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有許多計劃:建第三座噴泉、種一片覆盆子,給栗樹建籬笆,省得那些開粉紅花兒的野玫瑰強行攀爬到栗樹上。
十年來,房屋和花園(最初幾年我們忙於整理)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我們倆多年來生活在義大利人中間,變化並不亞於房屋和花園。以前,我們是老外,瘋了似的想把一棟閒置三十年的老宅買到手,如今我們已經在這裡生活。人們常認為,美國人到外國安家,是不會被當地人真心接受的。其實這個看法錯了。同樣大錯特錯的看法是,當地人在這些美國人的眼裡,都是滑稽可笑的。科爾託納是我的家。我們原本並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心理變化,但是事實不容置疑。我們交了一大群義大利朋友,每一個人都那麼富有個性。我們與鄰居親如一家。多麼幸運啊——這個親密的小山城如今接受了我們,讓我們成為其中一員。我做夢都沒想到,這裡的生活如此舒適。
我是在被當選為這個高貴城市的榮譽市民頒證典禮上,突然意識到自己從裡到外的變化。沒有一個地方的典禮能跟義大利的相提並論。我跟在一群身穿中世紀服裝的隊伍後面,他們吹吹打打地走過廣場。市政官員們穿著筆挺的制服陪著我們一同走入那棟十四世紀的市政大樓。太刺激了!可是他們要我做十分鐘演講,把我嚇壞了。好在我看到人群中笑意盈盈、手握鮮花的朋友們,心情大悅,恐懼感頓時隨風消散。
這個典禮是個象徵,它暗示我的生活發生了始料未及的巨大變化。我們被一個地方改變了。我知道義大利與我初想的大不同,我知道世界很大,我知道每個民族各具特色。對這個認識我喜出望外並深深迷戀。
我初次到科爾託納的時候,常想:能為這裡做點什麼?總想教教課或者幫著籌集資金,設個獎學金之類的。我壓根兒沒想到,一口氣寫了三本書記述自己的新生活。而讀者對書出人意料的反響,令我和埃迪驚呆,也令整個小鎮驚呆。《托斯卡納豔陽下》一書問世的時候,我想科爾託納肯定沒有一個讀者。初版的開本很小,我想讓這本書跟我的詩歌一樣流通於世——給家人、同事、朋友或許還有朋友的朋友閱讀。出於對隱私的尊重,我改變了一些人的名字。書出現在義大利後,常有人把我扯到一邊,問:「幹嗎把我的名字改了?」現在,經常有人主動告訴我自己在二戰中的經歷,或者古老的小麥節的源起,抑或自己的人生故事。「你可以把這個寫進書裡,對吧?」每個人都這麼問。這種態度對我至關重要。
當我的讀者開始奔赴科爾託納時,商店主和市民們大為興奮,不是出於經濟考慮,而是因為文化——那些旅行者是看到了書中的文化、藝術和歷史,才千里迢迢造訪此地的。無知無畏的遊客哪個人不厭煩?可是在科爾託納,這樣的遊客卻鮮有。我們站在家裡,經常看到外面的小路上,有人畫畫,有人照相,有人與路上邂逅的其他遊人一同觀光。要是碰巧我們在戶外,就會同他們聊上幾句。近五年來我遇見的人比以前所有歲月累加起來的還要多。當地藝術家喜歡畫我家的風景,掛在鎮上的店裡出售。當我看到巴瑪蘇羅掛在一家餐館牆上時,還是大吃一驚,但對這種行為並不介意。有人特地走一英里的路,只為親眼看看我寫的房子,這讓我驕傲無比。許多人擔憂,我寫的這本書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麻煩,其實不然,它讓我們更加充分地領略到了日常生活的豐富多彩。「那個美國作家的房子在哪兒呀?」我聽到有人問警察。「上車吧,我帶你去。」警察回答道。我聽到無數的遊客說自己曾被人邀請到家裡吃飯、喝一杯葡萄酒或搭順風車。我們感受到的坦誠與慷慨,僅在這裡住三宿的遊客也同樣能夠感受到。
「哇,瞧你說的,好像那裡是世外桃源。」也常有人挖苦我說。
「比世外桃源還要好。」我應道。科爾託納的美好生活,但願我能一五一十地描述出來!
現在,迪斯尼進鎮了。
這個秋季的大部分時候,我都在四處奔走,給小說《天鵝》簽名售書。電影公司的先行部隊到義大利,想物色一棟別墅,複製巴瑪蘇羅,埃迪一直陪著他們。他寄了幾張照片給我:聖誕雪景中的廣場和一個直徑為六英尺的蛋糕,蛋糕上用草莓拼寫了「托斯卡納豔陽下」幾個字,這是為一棟舉世無雙的別墅喬遷之喜而準備的。照片上的人個個神采奕奕,我與他們一比,頓時相形見絀,因為每天都得在可惡的機場排長隊,趕往各個城市。
我在從科爾託納寄來的一張照片上,發現小鎮熱鬧異常,像拍電影一樣。而這與我有莫大關係,令我又驚又喜,百感交集,但最突出的感覺是恍若夢中。那棟羅拉別墅,被埃迪稱作「巴瑪蘇羅二世」,跟我家的房屋一樣,被遺棄多年。對於它,我還是心懷牴觸的,總覺得巴瑪蘇羅更詩意、更神聖。片場上,黛安·蓮恩像童話中的公主。那些逝去的日子似乎被她一一演繹了一遍:我擦牆壁發現壁畫的那天、貓頭鷹守在窗沿上的暴風雨之夜,甚至我煮的佳餚美食。她演的是我。多麼奇怪的表達方式啊。對我個人的寫作生涯又是多麼令人驚異的轉變。這樣的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在我的人生裡?我納悶不已。
奧黛麗·威爾斯,導演兼劇本作家,似乎就像我的女兒。她同我女兒一樣,執著而聰慧,內斂而不張揚。她寫劇本前我們曾一起待了幾天,之後我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怎樣把我的文字轉變成影像。
我收到劇本的當天,一直不敢開啟閱讀,終於鼓起勇氣拿起書卻是一口氣讀完。我折服於威爾斯的才智,她那分解、重組的能力堪稱一流。雖然許多內容被改動了,但我覺得書中的精神毫髮無損,甚至經過她的手筆得到昇華。我讀到自己寫給埃迪的信,忍不住哈哈大笑。她為電影中的弗朗西絲新增了一個義大利情人。「我的人生少了那部分,真遺憾啊。」我故意打趣埃迪。
人人都問我:「有了電影,你的書怎麼辦?」在我的書房裡,英文版本的《托斯卡納豔陽下》與法文、希伯來文、愛沙尼亞文和中文譯本並排而立。電影是另一種譯本,自有它的命運。
好萊塢電影演員和這座石牆環繞的山城居民一起拍片的情景,令我回味無窮。不過,托斯卡納居民自古見多識廣——世間沒有什麼能令他們震驚、狼狽,甚或痛苦。他們從不追星。我開始琢磨,僅這部戲的拍攝過程就可以寫部書或拍部電影了。義大利製片人的年輕助手,迅速與當地旅行社的一位美麗女子墜入愛河。有人看見明星黛安·蓮恩到鎮上的主街買古董。飯店開始給演職人員打折扣。鎮長大開方便之門,為電影錄製組提供了寬敞的辦公室。我們的鄰居普拉切多和費奧里拉,一週至少請一次客,我、製片人湯姆·斯坦貝恩以及他的助手都在受邀之列。奧黛麗的丈夫約翰尼,花了一個下午訓練獵鷹。義大利語臺詞負責人羅拉·法多麗,一下子愛上了科爾託納,開始在鎮上物色一幢十三世紀的房屋。
幾乎一半的鎮民在電影中充當背景,另一半跑龍套。我們看見皮埃羅,一個將近九十高齡的著名老石匠,穿戴整齊地出現在廣場上。我們以為是有人作古了,他告訴我們沒有,在一場街景中有他一個鏡頭。我們帶了許多朋友去巴瑪蘇羅的拍攝現場看熱鬧,這時候的巴瑪蘇羅還是最初的色彩,房間裡還有壁畫,外面有一道石牆。石牆是負責電影佈景的工作人員用從羅馬運來的樹脂蓋的,固定在木框上。連普拉切多都信以為真,他用手敲了敲石頭,聽到中空的聲音才知道上當受騙了。我一直覬覦女修道院大理石廚房的那條長水槽。一個帶涼棚和檸檬樹的花園連夜建成。親朋好友從美國遠道而來,目睹這一奇事。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驅車前往蒙特普爾恰諾,觀看在廣場上拍攝的一場中世紀節慶場面。就像漢尼拔揮師穿越阿爾卑斯山脈,場面恢弘巨大!不知要多少車輛才裝得下這些道具,不知要多大的組織才能為演職人員提供伙食,也不知電線要拉多少英里才夠用。為了一齣戲的需要,科爾託納還用纖維玻璃臨時建了一座噴泉。我在等去郵局辦事的埃迪時,聽到一個導遊告訴遊客:「這是科爾託納最著名的巴洛克噴泉,正在重修。」噴泉中央的男子,男性武器十分搶眼。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有人向鎮長抱怨,說噴泉佈景有傷風化,於是第二天清晨,迪斯尼人員出動了,三下兩下把它鋸小了。
所有發行到世界各地的書,都有自己的人生。它們有的安安靜靜、灰塵滿身,靜靜待在圖書館書架上無人問津的角落。我的詩集就是這樣的命運。但這本書的命運卻充滿驚喜,它憑藉自己的力量,把觸角一點一點伸進那些寬敞而神奇的領地。《托斯卡納豔陽下》問世之初,巨大的驚喜令我不知所措。
週六的夜晚,在鄉村的長桌邊,我坐在埃迪和一位女子之間。這位女子擁有神話中的名字,勒達。我們的對面是喬吉奧和一位從羅馬來的男子。每端出一盤豐美的食物,坐在桌首的琳達都衝我們粲然一笑。上了五道菜(包括百吃不厭的傳統玉米粥和白菜湯)之後,是菠菜米飯小丸子。啊哈,今天早上還呱呱叫的鴨子,此刻變成了埃迪最喜歡的鴨肉面。大家舉杯互祝,叮噹之聲此起彼伏。酒水喝完又添。這頓盛宴的主廚,多納特拉跟她的女兒露西婭也來到桌邊。接著,烤豬肉、茴香兔肉和烤土豆陸續上場,然後是兩種點心,再然後是告別的擁吻和不絕於耳的再會聲。喬吉奧開著車,一路呼嘯回到科爾託納,把我們送到主座教堂,因為我們的車停在那裡。
這時,教堂的鐘響了,劃破寂靜的夜空,預示著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新的一天又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