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細說經筵宮府異趣 傳諭舊聞首輔唏噓

「一套制下來呢?」

「兩萬兩銀子。」

「唔,知道了。」馮保又轉向鐘鼓司管事牌子,「劉公公,現在該你說了。」

自那一次小孌童事件發生後不久,馮保一齣任司禮監掌印,頭一個就把鐘鼓司值事李厚義撤換下來,把他發配到南海子種菜,讓這位叫他向左不敢向右的劉公公接任。今天來的這三個太監,就他資歷最淺,所以,輪到他說話時,就顯得分外拘謹:

「萬歲爺出經筵,攤到奴才名下的差事,就是朝樂。第一次大經筵,得用大樂。須得樂工四十八人。分工是引樂二人、簫四人、笙四人、琵琶六人、箜篌四人、杖鼓二十四人、大鼓二人、板二人。這四十八名樂工的穿戴,都是戴曲腳幞頭,穿紅羅生色畫花大袖衫,系塗金束帶,腳上是紅羅擁頂紅結子皂皮靴。樂工的訓練,前幾日就已開始,只是有些樂器得添置,還有那四十八套行頭,也得趕早兒備下。」

「這個花不了多少錢,撐破天二千兩銀子。」馮保一副「些許小事何足掛齒」的神態,「你們三位,把要添置的物件兒、所需銀兩,都填單兒寫好報上來。」

「回老先生,小的們都填好了。」

王公公帶頭摸出加蓋了值殿監關防的報單,餘下二位也照樣做了。馮保接過看了看,說:

「沒你們的事兒了,去吧。」

三位公公磕頭而退。馮保把那三張報單遞給張居正,張居正認真看了一遍,說:

「這幾樣開銷加起來,又得五萬兩銀子。」

「該省的咱都省過了,這些是省不下來的。」馮保說著嘆了一口氣,「張先生你也知道,隆慶皇帝登極後第一次出經筵,總共花了三十萬兩銀子。除了文華殿修繕,主要是用在賞賜上。凡參與者都有程度不等的頒賜。這一回,慮著太倉空虛,老朽向李太后建言,一應賞賜就免了,總開銷只打到十萬。」

「這十萬兩銀子也很難籌到啊。」

張居正手撫額頭,心裡頭謀算著這筆開銷。他原意是想說服皇上,今秋的經筵不搞排場,節約從事,為天下官民樹立個清廉簡樸的聖君形象,但現在看來,顯然還不是說這話的時候。那兩道繞過內閣的諭旨,始終是他心中的兩道陰影,這一疙瘩不解開,他做任何事都只能取個守勢。他這麼思慮著,馮保又在一旁說話了:

「張先生,咱就不相信你十萬兩銀子也籌不到。戶部上次給皇上奏請胡椒、蘇木折俸的題本中,不是說只需二個月,今年的夏稅就可陸續解京麼?」

「銀子還沒到,等著用銀子的請示移文,戶部已接了一大摞。」

「這個我相信,但任何時候,為皇上用錢天經地義就該擺在第一。」馮保突然戧起來,接著口風一轉,委婉說道,「張先生,咱倆也不是外人,關起門來說話沒人聽見。你說說,當時太倉裡只有二十萬兩銀子,高拱寧可得罪朱衡,不付潮白河的工程款,也要用來給李太后置頭面首飾。他能這樣做,你為何不能?」

張居正只輕輕地「嗯」了一聲,沉思有頃,才答道:「多謝馮公公提醒,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只是戶部那頭,的確困難甚大。」

「戶部?」馮保冷笑一聲,伸手開啟茶几上的紅木匣子,取出一份奏疏遞給張居正,說,「這是彈劾王國光的本子,你先看看。」

國朝公文制度:公事用題本,私事用奏本。題本亦分兩種,以衙門堂官領銜呈上稱為公本,以個人名義呈上稱為手本。每種奏章行文方式及用紙大小規格皆有定製。現在馮保從匣子裡拿出的是六扣白柬、長約七寸的摺子,一看就知道是手本。

張居正接過手本翻開一看,是南京戶科給事中桂元清呈奏的,就胡椒、蘇木折俸一事對王國光進行嚴厲彈劾。大意是說王國光出掌戶部,不思進取思慮如何開源取銀充庫,反而自圖省便,以庫中積年陳貨胡椒、蘇木折俸,導致兩京官員宦囊羞澀,竟日為生計奔波,怨聲不絕於途。值新帝登基之初,出此下策,實乃離間君臣,渙散人心。政府無所作為,朝廷體面盡失。因此懇請皇上,對王國光追伐罪責,以求正本清源收攬人心。

張居正把這個手本認認真真覽閱一遍,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顯得慌張,也沒有看出生氣。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宦海生涯幾十年,他一直處在政治鬥爭的漩渦,哪能看不透這裡面的伎倆。大凡對手要想扳倒朝中某位重臣,必欲先讓級別較低的言官寫一份彈劾奏疏上呈御前試試風向。如果聖意反對,則不過犧牲了一個馬前卒。如果聖意猶豫,則讓級別稍高的官員題本再上;若聖意仍是不決,則再讓高官上本,直至目的達到方鳴金收兵。現在,對手首先讓南京方面的言官發難。如果有隙可乘,第二步肯定是北京的言官出面了,跟在後頭的,還有十三道御史,十八衙門堂官佐貳。這一套把戲雖然簡單卻行之有效。張居正心下清楚,此事是否有個圓滿解決,關鍵要看李太后的態度。

「張先生,本子讀了,您有何想法?」馮保問。

張居正答道:「這些人借胡椒、蘇木折俸鬧事,本意是離間君臣關係,反對京察。」

「老朽也是這樣看的。」馮保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毒笑意,說道,「張先生,只要太后和皇上對你信任不疑,隨那幫烏鴉嘴怎麼聒噪,也傷不著你一根毫毛。」

這話明是關心,暗含威脅。張居正不接這個話茬,只是說道:「僕正想寫帖進去懇求晉見皇上。」

「皇上也想見你。」

「啊?」

「但這幾日見不著。」

「為何?」

「李太后不讓見。」

繞來繞去終於繞上了正題。張居正擔心地問:「馮公公,李太后對僕有了看法?」

「這,奴才不知。」馮保耍滑頭。

「李偉他們告狀,李太后好像很生氣。」

「啊,這倒有一點。所以,咱讓你學學高拱嘛。」馮保意味深長地說道,「今天咱來見你,除了經筵的事兒,再就是來傳李太后的旨意。你代太后為《女誡》一書作的序,太后很滿意。這兩天五千冊書就會印好,分發到在京各衙門以及全國各府州縣。昨天下午,太后在東暖閣講了一個故事,讓老朽講給你聽。」

「啊?」張居正又是一驚。

馮保想了想,說道:「這個故事講的是唐朝的玄宗。這位皇上體諒大臣,賓禮故老,特別尊重姚崇。每次晉見,玄宗都會親自把姚崇送到門外。後來,玄宗升姚崇為宰相。這姚崇為人謹慎,一天,趁玄宗接見他,他就一個郎吏的序升問題向皇上請示。玄宗一雙眼睛望著殿中楹柱,看也不看姚崇一眼。姚崇再三言之,玄宗就是不表態。這一下姚崇慌了,很狼狽地退出大殿。待他一走,侍立丹墀之下的高力士奏道:‘陛下初承鴻業,宰臣請事,應當面言可否。而姚崇再三請示,陛下一言不發,也不拿眼看他,臣恐姚宰相必定大懼。’玄宗聽後答道:‘朕既然升任姚崇為宰相,碰上大事他應該來奏,朕與他共決之。如郎署吏秩甚卑,他姚崇就該獨自決斷處理,何必來煩我呢。’高力士聽罷此言,瞅空兒跑到姚崇值房,把聖意告訴了他,姚崇一顆忐忑不安之心這才安定下來。自此大事上報,小事獨決,真正地做到了替皇上分憂,成為一代名相。」

聽罷這段故事,張居正心中湧出一股暖流。此中深意,不言自明,玄宗與高力士的態度,比之今天,就是李太后和馮保的態度。也就是說,由於李太后的信任與馮保的斡旋,他這個首輔應該勇敢擔當起攝政的責任。張居正頓時如釋重負,肅然動容說道:

「方才馮公公傳達李太后所講故事,典出唐人李德裕的《次柳氏舊聞》。於此可見李太后讀書之寬,學問博洽。」

「李太后在宮中好讀書,最喜愛的是兩種書,佛經和史著。讀書做到了一日不輟。」說到這裡,馮保又問了一句,「張先生,李太后講的故事,你可明白了?」

「臣下明白,」張居正彷彿是在直接回答李太后的問話,故態度恭謹,「感謝李太后與皇上對下臣的信任,也感謝馮公公足德懷遠,鼎力相助。」

「老奴只做了分內之事,用不著感謝,」馮保謙遜了一句,接著說,「桂元清這摺子如何處置,你回去擬票進來。殺雞給猴看,不要手軟。」

「太后與皇上如此信任下臣,居正縱肝腦塗地也無以報答。」

張居正說著,禁不住哽咽起來。

「張先生的忠心,老奴回去就奏明太后與皇上。」馮保說到這裡,待張居正情緒稍稍穩定,又問道,「經筵的事,咱如何回覆太后?」

「所需銀兩,僕儘快籌措。」張居正回答得很乾脆,看到馮保大大鬆了一口氣,他又說道,「不過,僕還有一個建議,請馮公公轉告太后。」

「好哇,啥建議?」

「皇上第一次出經筵,茲事體大,恐怕得慎重選擇一個黃道吉日。」

「張先生提得好,太后就信這個。」

說罷,兩人都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彼此剛要拱手作別,忽見張宏領了東廠掌作陳應鳳進來。

「你怎麼來了?」馮保驚問。

陳應鳳跪地稟告:「馮公公,小的特來知會,禮部儀制司主事童立本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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