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二聽著,昂起臉來,臉上傷心,像要仰天長嘯,嘆口氣搖著頭:「唉!二先生是個好軍人!他本來該是可以一步步高昇做個出色的師長、軍長的!太叫人難過啦!」
變成了輕霧的細雨,被風吹撲到人的臉上好像撲粉似的。遠處近處包上了暈糊糊的外殼。家霆扼要地將童霜威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尹二順便問起方麗清和秘書馮村的情況,家霆也都如實說了。兩人蹲了下來,敘談起來。
尹二聽著,一直看著家霆坦率明亮的眼睛和麵容,態度變了,緊繃著的冒著黑氣的臉上和緩下來,咬牙切齒地說:「浩劫呀!浩劫呀!永生永世難忘的仇恨呀!那年冬天,南京城給鬼子殺得血流成河了呀!紫金山活埋了幾千人,雨花臺殺了幾萬人!上元門、鳳凰街、上新河那些地方殺了幾萬人!漢西門一次殺了上萬人!八卦洲渡江的多少萬人全給用機槍掃了!……八歲的女孩和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都給強姦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遭遇吧?」說著,他將自己怎麼在南京淪陷前與莊嫂結了婚,同「老壽星」分別後回到棚戶區夜裡被拉了伕,怎麼上了獅子山抗戰,怎麼被俘,怎麼在下關中山碼頭遭到集體屠殺,怎麼左臂中彈斜身縱跳到滔滔江中泅上了江心洲,又怎麼利用黑夜拼死泅到對江登岸,被一戶農家援救。養好傷後,隔了一段時日,在南京秩序好了一些後,又回到了城裡,都簡單講了。講完,尹二指指面前的斷垣殘壁和廢墟,說:「我那苦命的娘是死在這裡的!已經是第四個清明瞭。」說著,兩行熱淚掛了下來。
針尖細雨濛濛地越發緊密了。
家霆忍不住關切地問:「莊嫂,她怎麼了?她好嗎?」
尹二糾眉看看降雨的天空,突然說:「家霆,你想見她不?」他臉上露出兇惡殘忍的表情,有些嚇人,家霆以前從來沒有在尹二臉上見過。尹二當年是愛笑的,一笑就咧嘴,露出雪白的整齊的牙齒。他說:「現在人家不叫她莊嫂,都叫她尹嫂啦。你想不想見見她?」
家霆連連點頭,熱情地說:「當然囉!我常常想你們的囉,我想見見她!」
尹二直通通地指指黃包車,說:「上車吧!我拉你去見她!下雨了,我來拿油布。」他讓家霆上車,先在車座下取出兩塊雨布,一塊掛在車棚上給家霆遮擋住身子,一塊披在身上,說:「跟我去看看她吧,她見到你一定會高興的。但是,見到她可不要害怕呀,她毀容啦!」說著,尹二拉起黃包車,在雨中奔跑起來。
雨,突然由濛濛變為瀟瀟,又由瀟瀟變為嘩嘩了。家霆坐在車上,看到尹二渾身被雨淋得溼透了,心裡不忍,說:「尹二,我們找個地方躲躲雨再走吧,好不好?」
但,尹二不睬,拼命飛跑,腳步聲「噔噔」地響,彷彿是用拼命飛跑在發洩心上的無限仇恨。
家霆坐在車上,心裡不禁想:啊!戰爭使人起的變化多大呀!原先的尹二,是個漂亮、明朗、健壯、喜歡說俏皮話的小夥子呀!如今,怎麼從外貌到性格都變了呢?又想:是呀!他的遭遇是死裡逃生、九死一生呀,他能不變得陰暗、瘦削、蒼老、充滿殺氣嗎?他當然仇恨鬼子和漢奸囉!
因為能馬上要見到莊嫂,啊,不,是尹嫂了,家霆心裡有幾分欣慰。回想起來,那時候,尹嫂待他真是不錯。有時,也有一種像媽媽對孩子的感情,晚上給他來蓋被,白天給他縫掉了的扣子、補破了的襪子,關心冷暖和飢飽。……真想不到今天出來竟會這麼巧,不但遇到了尹二,還能見到尹嫂。如果不是清明,如果不是尹二在給他娘燒錫箔,如果自己不是到鼓樓寄信,如果自己不也是要燒化長錠,說不定見面的機會就錯過了。天下事常常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呀!如今,馬上要見到尹嫂了,該多興奮呀!但尹嫂毀容了,怎麼回事呢?她變成了什麼樣子了呢?她怎麼毀容了呢?
雨,由嘩嘩又變成霏霏了,使遠處近處的房屋、樹木、街道都沐浴在淡灰色的雨幕中。
尹二拉著人力車,抄著近路,已經到了小鐵路旁那條通往棚戶區的泥濘道路上了。被雨水浸溼的地面,水漉漉的,嗞嗞咕咕一踩一腳泥,又滑又爛。兩邊是小水溝,流著潺潺的水,長著雜草、野菜的荒地,汪著一攤攤的水。尹二拉著車,悶聲不響,始終在飛跑。
車子終於拉進了棚戶區。這裡住的依然是些窮人:拉人力車的、補傘的、補鍋的、賣豆腐的、挑銅匠擔的……只是經過大屠殺和離亂,窮街坊們如今人少了一大半。有些棚戶新修葺過,有些舊棚戶的住處已經傾塌破爛。
一會兒,尹二把車拉到一個周遭種了不少碧綠的菜秧的棚屋門前。這裡有一口沒有井欄的水井,井邊一家棚戶的牆上不知是誰用黑墨畫了一隻大眼睛。那意思是警告不識字的人注意:此地有井!危險!別掉下去。
尹二放下了車子,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和汗水,說:「家霆,到啦!」他又敲敲關著的門,說:「尹嫂,開門!看看誰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家霆正從車上下來。尹二說:「外邊下雨,進去坐吧。地方小,你不要嫌棄!」
家霆進了棚屋,一下就嚇呆了。
在這小小的一間簡陋破舊的棚屋裡,面前站著一個女人,穿一身舊灰布衣裳,素素氣氣的。她只有一隻左眼,右眼是一個空窟窿,可怕的空窟窿!她臉上有兩條深刻的刀痕,一條斜砍在鼻樑和左臉頰上,一條筆直地砍在左頰和左嘴角上,恐怖極了!
是莊嫂嗎?是的!也不是!過去的莊嫂,挺秀的黑眉毛,白白的臉,眼裡總閃爍著動人的光澤,身上也有風韻。眼前的這個女人,卻變得像影片《夜半歌聲》裡的宋丹萍那樣的醜怪模樣了。
家霆不由得「啊!」的一聲,雙腳膠在地上怔住不動,心裡發怵發麻,眼眶酸澀了。
莊嫂忽然認出是誰了,叫了一聲:「少爺!你是家霆呀!」眼睛裡潸潸流下了成串的熱淚。接著,就雙手矇住臉站在那裡嗚嗚地痛哭起來。
尹二進來了,勸說道:「別哭了!哭幹什麼呀?家霆來了,該高興呀!誰還想到能活著見面呢?」他脫光了上衣,露出精瘦但是有力的肌肉,用舊毛巾擦身,去床頭取了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衫穿上。
重逢的悽楚和惆悵,是無法沖淡的。莊嫂暢快地哭著,半邊臉上全是淚水,全身傷心地抽搐著,嘴唇顫動。
家霆算是冷靜下來了,上前說:「莊嫂,啊,尹嫂!別哭了,別難過!……」語言是這樣蒼白無力!能用什麼樣的話才能安慰遭到如此殘酷摧殘的尹嫂,使她不再難過呢?家霆只覺得心裡發苦發酸,淚水也溢位眼眶來了。
尹二嘆口氣說:「唉!當年撤退,我們這些窮人全給甩下了!下地獄也沒這麼苦哇!南京城裡,屍骨如山,鬼子殺了多少人啊!我們這些壯丁,訓練了也不發支槍拼一拼,真虧心啊!」說著,又突然神秘地問:「家霆,你說,蔣委員長什麼時候能帶著兵打回來?」
家霆也是為了安慰他,點點頭,說:「鬼子總要給打跑的!……我看再過幾年總能打回來的!」
尹二詈罵道:「他媽的!汪精衛這狗×的我早知道他不是好東西了!這條鬼子的走狗,我真想宰了他!」
尹嫂阻擋他說:「唉,輕聲些!你總是……」
尹二喘著粗氣:「我憋夠了!在家霆面前說說,沒事!」
空氣中瀰漫著雨腥味。三人一起擠坐在木板床上。小棚屋裡,牆上糊著舊報紙,床腿用磚墊得很高,怕潮溼。一隻破竹籃裡裝滿了嫩綠的野薺菜,看來是尹嫂新從野地裡挑挖來的。一隻破葫蘆瓢裡有些黃色的六穀粉,一隻舊淘籮裡有些淘過的碎米。木板床上被絮破舊,一些盆、鍋、碗、勺連同瓶瓶罐罐也都殘破。兩個大破布包袱包著的估計是些舊衣物,一隻破小板凳和些舊鞋堆在床下。窗臺上,兩隻鏽了的空洋鐵罐蓄著泥土長著兩株迎春花,星星似的金黃的花朵給小屋裡添了一點盎然的生機。物價上漲,謀生艱難,淪陷區貧窮百姓的生活,從這間棚屋裡就可以看到。尹二和尹嫂的日子很困苦啊!
家霆靜靜坐著,心潮起伏,聽尹嫂敘述她在南京城陷時的苦難經歷:……被日寇從難民區裡劫走,為抗拒受辱自己毀容遭到敵人軍刀的劈砍。敵人以為她死了,但她並沒有死。天黑後,掙扎著爬到一家本地人的門前,被一個信佛的白髮老奶奶扶回去包傷、餵食,殘留下一條性命。兩個多月後,大屠殺後的南京城,到處還可以看到人骨和骷髏。討著飯回到棚戶區來,看到原來住的棚屋仍在,又過了些日子,意外地看到尹二竟生還著歸來了!
她說著,說著,說到傷心處淚水漣漣。家霆陪著唏噓,只有尹二鋼打鐵鑄般地木然坐著,眼珠直挺挺地盯著掛滿塵埃與蛛網的屋角,是仇恨太深的緣故吧?
最後,尹二發自胸臆地長嘆一口氣,說:「別光顧著哭了!我們是拆屋還基的人,有眼淚要咽在肚裡!東洋鬼子,天火燒、地火爆的!這仇反正總要報!」說這話時,他兩眼冒火,脖子上青筋鼓脹,嗓音嘶啞。
家霆心篤篤迸跳,點頭說:「是呀,尹二!這個仇一定要報!只可惜——」他懊喪地說:「爸爸現在被軟禁著,我被綁架來陪伴著他,跟囚犯相仿,我們還不知以後會遇到些什麼倒霉的事呢!」
尹二瞪著大眼生硬地說:「要是我,不是死就是跑!大不了死吧?能想法跑就得跑!」說到這裡,又通情達理地說:「唉,當然,你爸爸他年歲大,又是個讓人侍候慣了的大官,他要跑一定不容易!但,總也得想想辦法呀!要叫我是他,寧可自己死了,也得把個兒子放出去!不該讓兒子也拴在鬼子漢奸手裡呀!」說到這裡,見家霆臉色難看,似是受了刺激,又變了話題對尹嫂說:「劉三保劉大叔死啦!他死得有種!」就將聽家霆講的「老壽星」死的情況給尹嫂講了。
尹嫂聽了,獨眼裡又撲簌簌落下眼淚來了,告訴家霆說:「自從離開瀟湘路,一直不敢再去。夏保長是個漢奸,天打五雷轟的,尹二怕他找事報復呀!」說著,將夏得宜和他兒子在南京城陷落前的一些事都講了。
家霆聽著尹嫂講,看著尹二與尹嫂生活窘迫艱難的境況,怕等會兒匆匆離開忘了,把身邊帶的錢全部掏出來,遞在尹嫂手上,說:「尹嫂,一點錢,收下用!我帶的不多,以後找機會再給你們送些來。」
尹嫂不肯,將錢還到家霆手裡,說:「不行,家霆,這錢不能拿!」
尹二更硬,糾起眉說:「家霆,你要是可憐我們,就不必!南京城裡,該可憐的窮人太多了!棚戶區裡的人大半都討過飯,現在老的小的討飯的也不少。再說,如今青皮流氓、蜈蚣百腳,全都被日本鬼子收來當漢奸了。我要是肯賣國,去給鬼子和漢奸開車也不是沒人要。我是頂天立地的中國人,不給他們幹事,才這麼窮的!你不要可憐我們!」
尹二一番鏗鏗鏘鏘的話,將家霆急得臉通紅。他是個熱心腸的年輕人,固執地將錢又全塞到尹嫂手裡,說:「尹嫂、尹二,你們聽著,如果你們還看得起家霆我,還有點交情,就收下這點心意。要是不給我面子不收,就等於當面罵我!我馬上將鈔票全撕掉!」
見他說得誠懇,好心的尹嫂不忍心了,說:「好好好,家霆,我收下!收下!」說著,她又拭眼淚,從家霆手裡接過了鈔票。
尹二似乎滿腔熱血在沸騰,又似有滿腔心裡話要傾吐,忽然輕輕挨著家霆說:「家霆,幾年不見,你出落得像個大人了。聽你說的話,你是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這我高興。你一定要做個好人!要愛國!要恨鬼子和漢奸!現在的南京城,漢奸騎在老百姓頭上,日本人又騎在漢奸頭上,哪個漢奸部門都有日本顧問在做太上皇!老百姓像亡國奴太可憐了!我告訴你,我這一家,我這一生,都叫敵人給毀了呀!我活著,就是為了要報仇!……」說這話時,他兩眼充血,咬咬嘴唇,嘴唇裂出血來了。
尹嫂突然阻止他說下去,用手拽他:「尹二!你就少說點吧。」
家霆誠懇地說:「不要緊,尹嫂!尹二對我說什麼都沒關係。」尹二過去總愛笑著說一些溫和的逗人樂的譏誚話,現在,尹二變得不會笑了,使家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尹二點頭,豪爽地說:「對!家霆!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以前你雖是少爺,我一直喜歡你。告訴你實話吧!我是個血性人,時時刻刻在想到報仇。我留著鬍子,戴著氈帽頭,是怕夏得宜那條地頭蛇!他兒子也是漢奸!這些漢奸,說他不是人,五官俱全;說他是人,偏偏缺少心肝!只要有機會,我就要他們的狗命!日本人兇,死了就不兇了!漢奸壞,死了也就幹不了壞事了!我什麼也不怕!一條命換它幾條命合算!」他眉毛揚起來,腦門上出現一條條深紋,眼光熾烈。
尹嫂聽尹二這麼說,驚得低聲「噓」了一聲。
家霆看著尹二,不禁想起戰前有一次尹二給他講的上海那個與日本鬼子同歸於盡的愛國司機胡阿毛的故事來了。
尹二深陷在激動的感情波濤中,一切好像都豁開不管了,繼續說:「家霆,告訴你!前年冬天,我拉車在城南門西柳葉街附近,有個喝醉了的日本浪人叫我拉車,被我在僻靜處用刀子宰了!我這是替我娘報的仇!去年秋天夜裡,我拉了一個小漢奸,這傢伙是漢奸警政部裡的一個爪牙,車子拉到升州路附近冷僻處,也被我用刀捅了!我那是替尹嫂報的仇!今天,我知道劉三保大叔也被鬼子殺了!我的仇還要報下去!我要再殺下去!不殺到鬼子漢奸完蛋那天不算完!」
家霆見尹二的話說得冷靜、堅決,威風凜凜,不由自主地噓了一口氣,太驚人了!也太令人敬重了!棚屋簷頭的滴水聲沉重地在答答響,令人想起風、雨、雷、電,家霆的臉色變得蒼白激動,心頭奔馬似的不能平靜。
「你不會嫌我吧?我變成一個會殺人的兇手了!」尹二瞅著家霆的眼睛問,他臉上在痙攣。
尹嫂嚶嚶地在一邊哭了,她是個善良和順的女人。這種哭泣,感情十分複雜。
家霆聽了尹二的敘述,被刺激得渾身發燙,心猛跳,血奔流,肅然起了敬意,忍不住說:「尹二!我佩服你!你是個響噹噹的中國人!但你要小心!鬼子和漢奸處處有眼,敵人很兇惡,你可不能大意!」
尹二樸實地點頭:「我知道!我平時拉車總只在城北,每年就那麼一二次到遠離城北的地方。他們兇惡,我也機靈!我常想,中國人嘛!要能每個人都起來拼命,會落到今天這種慘局嗎?」
家霆點頭,發自肺腑地說:「是啊!」剎那間,他想得很多,很多。
尹二忽然走到門邊,開門看看天色。雨停了,灰色的雲團密佈天空。他關上門回身說:「家霆,今天見面,我十分高興!你要原諒,我和尹嫂沒辦法好好招待你。」
家霆明白他的心意,搶著說:「不,那何必!我以後還要給你們送點錢來的!」
尹二忽然又變得生硬了,語氣粗魯地說:「不!家霆,聽著!以後,千萬不準再上我這兒來!我剛才對你說了那些,是要你明白,你來沒好處,對你對我們都沒好處。我們今天見一次,很好!再多見,沒必要!好在,後會有期吧!大家保重!你聽到嗎?」
家霆只好點點頭,心裡卻發酸。
尹二直通通地說:「你答應我!」
家霆點頭,說:「好!我答應你!」他懂得尹二的性格。
尹嫂在一邊,深情地說:「讓家霆再多坐一會兒走!」
尹二搖搖頭,說:「不必了!大家越是難捨難分越是不好。雨停了,家霆也該回去了。他第一趟出來,老是不回去不好!他爸爸要不放心的。」
家霆站起身來,心裡纏繞著離愁別緒,說:「好!那我回去了。」他走到尹嫂面前,忽然擁抱住尹嫂。這親熱異乎尋常,以致尹嫂的眼睛裡湧滿了淚水,傷心地發出了微喟。尹嫂也像擁抱自己孩子似的抱住了家霆,嗚咽起來。
家霆深情地說:「好尹嫂!你保重!」
尹嫂抽搐著鬆開了雙臂,不斷用手背拭淚,說:「你好好保重!好好孝順你爸爸。」
尹二嘆口氣,說:「家霆,我已經變成一個不會笑的人了!打從那次看到江邊日寇大屠殺以後,我就笑不出了。看到尹嫂被鬼子害成這副模樣,知道了我的娘是怎麼死的以後,我更笑不出了!親手殺了那兩個狗孃養的,我更不會笑了!今天,見到你,我都拿不出個笑臉來對著你,你別怪我!」
家霆流淚了,猛地一把抱住尹二強壯結實的肩膀和胳膊,說:「好尹二!怎麼會怪你呢?你保重!千萬保重!」
家霆同尹嫂道別,走出棚屋。尹二堅持要拉洋車送家霆到安仁街口的小火車鐵道旁,然後讓家霆自己走回瀟湘路去。家霆只好答應。家霆在小火車鐵路旁下車後,看著完全改變了性格和外貌的尹二拉著空洋車飛也似的遠去,他硬起心腸忍住悲淚,心頭湧起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情。
啊!戰爭毀了那麼多東西,但美好的人、美好的心靈,實際是再毀也毀不了的!
針尖雨,又紛紛灑下來了。清明節啊!使路上行人慾斷魂的清明節啊!
拆屋還基的人:南京方言,指有骨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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