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沒爹,爹早死了。眼淚流下來,竟忍不住嚶嚶地哭起來。
訾米,訾米!黑亮爹在喊了:你出來喝茶麼!
黑亮爹聽見了我的哭聲,他喊訾米出去喝茶,其實在問我怎麼啦。我趕緊抓了枕巾咬在嘴裡,訾米說:胡蝶腿碰到桌子角了,我給她揉揉。我聽到黑亮爹在說:大人了不小心。村長說:半語子和你還是親戚吧?黑亮爹說:他娘和我娘是表姐妹,老人都在的時候兩家人勤來往。村長說:那他還不認你?黑亮爹說:他還記以前的恨哩。我娘死得早,前十年他娘也死了,我那時窮,去送獻祭,偏巧頭一天我丈人過三週年忌日,收了許多獻祭,其中有一個大麥面饃,饃皮都幹了,我和我兄弟就把那個大麥面饃又拿去做獻祭,半語子見是舊饃,說我們看不起他娘,就記了恨,幾年都不來往。這兩年她麻子嬸剪紙花花,黑亮媳婦跟她學,關係拉扯得多了,兩家才開始走動。但半語子從心底深處還記著恨麼。
我不哭了,卻在兔子的屁股上擰了一把,兔子就哭起來。我說:後來呢?訾米說:大個子不是你爹?那個大個子嚇唬著不讓你娘說話,我也不敢相信他們是不是來找你的。你判斷,你去見還是不見?我說:我見呀,我要見的。
咋讓孩子不停地哭?!黑亮爹又在喊了。
訾米說:要見你天黑後到村口去,要不要我陪著?我說:我自己去吧。訾米說:眼淚擦了,咱把孩子抱出去。兔子還是哭,我一邊哄一邊抱著出了窯門,心裡慌,過門檻差點跌倒,我說:還哭還哭,給你熱奶去。
黑亮爹說:你哄著,我去熱奶。
兔子仍在哭,怎麼哄也不住聲,我坐在捶布石上解懷把奶頭塞進他的嘴裡。兔子竟然把奶頭又吐出來,哭聲更大。村長一直在看著我,說:兔子,咋能給孩子叫這麼個名,吃奶呀,你孃的奶多香的你不吃?!訾米就站在了我面前,擋住了村長,說:你喝你的茶!
羊奶燒熱後,我給兔子餵了,訾米就走了,我站起來送她,高聲說:你說你那兒有塊紅絨布,你回去尋出來,我晚上去取,給兔子做個裹兜。訾米說:噢噢,那是我買來要做枕頭的,給我乾兒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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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娘,我娘終於來尋我了。
那個下午,我一直恍恍惚惚。坐在炕上給兔子換尿布,想:一直在盼著我娘能來尋我,我娘不來,只說我娘不會來了,心都快死了,怎麼我娘就來了!這太突然,有些不真實,把拌好的食端著去倒到豬槽裡,又疑惑訾米會不會說了謊呢,可她說我娘高顴骨,門牙豁著,鼻樑上有一顆痣,而且外八字步,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關於我孃的事,訾米卻全說的是我孃的形象。我去上廁所,蹲在那裡了,又想肯定是我娘來尋我了,能問圪梁村的電話號碼是不是8字打頭,那就是我打出去的電話呀,要不陌生人怎麼知道,是房東老伯去報案了,派出所去查證了,我娘才尋到了這裡。那電話打出了多長時間呀,怎麼我娘現在才尋到這裡呢?我在窯裡取下了極花鏡框,我給極花說:我娘來尋我了!是你也給我娘傳遞了資訊嗎?我到毛驢窯去,給毛驢行注目禮,摸著它的長臉,把一個熟土豆餵了它。我在礆畔上看天上雲,看地上颳著風,默默地感念著它們。突然一顆眼淚噙不住,掉在了地上,覺得我孃的可憐:我娘是怎麼和老伯去報的案,又怎麼千辛萬苦地尋到了這裡?她個頭縮了,是她駝了背嗎?那白頭髮是得知我失蹤後一夜白的還是這尋我的路上白的?雞在嘎啦嘎啦地叫了,我想和娘一起來的兩個男人,那是誰呢,房東老伯不是大個子呀,而房東老伯的兒子青文是大個子,但他卻戴眼鏡呀。我把雞轟了轟,原本要去雞窩裡拾取新下的蛋的,可走到雞窩邊了,瞎子編草鞋的鞋耙子放在那裡,我撿起來掛在了牆上,又提了桶去絞水,軲轆搖起來了才想起我應該去拾取新下的雞蛋呀,可把雞蛋拾取了,我又把要絞水的事忘了。我拿著雞蛋在我的眼睛上蹭,雞蛋已經涼了,對著太陽照著看裡邊有沒有一團陰影,卻看到了太陽在窯崖的上空。太陽怎麼就不動呀,有什麼辦法能讓太陽快些轉到窯崖後,天就會黑了。兔子在炕上哭了,這孩子才睡下沒多久怎麼就又哭了?我娘並不知道我有了孩子,娘如果看見了兔子,我怎麼給娘說呢?我拍著兔子重新睡下,我竟也迷迷糊糊起來了。
但我絕對是沒有瞌睡。毛驢在窯外長聲叫喚,瞎子在說:不能打它啊,要給它喂些黑豆,走幾里路了一定要歇歇。我知道這是滿倉來借毛驢去王村的磚瓦窯上拉磚了,還擔心毛驢的叫喚會把兔子驚醒。我雖然沒有抬起身來,而我知道狗是進了窯,前爪搭在炕沿上朝我和兔子看,看了一會兒又悄悄地離開了。我是閉上了眼的,一閉上眼我就又看見了那個洞,這一次的洞沒有旋轉,也不是小青蛙的脖子那樣不停地閃動,好像我在往洞裡進,洞壁便快速地往後去,感覺到這樣進去就超越了整個下午,或者是通往晚上的一條捷道。真的就是一條捷道,我走到洞的盡頭後,一齣洞,村口就出現了。
天是陰著,沒有月亮。晌午的太陽還那麼燦爛,怎麼夜裡就陰了呢?我還仰頭又看了一下天的左後方,那裡該是白皮松的上方,那兩顆星竟然還在。也就是那兩顆星還在,沒有月亮的夜裡,不遠處的雜貨店能看見,雜貨店後邊的砍頭柳和苦楝子樹也看得清。河水在流著,聲音在沉沉的,不緊不慢,而白天裡這種聲音是聽不到的。一隻貓在慢步走過。但沒有見到娘。
娘,我輕聲地叫。娘,娘。
苦楝子樹下好像有三個蘑菇,我看著是蘑菇,突然變成了三個人,一個是娘,另兩個是男人,並不是房東老伯和青文。娘果然瘦得形如骷髏,我怔在那裡,娘也怔住了,或許她看我也不是以前的胡蝶了,我們就那麼怔住了都不動,也不叫喊。那個高個子男人在說:是胡蝶嗎,你是胡蝶嗎?我一下子撲過去,說:娘,娘!就抱住了娘。孃的頭髮確實是白了,像雪像霜,像包裹了一塊白布,她是那樣的脆弱,我一抱她,她就像麵條一樣軟下去,倒在地上。高個子男人有些生氣,說:她是你女兒嗎,是不是?娘說:是我女兒,是胡蝶,胡蝶胡蝶,你咋就到這兒了,你咋不回去見娘呢?!我說:娘,娘呀,你來尋我了,你終於來尋我了。娘卻嘿嘿地笑,她笑得停不住,笑著笑著嗆口了一下,就又哭了。我給娘撲簌著胸口,擦她的眼淚,她在給我介紹那個高個子男人是城南派出所所長,那個戴眼鏡的是報社人。戴眼鏡的就說:我姓鞏,城市晚報的記者,我們得知派出所來解救你,就陪同著一塊來的。娘說:胡蝶,給他們磕頭,沒有他們,娘今輩子見不上你了,你也今輩子見不上娘了。我給所長和記者磕頭。娘就給我訴說,說是知道我去掙錢了,三天裡我沒有回去,她都沒在意,還給房東老伯說胡蝶大了,知道疼娘了,給娘去掙錢了。但三天之後我沒有回去,五天之後還是沒有回去也沒有個電話打來,她就慌了,睡覺常是心一悸就醒來,一夜就醒來四五次。她把這事說給了房東老伯,房東老伯也覺得事情嚴重了,就領著她去派出所報案,就是大個子所長接待的他們。所長說:現在人販子多,肯定是被拐賣了。她說:這怎麼會,胡蝶是上過學的,她不是兩歲三歲的孩子。所長說:拐賣婦女都是騙的,然後控制了,拉到異地,賣給某家某戶,某家某戶又嚴加監管,再有文化也不頂用了。前年一個女大學生從火車站去學校,就是圖便宜搭了個順車,那是黑車,路上還被人殺了。她一聽就哭起來,說:我女兒被人殺了?我女兒被人殺了?!所長說:我舉個例子,不一定你女兒就死了。就給她做了筆錄。她說:幾時我女兒能救回來?所長說:這怎麼救?派出所的警力不夠,經費又緊張,再說,就是我們能去救,得有人在哪兒的確鑿訊息了才能救。她說:那你們要查人在哪兒呀!所長說:這得你們提供。從此她就開始了尋找,房東老伯也幫著尋找,青文發動了他的同學一塊尋找,報上登了啟事,電臺廣播,而且還印了廣告到處張貼,但一直沒我的蹤影。在這期間,接到過不少電話,說是在×縣發現了我,她就搭車趕去,去了都是騙子,要先給他們錢,給了錢說好晚上領她去看,卻再沒了人。這樣的事總共有過十次。她到處尋找我,把積攢的錢花完了,她一天三頓吃冷饃夾鹹菜,後來買饃的錢也沒了,她只能又回去收撿破爛。收撿破爛每每掙到五千元了,就出去尋找,尋不著,錢又完了,再回去收撿破爛。聽了孃的話,我就哭,我一哭娘更哭,她用拳頭打我,說:你為啥不回來?為啥就不回來啊?!我說我回不去,我出不了人家的門,出不了村子,也沒錢,也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娘說那你怎麼只打一個電話就不再打了,打了電話能要多少錢,那個電話又啥都沒說清?我說我只能打那麼一次,也只能撥通了說一句呀。娘說,這多虧了房東老伯記下了那個電話號碼,報告給了所長,所長厲害,他能從號碼裡查出來你在這兒,你給所長磕頭,你再磕頭。我趴下要磕頭,所長拉我起來,說:這次解救是我們所第五次外出解救被拐賣的婦女兒童,前幾次都是受害人家屬出錢,你家的情況特殊,我們就一切費用自己出。記者也說:這是全市的英雄所長,以前四次解救都是他親自出馬,我們知道了他這次又要解救被拐賣的婦女,報社就派了我來。所長說:此地還不是說話的地方,得趕緊走吧。娘拉著我就走,我說:兔子還在窯裡,我得帶上。娘說豬呀貓呀兔子能值幾個錢?!我說:兔子是我的孩子。娘說:你生孩子啦?你怎麼生孩子啦?你才多大呀你就生了孩子?!娘竟然拿手打我臉,我不知道給娘說什麼,我的眼淚流下來,孃的手還在打著,把眼淚打得濺到我嘴裡。所長說:不能再回去,現在就走。我說我要帶兔子,你們等等,我很快就把兔子帶了來。而我剛轉身,遠處就有了聲響,我忙就開了雜貨店的門,把娘和所長記者拉進了店。那腳步聲由遠而近,似乎就是朝這邊來的,我就拉開了電燈,假裝我還在店裡盤點。店門就被咚咚地敲著,我開了門,是猴子光頭和有成,他們說:以為黑亮回來了,黑亮還沒回來?我說:沒有沒有,或許明天回來吧,我盤點了一下貨,就要關門啦。猴子說:給我買一包煙。我給他取煙,緊張得忘了收他的錢,就說:你們走吧,我要關門了。娘說:他沒給錢哩。猴子就看著娘,說:你是誰?娘說:你沒給我女兒錢。猴子光頭有成疑惑地看著娘和所長記者,說:你們是什麼人,是胡蝶的孃家人?所長立即說:快走!拉著我就走。猴子來拽我,拽住了我的後襟,大聲喊:來人啊,胡蝶要逃跑啊!所長說:我是警察!推了猴子一下,猴子一推就倒了,在地上卻又抱住了我的腿。光頭就和所長打,有成已跑出店往村裡跑,邊跑邊喊,立即村裡就十多個黑影衝了來。所長一腳把光頭踹開,光頭又頭抵著像牛一樣過來,所長身子一閃,光頭抵空了,倒在地上。所長再次拉我出去,我的腿還被猴子抱著,我被所長拖出了店門,猴子也被我拖出了店門。娘便撲過來咬猴子,抱住猴子的臉就咬,猴子鬆了手。所長拉了我就跑,記者拉了娘跟著我們跑。村裡的人已經衝到了我們跟前,我看見了黑亮爹,他手裡舉著一把鍁,他在喊:胡蝶,胡蝶!舉了鍁撲過來,先一腳把記者踢倒了,記者的眼鏡掉了,雙手在地上抓。所長在喊:我是警察!我們來解救被拐賣的婦女,誰敢妨礙警務?!但村裡人還是往前來,張耙子,梁水來,劉白毛,王滿倉就和所長打起來,所長拳打腳踢,他們近不了身,黑亮爹一鍁就拍在所長的背上,所長一個趔趄跌在地上。半語子竟撲來壓在所長身上,所長一挺身,翻過來,照著半語子鼻臉上蹬了一腳,半語子被蹬開了,他跳了起來。村長在喊:把胡蝶先搶回來!搶胡蝶呀!張耙子,三朵,梁水來,還有猴子和光頭就過來搶我,所長掏出來了一個小罐子,噗噗地向他們噴,黑亮爹先捂了臉,張耙子三朵梁水來猴子光頭都哎喲一下蹲下去,在罵:狗日的噴辣椒水了?!所長喊:快往車上去!記者到底沒有抓到眼鏡,拉了我娘先往村裡的路上跑,娘在喊:胡蝶,胡蝶!但我的眼睛也鑽進了辣椒水,又燒又痛睜不開,等睜開,見記者和娘跑錯了,喊:往村外跑,轉向跑!記者拉了娘返身就跑到了河邊。來搶我的人又撲上來,三朵在喊:胡蝶,你不能走!一個魚躍,抓住了我的腿。所長對著三朵的臉又噴了一下,三朵又去捂臉,所長就勢把我扛起來,在地上轉圈,一邊轉,一邊噴辣椒水,撲上來的人群再一次往後退。是猴子在喊:取個長竿子來麼,長竿子能戳到他!所長扛了我就往村外跑。他跳下一個塄坎,蹚過河水,又躍上河那邊的一個岸臺子,幾次被石頭絆了一下或一腳踩進了什麼坑裡,要摔倒呀但都沒摔倒,說:手抓緊!我的腰在他的肩上,前半身就垂在他的背上,像是被扛著的一袋糧食,我的手就先抓著他的衣服,衣服越抓越長,便抓住了他的褲帶。等他躍上了河那邊的岸臺子,他把我放下來,其實我是從他肩上掉下來的。村人並沒有停止追攆,也在跳塄坎,蹚河水,喊著罵著,幾十條狗都在咬。這時候我聽到了一種尖錐錐的哭聲,是兔子的哭聲,就看見了瞎子抱著兔子已經跑到了河裡。所長說:往車上跑!他推了我一把。大路上停著一輛車。所長卻迎著追攆的人群向前走了幾步,吼道:誰敢上來,誰上來我就開槍啦!是猴子在喊:他沒有槍,他哪兒會有槍,圍住他,圍住他!人群再往前湧,一塊石頭就砸過來,砸在了所長的右腿上,他窩在了地上。光頭和三朵首先撲了來,要按住所長,所長竟真的掏出了槍。光頭和三朵就不敢動了,圍上來的人也都不動了。黑亮爹跛著腿,他的腿可能在跳塄坎時崴了,還舉著鐵鍁從人群往前走,說:你開槍打吧,你往我老漢頭上打,我今日也不想活啦!所長忽地一轉身就跑,他見我並沒有跑到車上去,把我往前推了一把,我竟被推倒了,他拽住我的胳膊繼續跑,我終於被他塞上了車,他就去駕駛室,車嘟嘟嘟地發動了,而圍上來的人卻把我這邊的車門拉開了,他們把我往下拖。我的身子前半部分在車裡,後半部分已經在車外,鞋被拖掉了,褲子被拖脫了。所長從駕駛室窗子裡探出身,大聲吼:我們在執行警務,在解救被拐賣婦女,我警告,再不鬆手我就開槍啦!猴子在喊:他槍裡沒子彈,派出所的槍裡都沒子彈,那是嚇唬人的!你解救被拐賣婦女哩,我日你娘,你解救了我們還有沒有媳婦?!拖呀,使勁拖呀!他跑到車門邊,記者正從車裡拿了個菸灰缸砸拖我的人的胳膊,猴子便就勢拉住了記者的手,撲上去咬了一口,菸灰缸就掉了,三朵又拾起了菸灰缸砸到了所長的頭上。所長朝天叭地打了一槍,槍一響,人群散了,娘把我拽進了車,車門關死了。所長又連著打了三槍,車就發動著往前開。我從車後窗往外看,人群還在攆車,人群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後來就什麼也沒有了。車還在瘋了一樣地開,幾次幾乎都要翻了,我和娘,還有那個記者,就在車裡晃盪,一會兒頭撞在車窗上,一會兒頭又碰在前邊的椅背上,娘在吐,記者胳膊上血流不止,他在不停吸著氣。我的兩條腿全裸了,娘脫了她的上衣來蓋我的腿,我發現那條彩花繩還在。
我逃出來了,逃出了黑家,逃出了圪梁村。我曾經設想過無數個逃跑法,到頭來我竟是這樣的方式逃跑了。那麼,逃跑出來了我將會是怎樣呢?我沒有瞌睡,我仍是迷迷糊糊的狀態,就覺得車在山路上繼續往前開,還在夜裡,就又進入了那個洞。
我終於回到了城市,回到了我熟悉的巷子裡和那個出租屋大院,大院裡的小水池還在,荷葉上的水珠滾來滾去,一隻青蛙要往上跳,跳了兩下,但沒有跳上去。房東老伯和青文是那樣的高興,鳴放著鞭炮慶賀著我的歸來,當天下午就把一面錦旗送去了派出所,還給所長胸前佩戴了一朵大紅花。第二天,城市晚報上刊登了長篇的人民警察成功解救被拐賣婦女的報道,上面有所長的照片,也有我的照片。
幾天內,出租屋大院就熱鬧得厲害,一批一批的人拿著攝影機和照相機,說是電臺的,電視臺的,城市晨報的,商報的,經濟報的,全要採訪。我被安排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我一遍一遍地說著感謝所長的話,但他們卻要問我是怎麼被拐賣的,拐賣到的是一個如何貧窮落後野蠻的地方?問我的那個男人是個老光棍嗎,殘疾人嗎,面目醜陋可憎不講衛生嗎?問我生了一個什麼樣的孩子,為什麼叫兔子,是有兔唇嗎?我反感著他們的提問,我覺得他們在扒我的衣服,把我扒個精光而讓我羞辱,我說我記不得了,我頭暈,我真的天旋地轉,看他們都是雙影,後來幾乎就暈倒在了椅子上。
我再不接受任何採訪了,凡有記者來,我就躲在租屋裡不出來,他們用照相機從窗格往裡拍照,我用被子蒙了窗子。後來採訪是沒人來採訪了,出租屋大院仍是不斷地有閒人進來,來了就問:誰是胡蝶?老伯說:找胡蝶啥事?他們說:沒事,就只是看看。他們就四處張望。看見了院裡晾著的衣服,說:那是不是胡蝶的衣服,怎麼沒見晾尿布呢,聽說她被拐賣到幾千里外的荒原上,給一個傻子生了個孩子?老伯就把他們轟出去,此後他每日坐在大門口,凡是生面孔的一律不讓進。
我沒有可能再找到工作,也不能和娘去收撿破爛,也不能去菜市場買菜。我就在屋裡哭。娘說:要麼你回老家去待一待,過些日子再來。可暑假裡我的弟弟也從老家來了,說老家人都看到了電視和報紙,知道了我的事。弟弟還在說:姐,你怎麼就能被拐賣?!我連老家也無法回去了,就給弟弟發脾氣:怎麼就不能被拐賣?我願意被拐賣的,我故意被拐賣的!弟弟說:真丟人!你丟人了也讓我丟人!我就和弟弟打了一架,打過了我就病了,在床上躺了三天,耳朵就從此有了嗡嗡聲,那聲全是在哭。
這嗡嗡的哭聲,我先還以為娘在罵弟弟,是弟弟在哭,後來才發現不是,是兔子的哭聲。我就想我的兔子,兔子哭起來誰哄呢,他是要睡在我的懷裡,噙了我的奶頭才能瞌睡的,黑亮能讓他睡嗎?兔子喝羊奶的時候常有倒奶的現象,黑亮爹就是能喂他奶,可哪裡知道這些呢?兔子的衣服誰能縫呢?兔子叫著娘了誰答應呢?想著兔子在哭了,我也哭。我吸著鼻子哭,哽咽著哭,放開了嗓子嚎啕大哭。娘來勸我:胡蝶,不哭了胡蝶,不管怎樣,咱這一家又回全了,你有娘了,娘也有你了。我可著嗓子給娘說:我有娘了,可兔子卻沒了娘,你有孩子了,我孩子卻沒了!
孃的眼睛發炎了,也只有幾天就看不清了東西,她用熱手帕捂著一隻眼,卻每天都去找房東老伯說話,我以為她在向老伯借錢,因為她說過要給我買一身新衣服,要給我買一雙高跟鞋,還要給我去燙頭染髮。但那個中午,房東老伯就到我們的出租屋,娘在擀麵,我還在床上躺著,老伯給娘說,他要給我介紹個人,是三樓東頭那租戶的老家侄子,那侄子一直沒結婚,啥都好,就是一條腿小時候被汽車撞傷過,走路有些跛,如果這事能成,讓我就去河南。娘是應允了,在說:嫁得遠遠著好,就沒人知道那事了。
我聽了他們的話,我從床上坐起來。老伯說:胡蝶你醒了?我說:我就沒睡著。娘說:那你聽到你老伯的話了嗎?你要願意,咱就讓三樓的把他侄兒叫來見個面。我從租屋出去了。娘說:給你說話哩,你出去?我出了出租屋大院。
巷子里人來來往往,猛地看見了我,都是一愣,給我一個無聲的笑,卻又停下來回頭目送。一個小孩嘎嘎嘎地往前跑,後邊一個婦女在追,終於追上了,在說:你給我跑?你跑?!社會這麼亂的,像她一樣,讓壞人拐賣了去!我從那個婦女身邊走過去,我沒有理她,也沒有看她。身後她還在和孩子說話:什麼是拐賣?就是被騙著賣了。賣給幼兒園嗎?賣給妖魔鬼怪。那孫悟空呢?我在巷子口搭上了計程車,說:去火車站。
又是洞,洞是那麼樣的黑,但我完全不用擔心會碰著洞壁上犬牙相錯的石頭,我感覺我是在蝙蝠的背上,或者就是一隻蝙蝠在往前飛。遠遠地看見了洞口的一點白光,等到了白光處,我竟就坐在了火車上。
我現在當然知道了圪梁村是什麼省什麼縣什麼鎮的圪梁村了,那是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車才能到縣上,然後再從縣上坐公共班車走一天到鎮上,再從鎮上去圪梁村,步行需五個小時,若能遇著汽車或者拖拉機,順路搭上了,多半天可以到達。在火車上,我坐的是硬座,對面的硬座上也是坐著一個女的,她的個頭矮矮的,上來時卻掮了個較大的行李包,在把行李包要放到貨架上去,怎麼都放不上去,是我幫她放上了,她拿出幾個蒸饃要我吃,我不吃,她就在蒸饃上抹上辣醬吃起來。她幾乎一直在吃,吃完了三個蒸饃,又掏出一個蘋果。我閉上了眼睛。火車經過每一個站,都要停下來,車上的人下去的少,上來的多,連過道都站滿了,然後重新啟動,汽笛長鳴,再然後就是無休無止的鐵與鐵撞擊的響動和搖晃。差不多的人都開始目光呆滯,要昏昏欲睡了,斜對面那四個男人一直吃燒雞喝啤酒,大聲說話。沒人制止,恐怕也願意聽他們鬧著而排遣寂寞和無聊吧。其中一個就越發得意,竟在模擬著火車的聲音在講笑話:火車從甘肅出發了,窮——!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火車經過山西了,不停,九毛九九,九毛九九,九毛九九。火車到河南得進站加水,再開動出站,坑誰?坑誰?見誰坑誰,見誰坑誰,見誰坑誰!最後是到目的地陝西了,生冷硬倔,生冷硬倔,生冷硬倔,瓜——屁!車廂裡有了笑聲,對面的那個女的也笑了,卻問我:你不笑?我說:那有啥笑的?她說:甘肅人真的窮嗎,山西人真的嗇皮嗎,河南人真的有騙子嗎,陝西人就那麼瓜?我說:在中國哪兒都一樣。我脫了鞋,把雙腳盤在了座位上,她突然看見了我腳脖子上拴著的彩花繩,眼睛放光,說:這是腳鏈嗎?我說:不,是彩花繩。她說:在哪買的?我說:自家編的。她說:好性感噢!我沒有再回答她。火車哐當哐當地響,我的耳朵又開始嗡嗡了,又是兔子的哭聲了,我大聲地叫著兔子,但叫不出聲,憋得我雙手抓脖子,扯胸膛。
這一憋,把我憋得爬了起來,在睜開眼的瞬間裡,還覺得火車在呼地散去,又在那個洞裡,洞也像風中的雲在扯開了就也沒了。我一時糊塗,不知在哪裡,等一會兒完全清醒,我是在窯裡的炕上,剛才好像是做夢,又好像不是做夢,便一下子緊緊抱住了兔子。
**
從窯裡出來,天已經黑了。黑亮爹做好飯,又是小米稀粥和蒸土豆,我端了一碗稀粥,卻拿了七八個蒸土豆,在窯裡把稀粥喝了,把蒸土豆全揣在了懷裡,我想,去見我娘了,娘肯定沒吃飯,這些土豆就可以給娘充飢。烏鴉紛紛飛回到了礆畔上空,然後落在白皮松上,又噗嗤噗嗤拉屎,而東坡梁又傳來哭墳聲。
我得去村口見娘了,決定帶著兔子,我給兔子換上了新衣服,也換上了幹尿布。從窯裡出來,老老爺竟坐在磨盤上看星,他是好久沒再看星了,今夜怎麼又看星,還是坐在了磨盤上?夜裡的天陰著,這天陰了好些日子,就沒有星呀!
胡蝶,老老爺在說,你能看到東井嗎?
天陰著呀!我說。
我還是朝天上看了一下,是沒有星,沒有星就不會有東井。但我目光移到白皮松上空,那裡也是沒有星,但好像又有了,再看,到底是沒有。
黑亮爹說:你去訾米那兒呀?我說:去取紅絨布。黑亮爹說:不讓兔子去了,孩子太小,夜裡會不乾淨的。我說:沒事吧。黑亮爹說:怎麼沒事?我哄著,你快去快回。我只好把兔子交給他。兔子哭起來。黑亮爹一邊哄著一邊說:今日咋了,兔子老是哭。我趕緊走了,狗卻跟著我。
走到巷口,我對狗說:我去訾米家取東西呀,別跟著我!把狗一趕走,我匆匆到了村口,但村口並沒有人。站了一會兒,村長又要去喝酒,從村巷出來,大聲喊:三朵,到耙子家啊,你也帶上兩瓶酒。但村長看見了我,說:你咋在這兒?
我說:我到雜貨店取些糖。
村長說:黑亮呢,讓黑亮去耙子家喝酒呀,還得商量置換地的事哩。
我說:黑亮去鎮上了。
村長說:他還沒回來?!
就撲沓撲沓地走了。
我站在黑暗裡,還是沒看見我娘。是不是他們發現村口有人走動,藏在什麼地方?我咳嗽了一下,娘應該知道我的聲。但還是沒有人。等著,再等著。夜深了,夜黑得是個瞎子,我也是瞎子,還是沒有看到我娘。我懷疑訾米在哄我了,可訾米她不是哄人的人呀,她怎麼會哄我呢,她說的就是我孃的樣子呀!會不會那是長得像我孃的人,他們要找的胡蝶不是我,世上和我同名同姓的人肯定是有,他們在找他們的胡蝶吧。我腿站得實在是困疼了,蹴下來了一會兒,再坐在地上,地上的露水就潮溼了褲子。我聽見了兔子在哭,在夜裡的兔子哭從高高的礆畔上尖錐錐傳了來,而黑亮爹也在喊:兔子哎——兔子!他恐怕怎麼也哄不乖兔子,就在喊我。
我終於不能再等了。我娘沒來,訾米是搞錯了,誤解了,我娘怎能尋到這裡來呢?我轉了身往黑家走,先還是一步一回頭,一步一回頭,走到巷子裡了,再回頭村口已看不見,去村口的路也看不見了。我靠在了一個石女人像上,喚了一聲,眼淚就流下來。我感覺流的不是眼淚,是身上的所有水分,我在瘦,沒了水分地瘦,肉也在往下一塊塊掉下去地瘦。我靠在那裡了許久,就這麼等著瘦,瘦得身上的衣服大了,鬆了。後來沿著漫坡道往礆畔上走,我沒有了重量,沒有了身子,越走越成了紙,風把我吹著呼地貼在這邊的窯的牆上了,又呼地吹著貼在了那邊的窯的牆上。
2015.5.29晚寫畢
2015.7.27下午改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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