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不禁嘆了一口氣,說:「是呀,是該尋找。這孩子,我總懸念她。人海茫茫,她會到哪兒去了呢?唉!」說著,心裡難過起來,「上次給杜月笙寫了信,託他轉託戴笠,說是正在查詢,如石沉大海,沒有答覆。給葉秋萍寫了信,卻說不知下落,無法查詢。你去,又怎能找到她呢?」
家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心潮被攪動了,一種淡淡的哀愁侵襲著他的心。
後來,兩人閒聊起來。談起物價飛漲,糧價最近每石米上漲一百四十元至一百六十元。童霜威又談起盟國自卡薩布蘭卡港會議後,制訂了先解決德意、後解決日本的戰略計劃,說:「事實上,中國在這場反法西斯戰爭中,歷時最長,損失最大,獨自拖住日本這麼多侵略軍,可是西方盟國一直抱著一種輕視中國輕視東方的偏見,確實令人氣惱。」又談到龐炳勳叛國投敵;談到用美械裝備的大軍已調去準備閃擊延安,日前重慶《新華日報》刊登了朱德致蔣介石呼籲團結、避免內戰的電文。……這些訊息,有些是《江津日報》的編輯來說的,有的是童霜威從鄧六爺處聽說的。總之,時局使人煩惱。童霜威拿起桌上的半包香菸,抽出一支,擦亮了火柴,兩股青煙從鼻孔裡冒出來。
家霆突然發現:爸爸又吸菸了!戰前爸爸偶爾吸菸,在「孤島」上海時,是見他吸過煙的。來大後方後,在外邊應酬,有時吸一支半支,在家裡卻未見他再吸菸了。可是,現在又見他在家裡吸菸了。是兒子被捕使他痛苦和焦灼造成的?還是阢隉的時局使他煩惱和憂慮造成的?啊!可能都有呢。啊,爸爸又抽菸了!又抽菸了!
後來,吃中飯時,呂營長來了,請呂營長一同吃飯,他堅決不肯。家霆請他到自己臥室裡談。
呂營長說:「我去了,徐望北因為母親生病,回了一次家,他家在重慶江北,剛剛回來。我去時,他外出了,人家問我找他什麼事,我胡扯了一通,說我有個遠房表親也叫徐望北,不知是不是他,特地來見見面的。等了好一會兒,徐望北迴來了。這人不會笑,我跟他兩人輕輕談了一會兒,我說是你叫我找他的,他板著臉搖頭,說‘我不認識’!」
「不認識?」家霆幾乎要叫起來。
「是呀,他說根本不認識你!後來,又說:‘呣,這個學生我知道,不過我同他並無交往。’」
家霆氣得臉色也變了,心想:是他怕事,還是不信任我?抑是不喜歡我用這種方式同他接觸?
呂營長撇著嘴搖頭:「我對他說,童家霆是我的小老弟,他想同你見見面。他馬上說:‘見面幹什麼?沒有必要嘛!再說,我不願同這種學生交往!’見他態度惡劣,我知道你想見他是不行的了,就回來了。」
家霆思索著說:「好吧,算了!」心裡想:徐望北在嚴峻的形勢面前,這樣做是對的。徐望北說:「見面幹什麼,沒有必要嘛!」又說:「我不願同這種學生交往!」話講得很明白了,當然不能勉強。
呂營長見家霆的臉色不好,熱心地說:「你找他到底有什麼重要事嘛!有事我替你辦行不行?」
家霆搖頭,說:「沒有什麼重要事,只不過是想向他了解一下學校的情況。他既然認為沒有必要,就算了!」
呂大鵬說完話,急著要回去躺躺。家霆見他滿頭大汗,臉仍發紅,知道他可能還發著燒,歉意地送他出門,陪他走到路口才回來。同徐望北的聯絡如此失望,家霆去重慶的心更切了。盼著能趕快去辦一些應辦和想辦的事,好重新開始安排自己的生活。
異常悶熱的暑天裡,當江津到重慶的班輪到達朝天門碼頭時,正是烈日高曬的下午兩點半鐘。
童家霆下船以後,提著一隻裝著爸爸手稿和隨身用物的小箱子,又獨自走在喧囂、紛繁的重慶地面上了。
這裡,同九個多月前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仍舊是密密麻麻的夾雜著挑筐揹簍的農夫的人群,在狹窄的石階上上下來往,仍舊是髒亂無序垃圾滿地,仍舊是重濁的輪機鬧音和船上汽笛的長鳴在震響,仍舊是破舊的房舍麇集。
舊地重來,家霆忍不住想起了歐陽素心。去年秋天的那個夜晚,在這附近看到天上亮燦燦的孔明燈,又在霧中聽到口琴聲。重見歐陽的往事好像發生在昨天。他心裡發酸,忍不住側臉向朝天門下另一面的江邊望了又望。
那夜,歐陽一雙情意深切的眼睛凝望著他,傷心哽咽地說:「……以後,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再也不了!」
可是,她後來突然走了,像一片浮雲,無處尋覓到她的蹤影。
啊,走到都郵街廣場的「精神堡壘」附近來了。七丈七尺高塗成灰黑色的「精神堡壘」矗在眼前,這裡是重慶最繁華的街市,國貨公司、華華公司、西大公司、郵電局、冠生園、中華書局都在街口,仍舊別來無恙。
終於,懷著心要跳出來的激情,童家霆來到了熟悉的「渝光書店」。書店的店招改成於右任親筆題寫的了,那「渝光書店」四個字寫得龍飛鳳舞、神采奕奕。家霆走進去,迎門的一張大書檯上陳列著各種新書供人隨意翻閱,有些顧客正在架上挑書。他見到了臉色黝黑的馮村。
「啊呀!家霆,你怎麼來了?」馮村仍舊沒有改掉他用手攏攏頭髮的習慣,說:「走走走,上樓去坐!上樓去坐!」他對櫃檯裡的一箇中年人打了個招呼:「老甘,你照顧一下。」就帶家霆走上樓去。
這間熟悉的小樓,開著窗,能聞到煤臭,那盞到了晚間半明不滅的電燈上灰塵積得很厚。這樓上,現在佈置得像一間簡易的會客室兼辦公室了。家霆放下箱子,馮村忙著從熱水瓶裡往臉盆中倒熱水,又對上一些涼水,將牆上掛著的一條幹淨毛巾遞給家霆,說:「看你滿頭大汗,趕快先洗一洗。」
家霆感到親切,急急忙忙將自己近來的遭遇和來重慶的打算全部講了,並且立刻開了皮箱,將爸爸用一塊包袱包著的一大厚疊《歷代刑法論》的原稿遞到馮村手上。
馮村兩隻好思索的眼睛閃著光,聽了家霆的講述,臉上平靜,看得出他是在動腦筋。將童霜威的《歷代刑法論》原稿翻閱了一下,點頭說:「前不久,中央圖書雜誌審查委員會負責人潘公展宣佈:必須遵照《中國之命運》精神從事寫作,聽說正準備查封大批進步圖書,又公佈了一個‘非常時期報社、通訊社、雜誌社登記管制暫行辦法’。看來,對出版社和書店也要加強控制。但秘書長這本書是寫歷史的,是學術性的,雖然也論了政,有些地方有他的抨擊和見解,估計不會有什麼大風險的。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讓書出版。」說著,站起身來,去一張辦公桌旁開一隻小保險箱。馮村珍貴地將手稿放進保險箱,又鎖起來,才在對面的椅上又坐下來,嘆口氣說:「抗日陣線內部國民黨大搞摩擦,正面戰場作戰消極,共產黨的敵後作戰得不到援助,鬧風潮不問原因扣上一頂紅帽子就能鎮壓。聽說前兩天教育部在開會。會議內容是加強各校訓導員的設定,配合軍事教官和黨團活動(家霆又突然想起了藍教官和邢斌、林震魁),嚴密控制學生的思想和行動。這一切,都對你們不利,對邵化、魯冬寒等有利。」
「太黑暗了!我們鬧風潮遭到鎮壓完全冤枉!」家霆憤憤地說。一縷午後的斜陽灑落在窗前的椅子上,將家霆的臉照得發光。
「冤枉同大獨裁者才無關呢!」馮村苦笑笑,「去年年底,反法西斯希特勒的影片《大獨裁者》,卓別林主演的,在重慶上演。許多看過的人都說:‘真像真像!’像什麼?像大獨裁者嘛!唉,那片子居然一度被禁,後來厄於國外輿論才勉強放映的。自己不是大獨裁者,像阿q怕人說‘禿’說‘亮’,心虛幹什麼呢?」
家霆感到馮村舅舅同去年夏秋之交在重慶見面時,起了極大的變化。那時,他似乎謹小慎微,話少,而且不說激烈的話。現在,卻說得這麼有煙火氣,什麼原因?憋不住了嘛!就像我不也是一樣嗎?當我那天面對邵化的專橫挺身而出支援竇平提出罷課,不也就是憋不住才這麼做的嗎?唉,家霆拉回思緒,說:「馮村舅舅,你看,爸爸帶我搬到重慶來住好不好?」
馮村點點頭,說:「可以!」他不說「好」,卻說「可以」,這就是說「來也行,不來也行」嘛。
「怎麼呢?」家霆問。
「你是反正不宜在江津住下去了。」馮村說,「我想,你到重慶來上學吧。秘書長同你一起來當然可以。我有個朋友,是‘民聲新聞專科學校’的創辦人之一,我看設法讓你進去還是有門路的。學新聞,你合適,不知你覺得怎樣?」
家霆沒想到馮村會給他出這麼一個好點子。他突然想起那年在香港時,也是有馮村的介紹,才有黃祁那樣的好老師哺育了他的。他對馮村舅舅心裡感激,馮村說黃祁在香港淪陷後就失去聯絡了。不知現在他好嗎?家霆拉回思緒,激動地說:「學新聞,我願意!我想為民喉舌!我想用筆戰鬥!新聞記者可以用眼睛看到黑暗和光明,也可以用自己的心追求正義和真理!」
「但必然是有風險的。」馮村警告似的說,「有過這次在江津的經歷,你應當成熟一些,更加知道如何機智一些,更加知道如何在勇敢的行為中帶著謹慎。」
家霆點頭:「是啊,我深有體會!」
馮村說:「我抓緊給找找房子。找到房子後,你們就搬來。說重慶不會再有轟炸了,也許過於樂觀。前一向,日機還在襲川,萬縣、梁山都丟過炸彈,重慶未必不來。但,日寇在走下坡路,空軍要全力對付美國,重慶空防也較前加強了。大轟炸的階段總是過去了。所以確也不必為這擔心。重慶居,大不易。不過江津太閉塞,秘書長來後,活動活動,得風氣之先,在政治上找找出路也是好的。」
家霆見馮村不急不慌已將出書、遷渝和入學三件最重要的大事作了盤算和安排,這時就提出了想探監看望竇平、靳小翰和尋找歐陽素心的打算,並且將爸爸寫給胡敘五的信拿給馮村看。
馮村看了童霜威給胡敘五的信,說:「秘書長給胡敘五寫信,是殺雞用了牛刀,不必。我可以找到路子辦這件事。不過,家霆,我不能勸你不去探監,卻又怕你惹麻煩。這樣吧,你先找找歐陽;我來為你託人打聽竇平和靳小翰的情況。然後再研究怎麼辦,好嗎?」
家霆點頭,馮村的慎重很對。天氣悶熱,當晚,馮村陪家霆在外邊小館子裡吃了面。家霆住在小樓上,馮村要去設法弄張行軍床來給家霆睡,家霆堅決不肯。他覺得辦公桌上可以睡,用席子鋪在地上睡也涼快,可以省去借床來再拆床搭床的麻煩。最後,馮村同意他睡在地上,給家霆送了熱水,才匆匆離開。
時間的長河總是悄無聲息地淹沒一切,記憶卻常像鑰匙似的要開啟放置陳年舊事的倉庫。夜晚,開著那盞鎢絲髮紅的電燈,家霆睡在涼蓆上,老是想念歐陽,一片悵惘攫住了他。家霆心裡煩躁。歲月,磨損了一切,也磨損了他的心。天熱得叫人汗淌不停,重慶真像個大火爐,比起江津來熱多了。
對街一家人家,有個女孩子老在唱歌,一遍遍地唱:「九宮幕阜發戰歌,洞庭鄱陽掀大波,前軍已過新牆去,後軍紛紛渡汨羅。」家霆在學校也唱過這支過去慶祝長沙大捷的歌,聽得心煩,輾轉反側,不能入睡,決定明天一早就去江北中華大學找謝樂山。許久許久,實在疲勞了,才昏昏入睡。
過了中午,在下午打上課鐘後,家霆才在中華大學附近謝樂山租的一間屋子外等到了謝樂山。謝樂山不住簡陋的學生宿舍,自己花錢租了一間茶館店樓上的空屋在外面住。他上午沒有在校上課,隔夜在市裡同學家參加#w1">[1]龐炳勳:國民黨中監委、河北省政府主席、冀察戰區副司令長官兼第二十四集團軍總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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