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大功即將告成。每天收工後,我和埃迪都會把院子裡的椅子搬到新房間裡,坐在上面,浮想聯翩:我們端著咖啡,坐在房間裡藍色亞麻雙人椅上,椅子上方懸著一面古色古香的鏡子,我們一邊聽著音樂,一邊商量著下一步的計劃……
因為得等底漆風乾才能刷灰泥,所以只剩埃米里奧一個人在幹活。他正刮下後樓梯間裡的灰泥,把冒著煙的舊灰泥裝在推車裡,倒在外面的石頭山上。
同樣,沒有抹好灰泥,電工就沒法幹活。現在我知道了牆板的作用。抹灰泥是件很辛苦的活兒,但是看別人抹灰泥卻很有趣。也許打埃及人在金字塔上抹厚灰泥以來,抹灰泥的方法就沒改變過。那兩個男孩把水管截得不夠短沒法用,我們只得打電話叫他們回來重做。為了透透氣,我們開車到帕斯尼亞諾,坐在湖邊吃茄子比薩。我想起開工前預計的完工時間不過五天!格外盼望能夠儘快享受無所事事的好日子,因為再過七週,我們就得返回美國。我聽到了今夏的第一聲蟬鳴,焦躁而急促的蟬聲讓我驚覺,盛夏已經到了!「聽著怎麼像鴨子急速划水的聲音呢。」埃迪說。
週六,烈日炎炎。斯坦尼斯洛帶來了一個幫手,剛從波蘭到義大利的齊諾。他們倆一到就脫下襯衣忙活起來。他們早已習慣了夏日的這種炎熱,不久前才鋪了一星期的甲烷輸送管道。在短短三小時裡,將近一噸重的石頭就被搬走了。我們選了一些平整的石頭用來鋪路,又挑了一些大方石鋪在四個門前做臺基,防止泥土帶進屋裡。吃完午飯,他們繼續幹活:挖土、打沙基、挑石頭,往石縫裡填土。他們選出的石頭,塊塊都有枕頭那麼大。
鋤草的時候,我被蕁麻刺到了。這種植物很厲害,長著絨毛的葉子一碰到你,立刻釋放出一種灼人的酸性物質,異常疼痛。說來奇怪,蕁麻的嫩葉卻是做焗飯的美味材料。我趕緊跑回屋裡,在胳膊上塗抹消毒劑,可胳膊仍火辣辣地疼,就像好些帶電的蟲子在爬來爬去。吃完午飯,我洗了個澡,換上粉色的亞麻裙子,坐在露臺上等下午商店開門。太多了,我已幹了太多活,現在只想消磨消磨時間。我找了個通風口,悠閒地翻了翻菜譜,又開始觀察一隻蜥蜴。我在看蜥蜴,而蜥蜴好像正在看一群螞蟻。這小傢伙好生漂亮,穿著黑綠兩色的背甲,閃閃發光,四隻腳精巧而靈活,鼓著脖子,腦袋好奇地一伸一縮。我希望它能爬到我的書上,讓我細細瞧個夠,但是隻要我稍微一動,它就機警地跑到一邊,不過過一會兒又會跑回來繼續看它的螞蟻。至於螞蟻在看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我到鎮上買了一條白色棉裙、一套藍色亞麻衣褲、一瓶昂貴的潤膚液、一瓶粉色指甲油和一瓶上好的葡萄酒。我回來時埃迪正在洗澡。波蘭人也把軟管掛在樹上,開啟水龍頭沖涼,然後穿上衣服。四個門前已鋪好了方方正正的石頭。
弗朗哥正在抹最後一層水泥。穿著藍短褲的管道公司老闆卡諾尼也親臨我家施工現場。他是來監督那幾個男孩工作的。我家第一次安裝供暖系統就是由他的公司負責。我認識他以來,他一向穿戴齊整,今天是不是忘了穿長褲就出來了。他上身一件熨得服服帖帖的襯衫,下面一條短褲,雙腿白淨、沒長汗毛,臉蛋卻黑黝黝的,灰白的頭髮上還綁著一條頭巾,非常吸引我的眼球。而腳上的黑絲襪和便鞋,越發讓我覺得他今天沒穿長褲不夠得體。自從暖氣管道被他的工人拆除之後,另一間屋子的暖氣管就開始漏水了。
弗朗西斯科和貝皮開著阿普帶來了割草機,準備對雜草和野玫瑰進行一次大掃蕩。貝皮口齒清晰,說的話我們能聽懂,而弗朗西斯科因為不愛戴假牙,說話含含糊糊,實在令人費解。可是他又愛說話,看到自己每說一句,貝皮都要對我們重複一遍,他簡直要發瘋了。而貝皮是發現我們沒聽懂,才給我們當翻譯的。這本來合情合理,但弗朗西斯科卻不領情,酸溜溜地稱貝皮為「師傅」來。他們倆見什麼吵什麼,像埃迪的砍刀是拿去磨還是翻個面用、葡萄園的架子用鐵柱子還是用木柱子這樣的小事兒,都要爭個輸贏。在貝皮身後,弗朗西斯科衝著我們直搖頭,眼睛朝上一翻,意思是問我們:這個老傻瓜的話你們信嗎?他哪裡想得到,等他背過身,貝皮也在擠對他。
一車鋪地板的沙子已經運來了,但是普里莫說,他家的舊地磚跟我家的規格不一樣,必須再找五十塊磚來才夠用。
太慢了!太慢了!看來在義大利裝修房子,就只能這個進度。
牆壁上還要再抹灰泥。灰泥漿好像灰色的果凍。弗朗哥說,他的房子很小很舊,但他並不想要大房子,因為房子大了,問題也就多了。樓上的臥室也因打掉了起居室的石牆而出現了裂縫。弗朗哥正在修補它們。我們請他鑿開一點上次貝尼託新開的那扇門上方的水泥,看看裡面用的是什麼支撐物。他發現用的是原來的長石頭,並不是貝尼託所說的鋼筋。但他也告訴我們,不用擔心,對於普通房門,石柱和鋼筋一樣牢固。
我覺得牆已經幹了,可他們卻說不夠幹,還得再晾一天。我迫不及待地想進去清潔牆壁、給橫樑塗色,給磚砌的天花板上漆。我們已經等不及了。我早叫人把四把椅子重新鋪了面,其中兩把用的是我姐姐送的藍白格子亞麻布,另外兩把用我在安吉亞里買的藍黃條紋棉布。我們又訂了一張藍色雙人椅和兩把休閒椅。cd機還堆在書和盒子之間,椅子和書架都塞在其他屋裡。這活兒該不會沒完沒了地幹下去吧?
文藝復興時期,人們若想預知未來或遇到疑難問題,就會開啟維吉爾的書,隨便翻一頁,用手任指一行,進行占卜。同樣,在美國南部,我們以前會用《聖經》做占卜書。人們總能通過各種辦法獲得啟示:伊特魯里亞人用動物肝臟解讀預兆,而希臘人依靠鳥類的飛行軌跡和動物的糞便未卜先知。我翻開維吉爾的書,順手指到的文字是:時光將帶走一切,包括我的智慧。這話聽著可不怎麼好。
夏天的托斯卡納經常旱情嚴重,土地乾裂,但今年卻一片綠色。站在露臺憑欄遠眺,山坡上的梯田裡,果林彷彿綠色的波濤此起彼伏。露臺上到處都是太陽,沒必要挑選位置。我乾脆就坐在炙熱的太陽下,看起一本聖徒傳記來。朱麗亞娜·法爾科涅裡的經歷實在神奇。書上說她在臨死前,請人把聖餅放在胸膛上,聖餅立刻消失了,融進了她的心裡。院子裡一隻山雞正在啄食萵苣。我接著看歌倫巴的故事。歌倫巴每天只以聖餅為食,吃下肚後又吐到一隻籃子裡,藏在床鋪下面。維洛妮卡的事蹟就更令我動容。她每天什麼都不吃,只吃五粒橙籽,以紀念耶穌身上的五道傷口。此時,埃迪送了一大塊三明治和一杯桃汁冰茶給我。我對這些女聖徒的故事越來越著迷,從她們身上我看到一種敢於拒絕世間一切的精神。或許她們的行為恰恰是對義大利人耽於酒肉生活的反叛吧。人突然迷上一樣東西,不會是無緣無故的。為什麼有人會一口氣買下四本寫颶風的書?或者一次把所有的莫札特歌劇買回家?這裡面是有原因的,只是要事後,甚至好長一段日子以後,真相才會浮出水面。那麼我為什麼會對這些古怪的女子著迷呢?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知曉原因?
普里莫帶了一些存放更久的地磚回來,交給費比奧清洗。實際上,費比奧牙疼得厲害,他張開嘴讓我們看他左下方的蛀牙。我用力咬住嘴唇,以免露出驚恐之色。可憐的費比奧,下週得一次拔掉四顆牙。
普里莫鋪地磚的工具,只有一根繩子和一把長長的水平儀。他幹起活來又熟練又麻利,憑著本能就知道哪裡該敲實,哪裡該鋪哪塊地磚。石頭清空之後,兩間房子的地板幾乎在一個平面上。他把門口鋪得稍微高些,但很難察覺。接著,他和手下一起夯實地板。費比奧在用電鋸割磚頭,頓時紅紅的煙塵飛向四周,他從手指到手肘全是磚頭的顏色。這麼看,鋪地磚也挺有趣的。沒過多久磚就鋪好了,這間新房連同隔壁屋子構成了一個「l」形。
儘管燈具、籃子和過道上的書籍還罩著塑膠布,堆在走廊裡,本該放在起居室的傢俱還塞得到處都是,客人卻已經登門了。西蒙妮,埃迪的一位同事,為慶祝剛剛獲得博士學位,準備到希臘旅行;芭芭拉,我以前的一個學生,剛在駐波蘭的美國和平工作組服務了兩年,準備前往非洲。義大利似乎是個十字路口。中世紀時,朝聖者去聖地朝拜都要經過特拉斯蒙諾湖。後來的各類朝聖者也都選擇取道義大利前往聖地。時至今日,我們家還是旅行者臨時歇腳的好地方。中午還有兩位客人會過來用餐,一位是曼德琳,我的一個義大利朋友,另一位是她的美國丈夫約翰,來自舊金山。
我和埃迪一邊忙著招待客人,一邊想著下一步的計劃。新房間今天終於要完工了!這頓午餐來得正是時候,真該好好慶祝一番。我們從鎮上的一位麵點師傅那裡訂了一份法式雞蛋薄餅,他的薄餅可香了。雖然只有六個人,我還是各叫一打野蘑菇、香蒜醬和豌豆拌醃火腿(我和埃迪的最愛)。我們還準備了用番茄、莫澤雷勒乾酪、羅勒和橄欖油拌的沙拉,以及一個用橄欖、乾酪、麵包片和意式香腸製成的拼盤。午餐的葡萄酒是從特列羅斯買的,是一種名為薩特里奧的夏敦埃葡萄酒。這可能是我在義大利喝到的最好的白葡萄酒了。許多夏敦埃酒,尤其是加州產的,都帶著一股濃濃的橡木味兒,而且太甜,但我們買的這種酒卻有股涼涼的桃香,橡木味兒也不濃。
樹蔭下的長桌上鋪著黃格子亞麻桌布,上面擺著一籃金燦燦的金雀花。我們本想請工人們一起喝葡萄酒,但他們婉拒了,說要抓緊時間把活兒趕完。地磚的縫隙已經用水泥填好了,此刻做的是最後的清理工作:先把地上雜物掃盡,再撒上一層鋸末,重新清掃。另外,工人們還給我們挖掘出來的石水槽做了兩根支柱。此前,它已經在舊廚房裡躺了兩年了。普里莫叫埃迪幫忙搬這個沉甸甸的石頭,他們倆連推帶拽,想把它弄到我們吃飯的這片樹蔭下。約翰見狀連忙起身幫忙,最終五個男人通力合作,石水槽才安裝完畢。普里莫說,這個水槽重達兩百多磅。之後,工人們開始收拾工具,這意味著他們的工作全都結束了。普里莫說還有一些小地方要修補,於是提著一桶水泥,補新房牆壁的細小裂紋,接著又爬到二樓,加固一些鬆動的地磚。
終了之時,所有的一切都濃縮成了一幅詩情畫意的畫面,化為那囊括全部經歷的最後一筆,不是嗎?
今天不僅是新房裝修完畢的日子,也是耗時三年的房屋修繕工作宣告結束的日子。現在好了,一切如我所願,我果然可以在光影斑駁的樹蔭下宴請朋友了。我走進廚房,往鋪著葡萄葉的盤子裡擺放本地乾酪。我穿著一襲白色亞麻裙,裙子的袖子像一對小小的翅膀,面龐也因家有喜事而容光煥發。我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發現普里莫正在上面修地板。天花板上的兩塊磚已被他掀開,露出一個小洞。我剛低下頭準備乾酪,普里莫不小心踢翻了水泥桶,嘩啦一下,水泥全都澆到了我的身上!霎時,我的頭髮、裙子、胳膊以及乾酪、地板全是水泥!我抬頭,普里莫正一臉吃驚地看著我,那神情如同壁畫裡的小天使。
幸虧我的幽默感還在。我走到屋外的餐桌旁,一身水泥還在不斷滴答。每個人都驚訝得張大了嘴巴,隨即開懷大笑起來。普里莫趕緊追了出來,用指節直敲自己的額頭。
在我洗澡的時候,客人們已把一切收拾得乾乾淨淨。我下來的時候,看見普里莫和大夥兒一起,坐在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牆頭。埃迪問起費比奧拔牙的事兒。他只缺了兩天工,過一個月就能鑲上新牙。普里莫終於有空與我們乾一杯了。客人們紛紛舉杯,感謝這趣味盎然的一天,也祝賀我們新起居室大功告成。我和埃迪已經筋疲力盡,但還是興高采烈地舉杯同飲。普里莫很高興,給我們講起了他的牙疼史,還給我們看了他牙床上的一個大洞。他說,五年前他牙疼得不行,於是自己拿來老虎鉗把它拔掉了,邊拔邊吼「via,via」(出來,出來)。
我捨不得讓普里莫走,他真的很可愛,也是一個細緻負責的好泥瓦匠。他的活兒做得無可挑剔,安排合情合理。可是我又打心眼兒裡希望他走。他明明說過這個工程五天就能完工,可今天已經是第二十一天了。話又說回來,誰能料到要翻三層地板,天花板的橫樑會腐爛一根呢?也許明天夏天他還會過來,替我們重鋪那間蝴蝶瓷磚浴室或修補臥室牆壁的裂縫。看著他把推車抬上阿普,我耳邊彷彿還在迴響他以前說過的那句話:小事兒,先生、太太,五天就能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