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是我猜的!現在,國府快要還都了!總不能老是把你放在廟裡陪菩薩呀!」

「什麼還都?」童霜威明知故問。

「汪主席帶領國民政府回南京!聽說是三月三十號。童委員,你真想不穿,到南京去做大官不比在廟裡修行好?」

童霜威想:「夏蟲不可以語冰」!悶聲不響。

「我們蘇州這裡,」「冷麵人」說,「原先,維新政府七個師的綏靖軍,現在東洋人把它也移交給汪主席了,改稱和平軍。第一師和第二師都仍駐在蘇州對付游擊隊。聽說他們想來佔寒山寺駐點兵,不過東洋人還沒有答應。這裡皇軍是小林師團。皇軍要是答應他們來駐兵,我們就不能在廟裡住了!」

那晚,談了這些,引起童霜威很多思索,一夜也未睡好。「七十六號」裡特工頭頭爭搶肉骨頭;快要沐猴而冠做兒皇帝的汪精衛;換湯不換藥的偽和平軍;一切受制於日本侵略者的漢奸的可憐相……當然,思索得最多的是自己的下場。「冷麵人」說得對:長期晾在這寒山寺裡似乎是不可能的,李士群是會「管一管」的。他會怎麼來「管」呢?

半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後來入夢了,夢見走在一條黑暗、陰溼的街道上,有濃霧,沒有燈光……後來,又醒了,睜著眼看著晨曦將白光照耀在紙糊的木格子窗戶上。

絕未想到,第二天有了一件想不到的遭遇。

第二天,下著瓢潑大雨,滴滴答答的簷頭水發出單調的響聲,使人聽了心情惆悵。風颳著,搖晃著大樹的丫杈,使大樹發出嘆息和呻吟的聲音。午後,他午間跏趺入睡(盤腿坐睡)方醒,起身喝茶,掀開棉門簾走出去,站在門外廊下呆呆看著寺院被雨水浸溼的圍牆、殘破而尚未生出綠葉的樹木、稀爛的泥地,渾身有一種冰涼的感覺。忽然聽到寒山寺門外照壁牆方向有汽車馬達聲。傾盆大雨,來汽車幹什麼?一種習慣養成的小心謹慎的心態,使他回身走進寮房,不打算在外露臉。心裡又在想:會不會是有人來找我的呢?

陪伴的「冷麵人」突然臉色緊張匆匆來了,說:「童委員,來客了!坐日本皇軍的汽車來的!是東洋人!」說著,匆匆出房去招呼去了。

童霜威聽了,心裡一緊,「東洋人」,「坐日本皇軍的汽車來的」,是誰?他沒有做聲,坐在床上,攤開面前放著的一本佛經,危然坐定,手指輕捻腕上掛的一串念珠,定下心誦讀起來。

嘩嘩的風雨聲中,腳步聲和人聲響起在耳邊,有皮鞋聲,也有雨鞋聲正在一擁而來。不多久,棉門簾一掀,一個戴鴨舌帽的陌生人,估計是個保鏢,站在門外。「冷麵人」恭敬得彎腰點頭地領著一個兩鬢花白短小精瘦留牙刷胡的西裝客人進來了。這種日本人,從身材、鬍子、鴨子步、動作,一看就能知道國籍。他穿一件顯得緊小的黑大衣,面上帶笑,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嘴唇四周都顯鐵青色,眉毛和鼻子底下的牙刷胡顯得特別黑。他有個輕輕搓手的習慣,見到童霜威後,親熱、緩慢地微微躬身,用比較流利的南京口音的中國話說:「啊,童先生,久違了!」說著,將兩瓶日本著名的灘酒「天下春」放在桌上,「兩瓶酒,一點敬意!」

童霜威吃了一驚,凝望著來人,臉有些熟,一時沒認出是誰,立刻「啊」了一聲,想起來了:不是吉野嗎?他點點頭,猜不透來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八卦丹,說:「啊啊,啊啊!」

西安事變前的那一年冬天。在南京時,有一夜,日本總領事館有個名叫吉野的「中國通」來瀟湘路一號看望童霜威,說他也是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的學生,來敘敘同窗之誼的。其實,在童霜威的印象中並不認識這麼個人。後來,吉野在談話中大放厥詞,談到什麼:中國對內力不能制共,對外力不能御蘇,中國應當與日本提攜,反共防蘇,由日本代庖對付蘇俄。……當時,童霜威聽了不能苟同。結果,談得不歡而散。事情過去已經四年多了,想不到今天居然會在姑蘇寒山寺裡重逢。童霜威不禁感慨系之,心裡油然地想:咦!日本人親自出馬了!顯然,吉兆是不會有的!好端端的這個吉野又出現了!他想幹什麼?

童霜威心裡在想,臉上的表情緊張起來,佈滿了陰雲,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說這是什麼意思呢?一點意思也沒有。他有心讓對方莫名其妙。

「冷麵人」忙著沏茶敬客,泡好茶識相地出去了。

吉野在一張紅木椅上坐下,輕輕搓著手,他的嗓音渾厚,微笑著說:「今天風雨很大,我真是像唐詩中說的:‘欲持一瓢酒,遠慰風雨餐’了!為了要看看老朋友,送兩瓶好酒就顧不得風雨了。」

他出口文雅,滿面是笑,童霜威心裡十分狐疑,望望兩瓶日本酒,暗想:「防人之心不可無」!難道是要用毒酒來毒死我?日本人是善於玩這一套殘酷可怕的把戲的。聽吉野這麼說,他做了個合十手勢,說:「啊,感謝得很,只是心臟血壓不好,又已信佛,早已不喝酒了。」

吉野仍舊微笑,笑得非常虛偽,讓人難受。這種日本人!倘若他們虎著臉,兇相畢露也許比虛偽的笑還叫人好受些。他不再談酒,轉換話題說:「我來蘇州有些公事,晴氣慶胤中佐讓我致意。」

「晴氣中佐?」童霜威說,「素昧平生啊!」他表現出的冷淡,遲鈍的人都能覺察到。

「啊,他本來是大本營指定援助上海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的負責人,現在將改任國民政府軍事顧問。他要我告訴閣下,對於閣下在此修行的事,他是剛剛知道不久的。讓你吃苦了,很抱歉。」

童霜威想:不可多說話!且聽他如何講!臉上平靜,未置可否。

吉野輕輕搓搓手,說:「國府日內要還都南京。叨在同學之誼,又有舊交,閣下早年負笈日本,一向在國民黨中無派無系,又是法界泰斗,在知識界素孚人望。對蔣介石早有不滿,晴氣中佐要我來奉勸童先生惠然歸附到新政權旗幟之下,致力於和平運動,埋首於日中局面之開啟,不知童先生能否欣然應諾?」

聽他語氣,這個狂熱的軍國主義者似已有轉變。轉變看來還是由於中國的抗戰造成的。像一個好打架的青皮流氓碰了硬釘子撞得頭破血流後,也只好冷靜地考慮停止廝打的問題了。童霜威把頭搖搖,說:「鄙人體衰多病,歸依於佛,無心問世。恆修佛法,徹悟佛道,但願回家將息,不願再入塵世。倘蒙轉達,將十分感謝。」

吉野捧起熱茶來喝,聽著窗外的急遽風雨聲,點頭說:「明白了!但閣下應知,我們日本懂得中國的民族意識是不可征服的,訴諸武力解決不了這場事變。日中應當親善,像兄弟之邦才是共同的出路。新政權將來勢必會具備全華性格。這是純正國民黨及修正之三民主義的產物。中國朝野,現在是厭戰的。和平,總是令人嚮往的。童先生同日本的關係素有淵源,為中日和平親善幹它一番,豈不是很有意義很值得的嗎?」

大雨傾注,像是在狂擊大地,從風雨中樹木的搖晃聲聽來,樹枝一定都在亂舞胳膊。院子裡的瓦缸給雨點打得「滴滴噹噹」地響,也聽得到水流聲。童霜威心上起著風雨,搖搖頭說:「我雖未削髮,但禮佛以後,與遁入山林為僧相同。在此養性,如同撲去了萬斛俗塵,確實不想再不自量失迷本性了!」他心裡煩惱,覺得吉野的糾纏難以忍受。

吉野有些急躁,話變得有些沉重、尖銳了:「閣下與其將來被動,不如現在主動的好!」

童霜威明白話裡有威嚇,有刀光槍影,想:這個東洋鬼子,是個沉不住氣的人!那次談話是不歡而散,今天恐怕又是如此了!也不做聲,儘量平靜,手裡數著佛珠。

吉野似乎覺察到自己的急躁了,忽又和緩下來,搓搓雙手,說:「現在,國府要還都。童先生南京的故居,在戰火中未受損失,儲存得很好。想不想回去看看?或者回去住住。有此要求,可以提出!」

童霜威強捺住性子,想:唉,俗話說:「硬竹子纏不過軟皮條」,同他只能來軟的,垂目合掌搖頭說:「阿彌陀佛!讓你操心了。愧甚!愧甚!」

對方不得要領,又說:「想同周佛海先生見面談談嗎?他也是京都帝大的。我們學的法律,他學的經濟。他是有見解的中國大政治家。他認為支那同日本作戰,戰必大敗,和不致陷於大亂,是很有見地的。童先生願意見面,可以提出。」

童霜威搖頭,顯得遲鈍憂鬱地數著佛珠說:「潛心修行,心如止水,不必了。阿彌陀佛!」

窗外的風雨聲如在鞭撻傾瀉,有大樹丫杈折斷聲,有雨水落地的「沙沙」聲。吉野斜睖著眼睛看著童霜威,臉上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了,習慣地搓搓雙手說:「好大的風雨,我特來看望,難道是空跑一趟?如果我的話不被接受,」他咳了一聲,加重語氣地說:「就只能看作是敵對的態度了!我見到晴氣中佐,如何向他交待?」

童霜威心上忽然產生出一種厭世的感覺。長期的囚居,不斷的威逼,非人的折磨,殘酷的侮辱,他覺得人生太痛苦了!吉野如今語氣生硬兇惡,使他痛恨,想: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們要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但儘可能地採用打太極拳的方式,說:「心即是佛!我在心裡常為國家民族的災難祈禱!願為眾生受無量苦。人無忠信!不可立於世!與其寡信,不如勿諾!我已參透紅塵,摒棄七情六慾,請斡旋轉陳吧!拜託了!」

吉野站起身來,說:「明白了!那隻好再見了!不過,我想,就是頑石,也要叫它點頭的!」他站起身來,也不握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禮帽,走到門口掀開棉門簾向外走去。臨走卻又回身微微點一點頭。

童霜威也不送他。他懂,這種日本人有兩副面孔,既傲慢又講禮節,既兇橫又狡猾。但中國自古以來,為國家民族殉難死節的志士多矣,我又何必臨難苟免?一瞬間,竟有一種決心等待死亡降臨的決心與感覺。他覺得這個日本人由於在政治觀念和人生價值觀念上的看法截然不同而構成的障礙,是可能會給他帶來更惡劣的待遇甚至死亡的!他想:啊,人生的軌道真是無法預測!也沒有比人生更難的藝術!死亡當然可怕,恥辱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我已活夠了!倘若要死,快點死吧!

風雨聲中,聽到廟門方向汽車馬達發動聲,然後是一種汽車駛行遠去的聲音。他噓了一口氣,心情激動。直到陪伴的「冷麵人」來了,他仍沉浸在一種難以形容的憤怒情緒之中。

「冷麵人」輕聲哼著蘇灘來了:「……哪個羅裙不掃地,哪把掃帚不沾灰……」進房後,說:「童委員,東洋人走了!好像不高興!」

童霜威冰冷地沉默,閉著眼數佛珠。

「冷麵人」說:「送了兩瓶東洋酒!」他翻看把玩著桌上的兩瓶「天下春」。這個酒鬼,毫不掩飾他對酒的嗜愛。他一定是希望童霜威像上次一樣,將酒送給他,對他說:「酒!你拿去喝吧!」

但,童霜威沒有做聲,心想:這兩瓶一定是毒酒!如果我同吉野談得知心,答應落水附逆,吉野也許就會將酒帶走。現在,吉野將酒留下,是打算毒死我的!酒,我當然不會喝!也不能送給人喝!

「冷麵人」見童霜威正襟危坐,緊閉雙目,數著佛珠,沒趣地將酒仍放在桌上,輕輕走出房去。

從吉野走後,直到黑夜降臨,童霜威始終沒有講過一句話。

風雨瀟瀟,天黑得早,點著油燈,聽著風聲喧譁、雨聲淅瀝。風雨中有幾隻失群的烏鴉在寺院樹上「呀呀」哀叫。童霜威感到寮房裡潮氣令人窒息。屋前溝裡的水,潺潺地響,也聽到樹枝放蕩而狂悖的碰撞聲。「冷麵人」給他端了一碗有雞蛋和素雞的掛麵來。他毫無胃口,放著沒吃,埋頭躺下睡了。緊緊閉著眼,一動也不動。

炭盆上燒著鐵壺,青幽幽的火舌從壺底舔上來。鐵壺裡的水開了,壺蓋「嗞嗞」地翕動,白色的水汽雲霧般地搖曳著升上來。

他頭腦裡也像搖曳著煙雲,烏七八糟地亂想。想到會被押回「七十六號」去處死,也或許會在這寒山寺裡遭到毒手!……總之,那就永別了!不由自主地特別想念兒子家霆了。可愛的孩子!這幾個月不知怎麼過的?又想起了一連串自己難忘的人。

忽然,聞到了刺鼻的酒味,噴香的酒味。又聽到了有人咂酒品味的那種饞酒的聲音。

他突然警覺:準是「冷麵人」在開酒,在喝日本人吉野送的「天下春」!這個貪杯的小特工,真是不要命了!相處的日子長了,虎落平陽受狗欺,他膽子也忒大了!知道我不喝酒,自己竟動手開酒喝了!萬一是毒酒呢?

童霜威想從床上坐起來勸阻,又一想:來不及了!他已經喝了!唉,這個小漢奸!一定活不成了!……他想得很可怕,明天一早,「冷麵人」會七竅流血渾身發青地死在床上。

一定的!一定會這樣的!死個小漢奸當然沒什麼,中國人的敗類、社會的渣滓!死了倒好!但,中毒而死也太恐怖了!他死,當然與我無涉,他是自己找死的!童霜威索性假裝睡熟了。聞著噴香的酒味,聽著「冷麵人」不但噴香地咂著嘴喝了酒,而且將本來放在他床前桌上的一碗掛麵也端去呼嚕嚕地吃了。然後,打著飽嗝兒,上了床,鼾聲不久與風雨聲一起伴奏而來。

半夜裡,風停雨住,只有簷上輕微緩慢的滴水聲。童霜威胡糊塗塗地入睡了。夢中,聽到了寒山寺的鐘聲:「當!當!」鐘聲迴盪,敲得他心跳血沸。他驚醒過來,鍾並沒有響。嘴幹舌燥,心頭湧塞著酸楚與對往事的憶念。疲乏地睜眼到了黎明,晨光來臨,是一種美妙蒼茫的時刻,房裡是一片柔和的魚肚白。「冷麵人」仍在打鼾。咦!小漢奸沒有死?沒有中毒?

後來,「冷麵人」起床了。疊被時,見童霜威醒了,說:「童委員,兩瓶東洋酒,我想,嘻嘻,你是不喝的!昨晚有點受寒,開了一瓶喝……酒不錯!東洋的!真不錯!」

童霜威明白:酒裡並沒有放毒,是自己多慮了。想:我攥在他們手裡,要殺我什麼方法不可以用?當然不一定非要用酒來毒我囉!……好吧!什麼厄運都來吧!他用一種豁出去的態度準備迎接難以預測的未來。

他對「冷麵人」說:「老董!既然酒好,剩下的那瓶東洋酒,你也拿去喝了吧。」

晴氣慶胤(1901—1959):當年執行日本參謀本部命令,一手操縱和指使汪偽特工總部的罪魁禍首。一九三一年畢業於日本陸軍大學。一九三八年為大特務土肥原賢二的助手。一九三九年二月起指揮特工總部,與李士群關係特別密切。一九四○年擔任汪偽政府軍事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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