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現在,「老大哥」提出要大家商量讀書會的事,「博士」第一個就開口了,毫不在乎地說:「怕什麼,照樣不變,只要秘密,不讓‘狗’發現就行!」

跨過一片草叢,踩著沙礫碎石,逛上山崗。有一條潺潺的泉水,繞過一塊窪地向下流淌。五個人在水邊席地坐了下來。家霆說:「只怕秘密不了!邢斌和林震魁兩條‘狗’東竄西跑,緊盯緊咬,今後我們要儘量避免公開在一起,免得引起注意。章老師那兒,也只准讓永桂一個人悄悄去聯絡,別人都別往那兒跑,免得連累她。」

鄒友仁、施永桂和竇平都點頭說對。竇平是條大漢,虎頭虎腦,一副固執、倔強的神氣。他身強力壯,胳膊、胸脯隆起肌肉疙瘩,一生氣臉就紅,五個人中他年歲最大,二十三了。十多歲時,他就從關外流浪到關內,又從華北流浪到四川。來國立中學上高中前,單身闖蕩過。幹過小工,幫川江上的木船拉過纖。在重慶抬過滑竿,吃過許多苦。為人正直,就是性格有些粗魯。這時,攥著碗口大的拳頭說:「邵化一來,‘八寶飯’每頓都不夠吃,‘什錦粥’更稀了。幹豌豆和牛皮菜裡一點點油星星也沒有。這都是邵化帶來的總務主任陳鬍子的德政!光是退讓可不行!要是軟弱,他們就達到目的了;咱偏不軟弱,他們舉拳也得看看打的是塊豆腐還是塊石頭!」

「博士」學究式地說:「這符合阿基米德定理。」

家霆說:「你的話痛快,但蠻幹不行,讀書會的活動還是得暫停。」

幾江邊上,有拉縴的船伕唱著動聽的「川江號子」,號子聲隨風飄來:「……夥計們,快上前啊!……太陽的光已上山巔!……啊喲喲啊喲喲……」大家都靜靜諦聽。施永桂點頭說:「家霆的話值得注意,不能蠻幹。我們多聯絡些同學不吃他們那一套還是有用的,至少要使他們幹壞事有所顧慮。魯迅說過:‘這人肉的筵宴現在還排著,有許多人還想一直排下去,掃蕩這些食人者,掀掉這筵席,毀滅這廚房,則是現在青年的使命。’我們要巧妙地幹。」他背誦魯迅那段名言時,不知為什麼,家霆聽著竟覺得血也熱了。

「博士」靳小翰老是在地上拔起一些野草藤蔓隨手扯斷了玩,說:「大家快想點辦法吧,只要想出一個好辦法警告邵化和他的狐群狗黨,使他們以後有所顧忌,我就出力幹!」

竇平出主意說:「先打兩條‘狗’怎麼樣?」

鄒友仁拍著巴掌:「妙!可是不能明打,要暗打。」他長得又矮又黑,厚嘴唇,顯得憨,是個慢性子。「博士」常說他「三錘子砸不出一個響屁」,現在對打「狗」倒頗有興趣。

家霆說:「明打,我們又得被‘馬猴’叫去訓話了!暗打怎麼個打法?」

竇平說:「既是暗打,就得利用黑夜來打。」

施永桂忽然來勁了,說:「對!夜裡打,叫兩條‘狗’以後夜裡不敢出來咬人!」說這話時他朝家霆看了一眼。家霆忽然好像明白他的心思了。他那夜和章星老師一起在十字路口等待騾馬和囚犯運煤隊的情景,又浮現在家霆眼前了。「老大哥」是嫌邢斌和林震魁這兩條「狗」礙事。是呀,兩條「狗」常常出人不意地出來咬人,誰說他們半夜不會出來逡巡呢?打一打,叫「狗」老實些,確有必要。家霆提議說:「我有個好辦法,你們看行不行?」剛要說,「博士」突然從地上拾起塊碗口大的石頭,大聲嚷了起來:「狗!」話音剛落,石頭脫手飛出,扔在右邊的雜樹亂草叢中。

家霆和大家回頭一望,可不是嗎。黑不溜秋的林震魁不知什麼時候跟上高崗來了,躲在右邊坡旁濃綠的雜樹亂草叢中。他探頭探腦站起身來了,惱火地大聲說:「靳小翰,你他媽的幹什麼?差點砸了老子的腦袋,這麼大的石頭能開玩笑嗎?」

「博士」揶揄地朝林震魁打招呼:「老子還以為是條黑狗呢,哈哈……」

大家哈哈哈地笑開了,開心的笑聲在山間迴響著。

「打狗」的事,突然被一件外來插入的事耽擱了。

那天,男生分校全體學生接到通知:過江到校本部聽馮玉祥將軍演講,並參加獻金大會。馮玉祥是為發動節約獻金救國運動來江津的。

上午十點,馮玉祥來演講,上了臺。臺下聚集了縣裡好幾個學校的男女學生:體專的、藝專的、女中的、國立中學的都有。人黑壓壓的,將大操場擠得滿滿的。學生們整整齊齊排隊站在下面,家霆在前排離臺很近。馮玉祥那高大粗壯的身材穿著一套乾淨寬大的灰布衣,戴一頂鴨舌便帽,足登黑布鞋。邵化和其他一些人,包括女中校長周秀珍等站在馮玉祥身邊,比他足足要矮一頭半。自從去年初秋在重慶見面後,瞬忽半年多了。馮玉祥那張方臉上兩腮鼓得圓圓的,面色依然健康,聲音也依然洪亮。一聽他的聲音,家霆就感到親切。站在臺下,聽著馮玉祥生動而有鼓舞力的講話,他心裡想:馮玉祥歷來都尊重有學問的人,他同爸爸早就認識,又有去年那次談話。他到了江津,爸爸很可能已同他見過面了。家霆暗暗作了決定:散會後,找個機會溜回家去,聽聽爸爸跟馮玉祥談了些什麼。

馮玉祥講了將近兩個鐘點的話。講他因為看到士兵們吃不飽、穿不暖實在可憐,又加上軍政部和財政部整天都在嚷著「沒錢沒錢」,所以決定發起節約獻金救國運動。起初自己賣字獻金,後來到處演講,發動民眾,民眾捐款非常熱烈,也捐了很大的數目。因為大家都懂得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來抗日救國的道理。他講了許多動人的獻金事例:有的人把自己母親留給孫女作嫁妝的四十石穀子摺合法幣十萬元獻給了國家,自己不願說出名字。有的縣商會的人不肯多出錢,學生們就向商會的人跪下了,叫他們要救國家不要只管自己。有的老太婆把她祖母留給她的銀鐲子都獻了出來。鐲子是黑綠色的,這是她們家一輩傳一輩在家切豬草染上的綠色。在有的小縣裡,民眾獻了金戒指一千二百多隻,軍鞋一萬二千雙,黃谷三萬石。在成都華西壩,向大學生講話後,男女學生把身邊的錢都拿出來獻給國家了。有的窮學生把毛衣和棉袍也脫下來獻了。天氣冷,凍得打冷戰。馮玉祥兩手叉腰含著淚說:「我當然不能剝窮孩子的衣服,不肯接受他們的捐獻。可是這些純潔的青年,他們愛起國來,連命也不要!中國老百姓的良心裡,有的是文天祥、史可法,若不發掘,是無法看見的。……」

聽著馮玉祥的演講,家霆又熱血沸騰了。會議結束後,獻金開始,竇平和施永桂等同全班同學醞釀了一下,決定全班絕食三天,節餘伙食金獻給前方將士。

家霆同意這樣做,但想到同學們絕大多數都是十分窮苦,有一部分還沒有家。沒有任何親友在大後方的流亡學生,如果真的三天不進食,那本來已很瘦弱的身體怎麼支撐得住?就想:我還是回一次家,同爸爸商量,帶點錢回去,好讓同學們不致真的三天不吃飯。他又想起了歐陽留下的首飾,想取出最後一隻金戒指捐獻出來,用歐陽素心的名字。他相信:歐陽如果參加這大會,是一定會把首飾都捐獻出來的。

獻金大會場面熱烈,許多人都從手指上抹下金戒指捐獻出來。跑上臺去獻金的人更多。馮玉祥揹著手站在臺上,大聲說:「同胞們!我把我在成都兵工廠做的鋼鐵戒指帶了一些來。這種戒指上面刻有‘獻金救國’和‘馮玉祥贈’等字,獻一個金戒指,就給一個鋼戒指,留下一個紀念抗戰的東西。當年德法戰爭時,德國軍費難辦,就想出用鋼鐵戒指換金戒指和寶石戒指的辦法。五六百萬只戒指也能值很多錢。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一個鋼戒指就值十萬、二十萬元了!可見紀念的價值是很大的!」他在那裡,將一隻盤子裡放著的許多鋼戒指分遞給捐獻金戒的人,一人一隻。

會場上人們情緒激動,有些亂了。家霆對施永桂悄悄說:「‘老大哥’,我要溜回去一下,你給照顧著些。」他覷個便悄悄走了。經過會場後面時,眼睛感到一刺。在後麵人叢裡,他看到稽查所長魯冬寒像個幽靈似的夾在人叢中,不動聲色地張望著臺上的馮玉祥。

家霆向南安街九號走去,快要到家了,卻在路口突然遇到了呂營長。呂營長高聲叫家霆:「小老弟,你怎麼今天就回家了?」他是知道家霆每逢週六下午才回家的。

家霆如實告訴了他聽馮玉祥演講並參加獻金會的情況。

呂營長忽然說:「小老弟,我正要找馮玉祥。我上告傷兵醫院院長程福同的狀子,像小石頭丟進了汪洋大海,水花也不起。只有拼著命再告。聽說馮玉祥敢替百姓講話,我一定要把狀子送到他手上。馮玉祥住在東門外電燈公司裡。那裡邊有講究的招待要人的住處。我本可去找他。聽說稽查所派人在那兒監視,禁止人近前,我又不想去了。我向你們家看門的老錢打聽,說馮玉祥來後上你家看望過你父親。」

家霆老實地說:「我還不知道。但父親是認識他的。」

「這不就行了!我把狀子交給你,你代我找機會遞一遞,好不好?」

家霆有點為難。按呂營長說,馮玉祥已經看望過爸爸,那麼他們還會見面嗎?何況呂營長說馮玉祥住在電燈公司,有特務監視,就不免有點為難。但他是個熱血青年,想到呂營長要辦的這件事是正義的,就排除顧慮了,說:「好吧,我跟你去拿你的狀子。」

呂營長說:「哈哈,小老弟,我隨身帶著呢!」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封厚厚的狀子,說:「要寫的都寫在上面了!你只要說是有一個渝江師管區的營長呂大鵬親自寫的就行了。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豁上了等著看下文呢!」說著,對家霆拱拱手,說:「小老弟,拜託了!」

家霆把信揣進口袋,見呂營長臉色不好,眉眼間頹喪,問:「你過得順心嗎?」

呂營長似笑非笑,鼻子裡哼了一聲說:「唉,大後方住膩了,看不慣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乾和不幹都不行,天天生氣。我寧可早日上前線!」

家霆關心地嗚嚕了一句:「軍人是該上前線,只是前線總是危險。」

呂營長笑笑:「其實未必。我也想過:留在後方當然安全,送到前線不外兩個可能:受傷和不受傷。不受傷無須擔心,受了傷也是兩種可能:輕傷和重傷。輕傷無須擔心,重傷仍是兩種可能:能治好和治不好。能治好無須擔心,治不好還是兩種可能:不死和死。不死當然不用擔心,死了的話麼——也好!因為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眼一閉、腿一伸,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說後兩句話時,他的神態、語氣都是調侃的,對家霆做了個怪臉。

家霆被他逗笑了,心裡卻有點苦味。呂營長同家霆打個招呼,說:「我還有事,小老弟,再見吧!我的狀子千萬別忘了遞!」說著,邁步走了。

家霆獨自往家裡走。抱著小女兒的老錢和坐在小板凳上忙著擇空心菜的錢嫂在門口看見了他,老錢報喜似的說:「大少爺,你回來了!告訴你,馮玉祥來發動獻金,我和錢嫂商量後,將她娘留給她的一根髮簪送到電廠獻給馮玉祥送給抗日將士去了!這髮簪我們再窮也沒捨得賣了花用。現在,為了抗日早點勝利,我們獻出來一點不心痛。」家霆聽了,心裡感動。老錢又說:「昨天馮玉祥來看秘書長了。嘻嘻,馮玉祥一到江津,找他告狀伸冤的人好多好多,聽說把電廠門口都擠滿了。」錢嫂插嘴說:「大少爺,今天我燉了真正的雞湯,可不是雞的洗澡水啊!你回來得正好,我馬上就開飯!」

家霆徑直走進書房,見童霜威正在寫那本《歷代刑法論》,案頭堆滿了書卷和資料,他叫了一聲:「爸爸!」

見家霆回來了,童霜威十分高興,說:「好呀,你怎麼這時回來了?你回來得正好!馮玉祥來了,今晚我要回看他,你正好陪我同去。」

家霆坐定,把聽馮玉祥演講和參加獻金的事講了,又把回來想取點錢並且拿一個歐陽的戒指去捐獻的事講了。童霜威說:「錢,把我手裡有的都拿去,歐陽的戒指你看著辦!」

家霆問:「聽說昨晚馮老伯來過,談了些什麼?」

童霜威搖頭說:「有趣得很,他來看我,除了他帶的秘書和副官外,陪伴的人一大批。李參謀長來了,李思鈞來了,劉縣長來了!縣參議會議長來了,魯冬寒也來湊熱鬧。還談什麼!只是寒暄了一番,又被那夥人眾星拱月般抬走了。臨走,我對馮煥章說,我要去回看他。我確是想同他談一談。」

家霆聽說昨天馮玉祥來時魯冬寒也來了,把剛才開會時看到魯冬寒的事講了。童霜威皺眉聽著,想到了程濤聲同馮村走時在江邊河壩船碼頭上見到魯冬寒的事來了。魯冬寒蒼白、陰險的面容和兩隻詭秘的小眼睛使他厭惡,說:「漢朝的十常侍,明朝劉瑾的東廠、西廠,清朝雍正的血滴子,恐怕也沒現在軍統、中統這種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的伎倆了。我是一定要把這些事說給馮煥章聽的!」

家霆沒有回校。當晚七點半,童霜威帶家霆到東門外電燈公司看望馮玉祥。

電燈公司的客房在江津算是接待貴賓的地方,比較寬敞,外邊有會客的客廳,裡邊是臥室。客廳裡陳設著沙發、桌、椅、茶几,其實也並不講究。進電燈公司的時候,有些人貌似接待,實際是稽查所安排的人。因為告狀要求伸冤的太多,昨天起遠遠就有些憲兵和軍警穿著便衣,將告狀伸冤的人驅散了。童霜威帶著家霆,稽查所的人認識。馮玉祥的副官昨天到過南安街九號,也認得。見了名片,馬上客氣地請進去到客廳坐下。

客廳裡倒是清淨。副官敬上沏好的香茶,馮玉祥滿面春風地大步出來了。他沒有戴帽,穿的仍是家霆上午看到的那套乾淨、寬大的灰布衣。家霆叫了一聲:「馮老伯!」他高興地請童霜威和家霆坐下,興致勃勃地說:「啊,童先生,我剛來時,找到這兒的縣太爺談獻金的事,他說:‘想發動獻金捐款恐怕不容易。’我說:‘你放心吧!他們捐千千萬,你摸不著,我也摸不著;他們一文不捐,你窮不了,我也窮不了!你不要管那些,請你把此地父老們和軍隊、機關、學校的首長請來,我同他們談談就成了。’這不,我的話沒有錯!今天一天,就獻了七十多萬!」說到這裡,笑著對家霆說:「早上我演講時,看到你站在臺下的!」

家霆說:「是的,聽了馮老伯的演講,我同大家一樣都十分感動。」

童霜威想:從抗戰到現在,馮玉祥一直沒有事幹。表面上黨政軍裡掛著些空頭銜,但幾乎一點權也沒有。開會時他都持不同意見,蔣當然討厭他。他向來愛動不愛靜,老是閒著怎麼憋得了,就單槍匹馬發起獻金,動員各界人士為抗日出錢。這種精神實在可敬。但這也只有他的聲望地位才能這樣幹,換了別人,上邊既不叫幹,下邊局面也打不開,說:「馮先生,你這面大旗開啟一號召,當然會一呼百應。除了漢奸賣國賊,中國百姓哪個不愛國!而且,大家相信你馮先生不會貪汙,拿出錢來交給你放心。」

馮玉祥摸著頭揮著大手說:「對!賬目是絕對清楚的。我起初自己賣字獻金,每月收的錢都直接送給蔣介石,並且都有收據。如今獻金有專人管理,一絲不苟。」

童霜威急著想同馮玉祥談談心裡話,就轉換話題說:「馮先生,昨天人多,無法深談。最近的時局使人不安,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馮玉祥本來興奮的激情,聽到這話在臉上消失了,胸中似滾動著難以平息的浪潮,鼻孔裡彷彿噴出了兩道怒氣,滔滔不絕地說:「是呀!把嫡系部隊、美式裝備部隊都放在陝西北部包圍著八路軍,好像不怕鬼子,就怕八路軍,真是怪事!前不久,蔣忽然問我:關於共產黨的事,你有什麼意見?我想了想說:你這樣的虛心,我有話就不能不說了。我看最重大的事也就是關於共產黨的事。共產黨要求多編幾個師抗日,要向中央要餉要糧要子彈,為了抗日應該發給他們。不能幻想共產黨可以壓服,壓是壓不服的。只有從抗日上出發來考慮團結的問題,不要分裂和倒退。只要團結了,國內和國際的觀感馬上就不同了,敵人也就馬上害怕。不過這件事情非得你自己當家不可,不要同恐共病的人商議,更不要同仇共病的人討論,自己毅然決意地拿定主張把這件事早日辦好。只要這件事辦好了,全國的事就算辦好了一大半,你也就不朽了!」

童霜威說:「馮先生這樣說,他怎麼表示的呢?」

馮玉祥說:「我勸告蔣先生,共產黨敬百姓一尺,我們要敬百姓一丈,爭著替百姓服務。他那天居然點頭說:‘唵唵唵,好好好!’可是,我心裡明白,我的話他歷來左耳進、右耳出。早在民國二十七年十二月,蔣在重慶邀見周恩來等,就說過他要堅持取消共產黨。他說:‘我的責任就是將兩黨合成一個組織。’‘這個根本問題不解決,一切均無意義。’從一九二八年到現在,蔣和他的左右一天到晚以為我準是共產黨,或者以為我是共產黨的尾巴。其實,我是為了抗日反對侵略,為了國家的統一、團結和富強。」說到這裡,馮玉祥把大腦袋搖了又搖,「我來時,聽說九十軍、五十七軍的好多部隊都已調到了陝西,又聽說何應欽、白崇禧、胡宗南等要開作戰會議了。《中央日報》在大力宣傳馬列主義已經破產、中共必須解散。蔣先生的《中國之命運》出來後,我看了這本書,就料到會有好戲唱的。」

童霜威憂心忡忡地問:「會自己打起來嗎?」

馮玉祥那張淳厚的面孔上露出一種堅毅的神態,忽然站起身來,忽然又坐下往沙發背上一靠,壓得座下的彈簧「吱吱」響,說:「抗戰以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摩擦不斷發生,只是戰前剿了十年共也剿不了人家,現在誰相信能達到目的?吃虧的是抗日大業。自己害自己,自己打自己,不要日本人亡我們,我們自己就亡了我們。禁止人家抗日,取消人家抗日的資格,簡直是神志不清。說到這種事,我心裡就冒火!」

童霜威點頭說:「馮先生覺得我們應當怎麼辦?」

馮玉祥朝童霜威臉上看看,見那張臉上神態真誠,嘆息一聲說:「要改變錯誤政策,恢復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我看,除了國民黨外的政治力量以外,還要聯合一切不滿現狀的國民黨人共同奮鬥!」說到這裡,問:「我聽程濤聲說,他上次來江津,已經跟你大致談過了?」

童霜威想:馮煥章到底直爽,說話清清楚楚,使人聽了感到像濃霧中透入一道陽光,心裡舒暢了。對比下來,程濤聲說話含蓄,有時轉彎抹角,謹慎小心,點頭說:「是的,他來,我們談過。」說到這裡,想起上次與程濤聲談話的那種不愉快的感覺,心裡怏怏,又模稜兩可了,想:如今特務橫行,反共的聲浪高囂,我是深有不滿,憂國憂民,感到政治上沒有出路。但立即偏向左邊去值得嗎?是要費斟酌的。「老大嫁作商人婦」的事幹不得吧?心中想著,嘆息一聲說:「程濤聲來,想不到此地稽查所一直在監視他。我送他上船歸去時發現,稽查所長也在船碼頭上。」

馮玉祥聽了,瞪圓了眼睛,氣哼哼地說:「是嗎?」忽又搖搖頭,「不過,也不奇怪。我到眉山縣發動獻金時,就有特務人員向當地紳士造謠,說我發動獻金是綁票式的,把你請去非捐多少錢不可,不捐就不放你回去,鼓動紳士們逃到鄉下去。我在新津縣時,特務多得很,打著幌子說是維持會場秩序,其實是破壞獻金。這次來江津,聽說特務對商會的人說:‘最好你們不要獻金,看馮玉祥有什麼法子!’我明白,我來這裡,特務也在監視。」見童霜威點頭,又說:「我來後,有些喊冤的人來,狀子遞了一大堆。此地軍政部的監護隊,把百姓的菜拔了五六船運到重慶去賣。那些士兵進城到戲園子看戲,不買票,同這裡維持秩序的軍警督察處計程車兵開槍打了起來,把百姓打傷了二三十個,有這樣的事沒有?」

童霜威點頭說:「確有此事,發生在去年我們剛來不久的時候。」接著不禁說:「唉,這種事多得很哪,管也難!」他知道馮玉祥好管閒事,有些是非之事就不願多說了。

家霆這時卻插得上嘴了,他年輕氣盛,初生之犢,講話無顧慮,先講了傷兵醫院的事,遞交了呂大鵬的狀子,又將聽呂營長講的渝江師管區的事說了,更談了魯冬寒監視爸爸的事。正講著,不料聽到人聲和腳步聲,正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副官陪著魯冬寒進來了。

一見魯冬寒,家霆停止了講話。馮玉祥外表厚道,其實是個絕不糊塗的精明人。這時,見魯冬寒滿面微笑又跑來了,心裡窩著火。他早認識這個稽查所長了,忽然好像不認得地對副官說:「我正陪童先生談話呢,你怎麼把生人帶進來了?」

聽馮玉祥的語氣,一看馮玉祥威嚴的態度,童霜威明白要有精彩場面了。果然,魯冬寒一聽,馬上滿面獻媚,躬著身子連連點頭,說:「啊!馮副委員長,是我,魯冬寒,昨天來過,今天一早也來過。」

「啊,你是軍統的是不是?怎麼樣?有事嗎?」馮玉祥問,頗有當年做總司令時的威儀。

「沒有……啊……是來看望馮副委員長的!」魯冬寒誠惶誠恐,朝童霜威望著,似是請童霜威說幾句情。

童霜威拗不過情面,話中有話地說:「他確是稽查所所長,昨天陪馮先生你到我那裡去的人中有他。」

「啊!」馮玉祥點點頭,鐵著臉對魯冬寒說,「我身體好,用不著多看望,沒事你就回去吧!我跟童先生要好好談談呢!你不必奉陪了!」說著,不再理睬魯冬寒。見副官將十分狼狽的魯冬寒帶出去了,他咧開嘴對童霜威父子笑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把白開水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個夠,說:「我性子直,這還是客氣的。要不,能用棍子把狗打出去!」他笑著親切慈祥地對家霆說:「來,家霆,你再接著往下說。當然,我只希望能瞭解些情況。」他揚揚呂大鵬的狀子,「解決問題,找我告狀,我是心有餘力不足的!」

一九二四年一月,孫中山在廣州主持召開了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大會確立了孫中山提出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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