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霜威不鹹不淡地說:「我不送了。」看著魯冬寒的背影消失,進房對馮村說:「剛才聽見沒有?這種狼狗,我最厭惡。」
馮村笑笑說:「無孔不入!來得也真快!我真把他們估計低了。」他笑得有點勉強,形勢的嚴重是感覺到了的。
童霜威長吁一口氣:「空氣令人壓抑。在孤島上如此,到大後方仍如此。不過,魯冬寒也許僅僅是例行公事來偵伺的。」
兩人拋開這件事造成的不快,又喝著茶閒談起來。到晚飯時分,老錢陪程濤聲回來了,說起歐陽大師脈搏微弱,恐將不起。童霜威也不勝唏噓。錢嫂準備了豐盛的晚飯,程濤聲胃口很好,大口吃肉,大口嚼飯。童霜威談起了魯冬寒的事,程濤聲哈哈笑了,說:「我知道老蔣是不放心我的。其實他是自己嚇自己。他現在大權在握,手裡有那麼多軍警憲特,我是條光桿,何必如此膽怯!」他那廣東腔,把「光桿」說成了「廣柑」,把「膽怯」說成了「大腳」,叫人聽了發笑。
當夜,又是下雨,雨聲像嘆息,像呻吟,淅淅瀝瀝,調動人的愁思。估計雨大,擺渡危險,家霆是回不來了。馮村說要外出看望李思鈞和錢敏敏夫婦,他們戰前是中懲會同事,打著傘就走了。童霜威明白馮村的用意:既是便於讓我同程濤聲放懷暢談,也是放個煙幕彈給魯冬寒看。李思鈞是縣黨部書記長,同李思鈞交往自然在魯冬寒眼裡是沒有問題的。馮村的機靈使童霜威滿意。
又是停電,在程濤聲下榻的臥室裡,兩人挑燈夜談。程濤聲告訴童霜威從馮村處知道了他在淪陷區的經歷和來大後方的情況,極為欽佩。童霜威真實地談了自己的苦悶與彷徨。談話漸漸深入,程濤聲告訴童霜威:「聽說蔣介石寫的一本《中國之命運》不久將出版。這書其實是陶希聖代筆的。叫陶希聖代筆,固然因為陶是根筆桿子,更重要的是因為陶歷來反共。書的內容別的還無所知,強調反共是必然的。這本書此時此地出版,當非偶然。看來,去年美國一次給了三億美元的貸款,英美大力支援國民政府,蔣在得到英美的貸款援助和武器裝備後,別有用心又想公開反共加強獨裁了!」
對面農民銀行經理朱鶴齡家突然響起了麻將聲,嘩嘩的像海潮拍岸,一陣一陣傳來,有時「啪」「啪」地響個不停。朱鶴齡約了朋友在家通宵「抗戰」了。
童霜威說:「國共合作抗戰到今天,兩個人抗戰總比一個人好吧?可是其中一個既要抗日又要往另一個自己人身上捅刀子,怎麼行!」
程濤聲喝著茶說:「其實,抗戰開始不久,老蔣就利用全國上下一致對外的形勢,一直在進一步加強專制統治,想在抗戰中消滅共產黨。這主要表現在老蔣個人獨裁勢力的膨脹上。他在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後,當了國防最高委員會委員長,可以不依平時的程式而以命令隨時處理黨政軍一切事務。他修改了軍委會原來的組織大綱,廢除了原來設定的三到五人的常委會,改成一切事務都由委員長決定負責。現在遍地特務,都是對付老百姓的。這幾年抗戰在一種相持局面中,湖南、湖北、浙贛沿線、緬甸前線確也打了些仗,但日寇主要是在敵後掃蕩共產黨的軍隊,進行‘三光’政策。你可能不清楚,單單去年和前年,敵後消滅的日偽軍就有三十幾萬人,那裡的情況十分艱苦。不承認人家共產黨,能行嗎?」
童霜威贊可說:「為了抗戰和民眾的利益,弭止內戰,發展各種抗日實力,始終是當務之急。」他想起了柳忠華夫婦在上海進行的地下鬥爭,想起自己離開上海得到共產黨的幫助,頗有體會。
程濤聲做著手勢又說:「現在,農村經濟衰敗,民族工業破產,稅捐名目繁多,商業投機猖獗,物價猛漲,貨幣貶值,官僚資本利用抗日大發國難財,老百姓怨聲載道,想必你也看到,聽到不少吧?」
雨聲嘩嘩,夾雜著麻將聲,十分急促,簷上水聲急急淌流,巴山夜雨,氣勢蕭森。
童霜威點頭說:「當然!」
程濤聲說:「嘯天兄,說實話,我們年歲都不輕了。我們為自己個人的榮辱與前程,又有多大的意思。到這把年紀,該多考慮的是國家民族的命運問題了!我早年曾經擁蔣反共,可是後來就悟今是而昨非,該怎麼不該怎麼心裡都有一本賬。我仰慕你是有識之士,飽學而愛國,我們是能推心置腹的。如蒙不棄,意成為莫逆之交。」
童霜威感動地說:「振亞先生不棄,自當從命。」
對過朱鶴齡家的牌聲夾雜著隱約的談笑聲,在雨中傳來。
程濤聲忽然起身踱步,四面看看,忽又坐下,說:「嘯天兄,馮煥章對你是很推崇的,同我談起過你。這次來之前,我就想:一定要同你開誠佈公,以心換心,暢談國是。現在,同你一談,果然你也是熱血之士。我當年參加同盟會是一九〇六年,那時是考入了廣東黃埔陸軍小學第二期,同學中都是些熱血男兒,所以武昌起義爆發後,赴武昌參戰,我們不少同學都被編入中央第二敢死隊作戰。現在,國事如此,仍需要當年的這種精神。如果以後有這種機會,希望你我一同並肩,不知意下如何?」
童霜威既在意內,又出意外。在意內的是自己同程濤聲談話原希望找條苦悶的出路,意外的是程濤聲竟如此坦率、大膽。一時卻為難了。江湖越老越寒心!心想:啊呀,我吃謝元嵩這個渾蛋的虧、上他的當已經不止一次了!對人豈能不提防一些!萬一你程濤聲又是這種角色,我怎麼受得了?況且,你程濤聲雖有聲望,現在實際也很潦倒,特務盯著屁股轉。我處境不好,比你好像還略勝一籌。你自然為找出路不惜背水一戰,我划得來嗎?一時,既不願放棄這種機會,又顧慮重重了;怕得罪了程濤聲,又怕失去良機,略一猶豫,點頭含糊地說:「承蒙厚愛,自當追隨驥尾。」
程濤聲說:「現在太寂寞了,有的朋友想約些志同道合者弄個時事座談會,談談心,談得有興趣的話可以經常談談。不知你有興趣不?」他把「寂寞」說成「積木」,「志同道合」說成「吱咚稻割」。
童霜威聽了,說:「我很贊成,不過我在江津,地方小目標大,公開來參加這些活動怕不合適。我當一個擁護者吧!」
程濤聲可不是糊塗人,在童霜威略一猶豫的時候,似已看出童霜威的謹慎與動搖了。他眼鏡片下的兩隻銳利的眼睛一眨,忽然笑了,高顴骨的臉盤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說:「好呀好呀,以後一定借重。不過,現在我處境還艱難,這不是嗎?剛來江津,特務就盯上我了。我們一切都得特別慎重啊!」
對面朱鶴齡家的麻將在洗牌,壓住了雨聲。
開放的閘門似乎突然關閉了!童霜威是感覺得到的。他老於世故飽經滄桑在宦海中起伏沉浮過無數次,豈能沒有這點敏感。只是,想起在「孤島」上謝元嵩的當,仍心有餘悸。既然程濤聲緩了口氣,留下從長計議的時間再慎重斟酌,還是有利的。不過覺得未能聽程濤聲再深談,有點遺憾。這點遺憾盪漾心頭,像浮雲蔽日陰霾難開。童霜威連連點頭,說:「今後願常常聆教,常常聆教!」
以後的談話,變得不像先一會兒那麼暢開而且親密了。程濤聲似乎談得無味了,常打呵欠,有時還看手錶。過一會兒,馮村冒雨打著傘回來了。童霜威讓錢嫂打來了洗臉水和洗腳水,勸程濤聲休息。
程濤聲倒下去就睡著了,鼾聲如雷,一陣一陣由隔壁傳來。童霜威想:真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同馮村點起煤油燈在書房談話,馮村就坐在為他搭的行軍床上。
稍停,馮村輕聲問:「剛才你們談過了?」
童霜威把談的大致說了,但沒有提自己的猶豫不決,只說程濤聲講以後一定借重,但他處境艱難,一切都得特別慎重。
馮村聽了,默默點頭,稍停說:「談話似未深入,他說的也是真話。」
童霜威問馮村同李思鈞夫婦見面的情況。馮村笑笑說:「‘道不同不相為謀’!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只是禮節性的拜訪,他們也是禮節性的招待。最後告訴我:總裁所著《中國之命運》一書要出版了,說這是抗戰建國之寶典,博大精深,要虔誠研讀等等。」
朱鶴齡家麻將聲和談笑聲一直不斷,使人可以想象得出一夥賭錢的男女有多麼興奮。外邊天色漆黑,雨箭濺地「啪啪」有聲,叫人彷彿看到雨水在地面上默默流淌。童霜威心裡掛念家霆,不知家霆會不會在這時候正在過江的渡船上。孩子的性格他了解。聽到馮村來了,家霆是完全有可能不考慮危險而在黑夜大雨中仍過江來的。如果這時候在渡船上,雨急水險,幾江一定在奔騰咆哮、濁浪翻滾,江上一定黑濛濛、霧茫茫,船和天色、江水融成一片,出了事怎麼辦啊!
驀地,一個聲音在面前響起:「爸爸!馮村舅舅!」
這是家霆,他打一把傘,卻仍渾身淋得透溼,黑髮披搭在額上,站在廳前階下。他回來了!
「啊呀,啊呀!」童霜威心疼兒子,「今夜你不該過江的嘛!該明天早晨回來的。這種夜晚過江,太危險了!」
馮村也嘖嘖地迎上去,說:「快點換衣,免得受涼。」
家霆卻樂呵呵地收著傘說:「‘雨後春筍滿林鬧,淋雨一夜一尺高’!這種雨淋了會長個兒的。」說著,靠牆邊放下雨傘,要去換衣。
童霜威笑著糾正:「‘雨後春筍滿林鬧,一日春風一尺高’,哪是什麼‘淋雨一夜一尺高’!」
家霆幽默地笑著說:「這是我改的一句詩,不必墨守成規嘛!古人的詩改來為我所用有何不可!」說著,跑進起居室裡換衣去了。
童霜威笑了,他和馮村見到家霆回來都高興非凡。這時的雨聲,側耳聽來,如低吟著生命的旋律。濛濛的雨,還在飄飄灑灑、紛紛颺颺,使許許多多濃濃淡淡的夢境,深深淺淺的記憶,滴滴點點的情思都隨著雨絲和雨聲漫出腦際。兩人靜靜地喝著茶,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
一會兒,家霆換了乾衣一陣風地走回來了。馮村說:「家霆,我帶了一卷外文報紙給你,讓你多瞭解些外情。」
家霆高興,說:「我是溜回來的。信帶到時已很遲了。邵化管得兇,請假不會準。今晚下雨,地上爛,明晨不會升旗。我決定溜,向同學打了招呼,萬一有事會替我掩蓋的。我明天一早趕回去,上午誤兩節課不要緊。」
童霜威說:「你這孩子,該請假的事請個假不好嗎?偏要溜回來!」
馮村打量著家霆,雖只短短幾個月不見,家霆臉上、身上又起了些變化。神態間更英俊老練了,身材更結實了。他明白,歐陽的事使家霆痛苦,並沒有使家霆受到斲喪。他讓家霆也在帆布床上坐下,去熱水瓶裡倒了杯開水遞給家霆,說:「喝一點暖暖身子。」
隔屋程濤聲鼾聲如雷,陣陣均勻地傳來,給淅瀝的單調雨聲和「啪」「啪」的牌聲新增了伴奏。家霆喝著開水問:「打鼾的是程老伯嗎?他該改名叫程鼾聲了!」說得童霜威和馮村都笑。
家霆回來,在書房裡搭的行軍床只好童霜威睡了,家霆則和馮村睡到家霆本來的臥室裡去。那是一張大床,二人可以抵足共眠。
天氣寒冷,家霆的腳在被裡毫無熱氣。聽著煩人的雨聲、鼾聲、麻將聲,兩人先談了一下歐陽素心,又談了一下程濤聲的來到及魯冬寒的窺伺。家霆問:「馮村舅舅,你現在處境怎麼樣?」
馮村輕聲說:「放心,他們沒有理由也拿不出什麼證據胡亂迫害我的!」
家霆嘆口氣,把學校換了校長的事講了,談了邵化來後的感受說:「令人窒息的空氣簡直使我受不了。」
馮村勸解:「爭取如期畢業離開這兒去上大學吧,別吃了特務的虧。抗戰初期那種比較好的國共合作的局面,現在早被當局毀壞,並且進一步在毀壞。你應當牢記當年你媽媽的犧牲,自己要時刻小心。」
那夜,雨一直下著,像哭泣。牌聲也響了一夜。馮村和家霆又談了一會兒,睡著了。家霆過於興奮反而睡不熟了,聽著雨聲、牌聲和鼾聲,頭腦裡想著歐陽素心。做起夢來,彷彿看到她打一把雨傘正在一條幽長的小巷裡彳亍地走著……第二天一早五點多,仍在下雨,墨黑墨黑,家霆輕輕起床,馮村熟睡著,隔屋程濤聲大聲打鼾,書房裡童霜威也有微微的鼾聲。對屋牌聲未斷。家霆輕輕摸紙筆,也不點燈,草草寫了個紙條留下,說明自己回校了。然後,摸黑走到外邊,拿起雨傘,匆匆到大門口叫醒老錢開門。
家霆走後不到兩個小時,東門外支那內學院派人來報告:歐陽漸大師在早晨七時去世。馮村急忙陪程濤聲和童霜威趕去弔唁。
第二天清晨,程濤聲由馮村陪同乘船回重慶,童霜威到船碼頭送行。臨走,程濤聲約童霜威有機會到重慶走走,說:「嘯天兄,如果你來,我們可以找機會和一些老朋友聚聚敘敘。」他把「聚聚敘敘」,說成了「嚼嚼驅驅」。
船起航時,天剛矇矇亮。霧氣中,船碼頭上人聲嘈雜,賣醪糟雞蛋的、賣油條豆漿的小攤上都點著電石燈。童霜威忽然瞥見稽查所長魯冬寒正坐在一個小攤上吃油條,低著頭,頭縮在大衣領子裡。
船「嗚」地鳴著汽笛,似在哀號哭泣地走了。童霜威打著手電筒,在霧中獨自由河壩向臺階上走,一級一級十分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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