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今天散班回來得晚,到家天已黑了。平常回家,他都會先到後院看看夫人說幾句家常話,檢查一下兒子們的學業,今兒個卻都免了。他一回來就一頭扎進書房,援筆伸紙,寫下「請裁抑外戚疏」一行字,眼睛瞄著它卻半天寫不出下文。這當兒,他吩咐遊七安排廚下做了一碗蔥花掛麵端進書房,胡亂扒下去充飢,心思還在那道待寫的奏疏上。
自那次在大隆福寺受到李太后的便服召見,這兩三個月來,隨著財政改革的正式實施,京城裡頭已是風聲鶴唳物議沸騰。經過兩年多吏治,十八大衙門已在張居正牢牢掌握之中。一令既出爭相回應,這固是可喜之事,但因財政改革觸動的都是大戶利益,對這些皇親國戚戚畹膏粱,各衙門官員也莫可奈何,這正是張居正心憂之處。
大約在三月份,皇上對全國各地公侯貴戚的子粒田每畝徵收三分稅銀的聖旨公佈,立刻就引起軒然大波。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是駙馬都尉許從成,他是嘉靖皇帝的女婿,當今小皇上的嫡親姑父。在宛平、大興等京畿縣份,他名下的子粒田有四百多頃。此項加徵,他每年須得拿出一萬二千兩銀子,與他擁有的巨大財富相比,這個數字算是九牛一毛。但為富者多不仁,讓他放這一點點血,卻如同剜了他的心頭肉。他逢人就發牢騷:「對皇上的賞賜也得抽分彩頭,這是哪門子王法?照這樣下去,早晚得打嗝認捐,放屁繳稅。」不單是說,他還寫了揭帖送進內宮,要求覲見皇上與聖母,面陳「苦處」。李太后與許從成的夫人嘉陽公主本是姑嫂關係,隆慶皇帝在時,兩人過從甚密。這兩年雖然疏淡一些,但逢年過節,李太后仍不忘給嘉陽公主家中送去一些禮品,春節時也會宣召她進宮住上一天兩天,說說體己話兒。小皇上的至親沒有幾個,所以對嘉陽公主一家格外眷顧。許從成正是依仗這一點,所以聚斂錢財有恃無恐。前年秋上為胡椒、蘇木折俸事,他曾到昭寧寺找到正在那裡敬香的李太后告刁狀,逼使李太后下旨,免去公侯勳貴的胡椒、蘇木折俸。他從這件事情上嚐到了甜頭,認為只要鬧一鬧,李太后還會鬆口,誰知這一次那招法兒不靈,李太后收到揭帖後並不宣旨見他,也沒有隻言片語傳出來予以安慰。他感到拳頭打在棉花上,勁兒都白使了。但他並不甘心,又到處聯絡公侯戚畹,一起具名上奏,希望皇上能夠收回徵收子粒田稅銀的聖旨。他這邊本子還沒上去,一部由刑部制定的《萬曆問刑條例》,又由皇上批准佈告天下,其中《戶律》第四十七條第一款寫道:
凡宗室置買田產,恃強不納差糧者,有司查實,將管莊人等問罪。仍計算應納差糧多寡,抵扣祿米。若有司阿縱不舉者,聽撫、按官參奏重治。
緊接著的第二款,對不法權貴的懲治更加清楚:
凡功臣之家,除撥賜子粒田需徵薄稅之外,但有私買之田土,從管莊人盡數報官,入籍納糧當差。違者,一畝至三畝,杖六十。每三畝,加一等。罪只杖一百,徙三年。罪坐管莊之人,其田入官。所隱稅糧,依數復納。若里長及有司官吏,踏勘不實,及知而不舉者,與同罪。
各處勢豪大戶,無故恃頑,不納本戶秋糧,五十石以上,問罪。監追完日,發附近;二百石以上,發邊工,俱充軍。如三月之內,能完納者,照常發落。
各處勢豪大戶,敢有不行運赴官倉,逼軍私兌者,比照不納秋糧事例,問擬充軍。如各府州縣掌印,不即按時催收田賦,縱容遲誤,一百石以上者,提問,住俸一年。二百石以上者,提問,降二級。三百石以上者,一律罷黜,不得開恩。
除了開國皇帝朱元璋對於勳貴大戶多有抑制之外,此後的皇帝特別是正統年間以來,幾乎所有制定頒行的法律,都沒有對豪強勢力真正作出有效的限制和懲罰的措施。張居正為天下理財,首先向這些巨室挑戰,對那些敢於偷漏國賦,與官府勾結縱庇以分肥的不法大戶,進行嚴厲制裁繩之以法。如此行事,已是一百五十年來所僅見。因此,這部《萬曆問刑條例》一頒佈,立刻博得丁民小戶的一致讚揚,但是,在全國的勢豪大戶特別是兩京的勳貴巨室中,卻引起了極度的恐慌與不滿,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時間,明裡上本子的,暗裡寫謗書的,請大仙跳神念魔咒的,走衚衕串宅子洩憤鬧事的,目標全都對準張居正這位內閣首輔。大前天早上,他剛到內閣,新任不到半年的五城兵馬司堂官劉江俞,就趕來緊急求見,緊張兮兮地呈上一張謗畫讓他過目。張居正攤開一看,這張謗畫上畫了三個人,當中一個人吊著一雙眼,滿嘴吐出的都是毒蛇,官服上寫著「張大學士」四個字;左邊一個人吹鬍子瞪眼,手拿狼牙大棒,寫在官服上的名字是「刑部尚書王之誥」;右邊一個人手提一杆大秤,標名為「戶部尚書王國光」,三人坐在「閻王殿」中,都是窮兇極惡之相。謗畫上還配了一首打油詩:
此是當朝三結義,
閻王一個兩哼哈。
皇朝骨血全收拾,
直叫朱衣變袈裟。
不難看出,這首打油詩乃是攻擊他為天下理財的種種措施,實質是打擊皇室宗藩。「直叫朱衣變袈裟」一句,更是暗指他要讓朱明王朝遁入「空」門。如此露骨地挑撥君臣關係,可謂刻毒之極。他問劉江俞:
「這謗畫在何處發現的?」
劉江俞答:「在東華門外的牌坊上。」
「那裡是百官入值的必經之地,把這謗畫貼在那兒,無非是想讓更多的人看到。」張居正輕蔑地笑了笑,問道,「這是何人所為,有無蹤跡?」
劉江俞搖搖頭,答話時已是口齒緊張:「約略五更天,巡城兵士經過那裡,發現謗畫後就立刻揭了下來,當時糨糊還是溼的,貼上去沒有多久,所以,沒有幾個人見到。至於是誰張貼謗畫,目前尚無線索,卑職已命人加緊追查。」
張居正鼻子一哼,鄙夷地說:「此等小人所為,若是追查反而抬舉了他,不必理會。」
話雖這樣說,張居正卻不敢大意,他怕皇上通過別的渠道知道這件事而橫生枝節,當即就寫了揭帖說明事情原委,連同謗畫一起送進內宮。這一主動果然產生了效果,當天下午,就有小皇上的諭旨批出:
說與張先生知道:謗畫究系何人所為,朕命東廠偵伺。如此侮辱大臣,離間君臣,定不能輕饒,欽此。
讀罷這道諭旨,張居正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但事隔一天,又發生了另外一件讓他感到棘手的事:年初的時候,皇上的外公武清伯李偉提出要修墳,李太后命馮保將此事告訴了張居正。當時張居正的答覆是「按祖制辦事」。他責令欽天監派員去武清伯在滄州選定的「吉壤」實地踏勘。大約一個月後,這塊「吉壤」便由欽天監的官員正式確定了下來。武清伯李偉立即上本請撥國帑修造墳塋。這類事情按例由工部負責,已於月前正式出任工部尚書的李義河派員再次前往滄州踏勘估價,核算出造墳銀價為二萬兩,便據實上奏。今日下午,小皇上又派太監到內閣口傳旨意:「該部折價太薄,從厚擬來,欽此。」李義河就此事上奏之前,先來內閣與他商量過,二萬兩的工價銀,是一筆筆仔細算出來的,既無水分,亦無剋扣,應該是合理允當,但皇上要他「從厚擬來」,便讓他好生躊躇——這些時京城的形勢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他所做每一件事情,都不得不權衡利弊三思而行。
通過東廠的密報與五城兵馬司的訪單,張居正已知曉因子粒田徵稅的問題犯了「眾怒」。京城中的戚畹大戶,以許從成為首,幾乎是不間天地前往武清伯府中游說,要他挑頭出來鬧事。這位武清伯本是個錢窟窿眼裡翻筋斗的人物,從他手裡摳出一文錢來,比從猴嘴裡摳棗子還要難。這七八年來,他歷次受賜的子粒田,加起來比許從成的還要多一百多頃。新政一齣,他每年就得往外多拿一萬五千多兩銀子,聖旨頒佈之日,他氣得在床上躺了三天,窩了一肚子悶氣,只差沒吐血。兒子李高到處都有耳報神,打聽後回來告訴他,說這都是張居正的主意。他因此在心裡頭把張居正咒了千遍萬遍,但當許從成登門要他領銜給皇上寫本時,他卻抵死不肯領這個頭。他的顧忌有二:一是那次在隆福寺前的花市上,兒子李高的僕役居然揮金如土地擺譜,正巧被女兒李太后碰上,當時沒說什麼,回來後就宣他們父子進宮,夾槍帶棒把李高罵了個狗血淋頭,並警告他們,如果以後還敢這樣胡作非為,就再也休想得到她這個太后的照拂;第二,他從馮保處打聽到,子粒田徵稅,雖然是張居正的建議,卻是他的女兒李太后拍板定奪的,如果自己帶頭反對,豈不是要和女兒翻臉?這個女兒是他的富貴根基,他對她更多的不是慈愛,而是敬畏。別看這位武清伯是個泥瓦匠出身,遇到大事卻從來不糊塗。他知道,在子粒田問題上是鬧不出名堂來的,倒不如打別的主意,把這部分損失補回來。所以,一俟修墳的「吉壤」確定,他立馬兒就上折要錢。他原以為可以藉機大撈一把,誰知戶部只批了二萬兩銀子,不單是他嫌少,就是李太后也覺得從國庫裡支出這麼一點錢來,實在是有損老國丈的臉面,因此讓皇上到內閣傳了那道旨意。
放在平常光景,多支出一萬二萬兩銀子也不是什麼大事,但碰在這個勳貴豪強與他較勁兒的節骨眼上,這件事情就不能等閒視之。如果能把這個「當朝國丈」的私慾抑制住,那幫子只管自己錦衣玉食不管天下蒼生疾苦的猢猻君子就再也鬧騰不起來了。想好了這「擒賊擒王」之術,張居正再三權衡,把各方面的形勢作了通盤分析,這才決計冒一次險,直接向皇上建言裁抑外戚。思路一旦理清,張居正下筆如有神:
伏蒙聖上發下工部復武清伯李偉請價自造墳塋一本。該文書官張鯨口傳聖旨:「該部折價太薄,從厚擬來,欽此。」
臣等看得李偉乃皇家至親,與眾不同。皇上仰體聖母篤念外家之意,禮宜從厚。但昨工部尚書李義河等見臣等言,先朝賚賜外戚恩典,惟玉田伯蔣輪家為最厚,正與今聖母家事體相同。及查嘉靖二年,蔣輪乞恩造墳,原系差官蓋造,未曾折價。該部處辦木石等料,當時估計該銀二萬兩,卷案俱存。該部因本爵自比蔣輪例,故即查蔣輪例題復。其做工班軍,及護墳田土,另行撥給,原不在此數。今奉聖諭,欲令從厚,臣等敢不仰體皇上孝心。且臣等犬馬之情,亦欲藉此少效微悃於聖母之家。但該部查照舊例,止於如此。今欲從厚,惟在皇上奏知聖母,發自宸衷,特加優賚,固非臣下所敢擅專也……
寫到這裡,張居正的額頭上滲出了微汗,手指也感到有些發酸。他擱下筆,兩手十指交叉舉起來推展了幾次,正要接著往下寫,卻見遊七冒冒失失地一步跨進門來,高喊一聲:
「老爺!」
張居正白了他一眼,斥道:「看你,掉了魂似的,退出去。」
「老爺,有急事。」
遊七還想說下去,張居正已不搭理他,伏在案頭,提筆寫了下去:
夫孝在無為,而必事之以禮;恩雖無窮,而必裁之以義。貴戚之家,不患不富,患不知節。富而循禮,富乃可久。越分之恩,非所以厚之也;逾涯之請,非所以自保也。臣等待罪輔弼,不敢不盡其愚。伏惟聖慈垂鑑。
寫完這篇《請裁抑外戚疏》,張居正又從頭到尾仔細看過兩遍,自覺無一字不妥,這才感到完成了一件大事,他長噓一口氣,正想起身到院子裡走走,一抬頭,卻見遊七仍木樁似的站在門口,便問他:
「你有何事?」
遊七走前一步,焦灼地答道:「老家出了大事,老太爺被人打成重傷。」
「什麼?」張居正一下子挺直了身子,「誰打的?」
「聽說是金學曾的手下。」
「這怎麼可能?你從何得到的訊息?」
「趙謙派人馳驛送信,一路加急,四天趕到了京城。」
遊七說罷,遞上一隻蓋了荊州府關防的大信封,張居正接過,從裡面掏出兩封信來。一封是父親親筆所寫,陳述自己如何被稅差打破腦袋,現臥病在床已是不能起身。另一封信是趙謙寫的,就荊州稅關執意當街捉人,張老太爺上前勸解反遭毒打的過程詳盡描述。雖是私信,滿紙透出的都是對金學曾的不滿。張居正還來不及對這件事情作出判斷,又有一個門子過來稟報,說是驛站的人又有急件送來,遊七出去取回急件。張居正接過一看,急件上蓋的是荊州稅關的關防,拆開一讀,是金學曾寫給他的一封長信。內中不單對老太爺的誤傷深表自責,同時也將趙謙私自將官田一千二百畝贈給老太爺的事抖摟了出來……
一連三封信,讓張居正剛剛輕鬆下來的心情旋即又緊張起來。從信中可以看出,金學曾與趙謙已經交惡,兩個四品衙門鬧起來,荊州城中的混亂局面可想而知。更可怕的是,父親竟然瞞著他,私自接受趙謙賄贈的官田,這件事一旦大白於世,他張居正頃刻間就會變為眾矢之的。因為子粒田徵稅,他得罪了所有的豪強大戶,其危情之勢,本來就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如果他們再利用這件事情來攻擊他,後果之嚴重可以預料,輕者去位,重者……他不敢再往下想了。這時候,又聽得前堂有人說話,他正想詢問,卻見堂役來報:
「老爺,親家爺來訪。」
張居正踅過客堂,只見他的姻親,刑部尚書王之誥已在堂中坐定,見他來,王之誥欠身一揖,說道:
「叔大兄,夤夜來訪,原是有一件急事。」
張居正見他面前的茶几上也放了一封蓋了荊州府關防的急件,便坐下問他:
「可是為荊州稅關的事?」
「正是。」王之誥一向不苟言笑,這會兒更是沉著臉焦灼言道,「想必你已收到了荊州府的來信,不知叔大兄如何處置這件事情?」
「僕也是剛收到荊州知府趙謙的急件,」張居正直截了當地問,「不知告若兄如何看待這件事?」
王之誥與張居正既是同鄉,又是姻親,前年張居正把他從南京的閒差上調來北京執掌刑部,無論是部務還是朝政的配合,與內閣都十分默契。正是由於他的努力,一部《萬曆問刑條例》才這麼快地制定出來。由於他為人正派處事縝密,張居正敬他三分,每逢有重大決策,事前總是要徵詢他的意見,王之誥也從不推諉。眼下,迎著張居正探詢的目光,他拿起茶几上的那封信遞過去說:「你先看看再說。」
信是荊州府同知寫來的,由於他分管讞獄,所以和刑部有聯絡。這封信內容同趙謙那封信差不多,連攻訐金學曾的詞句都大致差不離。張居正看了一遍,把信還給王之誥,又問他:「荊州府在這件小事上,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
「這樣看未免簡單,」王之誥瞅了張居正一眼,思慮著說道,「老太爺被打,這算是重大事件,荊州府哪敢不加急稟報?金學曾與趙謙,都是你叔大兄當首輔後提拔的人,依我看,這兩個人都有毛病。」
「毛病何在?」
「趙謙從江陵縣令做到荊州知府,在荊州城待了八年,對荊州方方面面的情況,早已瞭如指掌,根基也打得牢靠。我聽家鄉來的人講,他與老太爺的關係非同一般,對你在荊州的家人也照顧得極好。此人的特點是靈活,會辦事,但有油滑之嫌。再說金學曾,這人在短短兩年間,由九品觀政驟升為四品御史,升官之快,在國朝中恐怕史無前例。這個人的特點是不怕得罪人,肯幹事,在渾渾噩噩的官場,這種人實屬難得,但他的缺點是恃才傲物,好大喜功。我猜想,他到荊州肯定擺著京官的架子,自恃有你這位首輔支援,不把趙謙等一干地方官員放在眼裡,故兩人生了嫌隙。金學曾唆使屬下不問青紅皂白捉拿稅戶,以致誤傷了老太爺。趙謙逮著這等機會,當然會邀約眾位官員,對金學曾群起而攻之。我這只是從來信中得出的分析,至於兩人孰是孰非,派人一查便都知道,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難事。現在,我最擔心的,倒是老太爺的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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