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聲機又在播放音樂唱片了,是貝多芬作曲的《歡樂頌》。一個女高音在唱,歌詞該是席勒的。家霆聽不懂德文,但知道歌詞有這樣的句子:「歡樂女神,聖潔美麗……你的力量能把人類重新團結起……」啊,儘管德蘇在打仗,兩家毗鄰的店裡又各自在櫥窗裡供著斯大林和希特勒的半身巨像,可是白俄開的店裡卻播放的是德國人作的歌曲,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是說明音樂本來該是人類的共同財富嗎?
歐陽素心聽著音樂,關切地問:「老伯的病有希望能好嗎?」
家霆又只能吞吞吐吐了:「誰知道……他能不能好呢?」他感到一個人並不想說謊,尤其不想向親愛、信任的人說謊,卻又不能不說謊,是最痛苦的事了。
歐陽素心嘆一口氣,爽朗地說:「我為你想過,家霆,像你,還是離開上海的好。‘孤島’目前的處境越來越壞,可能還要更壞。你住下去不好。如果老伯病能有些好轉,你們該偷偷地想辦法冒險偷跑。如果他的病惡化了,有什麼不幸了,你就該自己一個人走。你後母的這個家,你是住不下去的。你一個人離開‘孤島’,無牽無掛地到海闊天空裡去遨遊,到大後方去上大學,青雲直上,做國家的棟樑,是惟一的康莊大道。你認為我的話對嗎?」
看到歐陽素心坦誠關心的態度,家霆心裡感激,幾次想把心裡的秘密吐露出來,甚至想講:「歐陽,將來,我們一塊到大後方去吧!」但他講不出口,走的事既要機密,又冒險。而且,只要想起落水了的歐陽筱月和歐陽素心的日本母親,他就氣短了,話到嘴邊,終於還是忍住了,只點頭說:「你為我想得很周到,我感激你。」
歐陽素心用手將一頭烏亮的長髮向後一攏,美麗的黑髮襯得她嫵媚的面容更可愛了。她嘆口氣說:「是啊,有趣的是,我能為你想得很周到,卻不能為我自己想出一條路。」
家霆聽了,難過地說:「歐陽,我也想過:路是人走出來的。你就暫時還這樣生活著,讀你的書。只要我有一天闖出一條路來了,我立刻告訴你,我們就一起去創造人生,創造幸福,你說好不好?」他的態度和語氣充滿了誠懇的同情和愛戀。
白俄老闆娘端著托盤送羅宋湯和炸牛肉餅上來了,還送來了麵包和果醬、白脫。
歐陽素心用匙喝著湯,說:「家霆,忘掉過去那些該忘掉的事吧!別管我了,你走你的路去,不要猶豫!」
家霆真誠地說:「歐陽,你應當瞭解,我少不了你。」
「我也不認為這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我們作為知心朋友,似乎更好。今天,我就是用知心朋友的資格來找你的。」
家霆默然了,一口一口喝著湯。湯淡而無味,鹽瓶放在面前,他連鹽也懶得去撒。
有一對中年男女客人推門進來了,坐在遠處角落裡,那女的臉給冷風吹得紅紅的,就像蘋果。
歐陽素心用刀叉切開牛肉餅,說:「家霆,我給你帶了些東西來,是我送你的一點小禮物。希望你收下。」
「什麼東西?」
「你不要開啟!」她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日本式的長方形嵌螺甸的烏木小盒子,有大半塊磚頭大。木盒很精巧,拼湊起來,嚴絲合縫,像鎖住了似的掰不開。只要懂得開啟的竅門,立刻可以很方便地拆開。她說:「我來教你怎麼開啟。」她教了一下方法,說:「你收下,裡邊是我的首飾。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要離開上海了,就開啟它,賣掉!我是希望你備而有用,有備無患。」
不知什麼時候,留聲機上的唱片換了,換的一張是俄國的民歌曲子,粗獷、豪放、活潑,充滿生活氣息。
家霆想起了大舅媽「小翠紅」的綠色小綢包。他意會到,這是歐陽素心的寶貴心意。唉,目前確實需要!但是,怎麼能收呢?
家霆搖頭不接,說:「歐陽,我不能收!」
歐陽素心爽朗得像個男孩子,說:「這不就說明我們是泛泛之交了嗎?如果我們是知心的老同學,你有什麼理由不收呢?這裡邊有我的心,有我的祝福,也有我的期望。」她的聲音似流水汩汩,「人同人之間的感情和心意,如果僅僅能用這樣一種方式來表達,我已經覺得是值得悲哀的了!你還怎麼能不收呢?你知道,也許,以後我們就不一定再有見面的機會了。」
「為什麼?」家霆吃驚地睜大了兩隻明亮的眼睛。他不願意聽她用這種悲慼的語調說話,聽了心裡哀傷。
「不為什麼。」歐陽素心用一種強行剋制住的安詳的神態回答,「我厭惡我那個家!也許,我會離開我的家到天涯海角去漂泊的!」
「你打算到哪裡去?」家霆急切地問,內心充滿焦灼。也許,歐陽僅僅不過講的是年輕少女的遐想,但他隱約意識到這種遐想的分量和愛情的黯淡前景了。
「是呀,到哪裡去呢?天下之大似乎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並不反對抗戰,誰叫日本侵略中國的呢?但我的一切都被戰爭毀了。本來我天真地想望著和平,可是現在,我想,就是真有和平降臨,我也不會有什麼幸福了!」她的心在嘆息,「我自己現在也還不知道我會到哪裡去!」歐陽素心臉上有夢幻中的表情。她的眼光裡含著複雜的語言,說出來的似乎只是一點點。
「你不能消沉,歐陽!」家霆誠心誠意地親切勸慰著。他十分難受,心在胸膛裡猛烈跳動,血液在血管裡也突然流得更快。他說出來的只是全部心意中的一點點。他不知怎樣才能安慰她、幫助她。
歐陽素心凝望著他的眼睛,點頭:「你放心吧!」她又把小盒子遞過來,交到家霆手上,說:「不要拒絕我!拒絕我,我是要傷心的。它是乾淨的,多數是媽媽生前的東西,不是我父親現在給的。」她已垂下睫毛,將那對浸在水霧中的眸子深掩起來,又是似乎有許多話不曾說出口。
她的話太令人感動,也太令人心碎了,家霆幾乎要流淚,聽她說得如此真誠,珍重她的感情和心意,只好接過小木盒,坦率地說:「是的,現在和未來,我確實需要錢用。但,這,將來是一定要還你的。……」他看到歐陽素心一種特殊的眼光,說不下去了。他心裡總是不放心剛才歐陽素心說的那些情緒闌珊的話語,又問:「歐陽,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歐陽素心放下刀叉,任性地搖搖頭,說:「別管我了吧,生逢亂世,誰知道生命之舟會將我載到哪裡去呢?儘可能忘了我吧!」說到這裡,她用一種激動的語氣又說:「啊,忘了告訴你了,你舅舅和銀娣都很好,這你放心!」
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呢?她為什麼用這種語氣和表情說話呢?家霆心裡一刺,他覺得歐陽素心在舅舅柳忠華和銀娣的事上,同自己一樣,確是有所猜測和了解的,點頭說:「我感謝你對他們的幫助。」
歐陽素心苦笑了,說:「好朋友是不該說客氣話的。銀娣長得有點像我,她有本事使家裡人都喜歡她。」她說到這裡,忽然臉色嚴肅了,「不過,我對他們有個要求,請你代我便中轉告——」
家霆莫名其妙地望著歐陽。
歐陽素心自顧自地說:「他們,如果要幹什麼,都可以,我不干涉!但如果可能,請他們對我的父親必要時能手下留情!我知道他是中華民族的敗類,可是感情上,我受不了!……」說到這裡,她眼圈忽然紅了,長長的睫毛綴滿淚水,顯得格外晶瑩。
她的話像刀子一樣戳心,使家霆感到驚心動魄,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了。只見歐陽素心忽然站起身說:「家霆,我——走了!」
她起身,向家霆伸出手來。
家霆沒有伸手去握。他不願她走,坐著不動,用懇求的聲音問:「難道就這樣走了?」他輕聲帶感情地說:「你應當知道,我十分珍重你對我的情誼。我一直感到這種情誼像夜裡的篝火,周圍越黑,顯得越明亮。我不願這堆火熄滅。」
她那潔白的臉上泛著微笑,用手將淺灰的羊毛圍巾的一頭甩到肩上,瀟灑又豁達地說:「我們第一次在此相聚,最後一次也在此分手,這就是有始有終了。你聽!」
他側耳聽到,是舒伯特的《小夜曲》,美得醉人,似是月白風清之夜,在吐露愛情、傾訴衷腸,沸騰著狂熱的等待,祈求著醉心的幸福……是的,真巧!第一次在這裡聽到的也是這神奇的旋律。
他黯然了,看到她的表情,明白留不住她。他站起身,說:「讓我送送你!」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沙啞,喉頭像被一塊石頭堵住似的。
但歐陽素心搖搖頭,用剛強的聲音說:「不,家霆,不必了!」她又伸出手來,帶著感情地用英語說:「keep-well!」
他同她緊緊握手,感到她的手在顫抖。他望著她那盈盈如夢的眼睛,心裡明白:這個任性的少女作出了決定的事,是無可挽回的了。他也用發自內心的聲音帶著哽咽回答她說:「保重!」
推開彈簧玻璃門出來,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始下雨了。出了店門,她匆匆在人叢中鑽進雨幕,頭也不回。他望著她飛快遠去的背影,淋著雨,罩在雨霧中,朦朦朧朧,逐漸消失。他突然想到她的那幅油畫,那幅朦朧、虛幻、迷離、充滿遐想的油畫。難道幸福真的像那雲霧中虛無縹緲的遠山?
淋著雨,他眼裡蘊藏著悲傷,心碎片片。他覺得這世界陰沉,淒涼。他覺得他和她彼此之間常常不用多說就能互相瞭解;同時,彼此有時卻又這樣難於互相瞭解。
晚上七點鐘,同舅舅柳忠華通過電話後,家霆在外灘公園臨江的一隻空連椅上坐著等待舅舅來到。
這裡,離舅舅的那家貿易公司不遠。貿易公司在沙遜大樓上租有寫字間,從那裡來到外灘公園,只需要一刻鐘到二十分鐘的時間。
天冷,中午又下過雨,地上還有點潮溼,外灘公園裡遊客寥寥。晚飯時間,人更加少。只看見一個醉了酒的花白頭髮的老年人,穿件駝色破長袍,嘴裡哼著京戲:「未開言不由人淚流滿面……」籠著手縮著脖子在江邊看江水。一陣風來,枯葉毫不費力地到處沙沙響。花壇裡面,花草早已凋盡,只剩下殘枝在風中戰抖。這個公園是上海最早建立的一所公園,建成於一八六八年,從前公園門口曾由英帝國主義主持豎立過一塊「華人與狗不準入內」的牌子。在中國的土地上,由中國百姓出錢,用中國苦力建造的公園竟不讓中國人進去遊覽,還將中國人與狗相提並論,進行侮辱,當然引起中國人的公憤。經過六十年的反對和鬥爭,才拆除了那塊辱華的牌子,准許中國人入園。現在,家霆坐在江邊,不禁想起了上海這段幾乎盡人皆知的歷史。如今,公共租界的英軍已在八月撤走,美僑和美國海軍陸戰隊也已在十月、十一月基本撤走。風聞英國正派專輪來上海加速撤僑。風雲險惡,過去在上海不可一世的英、美勢力走了!日本帝國主義卻要來填補空白!黃浦江上,靠近江水東去的方向,可以看到深灰色的日本兵艦上猙獰的太陽旗在迎風獵獵飄飛。天在暗將下來,公園裡的路燈已經燦亮,黃浦江上水聲潺潺,霧氣正在升起。看到江水東流,想到不久要跟爸爸坐船駛出吳淞口去到香港,家霆心裡充塞了豪情壯志。
他正張望著公園進口處,盼著舅舅來到。一會兒,就看到了柳忠華戴灰禮帽穿黑西裝大衣的矯健身影。他輕輕迎上前去,在凜冽的江風中喜悅地招呼了一聲:「舅舅!」
柳忠華快步過來了。他衣履講究,人也顯得氣派,親熱地用力攥著家霆的手,說:「啊,家霆,經過嚴峻考驗了吧?見到你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他指指江邊那張連椅,「走,坐著談。」他左手裡提了一包東西,現在把那包東西一揚,說:「我帶了麵包,還有熟牛肉。當晚飯邊吃邊談吧!」他冷靜,可是情感充沛,使家霆深深感到可以信賴。
兩人面向江水坐下,天雖寒冷,特別安靜。柳忠華拆開紙袋,取出牛肉、麵包遞給家霆,兩人吃將起來。
家霆問:「舅舅,你好嗎?」問這話時,他不禁想起了長眠在公墓裡的楊秋水舅媽。
柳忠華點頭說:「好!很好!」他十分精神,從神態氣色看,確實極好。他解釋說:「上午你來電話時,正好江懷南和方雨蓀都在我身邊,他們正在談你爸爸的情況。下午,我又有要緊事,只好約在晚上通電話見面了。」
「他們怎麼說?」家霆問。
「說你爸爸已經半癱瘓了。」柳忠華說,「家霆,你把詳細情況說說吧!我們要用最短的時間談最多的話。」
家霆一見舅舅,就感到舅舅親近、真摯、精明,仍給他一種平生曾經歷過許多危難卻處之泰然的印象。除了服飾,舅舅同以前絲毫沒有變化。家霆把爸爸同自己的遭逢,甚至在南京雨花臺找到媽媽柳葦墓碑的事都一五一十扼要講了。只留下爸爸現在半癱瘓意圖逃跑的事,打算第二步說。
柳忠華嚼著麵包夾牛肉,靜靜聽完。最後,帶點興奮地說:「好了,你們父子都出了事,我一直掛心,卻又無法援手。一是擔心安全,二是擔心你爸爸受不受得住折磨。現在,我放心了。他大節不虧,太好了!」他左手拿麵包吃著,右手挽著家霆的肩膀,說:「我講件真事你聽:江蘇泰縣海安鎮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韓國鈞,民國十一年起當過江蘇省長,德高望重。前不久,日寇佔領海安,他逃避不及身陷敵手,日寇要他出山做漢奸。他停放了一具空棺材在家,表示決不變節。日寇用軍刀指著他威脅,他神色不變,被囚禁著,寧死不屈。此人你爸爸認識,你可以把這件事告訴他。」
家霆被舅舅講的事吸引,點頭說好。
柳忠華繼續說:「你爸爸反對漢奸的和運,堅持氣節,同韓國鈞是一樣的。和平,當然可愛!但對付侵略者,只有堅持抗戰,用戰爭來消滅戰爭然後取得和平。別的路是沒有的!經過這次考驗,在這個問題上,你們父子的認識一定更堅定了吧?」
家霆體味著舅舅的話,感到舅舅說得真對、真好。舅舅說的同尹二、莊嫂他們的感受,並無不同。對這場戰爭,擁護抗戰的都會同意這種看法。漢奸大叫和平,實際是為日本的侵略服務,反對抗戰。但歐陽素心她的看法是怎麼回事呢?她並不反對抗戰,她是反感日本侵略的。由於她有過一個日本母親,又有了一個落水的父親,她感情就變得十分複雜了。她哀自己的不幸,認為戰爭毀了她的幸福,所以她特別渴望一種沒有戰爭的生活。不能說她的這種渴望不對,人應該有這種渴望。但只有渴望,沒有行動,理想實現不了;面對侵略,不追求用戰爭消滅戰爭,只嚮往和平,是會迷惘消極的。可惜我以前同她在一起,我缺乏舅舅這種深刻簡明的表達、啟發能力。如果那時我能這樣同她探討,我相信她是會在思想和心靈上得到撫慰和解脫的。想到這些,家霆感到遺憾,望著面前奔騰流逝的黃浦江水盪漾著寒意在夜色中喘息,他也心潮起伏。
家霆正在沉思,聽到柳忠華在問:「你爸爸的身體折磨成這樣了,怎麼辦呢?我認為,日偽是因為見他是廢人了,才釋放他的。他身體如果好了,還會又生枝節的。你們既脫出了虎口,也仍在魔爪中。他處境仍很危險,千萬不可大意。」
聽舅舅說得這樣中肯,家霆已經聽出舅舅是個什麼樣的人了,禁不住問:「舅舅,你同歐陽筱月和江懷南、方雨蓀這些人都裹在一起,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江上的船舶都像幢幢的黑影,有汽笛和哨子聲在響,江水拍打著防波堤發出迴音。冷風凜冽,柳忠華翻起了大衣領子,看著家霆說:「家霆,這些事別問!你不要為舅舅擔心,懂嗎?」
家霆默默點頭。有時候,沒有回答的本身也是回答。家霆決定抓緊時間,他將爸爸的情況和打算要走讓他找舅舅的真實過程全部告訴了柳忠華。
柳忠華大口吃完了夾著牛肉的麵包,興奮地說:「這我才真正放心了。他要走,我當然出力。他帶著你離開‘孤島’才算脫險。現在風雲變幻,像把頭埋在沙漠裡的鴕鳥是不行的。風傳港滬之間的航路客運可能要斷,你們想在十二月十號左右走,我看宜早不宜遲。再提前幾天吧!我估計,那時他傷口也該好了。我來購票,作好安排,讓銀娣同你聯絡,好不好?」
家霆從口袋裡取出一隻鑽戒交到柳忠華手裡,說:「舅舅,把這賣掉買票!」
傍晚,因為要來見舅舅,他開啟了歐陽的小木盒,發現那些金飾、鑽石、珠寶光華奪目,熠熠生輝,裡邊竟有五隻金戒,一隻鑽戒,一副珍珠項鍊,一對翡翠鑲金耳環和一隻金鎖片、一對金鐲。另外,盒底有一張紙條,上邊寫著七個娟秀挺拔的鋼筆字:「天涯海角毋相忘」。家霆將這件事告訴了童霜威,童霜威沒有說話,但家霆看得出爸爸心裡是很感動的。
現在,柳忠華接過鑽戒,鑽戒很大,足足有半個克拉。沒等舅舅問什麼,家霆便把同歐陽素心之間的事告訴了柳忠華。
柳忠華默默聽完,也不知是安慰還是怎麼,說:「她是個好姑娘。但你們不談戀愛,我也贊成。保持住你們的友誼吧!到底年歲還小。」見家霆表情有些懊喪,又說:「家霆,當前最重要的是‘走’,一切服從這一點,暫時就不要為別的事分心了。」忽然又說:「她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並不是她本人的意願,不應由她負責。她只對她自己的為人與行動負責。在淪陷區的並不都是順民;在大後方的並不都是抗日人士;日本的軍閥同日本人民要區分開。正如,同漢奸混在一起的人,有的是為了抗日卻不是為了賣國。你以後還是應當關心她。」
舅舅這番話,家霆覺得開竅,不禁又將歐陽素心在「白拉拉卡」提出的那個要求轉告了柳忠華。
柳忠華聽了,沒有做聲,稍停,沉重地吁了一口氣。
江上風大,霧氣氤氳。天完全黑了,江水上泛著一些船隻的蒼黃燈光,對岸霧氣與夜色中的浦東模糊一片,點綴著星星似的燈火。遠處楊樹浦江邊碼頭一帶,有日本軍艦的黑色身影。家霆心頭惆悵。歐陽素心給他的初戀的甜蜜,曾使他感到幸福;同她分手,又使他感到不幸。但他懂得:此時此地,為了和爸爸逃離上海,一切要服從於「走」,不為別的事分心是十分重要的。他用理性的堤壩攔住了感情氾濫的潮水。
他翻上大衣領,接近舅舅,挽著舅舅的胳臂,同舅舅一邊走一邊繼續剛才未了的談話。
keep-well:保重。
韓國鈞(1857—1942):字紫石,力主抗戰。一九四一年九月在江蘇海安陷敵。敵偽逼他出任偽江蘇省長,他拒絕。日寇東臺司令達馬指責他:「和共產黨關係密切,和國民黨亦有來往,為什麼不受日軍之請?」他答:「老朽是中國人,寧死也不當一天亡國奴!」達馬用指揮刀和手槍威脅,他怒斥道:「吾八十餘老翁,死何足畏,陷敵圖生,誓不為也,請即槍斃!」日偽無可奈何。敵退,他抑鬱成疾,一九四二年一月逝世。陳毅為他輓聯:「賢哲雲亡念江淮危局藐藐吾懷若有失;民心未死憶商山故跡悠悠君恨不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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