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魔法

本·韋瑟斯達夫咯咯地乾笑了幾聲,他那雙狡黠、蒼老的小眼睛裡閃出了欽佩的光芒。

「你頭腦跟腿腳健全的孩子相比真是一點兒也不退步呀,少爺。」他說,「下回我見到貝絲·費德爾沃思,一定會給她點暗示,讓她明白什麼樣的魔法才會對她有用。如果那科學實驗起作用,她準會現出難得一見的笑臉——那樣的話傑姆也會樂得合不攏嘴的。」

迪康一直站在那兒傾聽科林的演說,他的圓眼睛裡閃爍著奇異、喜悅的光。「堅果」與「貝殼」都蹲在他的肩膀上,他懷裡抱著一隻長耳朵的小白兔,用手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撫摸它,小白兔把長耳朵放了下來,盡情地享受這樣的愛撫。

「你認為這樣的實驗會成功嗎?」科林問他,很想知道他會有什麼想法。科林見到他以開朗的笑容在面對自己,面對他的那些動物時,總是很想知道他有什麼樣的想法的。

迪康此刻笑了,他的笑容比平時的還要開朗。

「沒問題的。」他回答說,「我看能行。它會起作用的,就跟太陽多曬之後種子會起作用一樣。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咱們是不是現在就開始實驗呢?」

科林聽了這話覺得很高興,瑪麗也是。科林記得圖畫書裡的苦行僧與信眾是怎麼做的,他來勁兒了,便建議大家盤腿在仙帳般的大樹底下坐下來。

「這就跟在廟宇裡打坐一樣。」科林說,「我真有些累了,想坐下來了。」

「唉!」迪康說,「可不興一開頭便說累的。那會破了魔法的。」

科林轉過臉來看著他——直勾勾地盯著他那雙天真無邪的圓眼睛。

「有道理。」科林慢慢地說道,「我必須把思想集中到魔法這上面來。」

大家圍成一圈坐下來時,一切都顯得那麼莊嚴與神秘。本·韋瑟斯達夫覺得自己不知怎的像是被人拖去參加祈禱會了。他通常都是堅決不參加他稱之為「老天使」的祈禱會的,不過這一回是小王爺主持的事,他倒並不覺得反感,相反,對於有人來求他幫忙,他還是樂滋滋的呢。瑪麗小姐則覺得既莊嚴又興致勃勃。迪康仍然把他的那隻兔子摟在懷裡,沒準他已經默唸過幾段馴獸師的咒語,因為他像旁人一樣盤腿坐下時,狐狸、松鼠、小羊也都慢慢地湊上前來,填充了圓圈的缺口,蹲坐了下來,像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似的。

「小傢伙們也都來了,」科林莊嚴地說道,「它們也想幫助我們呢。」

科林倒真的顯得蠻精神的,瑪麗自忖。他高高地昂起了頭,彷彿他真的覺得自己是牧師似的,他那雙古怪的眼睛裡放出了奇異的光。陽光透過樹枝形成的仙帳照射下來。

「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他說,「瑪麗,我們是不是應該前後擺動身子,就像托缽僧那樣?」

「要前後擺動我可辦不到。」本·韋瑟斯達夫說,「我有風溼病呢。」

「魔法能根治百病的。」科林拿出大教長的腔調對他說,「不過在你的病好之前我們不擺動身子也行。我們光唱讚美詩吧。」

「唱詩我也做不到。」本·韋瑟斯達夫說,他有點不耐煩了,「我就試著唱過一回,沒唱幾句他們就把我從唱詩班轟出來了。」

誰也沒有笑。大家全都非常認真。科林的臉上甚至都沒有掠過一絲陰影。他一門心思在想他的魔法。

「那就由我來唱好了。」他說。接著他開始唱了,那樣子活像一個奇異的小男精靈。「太陽光輝照耀——太陽光輝照耀。全靠魔法保佑。花兒明媚開放——根兒茁壯生長。全仗魔法保佑。魔法給人生命——魔法使人健康。魔法在我身上——魔法進我心中。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在每個人的心中,也在本·韋瑟斯達夫的脊背上。魔法!魔法!快來保佑我們吧!」

他吟唱了好多遍——雖說不到一千遍,但也著實不少。瑪麗聽得入了神。她覺得這讚美詩既有點怪異但是也很美,她希望科林能夠永遠永遠地唱下去。本·韋瑟斯達夫開始感到舒服多了,彷彿是進入了一個迷人的夢境。花叢裡蜜蜂發出的嗡嗡聲與讚美詩歌聲交織在一起,催人慾眠。迪康懷裡的那隻小白兔還真的睡著了,迪康伸出一隻手去撫摸小羊羔的背。「煤煙」擠開一隻松鼠,蜷成一團,棲在迪康的肩膀上,它的灰眼皮已經耷拉了下來。終於,科林停止了吟唱。

「此刻,我打算在園子裡繞著圈子走。」他宣佈道。

本·韋瑟斯達夫的頭剛剛朝前面沉了下去,此時猛地往上一抬。

「你睡著了。」科林說。

「沒有的事。」本嘟噥地說道,「佈道詞說得太棒了——我剛想溜號,免得趕上要募捐了。」

他還沒有太清醒呢。

「你可不是在教堂裡。」科林說。

「當然不是。」本說,「誰說我在那兒啦?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真真兒的。你還說魔法在我的脊背上。按醫生的說法在那兒的可是風溼病。」

小王爺揮了揮他的手。

「醫生用的是旁門左道的魔法。」他說,「你會好起來的。我現在允許你去做自己的工作了。不過明天還得來。」

「我還想瞅瞅你是怎樣在園子裡兜圈子的呢。」本嘟噥地說。

這嘟噥並非不友好的抱怨,但還是一種抱怨。事實上,作為小團體中最執拗、最年長的一員,對魔法的信仰也不是那麼死心塌地,他早已暗下決心,即使被遣走,他也要爬上梯子,從牆頭上窺看,以便小主人摔倒時自己也可以一瘸一瘸地趕回來幫忙。

小王爺倒並不反對他留下來,於是佇列就形成了。科林領先,迪康在他的一邊,瑪麗在他的另一邊,本·韋瑟斯達夫殿後,「小傢伙們」則拖拖拉拉地追隨在他們的後面。小羊羔和小狐狸緊挨著迪康的腳跟,小白兔一蹦一跳地前行,時不時還要停下來偷吃幾口野食,走在最後面的是「煤煙」,它端足了架子,好像這整件事是由它在負責似的。

隊伍行進得很緩慢,但是十分莊嚴,每走十來步就得停下來歇歇。科林靠在迪康的手臂上,本·韋瑟斯達夫暗地裡用眼睛緊盯著,但是科林時不時也的確會把手鬆開,獨自走上幾步。他的頭一直挺得高高的,顯得十分神氣。

「魔法就在我的身上!」他不斷地說道,「魔法使我變得健壯!我能感覺出來!我能感覺出來!」

很顯然,是有某種力量在支撐著他,扶持著他。走到涼亭那兒,他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有一兩回他在草地上坐了下來,有幾次他在小路上停下來靠著迪康的身子歇上一口氣,但是他沒有半途而廢,而真正是挨著花園內走滿了整整的一圈。當他回到樹下仙帳般的那塊地方時,他臉頰紅撲撲的就像是凱旋似的。

「我完成了!魔法起作用了!」他大聲喊道,「這是我的第一項科學發明。」

「克雷文大夫該怎麼說呢?」瑪麗脫口而出地說。

「他是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科林回答道,「因為他什麼情況都不知道。這將是我們全體最大的秘密。別的人什麼都不會知道,一直到我變得那麼健壯,能像任何一個男孩那樣地行走和奔跑。以後每一天,我還是坐著輪椅來,坐著輪椅回去。我不想讓別人背後議論和問這問那,在這整個實驗大功告成之前,我也不願讓我的父親聽說這事。這以後,等他回到米塞斯維特,有一天,我會若無其事地走進他的書房,對他說:‘我來了,我跟所有別的男孩沒有什麼不同。我身體很好,長大成人是不成問題的。那都是靠一項科學實驗才得以完成的。」

「他准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瑪麗喊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科林得意揚揚,容光煥發。他已經使自己相信他的身體會好起來的,這便使戰鬥贏得了一半的勝利,如果他意識到內中的道理的話。對他來說,最最能激勵他的莫若是想象中的這樣的一個場面了:當父親見到自己的兒子跟別人的兒子同樣挺拔,同樣健壯時,父親的臉上會顯露出什麼樣的表情。過去他纏綿病榻時使他最最感到痛苦的一件事就是,他恨自己怎麼如此病弱,如此傴僂,連自己的父親都不願正眼看到他。

「父親想不相信也都不可能了。」他說,「在魔法起作用,我開始進行別的科學實驗之前,我先要做一件事情,就是使自己成為一名運動員。」

「咱們一個星期左右就送你去參加拳擊比賽。」本·韋瑟斯達夫說,「你最終會贏得金腰帶,當上全英拳擊冠軍的。」

科林用嚴厲的目光盯著他。

「韋瑟斯達夫,」他說,「你可有點太過分了。你絕對不能自作主張,因為你是我們的秘密小團體的一名成員。不管魔法會起多大的作用,我都不會去當什麼拳擊手的。我要做一名科學發明家。」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少爺。」老本一邊回答道,一邊用手碰了碰額頭做出敬禮的模樣,「我應該看出這不是什麼可以開玩笑的事兒。」不過,他說的時候眼睛裡閃爍出狡獪的光芒,其實他心底裡還是非常高興的。他真的一點兒也不在乎挨剋,因為能夠剋別人正說明這孩子的力量和精神正在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