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吃一驚,劉振江也來這裡了?順勢去看,這是個很厚道的中年男人,眉眼有點像劉振江,但絕對不是他。他憨厚地朝著中年婦女一笑。

中年婦女說:「這就是俺家老劉,我是她媳婦。」

我看著她,她回看著我,臉上是甜蜜的笑容,感覺非常幸福。

我沒有說話,中年婦女站起來說:「小夥子,叫什麼?」

「我叫齊翔。」我說。

中年婦女道:「我給你介紹介紹,我比你先來一步到了這裡。這裡太好了,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沒有運動啊,工作組啊這些東西來破壞我們的家庭。我叫桂枝,王桂枝。這是老劉,劉振江。這位爺爺叫劉河。是俺公爹。這是媽媽。這是我小女兒,」她拉過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女孩,大概六七歲模樣,扎著啾啾:「玲玲,快叫叔叔。」

小女孩非常有禮貌:「叔叔好。」

我看著滿桌人,尤其是劉振江和劉河,已經沒了剛才那幸福甜蜜的感覺,渾身不寒而慄,反而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現在基本能確認,這個中年婦女就是死去的劉振江媳婦,這裡是她的執念世界!她的執念就是相夫教子,做個好媳婦。她不可能和真正的劉振江還有劉河一起,所以她的執念控制了這裡的一些人,做她的老公,做她的爸爸和媽媽,做她的女兒。

我不禁想起一個很著名的事件,一個失去愛子受到重大打擊的媽媽,把一個洋娃娃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成天抱著,形影不離,又是餵奶又是說話,情景慘烈而詭異,讓每個看到的人都沉默無語。

「小夥子。我的願望滿足了,我們這一家子多幸福啊。」中年婦女說。

我看著她,眼圈紅了,是可憐她嗎,我也說不好,感覺心裡像是很多小貓在抓撓。如鯁在喉,眼淚就在眼圈打轉。

劉振江的帝王夢裡沒有家人,劉河的江南夢裡也沒有家人,而這個樸素的中年婦女,她死後的執念仍然是當一個好媳婦一個好媽媽。

我是應該跟她說放下執念的道理呢,還是應該讓她繼續自己的幸福?

我第一次深深質疑自己修行以來一直秉承的觀念。佛家總說不執,總說放下,「放下」二字到底包含了什麼樣的意義呢。

我喝了口酒,擦擦嘴:「大嫂,我該走了。」

「你要去哪?」中年婦女看我。

「我要去找另一個自己。」我說。

「小夥子,出了這道門就是外面。我從來沒去過,也不想去,現在的我很滿足。」中年婦女抱著女兒,她拉起女兒的小手:「跟叔叔說再見。」

「叔叔再見。」

我實在控制不住,眼淚流出來,哽咽點點頭:「好。再見。」

我離開飯桌,來到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這一大家子,中年婦女在廚房裡忙活,準備一道小菜,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輝。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門裡還是那麼一塊光滑的石頭,裡面有我的人影,我太累了,坐在石頭旁,撫摸著石面:「石頭君,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你知道鬼眼精靈在哪嗎。你能告訴我,我還能不能離開這裡?」

石頭沒有任何回答,裡面映出的人影,也在輕輕撫摸牆面,訴說著我剛才的話。

我有種預感,鬼眼精靈就在附近,我離它越來越近。可到了這時,我卻有種害怕和恐懼,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它,怎麼面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