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因說:「反正嵋不會騎,坐在我的馬上好了。」
大士說,她也不要騎,要瑋瑋帶她騎。於是只用兩匹馬,有馬伕跟著。蹄聲嘚嘚,離開了村子。
大士嫌馬走得慢,要瑋瑋打馬。瑋瑋說:「它馱兩個人已經太重了,還要打它!」走了一會兒,大士還嫌慢。
馬伕在旁說:「坐好了!」抽了一鞭子,那馬撒開四蹄把另一匹馬甩下了。
這一匹馬上的人並不嫌慢,他們隨著蹄聲背誦著英國詩人華茲華斯的詩:「一眼望去千萬朵,搖著頭兒舞婆娑。」又東一句西一句地背誦柯勒維治、濟慈的詩,無因會背的比嵋多得多。
嵋說:「莊伯母說,你能背全本《馬克白斯》,可從來沒聽你背過。」
無因道:「會背點書有什麼稀奇。」見不遠處有一叢紫花,便跳下馬去採摘。
馬仍繼續往前走,不聽嵋的號令。嵋急得大聲叫:「莊哥哥快來!」
無因跑回來,兩手捧滿了花,拉住馬,笑說:「怎麼又是莊哥哥了?」
把花遞給嵋,一縱身上馬,緩緩走去,只覺得路太短了。
馬行到一處高地,忽然出現一大片湖水,藍而且亮,就好像把昆明的天裁下一塊鋪在地上。水邊有許多樹木,枝葉繁茂的樹冠相連,看去似可在上面行走。
這時,瑋瑋的馬跑回來,「陽宗海!陽宗海!」大士一路歡呼,衝上小坡,和他們並轡而立。
馬伕喘吁吁地跟了上來,指點著樹叢間的房屋,說是美軍的招待所,那些開飛機的常來住。
兩騎並轡緩緩下坡,走到湖邊。馬伕問可要用船,他可以去借。大士馬上說要坐船,以前來時還沒有船。
「先休息一下吧!」無因說,跳下馬來,又扶嵋下馬,拍拍馬頭,表示感謝。
腳下野草形成一片綠毯,掛在水旁。「哎呀!」大士大聲說,「我發現這片草地的用處了!」
「我也發現了!」嵋搶著說,「可以打滾!」果然和大士跑到靠坡的一端,從上面滾下來,清脆的笑聲驚起了鳥兒。兩個女孩臉兒紅紅的,站起來還是笑個不停。兩個男孩也去試,都說是絕妙的體驗。
一時,馬伕帶來一個獨眼人,是看管招待所的,說住的人今天去石林了,房屋都空著,可以借船。指一指系在不遠處房屋前的小船,又問可要吃飯,他可以燒。
無因道:「有水、有船還有飯,簡直是魔術變出來的。」瑋瑋和大士認為既然有飯,不如先吃飯,四人打發馬伕回去,隨獨眼人向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房屋簡單,但舒適實用。宅邊草中生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四人走來走去,你掐幾朵,我掐幾朵,湊在一起都不重樣。
嵋抱著無因給她的紫花,說:「還是這花最好看。」
瑋瑋說:「大自然真是奇妙,生物界中的每一種每一類每一科都蘊藏著許多奧秘。」
嵋說:「姐姐在大理真是有事做了。」
大士道:「植物有一樣不好,它們不會說話。」
「可是它們會聽話。」嵋說,「據說有人養了兩盆蘭花,主人常對一盆花說話,這盆花長大開花就快得多,總是很高興的樣子。」
「你編的!」大士說。忽然又說:「哎呀,這點還有一個研究生物的呢!你是權威。」她望著瑋瑋。
瑋瑋笑道:「蕭先生是權威,我是權威的學生。嵋說得有道理,不過蘭花並不是真懂人的話,只不過聲波在起作用。」
嵋一歪頭,道:「我相信它們懂!」
獨眼人過來招呼。四人進入廳中,見已擺好四份杯碟,有熱牛奶,烤麵包,煎雞蛋,還有一小鍋米飯和炒豆豉。他們讓獨眼人一起坐了。獨眼人說,來這裡住的大都是美國空軍,他不懂外國話,平常簡直不說話。
漸漸地,他的話多起來,他參加過臺兒莊戰役,是二級殘廢。
瑋瑋說:「你一定是個勇敢的兵。」
獨眼人搖頭,連說不見得。「老實說,真到了戰場上全憑一口氣,彼此影響。那次戰役,我受了七處傷。別的都好了,就是這隻眼睛作廢了,剩下的這隻也越來越看不清楚。不過,現在還能做事。」他眯起眼睛,「我這個工作不錯,是個好差事,我為國家出了力了。」
「這隻眼如果也看不見了怎麼辦?」嵋問。
「到時候再說。」獨眼人答。
一時飯畢,四人上船。獨眼人站在岸邊說:「小心了,這湖水最深的地方有十幾丈,莫要劃得太遠。」
整個湖面岸邊沒有別人,兩個女孩並排坐在船尾,無因和瑋各持一槳,很快就配合默契。船在水面輕快地滑行,湖水原已映出藍天、白雲和綠樹,驀地又加入了載滿青春力量的小船,湖中若有神祇,一定會大聲說「歡迎」。湖水清澈,淺處可見一堆堆石塊。
嵋俯身船邊,指著說:「這像不像城門?那兒躺著一個戴盔披甲的武士,他是守城還是攻城?」
瑋瑋也俯身看,說:「守就要守住,攻就要攻進。」大士說她看不出來。
無因卻指著另外一處說:「那兒有一個sphinx(獅身人面像),他不知要給我們猜什麼謎。」
於是大家向水面亂喊:「你出謎語呀!你出謎語呀!」結果是一陣大笑。
船走過這一段亂石,湖水漸深。大士要划船,無因讓給她。她不及瑋瑋有力,船向一邊打轉,大家又笑。於是嵋和大士一起劃,她們下槳很淺,幾乎翻不起浪花。船行很慢,但很穩。又過一會兒,船停住了,孤零零依在湖心。四處望去,湖水最遠處與天相接,大朵大朵的白雲綴在天邊。一會兒又變成絲絲縷縷,似乎要流進湖中,下望湖水果然深不可測。
無因說:「你們劃不動吧?我來吧。這裡太深了。」調整好槳便往回劃。
嵋坐在船頭,忽然說:「我想跳下去。」
大士說:「曉得了,曉得孟靈己是個淘氣鬼。說真的,我也想跳下去。」
瑋瑋用雲南話說:「你兩個倒很投機嘛!」嵋在無因背後,卻感到他在注視自己,大概在準備隨時打撈。一時大家唱起歌來,一首又一首。不知誰起頭,吟出了那首《本事》: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在叫。
不知怎麼我們睡著了,
夢裡花兒落多少。
「記得當時年紀小」,歌聲漸高又漸低,大家都沉浸在那柔和的又有些迷惘的歌裡。讓湖光山色搖著,久久沒有說話。
太陽很明亮,碧藍的天上沒有一點雲,它們不知藏到哪裡去了。忽然遠處傳來隱隱雷聲。
「哪兒在放炮?」瑋瑋說。
他們側耳細聽,雷聲越來越近,陽光仍是明媚,沒有風,沒有云。
「乾打雷!」他們笑。無因用力划槳駛向岸邊。一聲炸雷,似乎就打在船上,大家都嚇了一跳。
「你們莫太高興了!」又是一聲炸雷。
隨著炸雷,驟然間下起了瓢潑大雨。雨先下了,才見烏雲四合。雨點把湖面打出一個個小窩,水面上頓時一片迷茫,烏雲也從天上垂下來。大家都聽到雷聲中的斷喝,驚訝地往四處看。他們期待著水面跳出一條巨龍或什麼怪獸,可是什麼也沒有。
「你們莫太高興了——」那聲音從聚攏來的烏雲中傳出,又隨著雷聲滾滾遠去了。雨仍下著,四人衣衫溼透。
船到岸邊,雨也停了,又是萬里無雲。碧藍的湖水和天空一樣明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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