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到了「臨江廬」。樓下住的那位生物系的步履蹣跚的胖教授正自己在炒四川泡菜。一股泡菜味兒有些刺鼻。他走上二樓,開了房門,進去後,衝了一杯茶,在臨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休息,感到確實累了,是衰老的表現抑是不得志的表現?這場戰爭,從「七七」算起,已經打了快七年了。人生有多少個七年?這六年零十個月過得好快又過得好慢哪!使生活起了多大的影響和變化呀!失去的東西太多了,剩下的東西這麼少,想起來是要心酸的。但如果不堅持抗戰,像那些賣國的漢奸們,他們這幾年做了新貴,也許倒是保住了自己的官祿、財產、享受……只不過他們是遺臭萬年的民族敗類!現在的時局已經開始昭示:隨著日本帝國主義者的失敗,漢奸們的末日必將一同來臨,不會太久。而我,我雖然為這場戰爭失去得太多,我保持了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應有的氣節!保留了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應有的民族尊嚴。我從生死之間突破死亡線而博得了光榮的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現在,雖然宦途失意,有時感到空有一腔抱負無從出力,有時感到寂寞孤單,我卻保留著自由之身,正直之心,可以選擇應走的道路去走,走一條正確的路,走一條對國家民族和百姓有利的路!中國將往何處去?我應當為此得到答案做出實踐。我也許不會像顏成之那樣火爆,那樣在老虎嘴上拔毛,但我會策略地用我的能力走應走的路的。我從那些大學生聽課時的表情與心理狀態上,看到了這一點。

他覺得自己本來是一個過多斟酌、容易猶豫不定的人,遇事好多思慮,每每舉棋不定。可是又滿意於自己在大的選擇上是堅定的。那種斟酌和猶豫不定,可能就是柳忠華在武漢時說的「中間派」的態度吧?那種愛多思慮、舉棋不定,也可能就是柳忠華批評的「明哲保身」吧?現在,猶豫不定的心理有時仍存在,「明哲保身」的態度依然有殘餘,比起從前來已是大有區別了。是形勢造成的,也是親身經驗、教訓、體會得出的結論所做出的抉擇。他頗有屈原在《國殤》上所說的那種氣概了:「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心情比較平靜了,舒暢了,疲乏也逐漸消失了。天開始暗將下來了,他不開電燈,今晚有月亮。他走近窗前眺望窗外。月光下,嘉陵江水像匹錦緞泛著波光,對岸北碚的萬家燈火閃閃爍爍。月光下,看得到江邊沙灘上散佈著一對對男女學生。這沙灘是大學生們談情說愛的地方。有人把這叫作「沙灘會」。現在,江邊沙灘會的男女學生一對對的不少,有的散步,有的坐在沙灘邊上談心,還聽到有隱約的歌聲傳來。

遠處的縉雲山,山巔在月下似是積雪的山峰,山中央淡淡地似乎飄浮著乳白色的薄霧。天際有被淡雲遮掩顯得寂寞、稀疏的星星。他點燃了一支香菸,思緒流動。一會兒想起縉雲山上的景色和盧婉秋住處牆上那幅精裱而未曾寫字繪畫的空白屏條;一會兒想起成都望江樓上那副意境優美的楹聯:

「引袖拂寒星,古意蒼茫,看四壁雲山青來劍外;

停琴佇涼月,予懷浩渺,送一篙春水綠到江南。」

是呀,多好的「送一篙春水綠到江南」呀!不禁想起江南美麗的五月來了:瀟湘路旁玄武湖畔淡藍色的湖面上,輕舟盪漾;蘇州楓橋鎮狹窄而擁擠的青石板條鋪成的街道和小酒店裡飄出的黃酒香;同柳葦在寒山寺的邂逅與漫遊……啊!柳葦!柳葦!他不禁脫口誦出了元稹的悼亡詩:「閒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潘岳悼亡猶費詞,同窅冥何所望?」

心情又復有點悵然,慢慢吸盡了煙,丟掉菸蒂,離開窗前,開了電燈,回到桌前椅上坐下。見外邊月光極好,突然很想下樓去在江邊林陰道上走一走。

正在這時,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響。是誰上樓來了?

再一會兒,腳步聲止於門前,聽到門上有「剝剝」的敲門聲。童霜威起身去開門,問:「誰?」

外邊,一個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聲音回答:「我!」

門開了,童霜威「啊」的一聲,驚喜交集,發現站在門外的竟是柳忠華。

「忠華,是你?」童霜威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啊,姐夫!看到燈光和窗上的人影,我知道你今晚住在這裡。」

兩人握手一同進房,童霜威請柳忠華在房內僅有的一張有靠背的藤椅上坐下,恨不得將別後種種都傾吐出來。真太興奮了!連連地問:「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到這裡找我的?」

柳忠華摸出煙來,遞一支給童霜威,擦火柴給童霜威和自己都點上了煙,笑著說:「你的情況我是時刻關心著的。你的事我也差不多都知道。今晚,是特意來看望你的。」

「為什麼突然要特意來看望我呢?」

柳忠華樸實誠懇地笑了:「關心國運的大問題,促使我們越走離得越近了。那麼,我來看你一趟,不是應該的嗎?」

童霜威開心地點頭笑了:「是啊,是啊,團結抗戰,實行民主,發奮振作,盪滌汙垢,取締特務,都是當務之急!我真希望同你聊聊啊!」他給柳忠華倒了一杯開水。

柳忠華流暢地說:「國共談判正在進行,分歧很大。中共的實際地位得不到承認,反而一定要取消這取消那。黨派的公開合法地位,人民的民主自由問題毫無改善。現在,日寇正在作垂死掙扎,中國的抗戰要保持今天的國際光榮地位,必須更靠自己努力。需要團結與動員全國力量,才足以停止敵人的進攻並準備力量配合盟國的反攻。國民黨如果不立即結束當前這種統治局面,組織聯合政府,一新天下耳目,振奮全國人心,鼓勵前方士氣,怎麼能行?姐夫,你對這問題怎麼看?」

童霜威仔細聽完柳忠華的話,說:「聯合政府,這張藥方開得很對症。」

柳忠華補充說:「國民黨寡頭專制統治的軍事、政治、經濟各方面的深刻危機,反映了全國人民對於誤國政策的憤怒。中國往何處去?應該怎麼辦?大家不能不關心。聯合政府的提出,就是這麼來的!姐夫,記得抗戰初在武漢你問過我:‘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那時我回答你:‘以前,你自命中間,實際是中間偏右!也許現在可以算是一個國民黨裡的中間派!’後來我又說過:‘我希望你能從明哲保身中跑出來,做一個國民黨的左派!’如今,是這種時候了!你有這種準備和打算了吧?」

童霜威渾身發熱了,吸著煙說:「人非草木,我思索得很多,時間也很長。新舊之間,是非之間,得失之間與生死之間,都有所考慮。我深深認識到:如你所說的寡頭統一,非但統一不了全民族,而且也統一不了國民黨自己的黨和派系。抗戰到今天,我看到一種趨向:國民黨在潰爛,共產黨在壯大。人心向背,歷來決定一個政權的成敗。馮村死後,我看得更深想得更多。路怎麼走?我懂得,也有決心。只是,孤單寂寞之感卻並沒有消失。……」

柳忠華插嘴說:「那是因為你還缺少行動,沒有啟程上路!更是因為你還游離於群眾之外。」

「是呀!是呀!」童霜威點頭猛吸著煙,將菸灰缸遞給了柳忠華。

柳忠華也吸著煙,說:「如果你在群眾之中同大家並肩在一起,就不會有孤寂的感覺了,就會有了精神支柱,也會覺得膽大氣壯了。」

「是呀!」童霜威思索著說,「我在給大學生講課時有一種感覺,我不孤單!」

「你的課聽說講得很精彩。」柳忠華看著童霜威說,「一些進步的大學生說,在聽你講課時,能感受到你有一顆火熱的心在跳動。你講的課,談的是歷史,能使他們有新的思索。」

「這你也知道?」童霜威笑著問,忍不住如實地說,「忠華,我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現在同戰前確實是不同了。你們的人似乎無處不在、無處不有!這是一種隊伍在無限擴大的表現。這當然是由於你們的人在積極抗戰,而且具有一種奉獻精神,但也是時代使然吧?老實說,有時我感覺到:家霆確實長大了,但他不會走我的路!他走的是他媽媽和舅舅走的路!」

「這是對的!」柳忠華帶著感慨說,「家霆是會比我們這一代人強的。因為他生活在搏鬥、創造、開拓和建立的年代。既有戰火和生死的考驗,也可能會有勝利的喜悅,雖然一樣並不輕鬆,也可能付出血的代價。但無論如何,與處在帝國主義任意踐踏之下,與處在漫漫長夜中遭受圍剿和白色恐怖的籠罩究竟不同。曙光的呈現是可期的。倘若你堅定了自己的步伐,參加到一支國民黨左派的隊伍中去,對他會是一種極大的支援和引導,也是一種極大的鼓舞與勉勵。只是,你有時還有些猶豫,是不是?」

童霜威坦白地點頭,吐口濃煙說:「有時,是有的!不過,我有時也是從策略上考慮的。比如,明晚顏成之演講,他膽量確比我大,我則認為是否不夠策略?」

「講求策略是對的。」柳忠華說,「他也考慮到這問題,但由於他德高望重,是國民參政員,認為特務還不敢碰他。他的正氣令人欽佩。這次來演講,據說有特務說了威脅他的話。他聽後還是決定來講,勸他換個題含蓄些,他說:‘我曉得我演講時人群裡會有特務,但我不怕!怕就不來講話了!我就得把話講給特務聽聽,再讓特務把我的話報告上去,才起作用!」

童霜威一瞬間激動得心裡「嘣嘣」亂跳,眼眶也泛紅了,說:「忠華,你知道,我老是在等待著。我確曾有過猶豫甚至動搖,可是,現在,我下定決心了。國事不能再耽誤了。我這一生曾錯過不少黃金時代,這個統治造成的罪惡太多了。一味責備別人是無用的,自己覺悟最最重要。這就是我現在的決心,你能理解嗎?」

柳忠華吐著煙,同情地望著童霜威,帶著感情地說:「姐夫,我來看你,也是來給你打氣的。我為你對一些問題的認識感到高興。今天的談話,是我同你這麼多年來談話中最重要最愉快的一次。反攻的日子理應快到了!前方仍在打敗仗,歸根結蒂還是由於這個政府不行。你有聲望,能起你應起的作用。應當不停步地向前走。這樣,在適當而必要的時候,肯定會有人來找你參加他們的隊伍。那時,你會發現,在你的前後左右,都是國民黨的左派,而且他們早已有了一個組織,同志很多!中國將來的責任將擔當在每個人自己的肩上!」

童霜威被柳忠華的誠懇與鼓勵所感動,他明白柳忠華說話是有一句算一句的。他能意會到柳忠華是在幹些什麼。突然,腦際像有電火光一閃,他似乎開竅了,問:「忠華,你現在名叫鍾放?」

柳忠華笑著點頭,掐滅菸頭說:「是的!」

「啊!鍾放就是你啊!」童霜威喟然地也撳滅了菸頭。

柳忠華點頭微笑著。

童霜威更明白了,欣慰地讚歎了:「可惜你不是個軍人。不然,你一定是個能變主客之形、能知己知彼、善於審勢審機、運籌帷幄的良將!」

後來,柳忠華走了,還要擺夜渡過江去。臨走,他說:「我到馮村的墓上去過。他的死我很難過!」又叮囑:「同我見面及我來看望的事不必同任何人講了。」

整夜,童霜威輾轉反側不能入睡。柳忠華每每總是在他感到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同柳忠華談話後,他心情激奮,忽然決定明天不去縉雲山看望盧婉秋了。是因為不喜歡盧婉秋的消極出世呢,抑是因為佔據腦際的已是國家大事而將男女私情擱在一邊了?他自己也說不清。睡在床上,聽著嘉陵江湍急的水聲,聽著野鳥「吱」地飛鳴。半夜裡,他嘴幹舌燥,披衣起來倒水喝。從玻璃窗裡向外望去,月光下,看到夜霧騰騰在江上漂浮。沙灘邊,一隻停泊著的木船旁,船伕在鵝卵石堆和細沙灘上燒著一堆篝火。通紅的篝火在江畔的夜霧中燃燒,射出熊熊的紅光,美麗鮮豔極了。

童霜威看著那堆在黑夜濃霧中燃燒的篝火,雖然知道自己已經進入老年,熱血卻辛辣地在肌膚和血管中奔騰,心中像注滿了青春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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