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這個字尾在義大利語中十分好用,加在名詞後面,該名詞的意思便延長或擴大了。比如porta(門),在它後面加-one,就成了「portone」,意思是大門;我們所在地區是「torreone」,是由torre(塔)加上-one構成的,可想而知,過去這裡一定有一座高塔。minestrone是義大利的一種通心粉蔬菜羹,一般都很大份。夏天最炎熱的日子稱為「solleone」,指大太陽。在美國南方,人們把這樣的夏日稱為「狗日」(dogday)。我家廚娘薇莉告訴我,叫這個名兒是因為大熱天裡,狗熱得受不了就會到處亂咬,還說我要是不聽她的話,狗就會咬我。後來,我不無遺憾地得知,這個叫法來源於天狼星(俗稱狗星)。每到夏天,天狼星就會隨著太陽的升降而起落。以前的科學老師教我們,天狼星的體積是太陽的兩倍,於是我私下揣摩:夏天會這麼熱,可能就是因為天狼星陪在太陽身邊。托斯卡納的太陽,大大地掛在房屋樹木的上方,如同兒童畫。樹上的蟬兒一定心知肚明,自己是太陽最好的夥伴。每當太陽昇起,它就開始鳴叫。只有拇指那麼大的小昆蟲,光憑胸腔的振動,怎麼就能製造出如此喧囂?我實在想不明白。當它們唱到最高音時,彷彿有人衝著你的耳朵搖晃手鼓。而一到中午,蟬聲又變了,轉為世界上最刺耳的錫塔琴聲。只有風能讓它們安靜。可能是起風的時候,它們得抓牢樹枝,無法振動胸腔吧。可是,夏天很少起風,除了那種邪惡的非洲熱風。這樣的風不僅帶不來絲毫涼爽,反而令太陽越發驕橫。我要是貓,還可以拱起身子,抵擋一下。因為這種熱風攜帶著非洲沙漠的沙粒,會直吹進人的喉嚨。如果這個時候我把溼衣服拿出去晾曬,只需短短幾分鐘就能幹透。書房裡的紙張像放飛的鴿子,會隨風四處飛舞,飄到房間的各個角落。雖然今年雨量充足,我們每天也很認真地澆水,但菩提樹還是掉落了不少枯葉,花兒們也萎靡不振起來。我們總是用皮管直接從舊井中接水澆花的,被大太陽曬了一天的花和樹也許是受不了冰涼的井水,才變成這般模樣的吧。門前梯田上的梨樹,看上去就像預產期已過兩週的孕婦。我們本該摘掉一些梨子的。正在變紅的黃梨沉甸甸地墜在樹上,樹枝都快被壓斷了。我是去看幾頁形而上的書呢,還是去下廚?是該研究存在的本質呢,還是該煮一碗大蒜涼湯?我舉棋不定。不過,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太大差別。即使真有差異,又能怎樣?這麼熱的天,誰有心思折騰這樣的問題呢?
天氣越熱,我早晨出去散步的時間就越早。最初是八點,接著是七點,最後是六點,可即使是凌晨六點,出門前也還是要抹上一層防曬係數三十的防曬霜。我的最涼快的散步路線是從圖倫開始,沿著下坡路一直走到塞勒——一座建於十二世紀的修道院。聖方濟各當年修道的小屋,仍然在那條季節性河流對面開放。一二一一年,隱居在聖埃吉蒂奧山的第一批聖方濟各會修士,合力建築了這座塞勒修道院。它的造型就像一個築在山坡上的石頭蜂窩,讓人想起古老修士們居住的洞穴。每次我走到這裡,總覺得安靜與孤獨觸手可及。初夏時分,一條小河流經陡峭的山谷,淙淙地彈奏著樂曲,有時候還能聽到溪流上方的歌聲。但如今,河水幾乎乾涸了。修道院裡的菜園子堪稱蔬菜園的典範。一位住在修道院的嘉布遣會修士,赤腳走在通向鎮子的山路上。他身穿破舊的褐色長袍,頭戴一頂奇怪的白色尖帽,拄著兩根棍子,白髯飄飄,棕色的眼睛靈活銳利,如同一個來自中世紀的幽靈。我從他身邊走過時,他捋著白鬍子,指著四周的風景,笑眯眯地說:「早上好,太太。這裡多美啊。」飄然而過的修士,就像一個駕著雪橇的時間老人。
但我今天要走的是另一條路線,更平坦一些。路旁有幾棟較新的房屋和一個狗窩。幾條狗汪汪地狂吠,等我走到距狗窩五英尺高的地方才住嘴。我轉入一條松樹和栗樹間的白色小道。這條路上既沒有車也沒有人。道路兩側野花盛開,像是有人不小心撒落了一袋種子,如今它們全都發芽了,生機勃勃。我接著爬上一段山坡,去看上面的一座廢宅。這座宅子十分古老,還是厚石板瓦屋頂,門窗四周荊棘遍佈。我瞥了一眼四面石牆的黑屋子。屋子前方,視野寬達一百八十度,可以俯瞰科爾託納的一側和整個基亞納山谷——一片黃色向日葵和綠色蔬菜相間的土地。屋子二樓的天花板想必又低又矮,房內剛夠擺放一張栗木床,鋪一床鵝毛被子。野百合叢前應該是個露臺,儘管無人照料,一朵粉紅的玫瑰仍兀自含苞怒放。是誰種的玫瑰,女主人吧?男主人會不會是個沉默的伐木工人?在冬日夜晚,當凜冽的北風敲打著屋後的窗戶時,他靜靜地坐在屋裡一邊吸菸鬥一邊喝格拉巴酒。或許做妻子的沒少抱怨他把家安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或許不會,她很知足,因為能夠替附近的伯爵夫人刺繡掙錢。
這棟房子很小,但是假如站在田裡可以遍覽全世界的美景,又有誰會整天待在屋裡呢?這是一棟待價而沽的屋子,它的未來有無限可能。望著它,我不禁思緒翩飛,它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總有一天會有人買下它。屆時,新屋主就會跑遍整個托斯卡納,尋找那種古老的石板瓦重修屋頂,保持原來的古韻;又或者會掀掉原來的屋頂,改用嶄新的平瓦片。不管怎樣,屋主會考慮小屋靜謐的環境、引人注目的景觀和每日在此出沒的動物,設計出一套最佳修建方案。
這條道路的盡頭另有一條小路,它穿過一片樹林,通向那條我們最鍾情的羅馬古道。我猜這條路是奴隸們修建的。初聞巴瑪蘇羅周圍有羅馬古道時,我還以為只有一條。但是不久,我看到一本厚厚的介紹羅馬古道的書籍,知道了這個地區的古道數量不在少數。我一個人散步時,常想象一輛輛古老的戰車從古道上方疾馳而下,而現實中呢,我唯一可能撞見的是一頭信步溜達的野豬。有一條小溪仍然流淌著涓涓細流。或許曾有一位羅馬信使,熱得快要中暑時來到此處,像我一樣把雙腳泡入清涼的溪水中。或許他是要前往南方,把哈德里安長城的修築情況告訴羅馬皇帝。最近,來這裡遊玩的人似乎增加了不少,在長滿青草的溪邊,我還看到了避孕套和衛生紙。
我走到鎮上,看見一位臉色蒼白、瘦骨嶙峋的男子,靠在自家門廊上曬太陽。顯然,他已氣息奄奄,陽光是他存活的唯一希望。他張開十指,放在胸前,似乎想讓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儘可能地曬到太陽。他的手很大。昨天,我的拇指不小心觸了電,麻了半個小時。我書房頂燈的電線不知怎麼掉進取暖器中,我本想把它拽出來,沒想到上面竟有個裂口。當時我一隻手的拇指碰到了熱乎乎的電線,另一隻手還按在金屬取暖器上,電麻之下,我尖叫著直往後跳。人遭電擊的那一瞬間似乎會喪失理智,變得像動物,我想知道,坐在太陽下的這個男子,此刻是否也有被電擊的感覺?他的生命正逐漸枯竭,全靠太陽的巨大能量支撐著,給以力量。他的妻子守在身邊,似乎有所期待。她並沒有像別的女子那樣在陽光下縫縫補補或修剪花朵。她似乎想靜靜地護送丈夫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也許丈夫死後,她會曬乾他的屍體,再用橄欖油和葡萄酒塗抹他的屍骨。話又說回來,也許是我被太陽曬昏了頭,才會這樣想。他也許只是剛做完闌尾切除手術,很快就會痊癒。
我們必須去一趟離我家大約半小時車程的阿雷佐,繳納明年的房屋保險。保險公司似乎更希望我們支付現金,而不願意收取支票。我們把車停在了灼熱的火車站停車場,數字溫度鍾顯示,當前三十六攝氏度。與保險公司的多納蒂先生短暫而愉快地交談之後,我們出來吃了一份冰淇淋,又去了埃迪最喜歡的服裝店買了一件襯衫。返回停車場後,鐘面顯示的溫度是四十攝氏度。汽車的門把手燙得好像著了火,車內熱浪滾滾,嚇得我們趕快退出,通了一陣風之後才敢坐進去。我甚至感覺自己的眼皮和耳垂都是熱的。埃迪只用拇指和食指夾著方向盤。我覺得頭髮在冒煙。商店紛紛關門休息。現在是一年中最熱的一天最熱的時刻。一回到家,我立刻泡進冷水裡,用溼毛巾蓋住臉,一直泡到體溫和水溫相當才爬出來。
午睡成了一種儀式。我們關上窗戶,拉開百葉窗。屋裡所有的地板上,都呈現出一道道光梯。我不會瘋狂到下午一點三十分出去散步,這時候出去見不到一個人影甚至半條狗。在這神聖的三小時裡,所有的商店全都關門歇息。如果你不巧被蜜蜂蜇或者出現過敏反應,只能自認倒霉。義大利人最喜歡在午睡時間看電視,也喜歡在這個時候做愛。也許這就是地中海人和其他地區的人性情不同的主要原因:在陽光下孕育的孩子與在黑夜裡孕育的孩子肯定有所差別。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在西元一千年左右,寫過一首有關午睡的小詩。他在悶熱的夏日裡悠閒地躺在床上,屋裡的百葉窗一扇關著,另一扇半掩。「羞澀的姑娘們需要暗光,」他寫道,「將自己的猶豫隱藏。」他伸手去抓姑娘身上的衣裳,姑娘的薄裳下自然遮掩不了什麼。不論怎麼說,太陽底下並無新事嘛。而現在的我,要去衝個涼,回頭再工作。
午睡時間,多麼了不起的概念!一天之中,你可以擁有三個小時,做自己感興趣或喜歡的事兒。這可是一天中最好的光陰,而不是勞作了八九小時之後的夜晚時光。
一間間高大寬敞的屋子,百葉窗緊閉,四周靜悄悄的,就連蟬兒都停止了鳴叫。這樣的下午寧靜得如同夢境。我為了享受瓷磚地板的清涼,赤著腳從一間房間走到另外一間。我們起居室的風格古典:黑色橫樑、白色天花板、白色牆壁和泛著蠟光的瓷磚地板,今天已在我的眼前出現了第十一次,這是第十二次。在我看來,托斯卡納這一帶的室內設計——粗糙的質感和強烈的色彩對比,可以適用於任何一種建築風格的室內設計。夏天這樣的房屋清新寧靜,冬天則舒適安定。熱帶地區的房屋,用竹子做屋頂,四周牆壁如百葉窗般有一道道縫隙,來捕捉每一絲微風;美國西南部的土坯房,裡面常常擺著長條形軟凳和人體曲線形的圓壁爐。這些房子總向我傳達一種資訊:我可以居住在這裡。它們與周圍的環境是那樣的協調,彷彿是從地裡自然生長出來、經人們微微加工而成的。但在義大利,無論油漆還是地蠟,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手」的印記。我記得,在起居室還沒塗灰泥的時候,費比奧曾在溼水泥上寫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縮寫;還有那三個波蘭人,在我家石牆上刻下他們國家的名字。我很想知道,考古學家是否能在艱辛的考古中發現諸多無名手印並從中獲得啟發?我曾在一個法國史前洞穴裡,看到許多手印就印在洞壁上繪製的馬匹上,就像孩子們常在幼兒園裡做的那樣。在文字出現之前,藝術家的「簽名」就是用鮮血、煤煙或灰燼印出的手掌。當埃及那些宏偉的古墓被開啟時,人們還能看到在古墓封閉之前,最後一個走出的建築者的足印依然留在沙中,彷彿在告訴我們:最後的工程已經完成了,他這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
一隻蝴蝶被困在我的房間裡,它一次次地扇動翅膀撲向百葉窗,又一次次地失敗。電風扇在我頭頂上方嗡嗡地轉動不停,睡意朦朧之時,我好像看到了一個帶有光環的腦袋四下張望。
我喜歡熱,喜歡超乎尋常的堅持。在我心裡,有個聲音這麼告訴我。或許是因為出生於美國南方,所以才會對熱天如此情有獨鍾。但我的這份喜愛更像發乎自然,似乎與走到大太陽下的人類先民息息相關。
太陽炙烤著巴瑪蘇羅,但四周的景色依舊蔥綠清涼。我們的田地並沒有像過去的某些年那樣,被曬得褪了色。站在家裡望向遠方,亞平寧山脈鬱鬱蔥蔥、樹木茂密。山谷下方的一家游泳池邊,一個小木棍似的人形跳入水中。
建在山坡上的巴瑪蘇羅,一到夜晚,就變得涼爽舒適起來。傍晚時分,一團團雲朵飄過屋頂,在群山之間投下道道陰影。今天晚上,可以看到英仙座流星雨,為了這個難得的一刻,我們應該多備幾道美食。以前曾看過一次流星雨,它們稍縱即逝,來去如風,你剛抬手指向某顆流星,下一秒鐘它就消失於茫茫黑夜了。大蒜湯正在冰箱裡冷卻,檸檬羅勒雞(我無意中的新發現)和裝在陶盤中的多菲內奶油烤馬鈴薯也已準備就緒,只等下鍋。我已經削好了足夠的梨子並切好片,待會兒就可以把它們鋪到馬斯卡普尼乳酪蛋糕上,一起放入烤箱中烘烤。我掃去黃色餐桌上的鳥糞,鋪上去年冬天縫製的一塊桌布。這桌布是用我十五年前買的一塊布料的邊角料縫製的。當時,我住在加州的帕羅奧圖,買這塊布料是要給露臺上的柳條躺椅縫一個靠墊。要是沒有搬家,現在我可能正走出餐廳,拍拍露臺上的躺椅靠墊,對躺在上面的小狗說「下來」,然後走進長滿金錢橘、枇杷、山梅花和橄欖的院子裡去。我會一直待著不走嗎?當年我買縫製椅墊的布料時,又怎會想到,有朝一日它會鋪在一張義大利的黃色餐桌上,與我一同開創新生活呢?
就像洗牌一樣,我在腦袋裡迅速盤點了一下生活中的上千種可能性。究竟是靠多少機緣巧合,才得以來到此地安家?漫漫長路上,我只要在一條岔道上轉一個不同的彎,今天就不會出現在這裡,我也將成為另一個我。究竟是誰第一次使用了「陽光下的土地」這個說法?理智告訴我,所有事物均是自由意志和偶然事件共同作用的結果,而情感告訴我,是血液跟隨命運之河流淌到了這個地方。我會到這裡,是因為我在三四歲的一個夜晚,跳到了窗外。
所有地中海陽光下的夏季水果都陸續成熟了。我們剛到的時候是櫻桃,隨後是黃桃。在通往聖埃吉蒂奧山山頂的羅馬古道上,我們還採到了一把稀世珍品——野生小草莓。它們就像小寶石一樣,掛在鋸齒形的葉子下面。接著成熟的是白桃,顏色淺淡,肉質肥美。吃了用白桃做的冰淇淋,會情不自禁翩然起舞。緊接著登場的是各種各樣的李子:小而圓的金李子、藍紫色李子,還有比高爾夫球還大的淺綠色李子。而此時,南方的葡萄也運到了這裡。當蘋果變紅的時候,梨也日漸成熟了。有一種梨看上去又小又青,卻是已經成熟了的,緊隨其後的是帶斑點的圓形黃梨。在八月,無花果日漸豐滿,不過九月才是品嚐它們的最佳季節。最晚成熟的夏季水果,就是被譽為「夏日心臟」的黑莓。
八月底回美國之前,我每個早晨都會拿著罐子,採摘黑莓當早餐。即使小鳥敞開肚子盡情享用,也食之不盡。採黑莓能令人享受迴歸自然的樂趣——還泛著紅色的黑莓不要採,變軟的也不要採,我每次只挑最漂亮的。等我採夠了,手指也被染成了玫瑰色。品嚐著被太陽曬過的黑莓,我常不自覺地回到童年的記憶中。小時候,我常拿著罐子去一個荒蕪的墳場摘黑莓。然後坐在一個土堆上,吃著這些甘甜的果子,完全沒有意識到,它們的根鬚正跟死人的骨頭糾纏在一起。
蜜蜂在枝頭的梨子上鑽探。掉在地上的又成了畫眉鳥的美餐。誰知道祖先的願望是如何影響我們的?果實成熟的氣息讓我想起了我那刻薄的外婆黛維絲。父親在背地裡叫她「老毒蛇」。外婆眼睛瞎了,看上去像希臘銅像的眼睛,但我卻始終相信,她仍看得見。她從雙親那裡繼承了南佐治亞的一大片土地,可惜都被她那位迷人的丈夫賠光了。每逢星期日,她總要媽媽載著她去那片失去的土地上看看。雖然她看不見,卻聞得到潮溼的空氣中棉花和花生的味道。「就是這個味兒,」她喃喃自語,「就是這個味兒。」聽到她的聲音,我會從書本里抬頭。車子的兩側,一望無際的褐色土地,向遠方延伸著直至地平線。此時此處,又有誰會相信地球是圓的呢?來到義大利,我第一次想起外婆,是在田裡翻土打算種植果樹的時候。這裡的土地肥沃得就像巧克力蛋糕。我想起了她那張餅乾似的臉,還有父親給她取的外號「老毒蛇」。我在心裡說:老外婆,看看這裡的土地吧,就是這個味兒。
一陣急雨讓酷暑中止了一會兒。待大地一淋溼,它便馬上不見蹤影。沾滿水滴的玻璃窗,將屋外翠綠的景色變得朦朦朧朧。太陽又重新冒了出來,但已威風不再。秋季已近。什麼味道?噢,是葉子枯萎的味道。天空突然變了色彩,陽光中摻雜了一抹淡淡的琥珀色,黃昏時分,一片藍色的霧靄自山谷嫋嫋升起。我多麼希望能看到葉子變黃的過程,能親手採摘榛子和杏果,能感受第一場秋霜,能用橄欖枝生火驅走清晨的寒氣。我把夏裝放進袋子,藏到床鋪底下,又用葡萄藤編了幾個花環,在上面繞了一些鼠尾草、百里香和牛至。奇怪,我曬在篩子裡的茴香花,莫名其妙地跑到了屋中的一個彩色罐子裡。或許是住在這裡的「老祖母」把它們收拾進來,放到了自己習慣的地方吧。
那位喜歡把外套披在肩頭的先生又在我家神龕前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束略顯乾枯的歐蓍草。他用手輕輕拂去神龕上的灰塵。接下來的整個秋季裡,當我忙著處理學生事務時,他還會繼續走在這條白色石道上。那時,他或許穿上了舊毛衣;更冷些的時候,或許還會戴上圍巾。他轉身離去。我看見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凝望我們的房屋。我不下千次地問自己,他在望什麼呢?他看見了窗前的我,便整理了一下肩頭的衣服,獨自回家去了。
凌亂的書籍已經各歸其位,屋子變得井然有序起來。再吃最後一餐黑莓,我就要作別巴瑪蘇羅了。一隻蜥蜴竄了進來,又趕緊逃出門外。一想到未來,我思緒萬千。這裡到底有什麼令我如此留戀不捨?我把報紙摞成一堆放進書櫥。在清理書桌的時候,發現了一張以前列的清單:擦銅器、買繩子、打電話給一個朋友、種向日葵、再種一排屬葵……太陽照著山頂的伊特魯里亞石壁,又為院子裡的洋槐樹鑲了一道亮邊。兩隻白蝴蝶在半空中交尾。我從每一扇視窗走過,匆匆瞥過每一間屋子。
卡布奇諾咖啡(cappuccino),即得名於嘉布遣會(capuchin)的這種裝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