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交稅銀楊提舉耍滑 對賬冊王部堂蹙眉

「這個,這個,」楊用成急得語無倫次,「還望首輔直接去問,嗯,去問王大人。」

「我現在問的是你,你必須回答!」

張居正咄咄逼人,字字吐火。楊用成前胸後背早已是冷汗浸浸。情知扭捏不過,只得道出事情原委:今年五月,隆慶皇帝病重時,曾派出八名太監率隊前往八座佛道名山敬香禳災祈福。派往泰山一隊的領隊,是李貴妃所居乾清宮的管事牌子邱得用。這一行人到達泰山後,一應接待費用都由泰山提舉衙門支付。敬香既畢,邱得用提出要給陳皇后與李貴妃帶點禮品回去。楊用成哪敢不辦?遂與隨邱得用一道前來的禮部差官商議,一共置辦了三千兩銀子的禮品讓邱得用帶回京城。這樣連同接待費用一起,大約花掉了五千兩銀子。禮部差官回來後將此事向當時的部堂高儀作了稟報。高儀雖然心下不快,但錢既然已經花了總得設法出賬,於是將此事告訴高拱尋求解決。高拱口頭答應從今年的香稅銀中列支。楊用成此次押解香稅銀來京,先到禮部向暫時負責的左侍郎王希烈說明此事。王希烈一聽就感到這裡頭大有文章可做。他心中盤算,王國光眼下是滿世界找財源,為一兩銀子恨不得掘地三尺,對這五千兩銀子的去向他定然要追查到底,但這筆錢既然花在李太后身上,誰來追查都不消怕得。王國光如果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勢必就會得罪李太后。眼下李太后權傾天下……想到這裡,王希烈巴不得王國光追查這件事而惹起李太后的肝火,於是向楊用成面授機宜:「如果王國光問起那五千兩銀子的下落,你無可奉告。他若緊追不捨,你就把責任推到我這裡來,讓他直接來找我。」楊用成生性愚憨,又是個馬屁精,除了自家上司,任誰都不認,王希烈的話對他來說就是聖旨,因此今日來戶部本就抱定了不吐實情的宗旨,所以根本不買王國光的賬。若不是張居正來得及時,他早就一甩袖子走了。

楊用成磕磕巴巴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講了個大概。他當然不知道王希烈想借此鬧事的險惡用心,只當是兩部之間的齟齬,因此執行本部堂官的命令忠心耿耿。張居正聽罷暗暗吃了一驚,沒想到五千兩銀子後頭還藏有這等玄機,頓時把王希烈的蛇蠍之心更看得透徹。他腦子一轉,說道:

「楊用成你且起來,在戶部裡找間房,將這件事的始末寫成帖子交來。」

「是。」

楊用成跪了這大半個時辰,已是腰痠腿疼,爬起來一瘸一瘸隨著段直出門找房子去了。

待段直與楊用成走出值房,王國光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叔大,您怎麼突然來了?」

張居正答道:「有幾件要緊事,特來戶部與你商量。」

「那您來之前總得通知一聲,咱這裡好做準備。」

「準備什麼,到大門口迎接是不是?」張居正笑道,「老朋友了,還講什麼客套。」

卻說上次深夜在積香廬與王國光見過一面後,差不多十幾天時間,兩人一直未曾謀面。其間風起雲湧禍機頻起,特別是童立本上吊之後,王國光作為胡椒、蘇木折俸的首倡者,承受的壓力最大。汙言穢語嘲罵不說,甚至大轎子抬過街上,冷不丁就會有一塊石頭投擲過來,有一次居然砸著了轎頂,種種威脅不一而足。在如此艱難情勢下,王國光一不妥協、二不氣餒、三不埋怨、四不叫苦,仍是一門心思為國庫籌措銀兩,僅此一點,就令朝中所有正直的大臣深受感動,張居正更不例外。他今日前來,一是的確有要事商議,二來也含有優撫體恤之意,誰知一進戶部就碰上這麼一件令人頭痛的事,因此越發體會到王國光的辦事之難。此刻,當他看到故友塌陷的眼窩和鬆垮的雙頤,不禁動情地說:

「汝觀,十幾天不見,你竟變得這般憔悴!」

王國光伸手摸摸兩腮,自嘲地說:「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愁白了頭,這滋味咱算嚐到了。」

「這倒也是。」張居正喟然嘆道,「昨日皇上諭旨,給南京戶科給事中桂元清削籍處分,戶部有何反應?」

「戶部官員當然高興。但咱聽說童立本所住的羊尾巴衚衕,每日里仍像開廟會似的。」

「這個不用管它。」張居正冷冷一笑,「樹倒猢猻散,汝觀你應懂得這個道理。」

「擒賊擒王,如今的王就是魏學曾、王希烈兩個。」王國光搖搖頭,一臉怒色,接著說,「不過,小心不虧人,咱已準備了辯疏呈給皇上,另外還準備了兩本賬。」

「什麼賬?」

王國光起身從案几上抱來一摞賬冊,從中抽出兩個貼黃本遞給張居正,說道:「部裡各司協同會查,日趕夜趕,將歷年積欠盤查清楚,都在這兩本賬冊裡了。」

張居正接過,所謂貼黃本,乃是區別於資料浩繁之明細賬的簡約本,是呈上御前便於皇帝閱覽的專用本式,封面一律貼上黃綾條籤。張居正拿起面上的一本,一頁一頁翻看,其中一頁的一張表引起了他的注意:

張居正接著往下看,翻過幾頁,他看到了歷年賦稅積欠的數字:嘉靖時期至隆慶元年積欠的銀兩是三百四十餘萬兩,隆慶二年至隆慶五年是二百七十多萬兩。

看完這冊貼黃本,張居正又拿起另一本翻看,這是當年徵收銀兩的總額與列支情況。因隆慶皇帝大行與萬曆皇帝登基,兩件大事用銀大增,兩相比較,又是兩百多萬的虧空。放下賬冊,張居正只覺眼睛疲倦,一邊揉著雙眼,一邊沉重地說道:

「國朝家底,積貧積弱幾近崩潰。僅隆慶一朝,國庫虧空的銀兩就達八百萬兩之巨。加上今年,差不多是一千萬兩了。真是觸目驚心!說它土崩魚爛也不為過。如今太倉銀告罄,兩京官員胡椒、蘇木折俸,是不得已而為之。可是有那麼幾個人不但不為朝廷分憂解難,反而售奸賈禍,煽動不明事體的官員們尋釁鬧事,巴不得天下大亂,王希烈就是一個例子。泰山香稅銀這件事,本來一句話就說得清楚的,他卻指使屬下故意隱瞞,意欲挑起事端製造矛盾。這種乖戾之人,竟然還能在官場大行其道,你說邪也不邪?看來不治一治他們,這股子邪氣還真的壓不下去了。」

儘管張居正說話語氣沉緩,但王國光已看出他是在儘量剋制憤怒。於是又起身去案几上拿來兩張箋紙遞給他,說道:

「叔大,您再看看這個。」

張居正接過一看,上面寫著:

永樂二十二年,「令在京文武官折俸鈔俱給胡椒、蘇木,胡椒每斤準鈔十六貫,蘇木每斤八貫。」

宣德六年,「令以承運庫生絹折在京文武官十一月、十二月本色俸,每匹折米二石。」

宣德七年,「令文武官月支本色俸一石,以兩京贓罰庫衣服、布、絹等物折給。」

宣德九年,「令仍以胡椒、蘇木折兩京文武官俸鈔,胡椒每斤準鈔一百貫,蘇木每斤五十貫。」

景泰元年,「令以龍江鹽倉檢效批驗所存積鹽,折支南京文武官本色俸,每鹽五十斤折米一石。」

景泰六年,「令以張家灣鹽倉收客商餘鹽並私鹽,給通州並通州五衛及附近密雲等六衛官折俸,每鹽一百四十斤,準米一石。」

看罷這些折俸的事例,張居正讚歎王國光辦事縝密想得周全,笑道:

「看來汝觀早就做好了反擊的準備。這些事例詳實有力證據確鑿,說明實物折俸是祖制,不是你王國光獨出心裁。那幫想鬧事的官員,這回是嚼上了一顆銅豌豆。」

王國光並不樂觀,說道:「從武清伯李偉到桂元清,咱看出有人在煽陰風,點鬼火。打的是我,其實要整的,是你。」

「這個我知道,」張居正想起那日馮保講的唐玄宗時宰相姚崇的事,很有把握地說,「其實這些招數也沒有什麼新意。」

「武清伯李偉的告狀,還是添了不少麻煩。」王國光憤憤不平地說,「王侯勳戚有幾個靠俸祿吃飯?三年不給薪銀,他們照樣花天酒地錦衣玉食。真正有困難的是那些小官吏,現在倒好,他們不搞實物折俸了,苦了的是底層官員。」

「七彩霞的老闆郝一標打出招牌大量收購胡椒、蘇木,這些小官吏的實物變現應不成問題。」

「不成啊,」王國光苦笑著,「官員們再窮,卻也不肯沾上銅臭。童立本死後,每天都有官員跑來戶部鬧事,要退胡椒、蘇木。」

「你如何處置?」

「盡數收下,待太倉有了銀鈔進賬,再給他們兌銀。」

「這樣一來,胡椒、蘇木折俸豈不是名存實亡?」

「是啊,叔大,咱們得承認這一招兒失敗了。一個李偉站出來,就把什麼都給攪黃了。」

王國光忽然顯得蒼老了,暗褐色的前額上彷彿敷上了一層陰影。張居正面對故友的傷感,臉色也一下子變得嚴峻起來。他的腦海中早就有了與王國光同樣的想法,只不過他不願向人提及而已。這些時的事實已經證明:他什麼都可以碰,惟一不能碰的是皇權;他什麼都可以更改,惟一不能更改的是皇室的利益。這樣一來,他的富國強兵的願望就不得不大打折扣。但他不肯接受這一現實,仍試圖在夾縫中實現理想。不過,他今天不想與王國光討論此事,他瞄了瞄几案上放著的貼黃本,平靜地說:

「汝觀,僕今天來,有三件事要與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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