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位小王爺

「我待會兒再讓你講王爺的事。」他說,「你先告訴我那第二件事吧。」

「我方才在想,」瑪麗說,「你跟迪康有多大的不同啊!」

「迪康是誰呀?」他說,「這名字怎麼這麼怪呀!」

瑪麗尋思,她倒不妨告訴他。她是可以只講迪康而不提到秘密花園的。她當初聽瑪莎講迪康的事時是多麼地高興呀。再說,她自己也很想跟別人講講他的事兒。這樣像是能把他召喚得離自己更近一些似的。

「他是瑪莎的弟弟,今年十二歲。」她解釋道,「他和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他能像印度的耍蛇人一樣吸引狐狸、松鼠和鳥雀。他用一支笛子吹奏出非常柔和的音樂,於是小動物們便紛紛湊過來聽了。」

科林身邊的一張桌子上有一些很大的書,他突然把其中的一本拖到身邊。

「這本書裡有一幅耍蛇人的圖畫。」他喊道,「你過來看呀。」

這是本有不少精美插圖的印製很講究的書,他翻到其中的一頁。

「他能這樣做嗎?」他急切地問道。

「他吹笛子,小動物們都乖乖聽著。」瑪麗解釋道,「不過他說他不是在施行魔法。他說他長時間待在荒原上,所以很熟悉動物的習性。他說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是一隻小鳥或是小兔了,他是那麼地喜歡小動物。我覺得他是在向知更鳥提出問題,就彷彿他們倆是在嘰嘰啾啾對鳴似的。」

科林往他的大坐墊深處靠去,他雙眼顯得越來越大,臉上那兩塊紅斑也像是在燃燒。

「再給我多講講他的事情。」他說。

「有關鳥蛋和鳥巢一類的事兒,他沒有不知道的。」瑪麗接著往下說,「他還知道狐狸、獾和水獺都藏身在什麼地方。他替小動物們保密,這樣,別的男孩就不可能找到它們的洞穴,驚嚇它們了。但凡生長和生活在荒原上的一切,他全都精通。」

「他喜歡荒原嗎?」科林說,「這地方這麼大,這麼裸露、荒涼,他怎麼能喜歡呢?」

「這可是最美不過的地方呢。」瑪麗反駁道,「上面生長著成千上萬種可愛的植物,成千上萬只小動物都忙著在這兒築巢、打洞、造穴,相互呼喚、鳴叫和歌唱。它們是那麼忙忙碌碌,在地下、樹上、草叢裡嬉戲得那麼歡樂。那是它們的世界呀。」

「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呢?」科林說,他用胳膊肘支撐著轉過身子來看著她。

「其實那兒我一次還沒有去過。」瑪麗說,她突然記了起來,「我僅僅是有一次晚上坐在馬車裡穿過那兒。我當時只覺得它陰森森的。最初是瑪莎跟我談起這地方,接著迪康又談起了它。迪康說起這地方的時候真讓你覺得像是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似的,就好像你正站在荒原的陽光底下聞到了荊豆花散發出的蜂蜜香味——還有蜜蜂和蝴蝶在到處飛舞。」

「人一得了病就什麼都看不到了。」科林很不自在地說道。他那模樣就彷彿是一個人在傾聽遠處一種特別的聲音,心裡在嘀咕那到底是什麼。

「你老待在房間裡自然是什麼都看不見了。」瑪麗說。

「我沒法子上荒原去呀。」他憤憤不平地說。

瑪麗沉默了一分鐘,接著她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

「你可以去的——到一定的時候。」

他身子騰地蹦了一下,像是嚇了一跳。

「去荒原?我怎麼做得到呢?我是個快要死的人呀。」

「你又怎麼知道呢?」瑪麗毫不同情地說。她很不喜歡他談到死的那種態度。她幾乎一點兒都不同情他。她覺得他簡直是在炫耀這件事情。

「哦,我從記事以來就一直聽人家在這麼說。」他氣鼓鼓地說,「人們總是在竊竊私語這件事情,還以為我沒注意聽。他們也但願我死掉。」

瑪麗小姐又犯倔脾氣了。她把雙唇抿得緊緊的。

「要是他們以為我也會這麼想的話,那我偏偏不會。」她說,「誰會希望你死呢?」

「用人們吧——自然,還有克雷文大夫,因為他會得到米塞斯維特,變得富有而不再窮困。他明裡不敢說,但是每當我身體更壞時,他總顯得很高興。我得傷寒時他臉都胖了一圈。我想我父親也是希望我死的。」

「我不相信他會這樣。」瑪麗很固執地說。

這句話使得科林轉過頭來看她。

「你不相信?」他說。

接下去他躺在墊子上一動不動,似乎是在思考。房間裡沉默了好一陣。也許兩個人都在思索孩子們一般不會去考慮的奇怪事情。

「我喜歡從倫敦來的高階大夫,因為他讓他們把鐵架子取下來。」瑪麗終於開口說,「他說過你會死這類的話嗎?」

「沒有。」

「他說了什麼?」

「他從不竊竊私語。」科林答道,「也許他知道我不喜歡竊竊私語。反正我聽到他大聲地說了一件事情。他說:‘這孩子會活下去的,如果你們能讓他相信這一點的話。讓他心情舒暢起來嘛。’從他的聲音聽好像他都在發脾氣了。」

「沒準我可以告訴你誰能讓你心情舒暢。」瑪麗思索著說。她覺得自己還是希望能把這件事情這樣或是那樣地加以解決的。「我相信迪康能做到這一點。他總是談充滿生命力的東西。他從來也不提死去或是奄奄一息這類話題的。他老是仰頭看天上飛的鳥兒——或是低頭去看地上正往外生長的東西。他有一雙那麼圓的藍眼睛,四下張望時睜得那麼大。他笑的時候那張大嘴咧得那麼開,笑得開心極了——他的臉頰紅彤彤的——紅得跟櫻桃一般。」

她把凳子朝沙發跟前拉了拉,一想起那張彎彎的大嘴和大睜著的眼睛,她的表情自然而然便起了很大的變化。

「嗨,我說。」她說道,「咱們就別再談什麼快要死呀什麼的了。我不喜歡。讓咱們談談活的東西吧。咱們多談談迪康。然後再一起看看你的圖畫書。」

她也再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話題了。談迪康也就意味著談荒原,談茅屋和住在裡面一星期靠十六先令維持生活的那十四口人——那些孩子簡直跟小野馬一樣,是靠啃荒原上的草長肉的。還有迪康的母親——那根跳繩——那片沐浴在陽光下的荒原——還有從黑土壤裡硬鑽出來的那些嫩綠葉尖。那一切都那麼充溢著生命,瑪麗談得比生平任何時候都要起勁——而科林也是既插嘴又傾聽,比生平任何時候都要興奮。他們沒什麼來由也會開懷大笑,就像兩個因為待在一起就很快活的小娃娃一樣。他們笑得那麼歡暢,到後來他們發出了巨大的吵鬧聲,就像他們是再普通不過的兩個健康的十歲兒童似的——而並非一個是執拗、瘦弱、不喜歡別人的小姑娘,另一個也不是病懨懨相信自己活不多久的小男孩。

他們盡情地歡笑,忘掉了看圖畫也忘掉了時間。他們為了本·韋瑟斯達夫和他的知更鳥大笑不止,科林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他甚至身子都坐得筆直,彷彿已經忘掉了自己那柔弱的背脊。

「你可知道,有件事兒咱倆一次都沒有想到過?」他說,「咱們還是表親呢。」

說來也怪,他們交談了那麼久,卻一次也沒有記起如此簡單的一件事,為此,他們笑得更厲害了,因為他們已經進入了遇到任何事情都忍不住要哈哈大笑的那種心境。就在他們沉浸在興高采烈的歡樂之中時,門開啟了,克雷文大夫和梅德洛克太太走了進來。

克雷文大夫確實是嚇了一跳,他猛然停住腳步,跟在後面的梅德洛克太太和他撞在一起,險些仰八叉地摔下去。

「天呀!」可憐的梅德洛克太太喊道,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了,「天呀!」

「這是怎麼回事?」克雷文大夫說,往前走了幾步,「這是什麼意思?」

此刻瑪麗又聯想起印度小王爺了。科林回答時似乎醫生的驚訝與梅德洛克太太的驚嚇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絲毫沒讓他受到干擾與影響,彷彿走進房間的不過是一隻老狗或老貓。

「這位是瑪麗·倫諾克斯,我的表親。」他說,「我請她過來一起聊聊。我喜歡她。我派人去叫的時候她是一定得來跟我聊天的。」

克雷文大夫一臉的慍怒,轉身朝向梅德洛克太太。

「哦,先生。」她喘息著說,「我真不知怎麼會是這樣的。宅子裡沒有一個用人敢說的——他們都被關照過不許說的。」

「沒有人跟她說過一丁點兒什麼。」科林說,「她聽到我的哭聲自己找來的。我很高興她能來。別疑神疑鬼了,梅德洛克。」

瑪麗看得出克雷文大夫顯得很不高興,可是很顯然他不敢反對他的病人。他在科林身邊坐下來,給科林把脈。

「我擔心你太激動了。激動對你可不好呢,我的孩子。」他說。

「她不來我倒是真的會激動呢。」科林頂了一句,他的眼睛開始閃爍出危險的亮光,「我好多了。她使得我覺得好多了。護士得帶她來跟我一起喝茶。以後我們就一起喝下午茶了。」

梅德洛克太太和克雷文大夫憂心忡忡地對看了一眼,不過他們顯然無法採取什麼行動。

「他倒好像是顯得好了一些,先生。」梅德洛克太太壯著膽子說道,「不過,」她考慮了一下之後又說,「他今兒早上在小姑娘來這個房間之前就像是挺好的。」

「她是昨天晚上上我這兒來的。她在我這兒待了很久。她給我唱印度歌催我入睡。」科林說道,「等我醒來就覺得自己好多了,當時就想吃早飯。我現在想喝茶了。去告訴護士,梅德洛克。」

克雷文大夫沒待多久。護士進來時他跟護士說了幾分鐘的話,又對科林做了些提醒,讓他話絕對不能說得太多,絕對別忘了自己是個病人,千萬不能忘記自己是非常容易累倒的。瑪麗覺得需要提醒科林時刻牢記的不痛快事兒也未免多了一些。

科林看起來很煩心,他用那雙有著奇特黑睫毛的眼睛盯住克雷文大夫的臉。

「那正是我想要忘掉的。」他終於說道,「她讓我忘記這一切,所以我才要她來的。」

克雷文大夫離開房間時似乎不大開心。他向坐在大凳子上的小姑娘投去滿懷狐疑的一瞥。從他一進房間起她又重新成為一個脾氣彆扭、一聲不吭的孩子了。他看不出她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那男孩看起來確實要比她聰明一些,不過呢——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踏進了走廊。

「他們老是在我不想吃東西的時候硬要我吃。」科林說,這時,護士把茶和點心端進來放在了沙發旁的小桌上,「現在,如果你吃,那我也吃。那些鬆糕看起來還是熱乎乎挺香的呢。再給我講講小王爺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