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不耐煩地聳聳肩。「這只不過是為了萬無一失。你本該被送去匹茲堡,或被指控諸多罪名裡的一種。他們指的大概是謀殺從犯。你把倫諾克斯送到什麼地方去了,是不是?」

我沒回答。我把那支沒煙味兒的香菸扔在地下,踩了一腳。恩迪科特又聳聳肩,皺了下眉頭。

「只是為了討論方便,假設你送他去了什麼地方。要把你列為從犯,他們必須證明你有動機。這意味著當時你知道犯罪已成事實,而倫諾克斯就是逃犯。在任何情形下,你都可以得到保釋。當然你實際上是個重要證人。但是在我們州,除非法庭下指令,不然他們不能把重要證人關進監獄。法官認為誰是重要證人誰才是。但執法的人總能想到法子為所欲為。」

「當然,」我說,「一個叫戴頓的警探揍了我。一個叫格里戈裡厄斯的兇案組警監朝我臉上潑咖啡,朝我脖子揮拳,差點兒把我的動脈打斷——你瞧現在還腫著。警察局長奧爾布萊特打來電話,害得他不能把我送去當棒下冤魂,他就朝我吐唾沫。你說得太對啦,恩迪科特先生。那夥執法的小子總是能夠為所欲為。」

他毫不掩飾地看了看腕錶。「你想不想出去?」

「多謝,我不認為我想出去。一個被從拘留所保釋出去的傢伙在公眾眼裡已經是半個罪犯了。假如日後能洗脫罪名,那隻能是因為他找了個高明的律師。」

「非常愚蠢。」他不耐煩地說。

「好吧,是愚蠢。我就是愚蠢。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落到這般境地。如果你和倫諾克斯有聯絡,告訴他別為我操心。我在這裡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交易的一部分。毫無怨言。我的職業是幫助人們對付他們的麻煩。大大小小各種麻煩,那些他們不願去找警察的麻煩。要是隨便哪個彆著警徽的打手都可以叫我大頭朝下、魂飛魄散,那以後還會有人來找我嗎?」

「我懂你的意思了,」他慢慢地說道,「允許我糾正一件事情。我和倫諾克斯沒有絲毫聯絡。我幾乎不知道這個人。和所有律師一樣,我不能在法庭上說謊。倘若我知道倫諾克斯的下落,我不會對地區檢察官隱瞞實情。最多隻能答應先和他見一面,然後在某個時間地點把他交出去。」

「再沒有別人會設法派你來這裡幫助我。」

「你覺得我在說謊?」他伸手在桌面下方摁滅了菸蒂。

「我記得你好像是弗吉尼亞人,恩迪科特先生。在這個國家,大家對弗吉尼亞人持有一種由來已久的看法。把他們視為南方俠義精神的代表。」

他微微一笑。「過獎了,但願如此。可我們在浪費時間。要是你稍微有一點兒常識,就會告訴警察你一個星期沒見過倫諾克斯了。這不一定非得是真話。發誓後你總是可以把實情說出來的。跟警察說謊不犯法。這是他們料想之中的。比起拒絕與他們對話,他們更願意接受謊話。拒絕對話是對他們權威的直接挑戰。你希望從中得到什麼?」

我沒有回答。我的確沒有一個答案。他起身拿起帽子,啪地合上煙盒,揣進口袋。

「你非要強出頭,」他冷冷地說,「堅持自己的權利,滿口法律。好不天真啊,馬洛?像你這樣的人應當知道怎麼周旋。法律不等於正義,它是一種非常不完善的機制。要是你碰巧按對了按鈕,而且又走運,那正義可能會在結論裡體現出來。法律的目的不外乎建立一種機制。我覺得你不在乎我提供的幫助。所以我得走了。如果你改變了主意,可以來找我。」

「我會再堅持一兩天。要是他們抓到了特里,對他是如何逃走的就不會在乎了。他們在乎的是如何把審判弄得沸沸揚揚。哈倫·波特先生的千金被謀殺的案子會成為全國各地的頭版頭條。像斯普林格這種譁眾取寵的傢伙可以憑藉這出戲平步青雲,當上首席檢察官,再由此爬上州長寶座,接下來——」我停住不說了,讓餘下的話飄浮在空中。

恩迪科特露出嘲弄的微笑。「我想你不是很瞭解哈倫·波特先生。」他說。

「要是他們找不到倫諾克斯,也不會想知道他是如何跑掉的,恩迪科特先生。他們只會想要儘快把這件事情整個忘了。」

「把整件事情都看透了,是不是,馬洛?」

「我有的是時間。對哈倫·波特先生,我只知道他身價應該有一億,擁有九到十家報紙。宣傳進行得怎樣?」

「宣傳?」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是啊,竟然沒有一位報界人士來採訪我。我倒是期待在報紙上弄出點大動靜來,好多招些生意。私人偵探寧可鋃鐺下獄,絕不出賣朋友。」

他朝門口走去,轉動把手時,他回過頭來。「你讓我覺得好笑,馬洛。你在某些方面很孩子氣。的確,一億塊可以買到不少公眾關注。我的朋友,如果運用得當,一億塊也可以買到許多沉默。」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獄官隨即進來把我帶回重罪區三號囚房。

「要是有恩迪科特當律師,估計你不會在這裡待太久。」他在把我鎖進囚房時欣然說道。我說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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