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霆如實回答:「陳瑪荔!」

童霜威看看手錶,說:「唉,這時候,太遲了吧。」卻立刻又說:「打吧!救人要緊!」

家霆到賬房桌上摸起電話機,搖了半天,打通了。真巧,接電話的正是陳瑪荔。家霆說:「aunt,我是家霆!」

電話中的女聲很清楚:「啊,是你呀!」

「馮村舅舅回來了!可是病得十分嚴重,需要盤尼西林救命,實在沒有辦法,我只好打擾您,求您設法弄半打針藥救救他!」

陳瑪荔笑了:「看你急得那樣子。幸好我失眠還沒睡,你馬上來吧!」

「來拿藥?」

「呣!」陳瑪荔帶笑說,「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來電話了!老實告訴你,我好不容易弄到了兩支針藥在這裡。我是試驗試驗你,我知道你不肯求人,倒要看看你在這種時候求不求我!」

家霆從陳瑪荔的話裡,聽出滋味來了,無可奈何地說:「我馬上來拿?」

「好吧!adonis,我等著你!」

家霆掛上電話,對燕寅兒說:「書店有腳踏車,我帶著你,你陪我一同去拿藥好不好?」

燕寅兒想了一想,說:「好!」

甘漢江把腳踏車幫家霆推出門去。童霜威叮囑說:「一路小心,快去快回。」家霆騎上車,燕寅兒靈敏地一跳,牢牢坐在後座上,家霆腳下使勁,腳踏車飛也似的上了路。

燕寅兒忽然說:「‘倜儻’,我怎麼感到這個女人對你有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說不出!」燕寅兒說,「反正有這種感覺,我感到她在電話裡的聲音、語氣都有一種誘惑。」

家霆說:「太敏感了!在馮村舅舅的事上,我是感激她的。你別想入非非,我是不會掉到什麼泥淖裡去的。何況,我還並沒有感到她有什麼特別不妥當的誘惑。」

「她叫你什麼?」燕寅兒問,「我沒聽清楚。」

「叫什麼?」家霆裝作不懂掩飾過去,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不願意損害陳瑪荔。他是個厚道人,受了人家的恩,不願意故意再去說或做對人家不利的事。

後來,燕寅兒沉默了。家霆努力踩著車子,滿頭大汗地到了陳瑪荔公館那幢青磚洋房門口。經過傳達室,傳達正開了燈守候著,似乎主人早已囑咐過他等待,特別客氣。裡邊的邊門虛掩著,家霆帶著燕寅兒進入了客廳。

陳瑪荔坐在沙發上正開了燈在看一本畫報,吸著煙。房裡燈光柔和,煙氣很濃。她穿了一件蜜色絲質講究的睡衣,趿著拖鞋,但沒有卸妝,塗了唇膏的嘴唇在燈下依然鮮紅。見到家霆和燕寅兒一同來,她似乎有點意外和不快。瞬即掩蓋掉了,說:「啊,你們這一對一起來了,你是燕姍姍的妹妹燕寅兒吧?」她對燕寅兒親熱地微笑,「早知道你了!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呢。你的名字同你的人一樣美!」又對家霆說:「不錯,很不錯!你真會找女朋友,找得好極了!」

她八面玲瓏,家霆和寅兒都窘了。燕寅兒解釋說:「我是陪他來的。」家霆解釋:「我們是同學!」

陳瑪荔笑笑,用英語幽默地對燕寅兒說:「愛情要趁青春,美麗的姑娘,聰明些!」卻又正經起來,對家霆說:「言歸正傳,救人命要緊!我今夜特忙,還要看些東西。我上樓把藥拿給你。快去救人吧!」說著,她走出客廳門,「橐橐橐橐」上樓去了。

燕寅兒見她走了,悄聲對家霆做了個鬼臉,說:「啊!這個女人很能幹!」

家霆說:「當然!」

「她不算太漂亮,但風度可以打一百分!」

陳瑪荔的腳步聲又下樓了,一會兒進來了,手裡拿著兩支針藥,說:「可能少一點,但是沒辦法。好不容易只求到這兩支,再多就沒有了。快拿回去吧!願上帝保佑他。」

家霆倒被她的話感動了,和燕寅兒謝了她,告別出來。從陳瑪荔看他的眼色裡,家霆心裡明白:她不愉快。但他只能這樣,他感到自己處理得很好,很正確。

騎車回來的路上,家霆踩得更加出力,恨不能馬上讓針藥注射到馮村的身上,好搶救他。

燕寅兒突然又說:「這女人,是個危險人物!」

家霆問:「你指的是政治上,還是其他?」

「我指全部!」燕寅兒答,「你得提防這種人!」

家霆坦率地笑笑,說:「我已走過漫漫長路,歷盡滄桑!有一個字常被人濫用,我不會濫用的。」

燕寅兒似在思索,接著說:「我相信!」

家霆忽然感到她的手扶著他的肩,扶得很緊,似是擁抱著他。她的臉貼在他的背上。但他不能指責或拒絕她這麼做。下坡的時候,車行過速,是需要扶緊的呢。

馮村的病況很不好,常說囈語,也聽不清他說些什麼,大家都非常著急。針藥到了,「渝光書店」裡的人都因盤尼西林的來到而興奮。燕東山說:「太少了!如果多兩針就好了。」他已經給馮村注射了葡萄糖,立即給馮村再注射了一支盤尼西林。他等著觀察了一些時候,決定回去,說明天早上再來注射第二針。童霜威血壓高,人不舒適,家霆請燕寅兒送童霜威回餘家巷休息,要燕寅兒送童霜威回去後也快回家休息,家霆決定同甘漢江一起守候馮村過夜。

燕東山走了。燕寅兒陪童霜威也走了。書店裡只剩下家霆和甘漢江了。家霆細細觀察馮村舅舅,只見他病得真是沉重,眼閉著像熟睡著似的,嘴裡不斷嗆咳,老是「嗚嚕嗚嚕」不知說些什麼,睡不安穩,常常躁動不安地哼哼唧唧。

家霆同甘漢江商議,先叫甘漢江去樓上打一個盹,由他獨自守候,然後再來換班。這時,已是下一點了。他看著馮村被特務和重病折磨成這樣,心裡痛楚,又不禁想起了許許多多往事。

戰前在南京,小叔軍威同馮村舅舅在抗日問題上談得來,但小叔卻說過馮村舅舅「圓滑」,又怪馮村舅舅「學日文」,說「堂堂的中國人去學日本話幹什麼」。現在看來,是小叔對馮村舅舅不瞭解才這樣的。馮村舅舅如果不機靈一些,在白色恐怖下能不暴露嗎?馮村舅舅學習日文,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說不定是他要掌握一門技能以利於進行抗日活動呢!誰能料到現在因他會日文卻反扣他一個「漢奸嫌疑」的帽子呢!……唉,馮村舅舅呀!

忽然想到戰前有一次在南京,馮村帶家霆到夫子廟燈市看燈。大街小巷、廟前廣場都擠滿了從四鄉八鎮來的賣燈的小販:兔子燈、荷花燈、鯉魚燈、獅子燈、飛機燈……五彩斑斕,神形酷肖,惹人喜愛。還有插在草荐上的紙風輪,成包成捆賣的爆竹,還有抖了玩的「嗡」,泥塑的彩俑……馮村給買了一隻飛機燈,說:「家霆,將來長大了學了開飛機去打小日本。」

有一次,馮村帶他到下關江邊,指著江裡的許許多多外國軍艦,說:「家霆,到你長大了,要是中國的內河帝國主義的軍艦不能任意來停泊駛行了,到那一天,中國也許就比現在強多了!」

家霆進初一時,馮村帶家霆到下關獅子山麓的靜海寺去遊玩。這是處古廟,這兒是喪權辱國的《南京條約》簽訂處,腐敗無能的清廷代表在洋兵洋將威脅下,從南京城裡來到靜海寺,在英國大使面前簽字畫押,訂下了賣國條約。馮村講了歷史上的這則故事,說:「家霆,你長大了可要記得這些國恥,要做洗刷國恥的好青年哪!」

往事如煙雲,但煙雲飄散,往事卻永難忘懷。

家霆不由得想:我的成長,難道不與馮村舅舅的指點與薰陶密切有關嗎?

這些往事,在記憶的幕上重現,又像用黑板擦抹拭黑板似的擦淨了。一筆筆憶,一筆筆擦拭,於是,心裡一片白茫茫,酸溜溜,不勝感慨,不勝悲傷。

守候到兩點多鐘時,忽然,他見馮村睜開了眼,醒了!似乎病情輕快了一點。看來,是盤尼西林起了作用。

家霆也不怕這病是否會傳染,也顧不得馮村身上那種難聞的酸臭味,靠在床前他身邊,說:「馮村舅舅,您好點了嗎?」見馮村點頭,他問:「您喝水嗎?」

他倒了些溫開水給馮村喝了兩口,說:「您放回來了!您的病一定會治好的!」

馮村被熱度燒得乾裂的嘴唇動了幾動,問:「家霆,老甘呢?」

家霆說:「他在樓上休息,我去叫他。」

馮村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暫不,又吃力地咳嗽著,說:「家霆,我恐怕不行了。我受過重刑,又病成這樣。」他十分衰弱,話聲雖輕卻勉力連貫。

家霆安慰說:「不,您的病可以治好的。」

馮村搖搖頭,嗆咳起來,「我知道不行了!」他深情地看著家霆,說:「家霆,告訴你爸爸,去年你們來後,我向他提的那個建議是對的。他應當多為中華民族和人民著想,考慮在政治上走一條歷史選擇的路。」

家霆點頭,淚水流下來,感到馮村舅舅好像是在訣別。

馮村呻吟著又說:「你該懂得怎麼救中國,也該懂得革命是怎麼回事了吧?對你,我現在比較放心了,就按這樣謹慎小心走下去,追求進步,相信中國是會前進的。要像你媽媽那樣堅定。」

家霆拭著淚說:「您放心!」

馮村臉上十分痛苦,繼續說:「如果我死了,你要到臨江門海關巷五號找一個姓吳的,要求同你忠華舅舅見面!」

家霆大吃一驚:「忠華舅舅?」

「是的!他現在姓鍾!同姓吳的接頭時,暗號是‘楓葉荻花秋瑟瑟’,就是白居易《琵琶行》開頭第二句。他會幫你找到你舅舅的。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

馮村嗆咳著點頭:「就在外間東頭靠裡的書櫥最下層,底板是活的。你馬上去把書挪開把板掀起,有隻密封的信袋,你快把它取來!」

家霆立刻照馮村的囑咐,迅速找到了信袋,照原樣把書放好,又來到馮村面前。

馮村說:「見到你舅舅,把這信袋交給他,把我的情況告訴他,說我被捕後什麼都沒有說!」

家霆點頭,淚水潸流。

馮村氣急,呻吟著又說:「家霆,快叫老甘來!」

家霆趕快上樓去找甘漢江,甘漢江正聽到樓下有說話聲起床下樓來。聽著馮村和甘漢江輕輕談的是店務的事,家霆獨自流淚,心裡察覺馮村是不行了。他了解馮村舅舅,馮村是個十分穩妥而周到的人。他在叮囑後事,說明他明白自己是要死了。家霆怎麼捨得同馮村舅舅永別呢?

馮村同甘漢江沒說多少話就又陷入昏迷了。家霆同甘漢江守候在邊上,他只盼著快點天亮,只盼著清晨燕東山能早點來。

馮村沒有再開口,也沒有再睜開眼睛。當一清早,燕寅兒和燕東山幾乎是同時來到的時候,燕東山發現:馮村的脈搏已經停止了跳動。

燕東山只說了三句話:「不僅僅是斑疹傷寒,他有極嚴重的內傷!天殺的狗特務!」

馮村被安葬在歌樂山麓,是甘漢江去接洽來的一塊墳地。那裡青山環抱,墳地附近有農家的菜圃,右邊一片竹林,綠竹千竿,青翠欲滴。是一個淒涼的上午,田野山巒消失在白茫茫的霧裡。墳旁有些柏樹在霧中矗立著,樹幹上溼漉漉的,彷彿淌著淚水。有杜鵑鳥飛過,悲啼聲令人心碎。

童霜威和家霆、寅兒、甘漢江四人參加了安葬。新翻疊成的墳堆前,碑上風格遒勁的字是童霜威親筆寫的,正面鐫著:「義士馮村先生之墓童霜威率子家霆敬立」。

石碑背面鐫著一首秋瑾的詩:

莽莽神州嘆陸沉,救時無計愧偷生!

摶沙有願興亡楚,搏浪無椎擊暴秦。

國破方知人種賤,義高不礙客囊貧。

經營恨未酬同志,把劍悲歌涕淚橫。

——謹錄鑑湖女俠《感憤》詩借其意以示哀悼

本來,童霜威是要自己作一首詩的,太傷心了,血壓又高,構思不成,說:「借用秋瑾的這首七律吧!心情是同我一模一樣的!」

家霆除傷心落淚外,什麼也沒有說,面對一個特務橫行、兇惡殺人的社會和天地,想著還有許許多多與馮村類似的人,抱著愛國熱誠與理想信念在囚牢中呻吟、喘息,他感到震顫靈魂的孤單與憤怒。

事後,燕寅兒對家霆說:「有人說:‘人全都是為「發現」而航行的探尋者。’通過馮經理的死,我覺得童老伯和你,都有所發現!」

家霆反問她:「你呢?」

寅兒說:「我也有所發現!」

她沒有說「發現」了什麼,但家霆懂得:這是對一個天真的自由主義者政治上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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