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邸報中連篇誑鬼話 雲臺內京察定方針

到此,一直納悶的馮保才明白李太后為什麼會突然走出帷幕,原來是伍可的條陳把她氣出來的,於是他順竿兒爬,攢眉說道:

「方才奴才讀這段條陳時,還只是感到膩味,沒往深處想,經太后這麼一點明,奴才這才明白了伍可的險惡用心,他這是暗拉弓放冷箭傷害太后呢。」

「他怎麼傷害?」朱翊鈞瞪大眼睛問。

「伍可說男變女是陰盛陽衰之兆,陽衰,指的是你萬歲爺還是個孩子,陰盛,指的是太后,言下之意太后在干政。」

經馮保這麼一撩撥,朱翊鈞當即小臉漲得通紅,恨恨叫道:「胡說八道!」

李太后示意朱翊鈞冷靜下來,然後看著臉色鐵青的張居正,問道:「張先生,這伍可的巡撫御史是怎麼當上去的?」

李太后的言下之意,是問伍可是哪條線上的人。張居正心思透亮哪能不懂,但他裝糊塗答道:「回太后,所有官員品秩,都由吏部上報皇上批准。」

「你說的是形式,我是問……」

說到這裡,李太后戛然而止,她怕問得太露骨,給張居正留下不好的印象。馮保聽在耳中,明在心裡,立馬接過來答道:

「奴才昨日遵太后懿旨,回去後查明,這個伍可是高拱的門生,嘉靖四十二年的進士,兩年前還是吏部文選司的一個六品主事,高拱認為他能幹,將他破格提拔為四品御史。」

「啊!如此說來,這件事情後頭,就藏了一個天大的陰謀。」李太后起身踱到東廂那排巨大的透雕花格窗欞下,伸出玉指輕輕地捻摸著柔膩的窗幔。過了許久,她才又慢慢踱回來坐下,繼續說道:「記得隆慶皇帝大行不久,鈞兒剛剛登基,京城紫雲軒書坊就趕印了一千本《女誡》,幾天就銷售一空,買主都是京職官員,六科廊的那幫言官,聽說是人手一冊。此中深意不言自明,無非是影射我干政。咱以為高鬍子削籍回到老家,這股子邪風就可以剎住,誰知現在又跳出個伍可,說什麼男變女是陽衰陰盛之兆,還要大家修省,這樣亂七八糟的東西,居然堂而皇之地刊載在通政司的邸報上。」

說到這裡,李太后情緒激動,眼眶中淚花閃閃。「母后!」朱翊鈞澀澀地喊了一句,竟不知如何控制眼前的局勢。馮保趁機煽風點火,悻悻說道:

「高鬍子人雖走,但陰魂不散。看來不用上雷霆手段,這股子邪風還剎不下來。」

「張先生,你認為伍可應如何處置?」李太后問。

雲臺內的氣氛已是非常緊張。張居正心底清楚,如果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就會種下禍根。稍稍一想,他答道:

「臣認為,皇上下旨嚴加申斥即可。」

「這是不是太輕了?」

李太后反問的口氣雖然很輕,卻讓人感到了威脅。張居正微微蹙眉,冷不丁反問了一句:

「依太后之見,應該如何處置才好呢?」

李太后嘴角一翹,立時露出潑辣的樣子,謔道:「張先生這一問,等於是唆使咱干政了。要論咱個人的好惡,這個伍可,把他削職為民咱看還是輕的,但一個朝廷命官的升貶去留,哪能讓我這婦道人家做主?你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首輔,處理一個人的建議都拿不出來,還談什麼重新整理吏治,富國強兵?」

李太后伶牙俐齒,把張居正狠狠地刺了一下。張居正卻是不慌不忙,頓首答道:「臣不是沒有主見,而是擔心臣的主見與太后的想法相左。」

「那又有何礙,只要你出以公心,處置得當,咱們就應該聽你的。」

「太后如此信任,臣不勝感激。」

張居正欠欠身子,不卑不亢地回答。他覺得時機成熟,是拿出自己主見的時候了。於是撫了撫長鬚,掏肝剮膽作了長篇陳述:

「太后在帷幕中時,大概已聽到臣提醒皇上,應該在例朝時升座一問,在京各衙門、各省府州縣的命官都在幹些什麼?方才馮公公唸的邸報上的三個條陳,就很說明問題。臣在官場待了二十多年,身歷三朝,眼見仕宦風氣江河日下,常常痛心疾首,每至深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嘉靖一朝,世廟因篤信齋醮,一切朝政聽任嚴嵩處理。嚴氏父子巧言佞說,圖私為務,取寵乎上而讒賊於下。柄國二十餘年,導致朝廷綱常不舉,政令教化不行。洪武永樂一脈開創的大明氣象,清廉為本奉公惟謹計程車林風氣,在嘉靖一朝幾乎喪失殆盡。世廟好修玄,好祥瑞,好變異,嚴嵩投其所好,每天捏造許多祥瑞變異之事呈報大內。各地官員紛紛回應,什麼豬變麒麟、雞變鳳凰、黃河鯉魚口中吐出九條青龍等等曠世奇聞,都成了驛路快報。督撫大臣獻符爭寵,賀表塞路星馳京師。世廟一高興,便會給這些造謠以惑聖聽的官員升官晉爵。長此以往,幸門大開。忠懇之士,每見放逐;淫巧之人,屢得便宜。以致江淮水患疏於治理,賦稅積欠無人追繳。兩京大僚尸位素餐,以奢靡為尚;地方官吏盤剝小民,以搜財為工。嘉靖四十三年,有一個戶部主事六品小官,名叫海瑞,對這種弊政深惡痛絕,遂備了棺材上疏直接指斥世廟,惹得世廟大怒,把海瑞打入死牢。

「嘉靖四十五年,世廟駕崩,隆慶皇帝入承大統。天下振奮,萬民擁戴。隆慶皇帝嗣位之初,也想挽振頹風,重新整理吏治,重樹洪武皇帝親手建立的綱常教令。奈何積弊太深,人心壞朽,隆慶皇帝雖英姿天縱宵衣旰食,也難以畢其功於一役。加之隆慶皇帝在位六年,內閣走馬燈一樣換了四位首輔,人不安神席不暇暖,為保祿位鉤心鬥角,哪裡還有心思來整頓政務稽查弊端呢?更可惜天不假年,隆慶皇帝英年早逝,遂使嘉靖頹風,至今綿延而不息。

「正因為如此,通政司的邸報才會出現如此怪誕的條陳,這都是嘉靖遺風。山西太原的巡撫御史伍可之所以上奏男變女的荒唐事,也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前提。就伍可這件事,不用說指桑罵槐攻擊太后,就是製造奇聞混淆視聽,我們就有種種理由將他重重治罪。但問題的癥結在於,伍可之事絕非個案,而是官場的普遍現象。若不正本清源撥亂反正,今天處罰了一個伍可,明日還會有十個八個叫張可、王可的糊塗官員繼續水行舊路,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條陳奏摺以惑聖聽!」

張居正說到這裡,覺得口乾,便停下來喝了幾口茶。他的這番話本是昨日就想好了的,所以說起來條分縷析,大有振聾發聵餘音繞樑的功效。在座的三個人,都被他的話深深地震懾。特別是李太后,張居正講話時,她眼都不眨地盯著這位身材頎長臉上輪廓分明的中極殿大學士。自從進了裕王府以後,由於宮禁甚嚴,除了隆慶皇帝之外,她還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與一個男子對坐。隆慶皇帝病危時,她雖然隔著帷簾與張居正見過一面,但那時因心存悲痛未及細看。現在她才發現,張居正的聲音充滿魅力,氣質如此誘人。她不禁意馬心猿想入非非,但「邪念」一起,她頓感羞愧,佯裝拭汗,掏出手帕來揩了揩臊紅的面頰。

張居正並沒有覺察到李太后的微妙變化,他仍沉浸在激昂慷慨的情緒中,顧自說道:

「太后,臣方才所作陳述,都是思考了多年的肺腑之言,不妥之處,還望太后指教。」

「說得很好,」李太后一改冷峻,聲音竟變得甜膩膩的,「張先生在政府多年,所以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朝廷弊政。多的也不用說了,你就說,下一步你想怎樣重新整理吏治整頓頹風?」

「臣建議皇上立即下詔,實行京察!」

「京察?」

「對,京察。」張居正冷浸浸的眸子一閃,徐徐解釋道,「所謂京察,就是對應天、順天兩京官員實施考核。四品以上官員,一律上奏皇上,自陳得失,由皇上決定升降去留;四品以下官員,由吏部、都察院聯合考察,稱職者留用,不稱職者一律裁汰。」

「馮公公,你覺得張先生這個建議如何?」李太后問馮保。

馮保操著娘娘腔,恭謹地回答:「啟稟太后,張先生的主意好,這是大手筆。」

李太后點點頭,朝張居正送了一個秋波,問:「張先生,何以只限於京察,各處的地方官也應該考核才是。」

張居正答:「這個使不得,地方官都負有牧民之責,若同時進行考察,勢必引起混亂,導致州縣不寧。兩京衙門,並不直接面對百姓萬民,考察起來沒有這層麻煩。何況風氣自上而下,只要京官的問題解決好了,地方官行賄無門,進讒無路,吏治就會有一個好的開端。」

「鈞兒,你是皇上,你認為呢?」

李太后又轉頭問坐在御榻上的兒子。朱翊鈞雖不懂深奧的大道理,但憑直覺感到張居正的建議是好的,於是答道:

「張先生的建議很好。但是,伍可也得重重懲處。」

「如何懲處?」李太后問。

「免他的官。」

「為何要這樣呢?」

「這個混蛋官員,竟然變著法子罵朕以及母后,不懲處,我這個皇帝哪裡還有威嚴!」

說罷,朱翊鈞一跺腳,鼓著腮幫子兀自生氣。

馮保見狀,連忙朝張居正使眼色說:

「張先生,皇上金口玉言,伍可削籍,就這麼定了。」

張居正微微頷首,答道:

「臣遵旨。」

李太后此時明眸溢彩,紅暈飛腮,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興奮。她火辣辣的目光盯著張居正,說道:「張先生,你今天回去就立即替皇上起草實行京察的詔令。」

張居正還來不及回答,忽見雲臺值班太監冒冒失失闖了進來,跪下稟道:

「萬歲爺,東廠掌帖陳應鳳派人送了個十萬火急的密札進來。」

「說什麼?」小皇上緊張地問。

「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同儲濟倉的守衛兵士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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