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瑪麗小姐倔乖乖

瑪麗坐在客車她自己的角落裡,顯得很煩悶無聊。她既無書可讀也沒有景色可看,便交疊起她那雙戴了黑手套的小手,放在膝蓋上。她的黑裙子襯得她的臉更黃了,那軟塌塌、顏色不正的頭髮亂蓬蓬地從那頂服喪戴的黑紗帽底下散落出來。

「真是一輩子還未見過比這個更顯得沒治的小孩子呢。」梅德洛克太太自忖。她說的「沒治」是約克郡方言,意思是「慣壞了的、脾氣乖戾的」。她從來沒見到過哪個小孩會這麼僵坐著一動不動,什麼也不幹的。最後,她看這孩子也看得煩了,便開始用一種急促、生硬的聲音說道:

「我想,對於你要去的地方,我還是先向你做些介紹為好。」她說,「你對你的姑父知道點兒什麼嗎?」

「不。」瑪麗說道。

「就沒有聽你的父母親談起過他?」

「沒有。」瑪麗說,皺起了眉頭。她之所以皺眉蹙額,是因為想起父母親從不特地跟她談什麼事情。他們確實是什麼也沒有告訴過她。

「哼。」梅德洛克太太一邊嘴裡咕嚕了一聲,一邊盯著那張古怪的、沒有表情的小臉。有幾分鐘她再沒說什麼。接著,她又往下繼續說。

「我琢磨,對於你要去的那個地方,你最好還是多聽我說上幾句——好有個思想準備。那可是個不大尋常的地方呢。」

瑪麗連一聲都不吭,她的毫無反應使梅德洛克太太顯得相當尷尬,但是,在定了一下神之後,她繼續往下說。

「儘管那是一幢有點兒陰沉的大房子,克雷文先生還特別欣賞這一點呢——房子確實是夠陰沉的。房子有六百多年的歷史,蓋在荒原的邊上,裡面有一百來個房間,雖然大多數都是關緊門鎖上的。房子裡有不少圖畫和精緻的老傢俱,一些用具也都有些年頭了,周圍有一片大林子和幾處花園,樹枝都垂到了地上——至少有一些是這樣。」她停下來又喘了口氣,「不過其他倒也沒有什麼了。」突然,她打住了話頭。

瑪麗不知不覺聽入了神。聽起來這地方可跟印度完全不一樣呢,新鮮的事情對她還是有吸引力的,但是她不想讓人看出她感興趣的樣子。這正是她不討人喜歡、讓人反感的地方之一。因此她光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對了,」梅德洛克太太說,「你有什麼看法?」

「沒有啊。」她回答道,「這樣的地方我一點兒也不瞭解。」

這個回答讓梅德洛克太太嘿嘿笑了一聲。

「呵!」她說,「你都有點兒像個老太太了。你就不在意嗎?」

「我在意不在意,是一點兒用也沒有的。」瑪麗說道。

「你這話說得太對了。」梅德洛克太太說,「確實是不會有用。為什麼讓你來米塞斯維特莊園住,我不明白,或許是因為這樣做最最簡單吧。他是絕對不會為了你操上一點點心的,這是明擺著的,也是毫無疑問的。他從來就沒有為任何人操過心。」

她猛地煞住話頭,好像又是及時想起了一件什麼事情。

「他駝背。」她說,「這使得他很不順。結婚之前,他是個脾氣乖戾的年輕人,有那麼多錢和一座大宅子也沒能使他舒心一些。直到結了婚才有些改變。」

儘管瑪麗有意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是眼光卻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梅德洛克太太。她從來沒有想到駝子是可以結婚的,不由得有點兒感到意外。梅德洛克太太看出了這一點,她原本就是個喜歡嘮叨的女人,於是就興趣倍增地繼續往下說,反正時間有的是,再說這也是一種消遣方式嘛。

「新娘子嬌小玲瓏,很討人喜歡。哪怕她想得到的只是一片葉子,他也會去天涯海角為她弄來的。沒有人想到她會嫁給這個人的,可是她就是嫁了,人家說是為了他的錢才嫁的。可是這不是事實——她絕對不是這樣的。」梅德洛克太太斬釘截鐵地說,「她去世的時候——」

瑪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啊!她死啦?」她喊道,是脫口而出的。她突然記起曾經讀過的一個法國童話,名叫《紮起頭髮的裡凱》。它講的是一個可憐的駝子與一位美麗的公主的故事,這個故事使她突然為阿奇博爾德·克雷文先生感到難過起來。

「是的,她死了。」梅德洛克太太回答道,「這就使得他變得更加古怪了。他對誰都不關心。他不見任何人。他多半是在外面過日子,回到米塞斯維特時總把自己關在西邊的房間裡,除了皮徹之外不見任何人。皮徹是個老家人,克雷文先生自小就由皮徹服侍,皮徹對他的脾氣再熟悉不過。」

聽起來倒很像哪本書裡寫的故事似的,但是這並沒能使瑪麗覺得愉快一些。有一百個房間的大房子,幾乎全緊關著門加上了鎖,房子還處在荒野的邊上,且不說荒野是什麼樣的地方——這聽起來就讓人覺得憋得慌。一個駝著個羅鍋的人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瑪麗抿緊了嘴望著窗外,難怪馬上老天爺要下大雨,要把灰色的雨水斜斜地濺潑在車窗玻璃上了。倘若那位漂亮的太太還活著,沒準她會使局面變得愉快一些的,會跟她自己母親似的風風火火地去參加舞會,還穿著「全是花邊」的裙子。可惜這位太太不在人世了。

「你別指望會見到他,因為十之八九沒有這個可能,」梅德洛克太太說道,「你也別指望會有人來跟你聊天。你只好自己一個人玩,自己照顧自己了。會告訴你什麼房間能去,什麼房間不能去的。園子倒是有好幾處。可是進了宅子就不能到處亂竄了。克雷文先生不能容忍這樣。」

「我才不想到處亂竄呢。」氣鼓鼓的小姑娘說。正如她方才突然開始為阿奇博爾德·克雷文先生感到難過一樣,她現在又不再感到難過了,而且覺得,這人本來就夠不討人喜歡,活得這麼不愉快也是活該。

接下去,她把臉轉向流著雨水的車廂窗玻璃,出神地凝望著像是永無休止的灰濛濛的暴雨。她久久地盯著,眼前的灰色雨幕變得越來越厚重,越來越厚重,終於,她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