘伯良一跺腳說:「唉,我怎麼沒想到呢?我也要找戴老師寫幾句!」話音剛落,他已經「通通通」地下樓去追趕戴老師了。
家霆獨自下樓。走出慈淑大樓時,看到街口已有橫槍站立、面目猙獰、穿黃軍衣的日本陸軍在放哨。街頭上出現了剛張貼的「上海方面大日本陸海軍最高指揮官」署名的鉛印中文佈告。圍觀的人很多,家霆擠上前去看。佈告上說日軍進駐公共租界,是為了「確保租界治安」。從語氣上看,似乎日本是要「保護租界」而並不是要接收租界,而且,僅以公共租界為限,法租界不在其內。佈告上要求公司、商店、遊樂場、影院、戲院、舞廳、書場……一律照常營業,各項公用事業更不許中斷。對洋商所辦的工礦企業,要派人「保管」,懸掛的英、美國旗要卸下來。除中央、中國、交通、農民四個銀行外,其餘各銀行和錢莊,一律開業。
看來,日本侵略者是攥著殺人的刀槍、戴上不動聲色的假面具在攫取「孤島」了。
平糶米:上海租界成為孤島後,由於內地糧食來源斷絕,工部局邀集紳商鉅子、社會聞人組織平糶委員會,從越南採購西貢米進口,專供平糶之用,稱為平糶米。
11號汽車:指步行,兩腳步行,好像在寫「11」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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