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招魂

極花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終於有一次機會,我們又接觸了。那是娘去收撿破爛了,我把娘拾來還放在屋裡的三個破下水井蓋拿到廢品收購店賣,店老闆說井蓋是公共設施,公安局已警告他們不許收購。我說這井蓋是別人賣給我孃的,來賣時是破的,並不是我娘偷的。老闆把井蓋收了,卻不付錢,我說不付錢也行,把井蓋退還我,他也不退,說:我不檢舉你就夠你的!我哭著回來,一進大院就和青文打了個照面,他說你咋啦,我說了情況,他說我幫你要去。領我往收購店去,出了門,卻把相機又放回家去,再出來袖子挽在胳膊上,領口上的扣子也解了。我說:你可不敢去打架呀。他說:要打我也不怕。我說:要打架我就不要了,我娘買井蓋也理虧哩。他說:你娘不該買,那收購店為啥就能收?那傢伙是欺負你哩!到了收購店,老闆是認識青文的,青文只說了一句話,老闆乖乖給我付了錢。老闆說:青文,這是你的啥人?青文說:表妹。

回來的路上,我說:謝謝你哇!青文說:咋謝表哥呀?他笑起來,我也笑起來,我說:我給你擀長面!

那天,我真的沒去市場買機器面,而是擀了長面,我把面和好後,餳了半天,用盡力氣去揉,揉得到到的了就擀起來,直擀得像紙一樣薄,切成韭葉寬,煮出的麵條又勁又光,再調上鹽、醋、蔥花、油潑辣子,我覺得我做出了世上最好吃的麵條。但是,等我端了一碗麵去他家,他突然接到電話有急事已回學校了,那碗麵就讓房東老伯吃了。

以後,我再沒有見過青文,我穿了高跟鞋,大院的租戶見過,房東老伯見過,幾乎那條街巷的人都見過,青文沒見過。我在酒店給房東家打電話,那同樣是個星期天,我希望接電話的是青文,接電話的仍是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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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去了鎮上三天,回來的手扶拖拉機一到礆畔,十幾個村人就湧了來,狗不再叫,臥在那裡啃骨頭,亂七八糟的說話聲像捅了蜂窩一片嗡嗡。

這回咋去了幾天?瞧這圍巾,多好看的,買一條吧。好是好,給誰系呀?泥腳不要在輪子上蹭刮。有鹽沒?油可以十天半月不吃,鹽頓頓離不了呀!我就不吃鹽。你腎病當然不吃。滿倉的媳婦要坐月子呀,店裡只有白糖沒紅糖,他娘都給我發脾氣啦!呀呀?!

亂鬨鬨的說話中,猴子在呀呀著,他說:她發啥脾氣,孩子是你的?黑亮朝窯窗這兒看了一眼,說:你別胡說!瞎子說:你把火熄了,別讓拖拉機又跑了。拖拉機是有一次停在那裡沒有熄火,有個駝背女人來和黑亮吵架,她往拖拉機上踢了幾腳,拖拉機竟然向老老爺的窯洞那兒跑去,虧得黑亮動作快,跳上拖拉機拉了閘才停住。礆畔上又上來三個人,一個鼻涕流多長的,擦了把就要抹在拖拉機上,黑亮熄了火,說:往哪兒抹?!那人說:感冒了。鼻涕又抹在了石頭上。猴子說:怕胡蝶知道你的臭事呀!怎麼樣,還好吧?黑亮說:好麼。猴子說:好東西要消停用哩,你這黑眼圈,那不是讓你在受活是挨刀哩!一隻鳥忽地往視窗飛來,飛來落下了才是一片葉子。你知道個屁!黑亮說:卸貨卸貨!一個比黑亮矮了一頭的人在叫著叔:叔,你吃煙去,我來。把拖拉機上一大捆掃帚卸下來,又去搬醋桶,搬下醋桶卻讓瞎子提到窯裡去,說:啥時候讓我也挨刀子。猴子踢矮子屁股:把你家的血蔥都賣了去,別讓把你憋得臉色通紅!這矮子那天把我往窯裡抬的時候,他抬的是我的腿,在我的腿上掐了很深的指甲印。他那麼老的臉,皺紋如溝壑縱橫,卻把黑亮還叫叔。就有人說:讓你挨刀子?好麼,明日買一雙鞋來,我當個媒,給三楞說話去,把他姐嫁你。矮子說:他姐不是嫁到南溝村了嗎?那人說:男人在蓋房時摔下來死了。矮子說:這我不要,她嘴歪到左臉上,常年流涎水,我不要。猴子說:那你尋牆窟窿去!黑亮黑亮,這袋子裡有白蒸饃,你買這麼多呀!黑亮爹立即把蒸饃袋子奪了去,提進他的窯了。猴子說:也不說句讓人的話。踢了一下狗,狗向他撲,他順手從拖拉機上拿了個笊籬扔過去,沒打住狗,笊籬落在我的窗臺上。我把笊籬又扔了過去。黑亮和一個老漢說話:火紙漲價啦?漲了一角。搪瓷缸呢,這碗呢?搪瓷缸老價,這碗是景德鎮的,十元錢三個。以前不是十元錢四個嗎?沒給你嬸買絲線?買了,現在是一把三元。黑亮你心黑!不是我心黑,漲價了麼,這一把子絲線我只掙一角呀。猴子,猴子!是黑亮爹在叫,猴子說:叫德有。黑亮爹說:別講究,來給我幫個手。黑亮爹在挪動一塊石頭,那是一塊刻成的墓碑,猴子在看碑上字,念道:考劉德林,妣梁麥葉,這是劉白毛訂的?黑亮爹說:他爹他娘臘天過三週年呀。猴子說:這快的?人一死日子就堆下了!黑亮孝順,給你買白蒸饃啦?黑亮爹說:挪你的石頭!猴子撅了屁股挪石頭,放了一個屁,旁邊有人說:你狗日的吃韭菜啦?!猴子說:園籠請吃的。黑亮問:哎,園籠咋沒來,他讓我給他買的化肥他不來取?猴子說:他請我吃了韭菜包子就去挖極花了。黑亮說:他能挖下極花?猴子說:村長追著向他要五千元,他說媳婦沒弄成不給錢,兩人吵了幾架了,他說挖極花不一定能挖到,但也只能去挖極花。黑亮爹說:這都弄的啥事嘛!礆畔下就有了罵聲和哭聲,那個抹鼻涕的在說:吵了一輩子咋有那麼大的勁頭?!麻子嬸,嬸,你到這裡來!

麻子嬸從礆畔入口冒出來,我好久沒見到她了,人又瘦了許多,在嗚嗚地哭著,一看到黑亮卻說:黑亮哎,你沒給嬸捎紅紙?黑亮說:哎喲,我把這事咋忘了!麻子嬸說:你肯定沒忘給你媳婦買白蒸饃!矮子說:噢給媳婦買白蒸饃?!你媳婦身上自帶了兩個白蒸饃,你還給她買白蒸饃?黑亮踢了他一腳。矮子哎喲一下,轉身給麻子嬸說:你剛才還哭哩,這會就恁高興?麻子嬸說:我還哭不停呀?!她朝我的窯裡來,我就在視窗,她卻沒看見,過來拍窯門的鎖子,狗唰地從礆畔沿跑過來,繩環在鐵絲上滑出很響的聲。麻子嬸呸了一口:臥下,臥下!狗不臥下,瞎子卻過來擋住了狗,也擋住了麻子嬸,說:半語子來啦!麻子嬸說:你看見半語子啦,半語子是人還是毛驢?大夥嘻嘻哈哈笑,瞎子說:我聽見他腳步聲了,穿的是膠鞋,鞋爛了裡邊鑽了水。麻子嬸扭身看了看。果然礆畔入口冒出了半語子,她說:黑亮,你有包裝紙了給我。黑亮把一張包裝紙給了,她搖晃著就走了,走到葫蘆架前喊老老爺:老老爺,你咋不管管半語子?半語子已經站在礆畔了,還在罵,不讓黑亮給紙。黑亮說:我嬸愛剪就讓她剪麼。半語子燥了:那那能吃能,喝?!我一輩子咋守,守了這麼個貨……黑亮爹忙拿菸袋,說你歇著,讓菸袋佔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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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

想娘在我失蹤後肯定沒睡個囫圇覺了,她只是哭,再就是給房東老伯訴說。想老伯一定會幫孃的,給娘出主意,到派出所報了案。想派出所肯不肯立了案就開始尋找我呢?以前,出租大院南樓三層那一家被盜竊了,也曾報了案,派出所做了筆錄就讓回去。那租戶問案子幾時能破?回答是如果抓住了小偷就破了,從此再無下文。老伯是知道這些的,會給娘說:現在社會複雜,發案率高,不死人的話派出所不會給你查的,他們也沒財力人力給你查的,你還是先印上幾千張尋人廣告張貼吧。娘去找到製作廣告的公司,人家要我照片,娘沒有我的照片,她只是說我二十歲,個頭比她高,人不胖不瘦,眼睛很大,有一雙長腿。人家並不聽這些,說沒有照片那廣告就等於白貼。娘回來又給老伯訴說,哭成了一攤泥。想娘當著老伯哭的時候,或者青文從學校正好回來,他就在相機裡翻尋我的照片。青文竟然沒有刪去我的照片,他翻尋出來,就陪娘再去廣告製作公司,印出了幾千份尋人廣告。滿巷子的人都知道我失蹤了,在議論:是那個收撿破爛的女兒嗎,蠻漂亮的麼!會不會是被販子拐賣了呢?不可能吧,她那麼大了,又聽說上過學。誰能騙了她?那會不會是戀愛了,她娘不同意,和男朋友私奔了?沒聽那收撿破爛的說呀,她現在成祥林嫂了,女兒有了男朋友她能不給人說嗎?哦那是進了娛樂場所了,幹那號生意聽說就被控制了,不能隨意出來。或許,遭人害了,沒去一些爛尾樓裡看嗎,沒去城河裡看嗎?議論就議論吧,娘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了,在每一個後半夜娘拿著尋人廣告在大街小巷的路燈杆上貼。貼小廣告城管是要管的,想青文能還陪娘一塊去貼了,他就是不動手貼,能遠遠地站在街口給娘放風盯城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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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後半夜了,黑亮才回來,看到我睡在炕上,桌上的煤油燈還點著,他以為我睡著了還浪費煤油,噗地一口吹了。我說:把燈點上!黑亮說:你沒睡著?把燈又點著了,他坐在了炕沿上。我揹著身卻感覺得他在看我的腳,腳面上涼颼颼的,一挑被子,把腳裹起來。黑亮在給我說話:告訴你個好事,我今日在鎮上得到訊息,咱村明年就拉電呀,電線電杆全部由政府出資,拉了電,我就給你買電視機。他的目光移開了,而我又感覺到他的手從炕沿慢慢向我摸索,我一下坐起來,把放在炕上的他的那捲被褥扔到地上,也扔去了那個枕頭。他拾了被褥枕頭到方桌下鋪席去睡,發現了地上的一疙瘩白蒸饃,撿了吹吹,吃在嘴裡。我說:那是給老鼠的!他說:給老鼠的?我說:我養著老鼠哩。他有些吃驚,說:胡蝶,你這是咋啦?我大聲地說:我要回去!他立即制止:你喊你喊?夜深了!自個躺下去在抽泣。

我是對他太兇了,但我不能對他好,一點點都不能好。

黑亮抽泣了一會兒,慢慢就停止了,他實在是累,就睡著了。我又取下鏡框,默默地給極花說著話,我已經有了無數的神秘的通訊方式,比如這極花,這老鼠,這白皮松和白皮松上的烏鴉,這白天的太陽,這晚上的月亮,這礆畔上刮的風,下的雨,潮上的霜。我給極花默說著話,說累了,又坐在了窗前往夜空裡看。在白皮松的上空看了多少個夜晚了,那裡似乎有了星,再定睛看去,還是一片黑。這個夜裡我先是並不抬起頭,在心裡禱告:今夜裡讓我看到星吧,今夜裡一定會看到星的。然後抬起頭來,白皮松上空仍瞎了眼一樣的黑,一時心裡全長了草。

黑亮是有了鼾聲,後來聽到礆畔上的狗也有了鼾聲,我突然有了這個時候再逃走的念頭,就悄悄下了炕,抱著窯裡的那個筐子,準備著開了窯門出去即便狗醒了撲來,我用筐子抵擋它,只要能跑下礆畔的出入口,狗就因鐵鏈拴著無法再追到我了,而黑亮和他爹聽見狗叫醒來,醒來還得看個究竟,還得穿衣穿鞋,等他們出來攆,或許也攆不上的。

我剛把窯門拉開,一個人竟然就滾進來。這人是蹴在門外的,滾進來了先被嚇懵了,慌張地說:誰?

誰?我問你是誰?!

這是黑亮爹。

黑亮已經醒過來了,他一下子撲過來攔腰把我抱上炕,黑亮爹趕緊出了窯從外邊拉閉了門,狗同時叫起來,黑亮爹有些平靜了,在說:亮,亮,我問你明日還去進貨?黑亮在窯裡回應:爹,你去睡,去睡吧。這一次,他把煤油燈吹滅了,自己就揹著窯門蹴在那兒,不斷地喘氣。

黑亮爹在黑亮不在家的時候絕不到我的窯裡來,甚至向這邊看一眼都不看,我猜想,他在黑亮回來之後,三更半夜卻蹴在窯門口,他或許老是聽見我和黑亮不是吵架,就是沒有什麼響動,會不會影響同床呢?黑亮爹肯定看到了兒子竟然睡在方桌旁的地上,他的心在疼嗎,在火燒油煎嗎,在流血嗎?我有了一絲快感:讓他看到了好,他知道了實際情況,他可能會死了心讓兒子放走我的。

我第二天一早就觀察著黑亮爹,他在黑亮給我端洗臉水時,把黑亮叫進了他的窯裡,過了好長時間,黑亮才把洗臉水端來,黑亮爹沒有出來。他在做早飯,風箱撲沓撲沓響。等飯熟了,黑亮又端了飯給我,他自個和瞎子叔端了碗蹴在井臺邊。老老爺在給葫蘆蔓水,瞎子在說:老老爺,你吃了沒?老老爺說:吃了。瞎子說:這幾天我這腿老疼的?老老爺說:你熏熏艾。瞎子說:燻了還疼。老老爺說:那就是有鬼了吧。《內經》上講經穴裡平日神氣充塞著,神氣有虧了,鬼就去住了。瞎子哦哦著,說:鬼住了?老老爺,那你說咋辦?老老爺說:我趕不了鬼。黑亮說:叔,我讓麻子嬸帶你去西豎梁廟裡去。瞎子說:西豎樑上的廟沒了,她帶我去給那個樹祈禱呀?沒事沒事,你爹的茶葉沒了。黑亮說:我明日去買呀,還託鎮上那個老陸去縣城給你買副墨鏡的。瞎子說:胡花錢,要那墨鏡幹啥?!黑亮說:這你不管!瞎子說:你不要買,買了我也不戴。明日你恐怕進不成貨了,金斗他爹又不在了,你不去幫忙?黑亮說:金斗他爹不在了?前幾天我還看見拄個拐拐在村口轉躂麼。瞎子說:第三回腦子出血了。兩個人邊吃邊說話,黑亮爹沒有吃,他在刻一個石槽,叮咣叮咣,節奏不緊不慢,聲響沉重。

吃過午飯,黑亮又去了雜貨店,瞎子也揹著簍子出去了,村長卻指揮著五六個人往礆畔上抬了一塊大石。他又是披著褂子。黑亮爹嘰咕了一句:整天披了衣服胡撲哩!沒想村長卻聽見了,說:這咋能是胡撲哩,讓你鑿個石羊呀!黑亮爹說:我是說你老披個衣服。村長說:這是所有村長的裝扮啊!石頭抬上了礆畔,幾個人就在石頭上比畫著,爭執著,還詢問老老爺。老老爺是坐在葫蘆架上看一本書。村長說又看曆頭呀?今年是啥年,人咋這麼脆的,不停地埋呀!老老爺說:人吃地一生,地吃人一口。村長說:曆頭上有沒有說羊怎麼鑿?老老爺說:她麻子嬸會剪羊,讓她剪出幾個樣子參照著。黑亮爹說:村長你吃煙。我用得著她剪,年年都鑿石羊哩,我不會鑿了?!老老爺說:去年鑿的那個前腿沒有彎下,石羊送病,得兩個前腿都要跪著才行。村長叼著菸袋,對五六個人說:再去抬,把溝畔那些石頭都抬來,今年死的病的多,就多鑿一些!

整整一箇中午,五六個人都在抬石頭,大的小的石頭在礆畔上堆放了成十個,黑亮爹沒有說鑿這些石羊該有什麼報酬,也沒有抱怨這麼多他怎麼鑿得過來,還給大夥熬茶喝。茶還沒熬好,礆畔下有人喊八斤,那個光頭應了聲,喊著的問:村長在沒在那?八斤說:村長,叫你哩。村長說:誰叫哩,就說我忙著哩。八斤說:是背鍋子麼。村長說:又是為低保尋我呀?放下菸袋走了。八斤說:都是男的尋女的哩,沒見過背鍋子這急的?!另外的人說:她沒尋你吧?八斤說:我收拾不了,她那背鍋子睡不實麼。六七個人就都笑了。

可是,茶熬好了後,黑亮爹卻並沒有只讓大夥喝茶,還拿出了酒,招呼著那些人坐到他窯裡去喝,一直喝到黑亮從雜貨店回來了,他們還在喝,而且也讓黑亮喝,似乎還罵黑亮,後來黑亮也喝高了,他從他爹的窯裡出來,手裡拿著三根血蔥咬著吃,罵罵咧咧。窯里人說:黑亮你敢不敢?黑亮說:敢!窯里人說:狗日的這才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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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

還想些什麼呢?突然覺得想那麼多都沒有用啊,也就不願再想了。

這是第三百零三天發生的事,我那時腦子木木的,像灌了一盒糨糊,只在窯壁上刻下新的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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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咬著血蔥向我的窯走來,他哐啷哐啷地開了鎖,窯門大開,一個笸籃大的風就進來,差點把煤油燈扇滅了,酒勁和血蔥的辛辣使他整個臉都變形通紅。我依然坐在炕上,說:咋敢把窯門開得這麼大?!他說:我得要你!就狼一樣撲上炕來,壓住我,撕我的衣服。我完全沒有想到他能這樣,驚慌失措裡立即緊縮身子,雙手捂住了胸脯。他的力氣突然增加十倍百倍,一條腿的膝蓋竟壓得我無法踢騰,而且一條胳膊也被他捏得發麻,露出了前胸,他就嘶啦一聲把我的上衣扯開,上衣的五顆釦子同時間裡蹦起來三顆,像子彈一樣射到對面的窯壁上。我猛一翻身,爬起來往炕角挪,用盡著力氣拿腳去踹,把他踹到炕下。他又撲上來,抓住我的腳往炕沿上拉,我抓著炕頭那桌子的稜角,他一腳蹬開了桌子,把我拉到了炕沿上,半個身子就石板一樣壓住我,鬍子楂的嘴同時按住我的嘴。我出不了氣,都快要憋死呀,用手去推,推不開,那嘴又咬在我的上下嘴唇,把我的嘴拉長了二指,我便在他臉上抓了一把,血流出來。就在他才一鬆口,我一個魚打挺往起跳,跳起來頭碰著了炕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瓶子罐子就掉下來,哐裡咵當響,米,面,豆子撒了一炕。我大聲罵:黑亮,我×你娘!我罵最粗野的話,這話我在老家時聽人罵過,但從來不會罵,這陣突然奪口而出,我只說這樣的罵會使他氣餒,但他卻橫眉豎眼地說:我×你!我拾起一個罐子就砸向了窗子,一聲巨響,窗子並沒有爛,而罐子碎了,幾個瓷片從窗格里衝出去,狗咬得汪汪汪。那一瞬間,我瞧見黑亮爹就在水井邊站著,他朝著他的窯在說:你們去,都去!六個人全出來了,向我的窯裡跑來。

我在那時嗡地一下,魂就從頭頂出來了,我站在了裝極花的鏡框上。

我看見了那六個人臉是紅的,脖子是紅的,頭上的光焰就像雞冠,一齊嚎叫著在土炕上壓倒了胡蝶。胡蝶的腿被壓死了,胳膊被壓死了,頭還在動,還在罵,還在往出噴唾沫,頭就被那個八斤抱住,先是抓住兩個耳朵,抓住又掙脫了去,後來就扳下巴,頭便固定住了。他們開始撕她的衣服,撕開了,再撕胸罩,奶子呼啦滾出來。又解纏在腿上的布帶子,解不開,越解結越牢,到處尋剪子,沒有尋到剪子。猴子在喊:叔,叔你拿刀來!黑亮爹在外邊說:不敢動刀,不敢動刀呀!一人便出去了,在黑亮爹的窯裡拿來了刀,推開趕來的黑亮爹:不會傷她的,你不要在這兒。黑亮爹說:制服住了,你們就出來啊。自己回到他的窯裡再沒閃面。

用刀割去布帶子,他們所有的手去拉脫褲子,一時拉脫不下,從褲管那兒撕開口子,然後往上扯。黑亮說:我來,我來!但沒人聽他的。褲子扯成了四條,胡蝶的整條腿白花花在那兒,誰在說:這腿恁直呀,沒長膝蓋?胡蝶的屁股就露出來,穿的是一件紅褲衩,猴子竟然伸了手過去要撕,胡蝶的頭能活動了,整個身子雖然還翻不起來,但所有的肌肉都在鼓著,像魚一樣上下騰躍,聲音全變了,是那麼粗糲:黑亮!黑亮!黑亮一把推開八斤,八斤就還一手抱著胡蝶的頭,一手按在胡蝶的奶子上,接著把猴子也推開,他捂住了胡蝶的褲衩,說:好了好了,你們走吧。那些人剛一抬手,胡蝶一下子弓起身子,將黑亮掀到了炕下,又翻身趴下,還在大聲叫罵。黑亮在炕下一時沒起來,那些人並沒有去拉他,重新把胡蝶身子拉直,絞著腿再次翻過來,說:我們走了你不行麼!仰面被按在炕上的胡蝶,除了紅褲衩,別的全裸了,他們鼓動著黑亮上,罵著你個窩囊鬼,上呀,上呀,你不上了她,她就不是你的,她就不給你生孩子,你就永遠拴不住她!黑亮幾乎在求他們:我會的,你們走吧。但那些人說:瞧你這本事,快一年了你竟然沒開處?!黑亮說:我開了,開了。那個大腮幫的說:她奶頭子恁小恁紅的,我還看不來你開了沒開?!幫你能上她了,我們會走。他們就找繩子要把胡蝶的手腳固定住,可炕上沒地方能綁得住,八斤就又出了窯,出去了再回來,說:沒個梯子?我家有個架子車我取去。那個矮的卻從窯裡邊拉出了一隻條凳,說:這行。胡蝶便被拉下炕,又是仰面按住在條凳上,猴子用繩把身子往條凳上捆,先捆住了上身,為了不勒住奶,三隻手去把奶子往一邊掀。然後把兩條胳膊捆在條凳腿上,再用繩子把一條腿綁住拴在方桌腿上,另一條腿綁住了被拉開拴在窗格子上。胡蝶在拼了命地唾唾沫,唾在大腮幫人的臉上,大腮幫擦了,把唾沫往胡蝶的屁股上抹,說:城市人脫光了和農村人一樣嘛!猴子在說:除了奶大,渾身沒肉麼!他們就往窯外走,對黑亮說:連一句讓的客氣話都沒有。走出去了,還說:黑亮,你要再上不成,就喊一聲啊!

黑亮是關了窯門,他臉上的血還在流,用手抹了抹,成了個關公,撕開了胡蝶的紅褲衩,也脫下了自己的衣服。胡蝶在可怕地銳叫,黑亮就是不停止,血水染紅了胡蝶的屁股,染紅了凳面,又從凳子腿流下去。黑亮的五官猙獰,仍在用力,喉嚨裡發出不知是快活還是痛苦的吭聲,條凳就咯咯吱吱往前滑動。窯外有了毛驢叫喚,似乎在用頭猛烈地撞窯門,有人就在罵:你用什麼勁?!那六個人並沒有去,腦袋還擠在窗臺上。黑亮脖子梗著,咬牙切齒,汗水使全身有了光亮,如同被火燃燒著一根木棍。黑亮是瘋了,他成了野獸,成了魔鬼,條凳還在往前滑動,將殷紅的血在地上拉出了一個長道,滿窯裡都是腥味。黑亮爹好像是在催促著那些人走,推開一個就在那個人懷裡塞一包紙菸,猴子說:這麼多血,殺人呀麼!他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毛驢又在長聲叫喚,狗在礆畔上撲來撲去。

黑亮終於像柴捆子一樣倒在胡蝶的身上,又溜下來稀癱在地上,他說:媳婦,媳婦,往後我不關你了。

胡蝶沒有哭聲,她昏迷在條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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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五天,我沒有下炕,也下不了炕。

我恨黑亮,他是個醜惡的餓鬼更是個兇殘的土匪,他都不知道我的門在哪,它就要進來,那鑰匙根本不是這把鎖的,偏要開,開不開就砸鎖,門是被腳踹開的,是用槓子撬開的,便不顧一切往裡撞。撞得頭破血流還是撞。我的上下被堵嚴實了,氣出不出,身上的水分、血液甚至連同所有的內臟都吸吮了去,如同是顆軟了的蛋柿,吸吮得成了一張空皮。他是端著槍尋他的新娘,刺刀在不停地捅,把我捅成了馬蜂窩,又像在捶餈粑,木杵在石臼裡成千上萬次捶,把熟土豆捶成了泥又把泥捶成了膠。然後就是吐痰,抹鼻涕,大小便,把我變成了一個廁所和垃圾場。

那一夜,我腦子裡都是看過的電視裡的《動物世界》:一群獅子撲倒了一隻鹿,扭抱著翻滾,咬住嘴巴不讓喘息,撕扯腹部的皮,血咕嘟咕嘟冒泡兒,拉出了白色的腸子。鹿的眼睛一直睜著,身上的肉一塊一塊都沒有了,腿還高舉,碩長健美的腿,小小的秀氣的蹄腳。

那一夜我就是一隻被剁了頭的雞,突然地從案板上掉下來,狂亂地撲稜著翅膀而逃,無數的叫聲和笑聲,無數的眼睛在看著,沒人肯幫,也沒人說那裡是牆旁邊是門,雞終於碰上牆倒在地上,最後成了人家的美味,留下來只是一堆雞毛。

到了第六天,太陽照在窯窗上,一片紅光,紅光又落在炕上,我看著到處都是血。黑亮說:我不關你了,你不出去曬曬嗎?我覺得我已經死了,我的墳就在他的肚腹裡。黑亮見我不肯出去,又說:做媳婦就都要那樣的……那你再睡吧。我忽地從炕上跳下來,雖然我立腳不穩,下身還疼痛得鑽心,但我扶著炕沿站直了,他讓我再在炕上睡,我偏要出來,我就是冷到冰也要有硬度,破成玻璃碴了也要去扎輪割胎放它的氣。

快一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走出來窯,像出了墳墓,像是再生人,而我在窯門口跌倒,太陽如刺蝟一樣,光芒蜇得我眼睛睜不開。我扶著門框往起站,礆畔上有氣在冒,氣是一絲一縷的,和池塘裡的草一樣,浮浮嫋嫋地朝上長。老老爺就在那葫蘆架下。架上的藤蔓已經乾枯了,但依然在盤繞,像一層層黑的繩索,老老爺在拆那些葫蘆上的木盒子,木盒子在葫蘆還小的時候就套上去的吧,木盒子一拆掉,吊著的都成了方葫蘆圓葫蘆兩個三個肚子的葫蘆,上邊竟還有著字。我大聲叫:老老爺!老老爺!老老爺沒有理我,拉過來一個葫蘆看上邊的字,我瞧見那個是個德字。然後仍是給了我個後背,進他的窯裡去了。

我沒有怨恨老老爺,其實老老爺即便應了聲,我能給老老爺說些什麼呢?

從那以後,窯門是再也沒有從外邊掛鎖,我是在窯裡一聽到毛驢叫喚,就出來坐在礆畔上。幾時的風,使葫蘆架的一根支柱歪了,藤蔓的一角撲塌了下來,但還吊著葫蘆,葫蘆乾硬如骨。一隻烏鴉從土崖頂上飛回來,快要到白皮松上了,卻突然如石頭一樣墜下來砸爛在磨盤上。兩隻雞在搶奪著一條蚯蚓,蚯蚓不是軟東西了,拉直了像一根柴棍。瞎子揹著簍又要外出了,他在踏下左腳時聽到了叭嚓一聲,忙跳開來,差點摔倒,一隻蝸牛還是稀爛在那裡了。風在吹,吹歪了黑亮爹窯上冒出的炊煙,風箱噗嗒噗嗒地響著就停下了,黑亮爹好像在說:老鼠鑽到風箱裡了。炊煙由白變黑,從窯門口湧出來流向礆畔沿,那裡荊棘烏黑,晃動著掛著的塑膠袋和紙屑。到處都有著屍體,到處都有亡靈在飄浮。我看著各個窯洞門,那真的不是我在窯窗裡看成的蘑菇狀了,是男人的生殖器,放大的生殖器就豎在那裡。

越來我越覺得在去窯裡或者去廁所,身後似乎有人跟著,能感到一種氣息,甚至還聽到了故意放輕腳步的沙沙聲和憋著氣的呼吸聲,我一下子渾身就僵硬了,手猛地在後邊一打,什麼都沒有打著,回過頭去,什麼又都沒有。睡在土炕上了,覺得哪兒都在響,有什麼東西在被子上走,腳好像很大,又小心翼翼,我忽地腳一蹬,撩開了被子,但被子上還是沒有什麼。我老在懷疑窯裡有蠍子,把方桌移開,把櫃子和那些麻袋土甕統統移開看了一遍,然後用灰撒在炕周圍的地上,時不時要觀察上邊是否有爪痕。老在懷疑黑亮爹在飯裡煮的菜沒有洗乾淨,上邊有卵,就覺得卵在我肚子里長成了蟲,趴在腸子上,腸子有多長它就有多長。老是懷疑窯洞東面牆壁上那道裂縫在變粗,幾時整個窯就要坍下來。我就在胳膊上用筆寫上我的名字,寫上我待過的城市名,出租大院的街巷名,也寫上我孃的名和房東老伯的名以及老伯家的電話號碼,如果窯坍了,整個土崖都坍了,被土埋了,死前一定要把胳膊奓起,讓救災的人能發現我,我就可能被送屍回去。

我坐在窯門口,我只坐在窯門口左邊的捶布石上,能整晌整晌一動不動。太陽正午的時候,盯著遠方的坡梁溝峁,坡梁溝峁常常就軟化了,好像是海在起伏,我就想著什麼時候能逃出大海,登岸而去。但太陽一落,寒涼又來,礆畔上退了光色,那海也突然死了,我是死海里一條魚。

我聽到了黑亮爹在說話,他是倚在老老爺的窯門上,能看見他的腿和腳,鞋後跟磨得一半高一半低,老老爺卻一直沒露出身來。黑亮爹已經偷聲換氣地說了許久,似乎一直在訴苦,要討教著什麼。

收穀子你不收穀草?

哦哦。

做罐子時就有了縫兒,那能以後不漏水?

哦哦。

一時之功在於力,一世之功在於德呀。

哦哦。

你別哦哦,你拿一個葫蘆去吧,看她麻子嬸有啥辦法。

哦哦。

**

那個印著德字的方葫蘆掛在我的窯門上三天,麻子嬸果然就來了。

麻子嬸來的時候,黑亮剛走。早晨他爹在窯裡給黑亮說我面黃肌瘦了,要勸我多吃飯,黑亮說我似乎不愛吃太辣太酸的,他爹就說咱這兒粗糧多,世世代代靠辣酸下飯的,口味都重了,既然吃不了辣酸,那就釀些醪糟,讓黑亮到立春臘八家借些醪糟坯子去。黑亮一走,他爹就在礆畔上鑿石頭,見麻子嬸來了,忙歡喜地問吃呀不喝呀不,從窯裡去拿凳子。而我從廁所裡出來還沒進窯,麻子嬸老母雞一樣撲扇過來拉住了我的手,說:快讓我看看咱黑亮的媳婦!

遠處的坡樑上正過雲,像是在拉簾子,礆畔上忽地陰了,忽地又陽光燦爛,麻子嬸把我從頭到腳地看,眼睛如同個篦梳子,然後就嚷嚷著我臉光呀,光的是玻璃片子麼!我說我頭痛,擰身進窯就睡在炕上了。她被晾在那裡,問黑亮爹:我頭上沒灰塵吧?黑亮爹說:沒有。她用嘴在手心哈了一下,把手拿在鼻子上聞聞,說:我頭上沒灰塵,口也不臭,你咋嫌我不和我說話?你頭痛那是鬼捏的了,我給你剪些花花,鬼就不上身了!她也進了窯,盤腳就坐在炕沿上。

我無法睡,只有應酬她,說:我沒鬼。是人害的。她說:誰?你可不敢冤枉人,你公公請我來……我說:我沒有公公。她說:你不叫他是公公,得叫我嬸吧,嬸給你說甭動心思跑了,黑家若待你不好,嬸來治他們。可你要跑,能跑出這礆畔了,你也跑不出這村子!你見過蜘蛛網咖,哪個蟲蟲蛾蛾的進來了能跑脫,你越折騰越被纏得緊哩!我倒在麻子嬸的懷裡哭起來。

我一哭,再沒止住,直哭了一晌午,哭得鼻涕眼淚流了一攤,哭成了一坨稀泥。麻子嬸卻抬腳走了,在窯外問黑亮爹有沒有吃的,黑亮爹說:咋哭成那樣?麻子嬸說:讓她哭,肚子脹了不也喝番茄葉水讓屙嗎?!她在黑亮爹的窯裡沒尋到熟食,拿了個蘿蔔啃。

麻子嬸一連三天,早上來晚上回,黑亮從鎮上買回來了十張紅紙,把一張作為酬謝送給了她,其餘九張她全用來剪花花。我問她這是剪紙麼,咋說是剪花花?她說這就是拿紙剪花花。後來我才知道,這裡的坡樑上花草少,瓜果也少,遇上死了人就要祭奠,或是逢年過節供神奉祖,必須獻花朵和瓜果,先還是去買了麥麵粉擀成面片,再把面片捏成各種花果的形狀在油鍋裡炸,後來圖省事和方便,就拿紙來剪。再後來,用紙剪用布剪,用牛皮驢皮樹葉剪,不管草木花卉,飛禽走獸,山川人物,能逮住個形兒都剪,剪出來的都叫花花。花花再不是祭奠用的了,它成了一種裝飾,又從裝飾變成了一種生活。麻子嬸說:這就像夫妻睡覺一樣的,先是要生孩子傳宗接代,有了孩子還要睡覺就圖個受活麼。她說這話時說得很順溜,說完也不看我也不笑,給我指點花花貼在門上的叫門花,貼在窗上的叫窗花,貼在炕壁上的叫炕花,還有櫃花,甕花,枕花,鞋花,哪兒都可以貼花花。說著說著卻生起氣來,罵半語子,罵村裡人,罵他們不懂得貼花花的重要:花朵瓜果是敬神的,貼上花花了神就來了!她把九張紅紙全剪出了小紅人,小紅人的頭都大,大得是整個人形的一半,每個頭上還有一個小髻髻。

小紅人剪出了一炕,除了貼在窯門上,窯窗上,還在窯的四面牆壁上一排一排整齊地貼,又在我的炕頂上搭了一根棍兒,吊著十串,每串四個。

麻子嬸在剪小紅人的時候,是一臉嚴肅,十分專注,她是把一張紙疊起來裁為小方塊,再把每個小方塊又疊,又疊,然後一定要讓我坐在她身邊,一邊剪一邊說著怎麼轉剪子掏圈,怎麼用剪尖剔角。我沒耐心坐在那裡,腰痠腿疼,煩躁不安。窯門外好像是她那半語子老漢來了,在給黑亮爹發脾氣:屋裡,冰鍋冷灶的,她是來你,你這兒,了?黑亮爹說:我請了剪花花哩。半語子說:你不知知道她是,沒燒熟的七,七成貨,貨嗎,你請她剪,這不是慫,慫恿她嗎?!黑亮爹說:我給她工錢的,她出來給你掙錢你不高興?黑亮爹掏出一張錢給了半語子,半語子弓著腰走了。窯外發生的事,麻子嬸好像沒聽見,還是低著頭剪她的,我從炕上下來,光著腳尋鞋,炕下是我的鞋,黑亮的鞋,她的尖角小布鞋,我把黑亮的鞋一撂,原本是要撂到窯角去的,不知怎麼卻撂到麻子嬸的背上,她這才停下剪子,看著我,生氣了。

你是猴屁股坐不住?

我心慌。

你是丟了魂了。

我已經是行屍走肉了。

有了小紅人,就給你把魂招回來。

我不回來!

她不剪了,拉我又上了炕,一雙眼睛像钁頭在挖我。她的眼睛突然間十分怪異,眼角往上挑,瞳仁特別大,發出一種森煞的光。五十多年前,她告訴說:她還只有十四歲,她娘是個裁縫,她娘帶著她去一鹽商家做衣服,半夜裡鹽商把她糟蹋了,她就給鹽商做了小。鹽商的大老婆兇,她啥事如果沒做好,就讓她跪搓板,鹽商不保護她,她生下一個孩子就跑了。跑到山西遇上一個當兵的,比她大二十歲,在外邊弄到錢了都給她,她攢了一罐子銀元,就給他也生了一個孩子。後來部隊到南方打仗了,一去兩年生死不明,再是遇上大旱,她帶了孩子逃難了。孩子在半路上患傷寒死了,她就嫁到這裡。可過了三年,那當兵的竟然尋了她來,見她在這裡已經有家,帶不回了,打了她一巴掌走了。他打得好,打了她,她就不心愧了。第三個男子年輕時英俊是英俊,但說話是個半語子,又是個倔頭,動不動就打她,嫌她不會做飯,嫌她愛笑愛說話,嫌她沒給他生孩子。她是給半語子生過的,生了個怪胎,沒成活,往後再生就生不下了麼。半語子現在年紀大了,是壞人長老了,還打她。

麻子嬸說:我這一輩子用過三個男人,到頭來一想,折騰和不折騰一樣的,睡在哪裡都睡在夜裡。

她說完就笑了,笑得臉上只有一張嘴。她的笑讓我知道麻子嬸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覺得她有趣,不再牴觸,就看著她剪,幫她疊紙,還試著也剪幾刀。但我明明是按著她教的步驟剪的,剪出來什麼又都不是,惹得她罵我笨,讓我用糨糊把小紅人往窯壁上貼。

貼完了那些小紅人,不知怎麼,我連打了三個噴嚏,就困得要命,眼皮子像塗了膠,一會兒粘住了,一會兒又粘住了,後來就趴在炕上睡著了。我能感覺到麻子嬸在收拾剪花花留下的紙屑,有硬幣大的,指甲蓋大的,全撿了包起來,然後笑吟吟地走出了窯門。

我還在炕上,看到麻子嬸走出了窯門,我也站起來要出窯門,窯門卻變得很遠,似乎越走越遠,能看見門的亮光,怎麼也走不到門口去,而且窯壁在閃動,用手摸摸,好像是軟的,不是土牆是土牆上包裹了一層海綿,或者就是海綿做的。我繼續往前走,窯壁就收縮了,先是兩邊的壁往一處擠,窯成了窄道,把我卡在了其中,後來空間愈來愈小,肩已經被夾住了,還使勁往裡壓,身子就無法動彈,聽到骨頭在咔嚓咔嚓響,我驚慌地叫:麻子嬸,嬸呀麻子嬸!

大叫了三聲,我醒過來,呼吸短促,渾身大汗,才知道做了一夢。我以前是做過失腳從樹上摔下去的夢,那是我在摘一顆杏子,滿樹的杏子都是青的,只有樹梢上有一顆杏子黃裡透紅,我踩在那枝條上,還用腳試了試枝條的軟硬,就拉長身子伸手去摘,但樹枝斷了,一下子往下掉,往下掉。第二天我把這夢告訴娘,娘說那是你在長,長個哩!而現在,我的夢並不是往下掉的夢,這夢是什麼夢呢?

礆畔上,黑亮爹把錢給麻子嬸,說:我給了半語子二十元,再給你五十元,你收下。麻子嬸罵:他不要臉,打我哩還收我的錢!黑亮爹在問:人靜靜著啦?麻子嬸說:睡了,小紅人一貼就睡著了。她還要乏的,渾身抽了筋地乏,這幾天得把飯菜管好,甭捨不得。黑亮爹說:她哪怕缺胳膊少腿,成傻子癱子哩,只要是咱的人,在咱窯裡,我都會好吃好喝地伺候的。麻子嬸說:咋說這話?!黑亮爹嘿嘿笑了,再問:她往後會安生吧?麻子嬸說:放你一百二十個心!我跟我師父白學啦?!

**

我真的是渾身稀癱,沒有了往日的力氣去哭,去叫罵,去摔東西,甚至連呆坐一會兒都覺得累。黑亮是把拴狗的鐵絲撤了,也把高跟鞋還給了我,但他不肯再去方桌下的席上睡了,說已經是夫妻了,誰不知道誰的長短深淺,還不讓上炕嗎?他上來了,我沒有吭聲,想著只要沒更多的人捆我手腳,他黑亮也不能把我怎樣,就拿了一根棍子放在炕的中間:我睡裡邊,你睡外邊。

這期間,村裡好多人都來過礆畔,八斤猴子滿倉拴牢在罵立春臘八兄弟倆壟斷了血蔥生意,血蔥是咱這兒的特產,並不是他兄弟倆發明的創造的,他們為什麼壟斷了?鼓動著黑亮也組成一個他們都參加的生產經營血蔥公司。黑亮不同意,說再成立公司就誰也賣不了還把血蔥的牌子砸了。黑亮勸這些人,這些人還是氣鼓鼓的,說那就看著這兄弟倆吃香的喝辣的?黑亮爹就接了話:立春臘八日子過不前去了你們恥笑人家,人家日子稍好了就又這麼忌恨?!而一幫婦女也嘰嘰喳喳地跑了來,八斤就說:這一群鳥變的貨!婦女們都是些五十六十的年紀,也不收拾,蓬頭垢面,來找老老爺,說她們要再去挖極花呀,雖然極花難挖了,可她們閒在家裡也是閒,不如去能挖幾棵是幾棵,掙一分錢是一分錢麼。讓老老爺看看近日有雨還是有風,她們的運氣如何?男人們就起鬨:男人都挖不到極花了,女人是比男人尿得高?!婦女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攻擊,問八斤:你身上流血了?八斤說:我犯痔瘡了,你咋知道?再問:流了幾天啦?說:還流幾天啦?流了半天我都快死呀!她們就說:女人一月流七天血都沒事,你說女人強還是男人強?!他們爭著罵著笑著,老老爺始終沒說話,還是坐在葫蘆架下往那些葫蘆上寫毛筆字。架上的葫蘆全摘了,裝在一個笸籃裡,有方的有圓的,大的老碗大,小的則拳頭小,正面都印著德呀仁呀孝呀的字,他用毛筆又在背面寫墨字。寫畢了,大家都去拿,老老爺也不阻攔,開始吃他的煙。他的菸袋杆子很長,點火的時候不至於燎了鬍子。八斤拿了一個,滿倉和猴子也各拿了一個,走過來時黑亮要看上邊又新寫了什麼字,但黑亮認不得讓我看,那三個葫蘆上分別是:曌、、。我說:我只會數筆畫,又是秦朝沒統一文字前的字?!八斤說:給你吧。我說:老老爺寫的你不要?滿倉和猴子也把他們的葫蘆都扔給了我,他們就走了。

到了晚上,黑亮睡在炕上了,還給我說著白天裡那葫蘆上的三個字,問我真認不得還是我認得不肯說?我說:那不是字,哪有一個字那麼多筆畫?!黑亮說:我問過老老爺了,那三個字的意思是會有好運的。我說:會有好運?黑亮說:八斤猴子拴牢把葫蘆全給了你,你就有好運哩!我說:那我做個夢去!就睡了。黑亮卻整夜不安分,一會兒手要摸過來,一會兒腿要伸過來,我用掃炕笤帚就打。他說:這……有癮的,人要吃飯就要幹這事麼,飯你吃厭過?我坐起來,我不睡了。

我擔心我會瞌睡,便坐在了窗前,窗上黑亮已掛上了簾子,我把簾子拉開,讓風吹我,讓白皮松下的烏鴉屎的臭味燻我,想這裡男人找不下媳婦卻生產血蔥,女人怎麼經期能七天不淨,窮得沒有細糧卻把粗糧變著法兒講究著味道,大都沒上過學,竟還是用五六十個筆畫的字,這是啥怪地方?我抬頭往天上看,天上的星還是那麼繁,白皮松頂上仍是漆黑一片,也就是那一片呀,我睜著眼睛看呀看,真的會有好運嗎,直看到了天亮,尋不見屬於我的那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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