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能這樣嗎?」科林說,他躺著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三個人非常安靜地相對了片刻。太陽更往西沉了。這正是萬物都自覺應當安靜下來的時刻,他們三人也確實是度過了一個忙碌與激動人心的下午。科林看來正極愜意地在放鬆休息。連那幾個小動物也都停止了活動,緊緊擠在一起,聚攏在他們的身邊休息。「煤煙」棲在一根低矮的橫枝上,蜷縮起一隻腳,灰色的眼皮懶洋洋地耷拉著。瑪麗暗自思量保不齊下一分鐘它真的會睡著呢。
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分,讓人大吃一驚的是,科林竟然抬起頭來,用幾乎要發出聲來的耳語突然驚問道:
「那人是誰?」
迪康和瑪麗趕緊站起身來。
「有人?」他們都用急促的聲音低聲喊道。
科林把手指向高高的圍牆。
「瞧見了嗎?」他小聲激動地說,「你們看哪!」
瑪麗和迪康轉身朝那邊看去,只見看著他們的是本·韋瑟斯達夫的那張怒氣衝衝的臉!他站在高牆外一把梯子上。他竟然還朝瑪麗揮了揮拳頭呢。
「要是我娶過老婆,生下你這麼一個小丫頭,」他喊道,「我非用皮鞭抽你一頓不可!」
他又往上登了一級,像是真要跳下來教訓教訓她似的。可是等她朝他那邊走去時,他顯然又改變了主意,僅僅是站在梯子上端朝她揮動拳頭。
「我本來就不怎麼待見你!」他高聲斥責道,「我頭回見到你就覺得受不了。小鬼頭一個,皮包骨頭,臉上沒一點血色,什麼不相干的事你全都要問,全都要管。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粘上我的。要不是有那隻知更鳥——這討厭的小東西——」
「本·韋瑟斯達夫!」瑪麗邊喘氣邊喊道。她站在他的底下氣急敗壞地嚷道。「本·韋瑟斯達夫,就是那隻知更鳥給我帶路的嘛!」
這時候,本怒不可遏,像是真的要翻過牆頭跳到她身邊來似的。
「你這小壞蛋!」他居高臨下地對她喝道,「把過錯全都推到一隻知更鳥的頭上去——它只是對什麼事兒都不上心罷了。它會給你帶路!它!哼!你這亂編胡話的小——」她很清楚緊接下來他要說的會是什麼,因為他心中充滿了疑團。「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就是知更鳥給我帶的路嘛。」她固執地頂了回去,「它不清楚自己在這樣做,不過它就是做了嘛。你這麼對著我揮拳頭,我沒法跟你好好說。」
就在這一刻,他極其突然地停止了揮拳,事實上他的下巴也耷拉了下來,因為此時他的眼光越過她看到有個什麼在越過草地朝他靠近。
一開始,本的一頓臭罵讓科林吃了一驚,使得他僅僅是坐直了身子傻傻地聽著,好像是變呆了似的。可是聽到一半的時候他清醒過來了,他急匆匆地關照迪康。
「快推我過去!」他命令道,「推得離他儘可能近些,就停在他的面前!」
抱歉得很,讓韋瑟斯達夫看到並且使他下巴松垂下來的,正是這一幅圖景:一輛輪椅,裡面塞著華麗的坐墊和睡袍,在朝他靠近,有如一輛四匹高頭大馬拉的國賓專用車,因為裡面倚坐著的是一位小王爺,那張有著黑眼圈的臉在顯示著王室的旨意,一隻細瘦白皙的手在傲慢地指向他。車子就在本·韋瑟斯達夫的鼻子底下停了下來。這就自然要使他的下巴松垂下來了。
「你可知道我是誰嗎?」那位王爺問道。
本·韋瑟斯達夫的眼睛瞪得有多大呀!他那雙發紅的老眼盯緊著他前面的物體,彷彿是見到鬼似的。他盯看了又盯看,把一大團東西往嗓子裡強嚥下去,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知道我是誰嗎?」科林更加咄咄逼人地追問道。
本·韋瑟斯達夫把他那隻扭曲走形的手舉到眼前又放在了額頭上,這以後他才用一種古怪的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你是誰?」他說,「是啊,我怎能不知道呢——你母親的那雙眼睛不正從你的臉上對著我瞧嗎?老天才知道你是怎麼會來到這兒的。你不是個可憐的小瘸子嗎?」
科林都忘掉他的脊背有毛病了。他臉漲得通紅,背挺得筆直。
「我可不是什麼瘸子!」他狂怒地大聲喊道,「我不是的!」
「他才不是呢!」瑪麗也喊道,她義憤填膺,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對著那堵牆喊道,「他背上連個針頭大的鼓包都沒有!我檢查過的,那兒根本沒有——連一個都沒有!」
本·韋瑟斯達夫再一次用手去撫摸自己的腦門,使勁盯著,好像怎麼看也看不夠似的。他的手顫抖起來,他的嘴巴和聲音也發抖了。他是個沒什麼文化的老人,是個直性子的老人,別人怎麼傳言,他都一一信以為真。
「你——你的背沒有駝?」他嗄聲問道。
「沒有!」科林吼道。
「你——你也不是羅圈腿?」本顫抖的聲音沙啞得更厲害了。
這也太過分了。科林以往歇斯底里大發作時的那股勁兒此刻使他全身熱血沸騰。以前還沒有人敢指控他是羅圈腿——哪怕是竊竊私語——從本·韋瑟斯達夫的口氣可以猜到大家全都是這麼認為的,這哪裡是小王爺的血肉之軀所能忍受的呢。他的憤怒與自尊心受到的傷害使得他忘掉了一切,只知道此時此刻,並且使他身上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種幾乎是超自然的力量。
「過來!」他對著迪康喊道,他事實上已經開始在把鋪蓋在他腿腳上的東西掀開,好把自己解脫開來了,「過來!過來!快點兒過來呀!」
迪康轉眼間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瑪麗倒抽了一口冷氣,她覺得自己那張臉都要變成煞白煞白的了。
「他能站起來了!他能站起來了!他能站起來了呀!他行了!」她以從未有過的快速度低聲咕嚕道。
出現了一小陣的忙亂,毯子被扔到地上,迪康去扶住科林的胳膊,細細的腿伸出來了,小小的腳踩到草地上去了。科林站得筆直——筆筆直——直得像一杆箭,人看上去高得有點兒出奇——他的頭往後仰,他那雙怪異的眼睛裡閃出了火花。
「看著我!」他朝本·韋瑟斯達夫揮動胳膊,「好好地看著我——說你呢!你好好地看我!」
「他站得跟我一般直!」迪康喊道,「他站得直著呢,跟約克郡任何一個孩子沒有一點兩樣!」
本·韋瑟斯達夫接下來的舉止倒使瑪麗覺得未免太古怪了。他哽咽得喘不出氣來,淚水突然從他飽經風霜的臉上直往下流,他把雙手合握在了一起。
「唉!」他終於發得出聲音了,「他們全都是在胡說八道!你瘦弱得像個小姑娘,臉上沒有血色像個鬼魂,可是你背上完全沒有鼓包。你會長成個大男人的。願上帝多多保佑你!」
迪康使勁地扶住科林的胳膊,不過這孩子並未開始搖搖晃晃。他倒是站得越來越直了,他眼睛直直地盯著本·韋瑟斯達夫的臉。
「父親不在的時候,」他說,「我就是一家之主。所以你必須聽我的吩咐。這是我的花園。絕對不許你向別人透露一個字!你爬下梯子,走到長步行道上去,瑪麗小姐會在那裡找到你,把你帶進來的。我們原來沒想讓你參加進來,可是現在你已經知道秘密了。動作麻利點兒!」
本·韋瑟斯達夫那張刻薄相的老臉上仍然留著那陣怪異衝動的淚痕。他像是很難把自己的目光從站得筆直、頭朝後仰的瘦弱男孩的身上移開去。
「唉!孩子啊。」他幾乎是在耳語了,「唉!我的孩子噯!」此時他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便突然以園丁的方式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說道:「好咧,少爺!好咧,少爺!」他恭恭敬敬地爬下梯子,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