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他說:我畢竟是有媳婦了。
他又笑一下,嘴角顯出一個小酒窩,但我偏要認為小酒窩並不可愛:誰是你媳婦?誰是你媳婦?!
他重新鎖上了窯門,窯就成了《西遊記》裡的牛魔王,關閉起來的我便是牛魔王肚子裡的孫悟空。我開始在窯裡狂躁,咆哮,搗亂,肆意破壞,把被褥扔到地上,嗅到黑亮在炕腳地上的那雙鞋臭,提了砸向窯后角,那裡一個瓦罐被砸破了,裡邊的豆子流出來。用腳狠踢凳子,踢疼了我的腳,索性抓了凳子往炕沿板上砸,凳子的四條腿斷了三條。灰暗裡,窯牆上的兩個鏡框都泛著光,一個鏡框裡是裝著壓扁風乾的極花,一個鏡框裡是黑亮的娘,我不知道鏡框裡裝著風乾的極花是啥意思,我卻開始罵他娘:是你生了個強盜來害我!罵累了趴在炕上哭鼻子流眼淚,感覺這土窯已經不是牛魔王了,是一隻蚌,吞進了我這粒沙子,沙子在磨礪著蚌肉,蚌肉又把沙子磨成了珍珠,掛在黑亮的脖項上給他著得意和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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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爺!
我討厭起了這老頭,他的嘲弄讓我的臉和耳發燒了好一陣,恨不得把所有摳下來的牆皮碎屑都擲過去砸他,但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為這想法的聰明而搓了個響指,便極力調整情緒,柔柔地叫了他一聲。
你叫我老老爺了?
老老爺!
你是該叫我老老爺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胡蝶。
啊胡蝶,胡蝶可是前世的花變的。
老老爺,你說天上地下是對應的?
你不覺得天上的雲和地下的水紋路一樣嗎?
難道鳥在天上是穿了羽毛的魚,魚在水裡是脫了羽毛的鳥?
咯,咯。
他是在笑還是在咳嗽我無法分辨,應該是在誇獎我吧,可鳥和魚都是自由的,我卻關閉在土窯裡,我有些想哭了,我強忍了沒哭。
也對應人嗎?
地下一個人,天上一顆星。
那我是哪顆星?
從視窗斜著往空中看,那裡倒扣的一個鍋,鍋裡有著無數釘,銀光閃動,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數目都不相同。
你肯定不是那閃動的星,我也不是,村裡所有人都不是,我們的星只有在死後滑脫時才能看到。
我偏要看哩!
咯,咯。
我偏要看!
那你就在沒有明星的夜空處看,盯住一處看,如果看到了就是你的星。
白皮松上空是黑的,我開始在那裡看,默默叫道:我會是一顆什麼星呀,為什麼就這樣悲慘?我的眼睛已經疼起來,脖子裡的骨節在嘎巴巴地響,那一處仍是黑漆漆的,沒有星。
是不是我的星在城市裡才能看到?
在哪還不都在星下啊,胡蝶。
那,那咱這兒分星是東井,分野又是哪兒呢,村子叫什麼名,是哪個鎮哪個縣哪個省呢?
噢,噢。
他又噢噢了,我頓時緊張了,知道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就像一臺電視機,打不開頻道時電視是黑的,一開啟了裡面什麼都看得清楚。汗忽地出了一層,身子也不自覺地往窗後閃了閃,忙叫著他老老爺,老老爺。
啊欠!
猛地一聲啊欠,像是爆破了一枚雷管,驚天動地,但這啊欠並不是老老爺發出的,礆畔的入口,黑亮爹站在那裡了。
黑亮爹是從順子家剛回來,他已經聽到了我和老老爺的對話,他以誇張的噴嚏在打斷著。我再沒有說話,老老爺也沒有說話,夜一下子死了,而黑亮爹再是一連串地擤著鼻子,他是故意的不讓老老爺難堪,說:看星呀,還是沒雨嗎?老老爺說:東井沒有水氣麼。黑亮爹說:再不下雨人就熱死了,以前還有個廟能祈雨……老老爺卻從磨盤子上下來,有些立身不穩,彎了腰揉膝蓋,說睡吧睡吧,就要回他窯裡去。
我憤怒地拍打了一下窗子,狗立即嗷地跳起來咬,黑亮爹朝我的窗子看了一下,踢著狗說胡咬啥哩,卻叫住了老老爺。
他在說:我問你個事哩。順子他爹停在靈床上了,我給他嘴裡放銅板,這是給他去陰間的買路錢,他卻嚇我,竟然就坐起來,我以為返陽了,再看時又倒下去,渾身死得硬硬的。這是啥怪事?他橫死的有冤氣,現在沒廟了,也沒和尚來超度……老老爺說:詐屍麼,是貓到靈床上去了?他說:沒有進去貓呀。老老爺說:靈床邊站沒站屬虎的人?他說:天吶,那我就屬虎!
他啪啪地打自己腦門,而老老爺卻極快地把手裡的紙揉了一團扔了過來,紙團準確地穿過窗格,落在我的窯裡,沒有丁點聲音。
黑亮爹還要問老老爺:那我就不能再去順子家了?迴轉身來,老老爺已經消失了。
礆畔下這時有了一片紅光,那是在給順子爹焚燒陰紙吧,紅光很大,黑亮爹朝紅光張望,嘴裡嘰嘰咕咕的唸叨著什麼,又呸呸地唾了幾口唾沫,回到他的窯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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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芯吧吧地響,還濺了一下火花。
這村子至今仍沒有電燈。聽到過村長在礆畔上亂罵,罵過了村巷裡的路爛成泥坑,要修呀就是湊不齊勞力,然後又罵立春、臘八和栓子不肯交納電線杆的集資款,影響得一村人都成二甕了。二甕是黑亮叔的名,黑亮不願意村長拿他叔做例子:我叔是瞎子,瞎子又咋啦,他吃飯吃到鼻子了,走錯門上到誰家炕上了?村長就和黑亮吵了一架。事後,我才知道,村長之所以燥了,是黑亮揭了村長的短,村長在村裡長期霸佔著幾個寡婦,而且栓子不在家時,也常去栓子家尋栓子媳婦,兩人結過仇,電線杆集資,又正是立春和臘八才開始經營血蔥,手頭緊張,他們三人不交集資款,別人家也看樣不交,拉電的事就擱下來,這就仍舊還在點煤油燈。
油價又漲後,黑家都是吃晚飯時點一會兒燈,吃完飯洗了鍋就把燈吹了說話,話說夠了睡覺。我不行,我一定要白日黑夜都點燈。一百七十八天我一直在這窯裡,除了哭,罵,破壞東西,謀劃著怎麼能逃出去,我能做的就是把燈點著吹滅,吹滅了又點著。黑亮回來後給燈添煤油,疑惑著怎麼油又幹了,說白天裡你也點燈?窯裡黑我不點?我瞪著他,他嘴唇像瓦片子一樣上下動著說不出話,遞過手巾,讓我擦擦鼻孔。我的鼻孔裡肯定全是燈燻的黑灰,我偏不擦,又去點燈,還撥大燈芯:就要浪費你家的油!
但是,每當燈一點著,燈就暴露了我的恐懼和膽怯,豆大的一粒焰,發出的是紅的光,白的光,其實是黃光,瑟瑟索索,顫慄不已。
我在燈下展開了紙團。
老老爺能把紙團扔給我,而且是揹著黑亮爹偷偷扔給我的,我以為老老爺是在同情我了,在紙上給我寫了這裡是什麼村什麼鎮什麼縣什麼省,他要我知道這一切了,可以尋找機會把我被拐賣的資訊傳遞出去讓娘來救,或者,在紙上給我列出一條逃跑的路線。但是,紙上畫著的竟是一幅別樣的圖:
紙上的星圖,我無法看懂。這或許是老老爺拿著這張圖在對看著天上的星吧。我隔著窗格再往夜空去看,繁星點點,我不能把圖紙上的星和那些星對上位。失望,怨恨,使我對著黑亮爹的窯門唾了一口。
沒想黑亮爹就在這時又開了窯門出來,走向井臺,手裡提著那雙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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