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霆將爸爸的情況簡單扼要地講了。他的話很動聽,帶著感情,讓人能體會到他的焦慮與擔心。
楊秋水認真地聽了,點頭說:「家霆,現在國際風雲險惡。你看到報紙了吧?英法聯軍在歐洲一敗塗地,形勢非常危急。日、德、意的氣焰越來越高。日本侵略者藉口租界內抗日氣氛嚴重,嫌租界當局取締不力,工部局裡已加入了兩個日本人,一個任副總董,一個任副總裁。‘孤島’的形勢會日益惡化的。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中,特別需要一種樂觀向上的精神。拿你來說,小小年紀,國事、家事都不順心。怎麼辦呢?消沉嗎?當然絕對不行!只有樂觀、奮鬥,健康茁長。比如,兩個人從同一個視窗向外望,一個人向下望,望到的是泥土、雜草和溝渠;一個人向上望,望到的是太陽、月亮和星辰。……千萬不要被痛苦折磨得消沉!常常想想你的媽媽吧!想起她,會有力量的!」
家霆一對亮閃閃的眼睛信賴而友好地望著楊秋水阿姨,覺得楊秋水阿姨說得對,正要向她談談自己的苦悶和決心,忽見楊秋水已經將布包拆開,取出裡邊一隻硬紙盒來了。紙盒用橡皮膠布密封著,封得十分嚴實。
楊秋水又「咦」了一聲,說:「怎麼封得這麼牢?」
她用手撕掉盒子上的橡皮膠布,家霆也看著她撕。一會兒,橡皮膠布全撕掉了,她立定腳步,開啟硬紙盒,聞見一股撲鼻的藥水味,看見紙盒裡貯放的是個白色紗布包,紗布包上有張紙條。她一看紙條「哼」了一聲,停住了腳步。
家霆從楊秋水阿姨變色的臉上察覺出了什麼嚴重的事,忙湊上去看那紙條。
只見紙條上赫然寫的是:
經調查,臺端系共黨激烈分子。嗣後,必須停止一切活動!如再發現有不軌行為,決不再作任何警告與通知,即派員執行死刑,以昭炯戒!特此警告,莫謂言之不預也!
恐嚇信沒有署名,但一看就猜得出是哪裡寫發的。
家霆臉都蒼白了,脫口罵了一聲:「狗漢奸!」
他明白,一定是從滬西「歹土」上那夥「七十六號」特工手裡寄出來的。滬西現在被他們攪得更加烏煙瘴氣了。不但賭場、吸毒公開,還在報上天天登了什麼《銀宮》裸體舞的廣告。日偽是想用這些手段毒害上海人的靈魂和軀體,斫喪人們的抗日意志呀!
楊秋水凜然一笑,將那張紙條取出摺好,攥在手裡,說:「走,家霆,不去理它!紙條倒要留著,這包東西也不必看了,不看也可以猜到決不是什麼好東西!」說著,她同家霆又向前走。
擦身而過的人陸續不斷。家霆輕聲地說:「盒裡什麼東西呀?」
楊秋水平靜些了,思索著說:「這些豺狼常發恐嚇信,附寄手槍子彈嚇人。但這盒子裡一股藥水味,倒不像是子彈之類,我看,也許是更壞的東西!」她手裡捏著紙盒和外邊的包袱布,滿臉憎惡的神態。
家霆緊挨著楊秋水阿姨,激動地說:「看一下吧!到底是什麼要弄弄清楚,我來看!」
楊秋水堅決地說:「不,我來看!當然不像是手榴彈或炸藥!」她將盒蓋和紙條等交給家霆攥著,自己用右手托住盒子,用左手掀開紗布一看,馬上放下。路邊全是熙來攘往的行人,她不想讓人家看到或聽到。她輕聲地附著家霆的耳朵,聲音也變了,說:「手!一隻人手!連著一截手臂!」
「人手?手臂?」家霆耳朵裡轟了一聲,神經如同被尖針刺了一下,臉上似有火燒,心突突亂跳,稍停,說:「要不要報告捕房?」
楊秋水將盒蓋又重新蓋上,將盒子拿在手裡,他們繼續向前走。
楊秋水機靈、警覺地沉吟著說:「報告捕房沒用,但還是應當報告一下。等會兒,我把你送去見你舅舅後,就回去報告捕房,把這盒子交給他們。」
家霆咬牙切齒憤憤地說:「唉!楊阿姨,為什麼中國不爭氣的人那麼多!有那麼多的壞人要做漢奸呢?」
楊秋水親切地看著他,搖頭說:「漢奸是不少,可是拿四萬萬五千萬人來比,漢奸就是極少數了,絕大多數中國人是有骨氣的,是不做賣國賊的!在前線和後方,為抗日在英勇戰鬥的人多得數也數不清的啊!」
家霆忍不住瞧著楊秋水明亮的眼睛,悄聲地說:「楊阿姨,您跟我媽媽是一夥的人吧?」他問得天真,包含著尊敬。
楊秋水笑笑,沒有回答。她心中的秘密,仍沒有人能夠看透。她表情從容,那隻「人手」對她的恐嚇,不起作用。
家霆覺得她不回答,也就是回答了,關懷地說:「您要小心!」
楊秋水阿姨又笑笑,坦然地說:「在同敵人戰鬥的時候,會有犧牲的。但一個人能如願以生、如願以死,就沒有任何遺憾了。生命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它的意義是事業賦予的。我不能因為受到漢奸的恐嚇,什麼也不幹呀!」她說著,又笑,笑得樸素、真誠。
家霆體味著她的話,話富於哲理。似乎從她的話裡,從她的身上,增進了對那死去了的媽媽的瞭解。她們都是一樣的人呀!他產生了一種悲壯崇高的感情,也同時摻雜了擔心的想法。他發自內心地說:「阿姨,你說得對!但,你最好暫時避一避。」
楊秋水敏捷地走著,一隻手託著那隻裝有「人手」的紙盒,一隻手扶著家霆的肩膀,使家霆不由自主又感到她身上那種媽媽似的感情了。她有一種堅強果敢隱藏在平靜和柔和下面,用深摯的語氣說:「好的!家霆,不要為我擔心,我會一切都注意的!」忽然,她用眼色和下巴指指前面路旁,低聲地說:「看哪,就是那個小舞廳。你在馬路上繞一圈,機靈些,看到沒人注意就走進去。你會在那裡見到你舅舅的。」她拍拍家霆的肩膀,「我走了!既然有恐嚇信,我就要注意!你放心,恐嚇信的事可以告訴你舅舅,但叫他不要擔心。」
家霆懂了,依依不捨地說:「好,我去!您要保重!」
他離開楊秋水阿姨,快步竄進人叢中,轉身看時,楊秋水也在人流中消失了。他靈敏地東走西逛,感到確實無人盯梢也無人注意,覷個機會,鑽進了那家叫作「綠野」的小舞廳裡去了。
「綠野」舞廳裡吸菸的人多,煙氣渾沌沌瀰漫空間,從外邊走進去,感到裡邊特別幽暗。此時正跳茶舞,洋琴鬼奏著舞曲,閃爍變幻的彩色霓虹燈下有個穿杏黃色旗袍的歌女在柔聲嬌氣地唱:「香檳酒氣滿場飛,釵光鬢影晃來回,爵士樂聲響,跳倫巴才夠味。」
舞池裡很擁擠,一對對男女勾肩搭背正翩翩起舞。舞池旁,是一張張供舞客坐的小桌,樂聲加上歌聲、談話聲,嘈雜得很。
家霆進去後,眯著眼四處張望,光線太暗,一時看不到舅舅柳忠華。環境和氣氛他很不喜歡,不由得皺起眉來。忽然,他看到了,左側角落裡一張桌旁,有個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的陌生人向他招呼。仔細睜眼看看,是舅舅呀!只不過舅舅衣飾講究,戴了副金絲邊眼鏡,氣派不同了。他連忙蹩上前去,高興地在舅舅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柳忠華笑笑說:「等了你不少時候了!」
一個男侍過來招呼。柳忠華付錢讓男侍給家霆泡一杯清茶。男侍接了錢轉身就走了。
家霆剛才同楊秋水阿姨在一起時,被恐嚇信和那隻可怕的斷手驚擾得神魂不定。現在,舞廳裡的氣氛又使他侷促不安。但見到舅舅,心情愉快,說不出的歡喜,沖淡了那些刺激。他見舅舅體魄雖不十分強壯,卻蘊藏著充沛的精力。深沉而堅決的目光透過平光鏡片露出幹練的氣質。他熱呵呵地說:「舅舅,這麼久不見,我可太想念您了!」
柳忠華點頭微笑,問:「是楊阿姨把你領來的嗎?」
家霆點頭說是,立即把剛才楊秋水收到一盒物件內藏恐嚇信和一隻斷手的事講了。
柳忠華專心地靜靜聽著,等那男侍將一杯清茶送來轉身走後,他臉上毫無笑容地說:「看來,她是必須提高警惕的了!敵偽的特工是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的。」說完,糾了糾眉,顯然,這件事打亂了他的思緒,也影響了他的情緒。他的臉色嚴峻、肅穆,眼裡流露出仇恨的光芒。沉默了一會兒,他才又問:「你爸爸的情況怎樣?」
舞廳裡舞曲的旋律庸俗而瘋狂,人聲嘰喳,倒是便於談話。家霆如實地小聲將情況枝枝瓣瓣講了一遍。
柳忠華仔細地聽完,說:「家霆,你爸爸表現了一種中國人的氣節!但他陷身在敵人的魔掌中,如果不屈膝,生命是隨時有危險的。死亡可怕,但它比恥辱地活著要好。你要做好一種最壞的思想準備。有這種準備,萬一遇到更不幸的事,就不致驚惶失措、消極悲觀了。你有過一個好媽媽,現在,又有一個不願做漢奸的爸爸。你要有志氣!不要消沉!」
家霆體味著舅舅講的每一句話。他迫切希望從舅舅那裡可以對自己的痛苦和惶惑能得到聰明的答覆。他是用如飢似渴的心情在聽的。聽著舅舅的話,他不時點頭。
柳忠華繼續談心地說:「舅舅不能常同你在一起,但時刻關心著你。我能估計到這一向來你的心情一定非常憂愁苦悶。但憂愁和苦悶,像一把搖椅,它可以使你有事做,卻不能使你前進一步。你應當用勇敢和魯迅說的那種‘韌’的精神當作武器來對抗憂愁和苦悶。今天舅舅同你見面,首先就是想同你講這些話。你已經十八歲了,成年了!鍛鍊意志非常重要!你能同意我說的這些話嗎?」
家霆感到溫暖,發自內心地點頭。舅舅並沒有用教訓的口吻,但確實是在教訓他。他輕聲回答:「舅舅,我一定照您的話辦。這一向來,我總覺得自己像生活在密封的罐頭裡,窒息得透不過氣來。除了我和程心如他們偶爾撒一次傳單和到孤軍營去慰問,在那種時候,我會感到一點快樂外,平時終日高興不起來。」他將與程心如、餘伯良、歐陽素心撒傳單的事和到孤軍營去的事講了,又說:「我實在不想在‘孤島’上再生活下去,我真想到大後方去讀書。馮村舅舅來了信,也勸爸爸去。可是爸爸被囚禁著,他去不成,我也去不成。我只能在此地忍受這種難以忍受的生活!我的痛苦無人傾訴,住在方家就像住在沙漠上的荊棘叢中,真不知道這種痛苦要再煎熬多久?也不知道這種痛苦會加重加深到什麼程度。」
舞池裡的人隨著樂隊的節奏,搖曳擺動。有些男男女女跳舞的姿勢十分難看,模模糊糊的人影在紅紅綠綠變幻著的燈光下曖昧地迴旋,鼓聲打著拍子敲得人心跳。
柳忠華用親切的眼神望著家霆,關心地說:「你的痛苦除了剛才講的之外,恐怕還夾雜著歐陽素心的事在內吧?」
舅舅這樣問倒是出乎家霆意外的。家霆心裡更肯定舅舅是從銀娣那裡瞭解到一切了,點頭誠實地說:「是的!」也不知為什麼,他臉紅了,說:「舅舅,她是個很好的女同學,偏偏她父親墮落了,她太痛苦了!她拒絕同我見面,也不願再理睬我了。在她可能是好意,在我,心裡總覺得難過!」他在舅舅面前,覺得不該也無須隱瞞什麼。
柳忠華沒有立刻說話,似在思考什麼。舞場裡恰好一曲停止,又一曲要開始。柳忠華突然輕聲對家霆說:「我去跳一支舞!老是坐在這裡談,卻不跳舞,被人注意了不太好。」說著,樂聲又起,他起身隨一些舞客下到池裡,隨意邀請了一位舞女跳起舞來。
臺上的歌女又換了支曲子在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似是一個在漆黑的深夜裡迷失路途的孤獨女人訴述侮辱與損害的呻吟。
家霆看到:舅舅跳得不好,全靠那穿綠色旗袍的舞女像拖黃包車似的帶著他移步。見到舅舅今天這種滑稽的模樣,家霆對比在香港時見到的舅舅,以及上次在滬西工廠區見到舅舅時的模樣,感到舅舅幾乎變成另一個人了!這種低等的小舞廳,有汗臭和粉香,有媚笑和烏煙瘴氣。給他一種骯髒、神秘的感覺,男男女女可能什麼樣的人都有。但像舅舅這種人肯定是不多的。不用舅舅明說,家霆就懂得舅舅必須要使自己混同在普通人中間,不被人注目。那麼舅舅今天在舞廳同他見面,又下池跳舞,家霆也就覺得不奇怪了。
一曲停止,柳忠華又回到座位上來。他對家霆笑笑,坦率地說:「家霆,你吃驚吧?舅舅在這種地方跳起舞來了!」
家霆也笑了,會意地說:「是吃驚!也不吃驚!我懂得為什麼要這樣。這不是墮落!要同閻王和小鬼作戰,不下地獄怎麼行?是吧?」
柳忠華點點頭,表情嚴肅起來了,說:「是的!我知道你會懂的。這場戰爭會使你多懂得、早懂得許多事的。天下的事複雜多變!對待複雜多變的事,只能用複雜多變的辦法去解決,我們的頭腦也該複雜一些。許多事,不要僅看到表面,還要看到實質。因為表面有時是靠不住的。比如我在這裡西裝革履地同舞女跳舞,是表面現象。如果你只看到表面,對我就不能理解了。一個愛國抗日的人,如果在淪陷區大搖大擺走在馬路上高喊抗日反汪的口號,勇敢倒是勇敢,可能立刻會被抓進監牢裡去了,只有傻子才會那麼幹。特殊環境下,要有特殊的幹法,才能成功。所以如果見到舅舅有些什麼使你奇怪吃驚的地方,要理解舅舅。」
家霆羨慕舅舅的勇敢、智慧和神秘,體味著舅舅的話,覺得含有豐富的內涵和深刻的道理。聽這些話句句都懂,但那包含的深意卻一時還似乎不能全捉摸住。他點頭說:「舅舅,您說的話我會記住的。」
柳忠華摸出香菸來吸,忽然說:「家霆,我現在還住無定所,但不久,要公開做個生意人了!我想幹一件令你吃驚的事。你能不能通過歐陽素心讓她給我介紹認識她的父親歐陽筱月?她是歐陽筱月的愛女,這樣的事她辦得成。」
「啊?」家霆實在太吃驚了。同歐陽筱月去認識,這是為什麼?他忽然覺得面前的舅舅像是一個披上戲裝的演員,扮什麼能像什麼。他有一種奇異的活力,叱吒風雲或者低迴婉轉,都能使人目瞪口呆。誰想認識他的本來面目,分析他的複雜表演,是困難的。家霆結結巴巴思想毫無準備地說:「舅舅,您這是幹什麼呀?同歐陽筱月認識能幹些什麼好事呀?自從知道歐陽筱月落水附逆後,他家我後來就發誓決不去了!」
柳忠華精明、冷靜地看著外甥笑笑,說:「你就別管幹什麼了。反正,你知道,舅舅是不會做漢奸的!但反對漢奸的人,在敵偽統治地區如果有正當需要,也不能就拒絕同漢奸交往結識呀!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你說你會記住,可是我看你現在轉眼間已經忘了呢!」
家霆心上豁然像開啟了一扇窗戶,通明透亮了,猶豫著說:「啊……我明白了!可是真需要攪到一起去嗎?不危險嗎?」
柳忠華慢吞吞地、從容不迫地吸菸,吐出朵朵煙雲,說:「需要的!危不危險就看怎麼幹了……」
「會不會玷汙自己呢?」家霆總是不安、不放心。
「這種事只能這樣幹。到底能怎樣,不能預先打包票。代價,是要付出的;能得到多少收穫,不光是靠努力,還要看有沒有機會。所以要盡力而為!這也比如在戰場上打仗,不能保證每次都勝利,但是如果因為害怕打敗仗或有損自己而不敢上戰場,就永遠也沒有機會打勝仗了。你說是不?」柳忠華說這番話時,眼睛裡彷彿在說:我這說得很明白了吧?難道你還不懂?
「可是,舅舅!」家霆躊躇,「我總擔心,萬一同歐陽筱月攪在一起,引起人家誤解,或者萬一出了什麼事,弄不清情況,不是倒霉了嗎?」
「是呀!」柳忠華皺眉吸菸,噴出濃煙,又舉起手攪散那些輕淡透明的青煙,聲音裡帶著感情,「這樣的人和這樣的事都是會有的。但需要這樣做時,只有這樣去做,不能計較個人的得失。正像諸葛亮後出師表上所說的‘成敗利鈍,非所計也’!」
家霆肅然起敬,嘆了一口氣,耳朵裡同時聽到忸忸怩怩的靡靡之音,心裡紛亂。驀然,歐陽素心的面容浮現在心頭,像提醒了他什麼似的,他為難地說:「舅舅,可是,我同歐陽素心現在……」
「我知道。」沒等他說完,柳忠華點頭凝視著他說,「她不幸生在一個這樣的家庭,但她本人是無罪的。你同她的友誼為什麼不能保持呢?我知道你們之間已經有了愛情。但你們都還年輕,通過交往增進了解是可以的。目前,雙方家庭都處於這種特殊的境地,戀愛問題晚點談也有好處。我瞭解到,歐陽素心是個很好的姑娘。她有良心,反對侵略和賣國。像她現在的心情,很可能會毀了自己。給她友誼和好的影響,多多鼓勵她,使她對自己的家庭、對自己都有一個正確的認識,對她有利。當然,如果她是一個壞姑娘,或者你對她毫無感情,決心同她一刀兩斷,那就不必說了。可是我瞭解,你現在為她的事在痛苦,而且十分痛苦,她為你的事也在十分痛苦,那我就同意你繼續同她交往,雙方相互勉勵。將來,到適當時機,或你們羽毛豐滿了,能夠自立了,那時,一切都是好辦的!」
柳忠華的長篇大論,家霆聽來只覺得不夠,舅舅的話,句句打動著他的心。他思索著說:「舅舅,我怎麼向她介紹您並且託她辦這件事呢?」
「馬上我們商量一下!」柳忠華又掏出一支香菸來吸。他緊緊抿住嘴,蹙起眉毛,眼光鋒利,臉上的表情像海一般的深沉,似乎正在敞開思想……
舞池前面臺上洋琴鬼們聳肩揮手正在奏樂,那個歌女正用哀怨的聲音在唱一支軟綿綿的歌:「上海呀本來呀是天堂,只有歡樂沒有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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