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想醉鬼可能會寫、說或者做任何事,」他緩慢地說道,「那東西對我來說毫無意義。甜哥兒沒敲詐勒索我。他是喜歡我的。」

「你最好再喝醉一回,說不定就會記起你想表達的是什麼,說不定會想起許多事情。我們已經有過一次經驗——那天夜裡手槍走火了。我估計安眠藥已經讓你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你那時聽上去清醒得很,可現在卻自稱不記得寫過那東西。無怪乎你的書寫不出來,韋德。你還能活著真是個奇蹟。」

他側身拉開書桌抽屜,在裡面摸索了一陣,拿出一本三聯支票本。他開啟支票本,伸手拿起筆。

「我欠你一千塊錢。」他平靜地說道。他在支票本上寫了些字,又在存根上寫了些字,接著撕下支票,繞過書桌,扔在我面前。「這行了嗎?」

我往後靠了靠,抬頭望著他,沒去碰支票,也沒回答。他的臉緊繃、憔悴,眼睛像兩個深洞。

「我覺得你以為我殺了她,讓倫諾克斯背黑鍋,」他慢慢地說道,「她的確是個爛貨,可你不至於因為一個女人是爛貨就把她腦袋砸爛。甜哥兒知道我有時去那裡。有趣的是我不以為他會走漏風聲。我也可能失算,但還是不相信他會說出去。」

「他有沒有走漏風聲沒關係,」我說,「哈倫·波特的朋友們不會聽他的。再說,她不是被那青銅玩意兒砸死的,她是被自己的手槍打穿腦袋送了命。」

「她可能有槍,」他像在做夢似的說道,「不過我不知道她是被槍殺的。報紙沒披露。」

「你不知道,還是不記得?」我問他,「沒有,報紙沒有披露。」

「你要拿我怎麼著,馬洛?」他聲音溫和依舊,幾乎可以說是輕柔,「你要我怎麼做?告訴我老婆?告訴警察?這有什麼好處?」

「你說有個好人因你而死。」

「我的意思是當初如果真的展開調查,我大概會被列為嫌疑人——不過只是其中之一。在某種程度上,我可能已經完蛋了。」

「我不是來指控你殺了人,韋德。令你心神不安的是連你自己都不確定你到底幹了什麼。你打過你老婆,這已記錄在案,你喝醉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說你不會因為一個女人是蕩婦就把她腦袋打爛,這種說法站不住腳。有人就這麼幹了。在我看來,那個被認定的傢伙犯殺人罪的可能性比你小得多。」

他走到敞開的法式落地長窗前,站在那裡眺望波光瀲灩的湖水。他沒有回答我。有幾分鐘,他一言不發,也沒挪動。最後,外面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甜哥兒推著一輛茶點推車進來了,上面放著雪白的餐巾、罩了銀蓋的餐盤、一壺咖啡和兩瓶啤酒。

「主人,要開啟啤酒嗎?」他衝著韋德的背影問道。

「給我拿一瓶威士忌。」韋德頭也沒回。

「抱歉,主人,沒有威士忌。」

韋德轉身衝甜哥兒吼叫,但甜哥兒沒有讓步。他低頭看著茶几上的支票,歪著腦袋讀完上面的字,然後抬頭望著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接著又朝韋德望過去。

「我走了,今天我休息。」

他轉身走了。韋德笑了一聲。

「我自己去拿。」他高聲說道,然後出了房間。

我揭開一個蓋子,看到一些切得整整齊齊的三角三明治。我拿起一塊,倒了杯啤酒,站著吃完了。韋德拿著一瓶威士忌和一隻酒杯回來了。他坐進沙發,往杯子裡斟了些酒,一口灌了下去。外面傳來汽車離開院子的聲音,大概是甜哥兒開車從副車道走了。我又拿了一塊三明治。

「坐下,不用拘束,」韋德說,「我們有一整個下午可消磨。」他的臉已經開始發紅,嗓音洪亮而興奮,「你不喜歡我,是吧,馬洛?」

「這問題你已經問過我了,而且我也已經回答過你了。」

「你猜怎麼著?你這無情無義的狗雜種。你不擇手段地索取你要的東西。你甚至趁我醉得無能為力的時候,在隔壁房間把我老婆帶上床。」

「你信那耍刀子的傢伙的話?」

他又倒了些酒,迎著陽光舉起杯子。「當然不是什麼都信,不是。威士忌的顏色真是漂亮,是吧?溺死在這金色裡——也不壞啊。‘在午夜離去,沒有悲傷。’接下去是什麼?哦,對不起,你不會知道。太文學了。你是個偵探,不是嗎?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何會在這兒?」

他又灌了幾口威士忌,衝著我咧嘴一笑。然後他瞄到了放在茶几上的支票,伸手拿起來,舉到酒杯上方看上面的字。

「好像是開給某個姓馬洛的人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開這張支票,幹什麼用。好像我還簽了名。我真蠢。三兩下就上了當。」

「別演戲了,」我粗魯地說道,「你老婆呢?」

他禮貌地看著我。「我老婆到時候就會回家。毫無疑問,那時我已經喝得爛醉,她可以從容不迫地取悅你。這宅子就由你支配啦。」

「槍在哪裡?」我突然問道。

他一臉茫然。我告訴他我把槍放在他書桌的抽屜裡。「我相當肯定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回答道,「要是你樂意,不妨搜一搜,只是別偷我的橡皮筋。」

我走到書桌旁,搜檢了一遍。槍不在。這非同小可。也有可能被艾琳藏起來了。

「喂,韋德,我問你你老婆在哪裡。我認為她應該回家。不是為了我,朋友,是為你好。你得有人照看,如果落到我頭上,我可就慘了。」

他茫然地瞪著眼,手裡還舉著支票。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把支票撕成兩半,再撕一下,又撕一下,將紙屑撒在地下。

「顯然是太少了,」他說,「你的勞務費是天價,一千塊錢加上我老婆都不能讓你滿意。太糟糕了,可再高我也出不起了,除了這寶貝兒。」他拍拍酒瓶。

「我走了。」我說。

「為什麼?你要我回憶。行啊——酒瓶裡有我的回憶。別走開,夥計。等我喝到那份上,會跟你聊聊我殺掉的所有女人。」

「好吧,韋德。我再留一會兒。不過我不待在這裡。要是你需要我,只要往牆上扔把椅子就行。」

我離開了書房,把門開著。我穿過客廳,走上露臺,拉了把躺椅到陽臺投下的陰影中,舒展四肢躺著。湖對面的山丘周圍藍霧氤氳。和煦的海風掠過低矮的群山往西而去,濾淨了空氣,濾去了燥熱。空閒谷區的夏天如此完美,是某個人精心規劃出來的。天堂股份有限公司,嚴禁入內。僅限上層雅士。謝絕中歐族裔。只接受精英,最優秀的人士,最迷人的階層。像洛林、韋德之流。純金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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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英國詩人約翰·濟慈(1795-1821)的《夜鶯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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