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僧人喊了一聲:「施食法事功虧一簣,結陣!」

微微亮起了光,八個和尚把王思燕團團圍在中間。無數的陰風。無數的慘嚎,向著他們湧過去。王思燕端著一盞小油燈坐在中間,面色柔和,無比堅定。陰風吹在外面和尚們的身上,他們左搖右擺,盡力支撐,都非常痛苦。

那一隊日本陰兵從黑暗中走出來,刀槍在肩,他們從我的身邊掠過,徑直走向和尚結成的法陣。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陰兵現身,對抗現實中的法師。

陰兵裹挾著無數的冤魂,如狂風一般衝擊著和尚們。和尚一個個垂首而坐,不視不聞,只是低頭誦經,節奏時而短促時而高昂,如同狂風巨浪中無比顛簸的小船。

此時此刻的意象,大無畏精神對抗邪崇的場景,不知為什麼,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哭的泣不成聲,心頭無比激動。

一個和尚抵擋不住,吐了一口血,血噴在僧衣上,他臉色煞白,還在勉力支撐。

王思燕在黑暗中說話:「齊翔,補位!」

我匆匆擦了一把眼淚,穿過陰風,快速跑到那和尚近前。和尚看我笑笑,站起來,走進圈內。把蒲團讓給我。

我剛坐下,就覺得陰風撲面,像是小刀子一樣割著皮膚。

王思燕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不要怕。」

我哭得不行,顫抖著說:「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守住那盞燈,法事才會失敗。」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一心不過,何必留一盞燈。」

我回頭去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思燕身前坐著一個老和尚,全身虛光,融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正是已經圓寂很久的濟慈長老。

我忽然明白了,這不是濟慈長老,而是他的元神。最關鍵的時刻,濟慈長老居然顯出了元神。

王思燕一臉愛意地撫摸著肚子,濟慈長老抬起手掌對準我。我們之間離了很遠的距離,可能是心理作用,我感覺到有股力量從後背傳來。

我挺直腰板,鼓足勇氣,面對撲面而來的陰風陰煞。

日本陰兵形如怪風,衝擊到和尚面前頓時衝散,而後又凝聚成形體。繼續衝擊。他們衝擊了一會兒,開始驅使那些老百姓的陰魂衝。

我在這些陰魂裡看到了女孩李非衣,陰兵像是知道我和她的關係,專門驅她到了我的面前。李非衣痛苦至極,在黑霧中若隱若現,她哭著說:「哥哥救我,哥哥讓我過去吧,求求你了。」

經歷過小禮堂事件,我忽然對人世人情有了一定的認識,既是外相的過眼雲煙,又是內心拷問的對映。最應該的態度是,該怎麼辦就去怎麼辦。

此時此刻。我的職責就是守住這最後的法陣,李非衣不管是幻境,還是真實的她,我都不能放她過去。

濟慈長老的元神在黑暗中誦著經文,經文陣陣,聲音很低沉。甚至說並不大,像是喃喃自語,可聲音卻在黑暗中如海浪般滾滾傳播,層層前行。這種經文有種非常奇怪的效應,不論懂不懂他在說什麼,我能朦朧感受到經文想表達的意思,背後深層的義理。

他所誦的是地藏經,是化解萬千怨氣的經文,讓鬼神寧靜,讓眾生平等,無差別心,無執著心,是入輪迴,是歸寂滅,各有其道,天理昭昭,因果迴圈。中國人是人,日本人也是人,人是智慧,鬼也是智慧。

經文傳播之處,陰風停了,陰魂也靜了,此時此刻,這裡如同龍捲風或是海洋大漩渦的中心地帶,沒有風沒有浪,極度寧靜,卻能感受到外沿無邊的殺氣和狂暴。

濟慈長老忽然停下經文,說道:「可否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