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廊裡的哭聲

「克雷文先生幹嗎要恨那個花園?」她說。

她讓瑪莎留下,瑪莎也絲毫沒有不願意。她非常年輕,習慣了在一間茅屋裡和那麼多兄弟姐妹擠著住,在樓下那間空蕩蕩的用人大廳時,她覺得很鬱悶。在那裡,男僕和上房使女們都取笑她那一口約克郡土腔,覺得她是個一無可取的鄉下丫頭,他們自顧自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瑪莎生性愛說話,對她來說,這個曾在印度生活,一向由「黑人」伺候的陌生小姑娘,還是很新鮮、很有吸引力的。

因此不等別人請,她就在爐前地毯上坐了下來。

「你還在琢磨那個園子呀?」她說,「我知道你會惦記的。我頭一回聽說這事兒時也是這樣的。」

「他幹嗎要恨它呀?」瑪麗追問道。

瑪莎把兩隻腳盤在身子底下,讓自己坐得儘可能舒服些。

「聽聽房子周圍風兒呼嘯得多來勁兒。」她說,「今兒晚上你要是去到荒原裡,準會連站都站不住。」

瑪麗原先不明白「呼嘯」是什麼意思,聽到風聲後她才明白,這必定是圍著房屋發出的那一陣陣空洞的、讓人顫抖的吼叫聲,好像是有個誰也看不見的巨人在猛擊牆與窗,想破門而入似的。不過你很清楚他是進不來的,這倒反而使待在一個生著紅紅煤火的房間裡的人會覺得分外安全與溫暖。

「不過他為什麼要這麼恨那個花園呢?」聽過風聲之後,她又問道。她想弄明白瑪莎自己是不是知道。

到此時,瑪莎也就和盤托出了。

「給我記好了。」她說,「梅德洛克夫人吩咐過的,這件事是不許議論的。這地方有好多事情是不許議論的呢。這是克雷文先生定下的規矩。主子家事情不順心與用人不相干,他說的。要不是有這個花園,他還不至於這麼倒霉呢。其實那是克雷文太太的花園,他們倆剛結婚那會兒她親自開闢的,她對這園子感情可深了。他們倆總是一塊兒侍弄花木。任何一個園丁都不許進去。他和太太總是進去就把園門插上,在裡面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讀書、談話。她是個小巧玲瓏的姑娘,那地方有一棵老樹,伸出一根橫枝,樹杈正好像把椅子可以坐人。她在附近周圍都種上玫瑰,自己就坐在枝杈上賞玩。可是有一天她坐在那兒時,橫枝斷了,她摔到地上,傷得那麼重,第二天就去世了。大夫們都以為克雷文先生會發瘋,會跟著死去。這就是他這麼恨那個花園的原因。打那以後,再沒人進去過,他也不讓任何人談論這件事情。」

瑪麗再沒有問別的問題。她看著紅紅的爐火,聽著風兒的「呼嘯」聲。這「呼嘯」像是越來越大了。

就在這一刻,一件非常正面的事情發生在她的身上。事實上,自從她來到米塞斯維特莊園之後,她已經遇見了四件這樣的好事。她感到自己瞭解了一隻知更鳥,而那隻鳥也瞭解她。她在風中奔跑以至於血液湧流,周身發熱。她生平第一次胃口大開,感覺到餓。她還明白了為別人的事而感到難過是怎麼一回事。她真是大有長進了。

可是正當她在傾聽風聲時她又聽到了別的一種聲音。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起初她幾乎無法將它與風聲區分開來。那是一種古怪的聲音——幾乎像是一個小孩在什麼地方哀號。有時候風聲跟小孩子的哭聲是差不太多的,可是很快,瑪麗小姐就敢肯定,這聲音是屋子裡發出的,絕不是來自室外。聲音離她很遠,不過絕對是室內的。她轉過身來看著瑪莎。

「你聽到有人在哭嗎?」她說。

瑪莎突然之間顯得很慌亂。

「沒有啊。」她回答道,「那是風聲。有時候風聲就跟一個人在荒野裡迷了路急得哭出來的聲音一樣。風聲也是千變萬化的。」

「不過你聽呀,」瑪麗說,「那是樓裡發出來的——從那些長長的走廊盡頭的一處什麼地方。」

就在此時此刻,樓下某處的一扇門準是被吹開了,因為有一股強風從過道上刮過來,她們坐著的房間的門給「咔嗒」一聲吹開了,她們同時跳了起來,燭火滅了,哭聲從遠遠一頭走廊的那邊傳過來,因此也聽得更加真切了。

「哪!」瑪麗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是有人在哭——而且不是個大人。」

瑪莎急忙跑過去關上房門,而且還扭轉了鑰匙,可是在她這樣做以前兩人都聽到遠處有扇門砰地關上,這以後一切都沉寂了下來,因為連風的「呼嘯」聲也停歇了好一陣子。

「就是風嘛。」瑪莎固執地說道,「如果不是風,那就是小貝蒂·伯特沃斯,那個管打掃的小丫頭。她牙齒疼了整整一天。」

可是她神情中的慌亂和尷尬卻使瑪麗小姐眼光非常嚴厲地盯著她看。瑪麗不相信她說的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