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君臨

宛州,下唐國,南淮城外。

翼天瞻站在漫天星光下,仰望著那些遙不可及的星斗。他站在三疊的小瀑布下,冰冷的山溪水從很高的地方流下,拍打在他的肩背上,老人巍然不動。他的身體被那股寒冷刺激得緊張起來,肩胛後強勁的肌肉虯結如老樹的盤根,血液在皮膚下加速奔流,體表變得灼熱。初涉這條山溪的時候他覺得凍得發抖,但是他忍住了,現在他已經覺得這些寒冷再算不得什麼了。

他對自己依舊強壯的身體非常滿意,在他這個年紀上,絕大多數羽人老者只有扶著柺杖喘息。

他半跪下去,向著遙遠的星空低聲訴說。他是個羽人,儘管是個叛徒,可有的時候,他依然相信在高遠的天空上有神的眼睛注視著他,還有他那些已經離去了很多年的朋友們。鋼鐵的號角已經被吹響,戰爭再度開始,他現在需要那些朋友們的庇佑。

他霍然起身,流水從他渾身肌肉的每一條縫隙中滑落。

「羽然,躲在石頭後面,不準探頭!」他大聲喊。

「知道啦知道啦!」岩石後面傳來女孩子不耐煩的聲音,「爺爺你已經是老頭子啦,別人才不要看你不穿衣服的樣子呢!」

翼天瞻失笑,緩步離開溪水。他擦乾了身體,穿上一件貼身的白布長袍,長袍的式樣特別,背後留出的巨大開口露出了他強悍的背肌,看起來倒像是貴族仕女那些妖嬈華貴的禮服式樣。岩石上已經排開了整套的鎧甲,它是墨綠色的,有著變化複雜的藤蔓裝飾,以暗色的金線裝飾它的邊緣,像是一件精美的手工藝品。可是拿起它的人會發現它是如此的輕盈,很難說出是什麼樣的材質,卻堅韌異常。翼天瞻撫摸著一件肩甲,撫摸著上面的刀痕,他嘴邊露出淡淡的微笑,想到了多年以前,那時候這副甲冑還是全新的,他穿著它從巨大的樹屋裡走出來,看到的人無不驚訝得張大了嘴。

那時候他的白髮如銀子,映著日光有華貴的金色,所以那個製作甲冑的女人說這件甲冑要是墨綠色的,這樣在金色的光暈裡,它該是何等的美麗。而現在那個女人已經死了,他的白髮也已經黯淡。

他收回了思緒,把一件件的甲冑依次穿上,再以結實的小牛皮帶子固定。過了這麼多年這副甲冑依然完美地貼合他的身體,看樣子他並未駝背或者生出了不必要的贅肉,他依然強悍——

依然可以作戰!

翼天瞻套上了他家傳的臂甲,這件盔甲似乎也預感到了戰鬥的來臨而溫暖起來,像是一隻巨大的手臂在輕握翼天瞻的右臂。他以套著鎧甲的手抓起了自己的槍,抓得緊緊的。

他想說一聲真好,甚至想像很多年以前那個叫作姬揚的男人一樣,握住武器的瞬間會得意地罵一句髒話。

是的!真好!真他媽的太好了!讓那些早就該去死的東西知道,我還活著!

他走向岩石後面,一把將那個把頭埋在自己膝蓋上的女孩抱了起來,女孩噘著嘴,嘴唇微微地彎曲,像是美好的花瓣。她一臉的不高興,怒生生地看著翼天瞻。

「臉色那麼難看,像是很不高興的樣子啊。」翼天瞻笑。

「爺爺不管我!」羽然把臉兒扭到一邊不理他。

「怎麼不管你了?」翼天瞻的笑容有點苦。

「爺爺要出遠門,」羽然把腦袋轉回來拉著他胸口的衣服,「爺爺不要去吧,水牛和阿蘇勒都出去了,爺爺也出遠門,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她眼睛眨巴眨巴看著翼天瞻。

「水牛是誰?」翼天瞻愣了一下。

「姬野唄。」羽然說。

「你都是大孩子了,不要整天那麼搗蛋……」翼天瞻說到這裡不說了,因為他看見羽然又把頭犟犟地擰到一邊去,不理他了。

「給你買了禮物,看不看?」翼天瞻只好拿出了殺手鐧。

「什麼禮物啊?」已經不小了的小姑娘又把頭轉了回來,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對禮物始終充滿了好奇和期待。這對她的誘惑好比說書先生對於姬野似的,她自己也明白,可是改不了。

翼天瞻套著手甲的掌心中,託著一枚琥珀色的小獅子,它像是活的一樣,卻正在酣睡,身體蜷成一個圓潤的小球,雕刻的玉匠把長長的鬃毛刻畫得極細緻,卻讓這些鬃毛遮蓋了獅子的四隻腳,這樣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可愛的孩子。

「啊啊啊,好像一條小狗啊!」羽然的視線完全被吸引了,她興高采烈地抓過了小獅子。

翼天瞻微微鬆了一口氣。看來這個女孩兒喜歡這件小玩意兒,那麼他就比較好脫身一些。這件東西價值不菲,一個沒有薪俸的天驅宗主毫無疑問是買不起的,幸虧息衍慷慨地對自己的掌簿說:「翼先生用錢,幾百金銖,不必問我。」

「羽然乖,爺爺要離家幾天,也許很快就回來了。」翼天瞻摸摸她的頭髮。

「爺爺不管我,」羽然還是這麼說,卻已經不生氣了,認真地擺弄著小獅子,「爺爺什麼時候回來?」

翼天瞻沉默了一會兒:「也許只要十天,也許半個月。其實我不想在這個時候離開你,因為外面最近有很多事情發生,我答應過要保護你的。不過……你自己會乖乖的,把自己藏好,對不對?」

「藏好有什麼難的?」羽然把小獅子舉向月亮,讓月光穿透它晶瑩的材質,「我要是藏起來,水牛和阿蘇勒兩個翻遍南淮城都找不到我!」

「那就好,不過可要說到做到,」翼天瞻笑,「別的我都為你安排好了,一個人的時候不要害怕。我只有一件事要囑咐你,千萬記住。就是無論有什麼人問起你的神使文名字,你都不可以告訴他。帶你離開寧州那天,我就想過對你而言最好是永遠都不要回去。所以忘記你的父親母親和在寧州的一切,你現在是個普通的東陸女孩兒,你住在下唐國的南淮城裡,你的名字叫羽然。」他換了鄭重的腔調,「羽然,你答應我。」

羽然用力點了點頭。

翼天瞻笑,把她放到地上,湊過去問:「小姑娘,你的名字叫什麼?」

「羽然!」

「漂亮的小姑娘,你有神使文的名字麼?」翼天瞻又問。

「沒有!我叫羽然!」

「可愛的小姑娘,你的羽族名字叫薩西摩爾麼?」翼天瞻第三次問。

「沒聽過,我就叫羽然!」羽然咯咯地笑著,撲上去摟著翼天瞻的脖子。她已經不矮了,可是還可以吊在翼天瞻的脖子上晃來晃去。

翼天瞻也笑了起來,兩個人的笑聲混合在一處,此外只有溪水顧自流淌的聲音。

「我愛你,就像愛我的女兒。」翼天瞻抱緊女孩兒,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他用臉貼著她軟軟的面頰,感覺到女孩兒因為開心而臉蛋微微發燙。

「爺爺,你有女兒麼?」羽然忽地問。

翼天瞻怔了一下,鬆開她,點了點頭:「有啊,我曾經有一個女兒,可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羽然也愣了:「她是怎麼死的?」

「老死的。」翼天瞻說。

「那你真的很老啊!」羽然皺皺眉,若有所思,「那我要是像你的女兒,我不是很吃虧麼?」

翼天瞻愣了一下,啞然失笑,他再次擁抱她,撫摸她的頭:「可你長得很像她,也很像她的……媽媽。」

他忽然放開羽然:「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太寵你了?你這樣下去要變成一個沒法管的小公主了。」

「你是我爺爺,為什麼不寵我?」羽然反問。

「對於教育孩子我確實不行,差得太遠了。」翼天瞻遺憾地搖搖頭。

胤成帝三年,十月六日,夜。

北大營的兵舍外,白毅的親兵持刀而立,刀出鞘,在月光下色如銀。幾名有事求見的軍官都被攔在外面,沒有人敢申辯什麼,只能並排站在那裡候著。親兵們就站在他們對面,冷冷地盯著他們一舉一動。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空氣中一股不尋常的緊張。

兵舍中,息衍和白毅在桌子的兩側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盞燈火。

「你可以開始了,這裡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白毅看著息衍的眼睛,「今天在這裡說的任何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息衍起身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縫,向外面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確實是封閉如鐵桶,你的手下比我的手下精悍。」

「你精於斥候戰術,詭道用得太多,治軍就很難嚴正。」白毅比了個手勢,「開始吧,我知道你有一些克敵的策略,靠你自己的力量未必能完成,那就說出來。」

「首先做一件事,把外面那些鐵桶一樣的防禦都撤掉。」息衍回到桌邊坐下。

「為什麼?」白毅問。

「因為接下來我要對你說的這件事情涉及了兩個組織也許長達數千年的鬥爭,在這場鬥爭中已經有至少數百萬人死去。而這個鬥爭還在繼續,在漫長的時間裡,沒有任何一方取得過長期的優勢,也沒有任何一方試圖放棄。」

「我現在很想知道。」白毅點頭。

「但是在數千年裡,天驅和辰月事實上都竭盡所能地掩蓋這個秘密的核心。這兩個組織唯有在這件事上是同心協力的。通常洞悉這個秘密的人,要麼是一個高階的辰月教徒,要麼是一個天驅領袖,要麼他就得被除去。甚至天驅也曾為了掩蓋這個秘密而殺人,雖然對於我們而言這是不光彩的歷史,但是不得不承認。」息衍直視白毅的眼睛,「告訴你是有很特殊的原因,而你不可能踏入天驅的陣營,這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外面那些耳朵聽到一絲一毫,有些事情傳播出去,會引發可怕的騷亂。」

白毅沉默了片刻:「好,按你所說辦。」

「所有人,退開!退至一千步外!任何人不要打攪我們。」白毅對著兵舍外喝令。

沒有回答,卻有整齊有序的腳步聲遠去。轉眼間精銳的親兵們就都撤離了這間兵舍,周圍靜得有些空虛。

息衍滿意地點了點頭:「好,故事可以開始了,從太古鴻蒙的時候,所以我們最好熄滅燈火。」

他以手捻滅了燈火,兵舍裡徹底暗了下去,這間兵舍沒有窗戶,只有頂棚的木板之間稀疏的縫隙裡投下了幾點星光照亮。

息衍靠在椅背上,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聲音卻變得低沉肅穆:「白毅,人是渴望和平的種族,還是渴望戰爭的種族?」

白毅沉默了一會兒:「很難說。這太複雜,很多人渴望和平,但是每朝每代都有人試圖開疆拓土。」

「是,很難說明白,但是有人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你聽說過古倫俄這個名字麼?」

「他曾是帝朝的國師,也是後來的叛逆,所以從那以後,辰月就像天驅一樣被皇室排斥。」白毅說。

「古倫俄雖然是個可怕的人,卻是辰月曆史上最好打交道的大教宗之一。他非常期待把辰月對於世界的看法和當權者共享,所以他帶著信徒踏進了天啟城,他失敗了,但他整理了辰月數千年來的文獻經典,從而產生了一個成文的理論。這個理論說明了辰月為何要不斷地挑起戰爭,充當藏在幕後的陰影。」

「有意思。」白毅說,「一個哲人麼?」

「辰月的秘術大師們掌握了太大的力量,他們對上呼應星辰,對下召喚死者,掌握陽火凜冰和風暴的力量,可以憑藉精神切斷金屬。這些人和普通人不同,他們畢生都在思考世界的終極意義,但是他們不在乎人本身,他們也不在乎夸父河洛或者羽人,生物在他們看來是一幫不開化的、渺小的東西,活著或者死去,根本不重要。或者說在他們看來,我們生出來就是要死的,就像一頭牛生下來被餵養著,是為了殺了吃肉,沒什麼奇怪。至於牛死亡的痛苦並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痛苦在他們看來是一種機制,因為有了痛感,所以生物會避開傷害保護自己,這是一件好事,一種很有用的機制。但是那也只是一種機制,在神的視野裡,痛苦是一件微末的事,生存也是,希望也還是。」

「可他們自己也是生物。」

「所以一名辰月教徒最終的渴望是能夠超脫他們凡俗的肉體,他們畢生都追求用神的眼睛去觀察世界。」息衍冷笑,「他們不愛世人,也不愛自己,他們只愛這個世界終極的力量和意義。」

「這種東西……存在麼?」

「我不知道,我是一個天驅。但是你要說辰月教徒的心裡沒有愛,卻也不完全對。他們對於單個的個體完全不在意,但是他們在乎所有種族的生存和發展,因為九州諸族是世界重要的一部分,是世界力量迴圈的根源,世界就像是河道,諸族是河道中的流水,沒有水,那麼力量無從迴圈,河流就死了。辰月教徒們太愛這個世界了,所以連帶著他們也愛諸族。不過是所謂的‘大愛’。」

「大愛?」白毅問。

「就是以神的身份去愛。所以辰月的大師們眼裡,他們是來拯救我們的,但是他們和我們沒有平等可言,我們也無從祈求什麼。他們可以消滅任何人,只要他們覺得這是對世界的未來有利的。換而言之,他們在效忠於神,代替神去主宰,他們是神從凡俗的世人中選擇出來的使者。」

「很好,越來越像瘋子了。」

「歷史上一度辰月的大師們也非常迷惘。他們看到了世界的征戰,勢力的此消彼漲,野心家們代代相傳的熱血。大師們覺得諸族的心中對於戰爭和權力的渴望把世界弄得混亂不堪,這是墮落的,骯髒的。大師們因為想不明白在他們所愛的世界中為何有如此多的紛爭和殺戮而愁苦萬分,所以他們向神祈求答案。他們自信獲得了神啟。」

「幻覺麼?」

「也許,」息衍微笑,「不過辰月大師們自信自己接近了世界終極的意義。之所以有如此多的戰爭,是因為這個世界被創造出來,就是作為戰場的!」

「作為……戰場?」白毅的聲音微微一顫。

「是!他們說戰爭其實是一種力量,一種完美的機制。神用戰爭的手段來協調世界的發展,神首先用戰爭從諸族中剔除弱小的、不適合生存的個體,然後神用戰爭令諸族保持旺盛的活力,因為他們必須應對戰爭,一刻也不能懈怠。假設戰爭遠離了,人們就會變得懶惰和軟弱,他們還活著,但是他們的生存能力和開拓的雄心卻退步了,這樣整個種族就會慢慢地死去。

這就好像放牧一群馬,首先要把最弱的馬除掉,否則它會影響整個馬群的繁衍,其次要挑逗仔公馬們決鬥,決出來的勝者才是馬群的領袖。這樣所有的仔公馬都會為了領袖的地位而磨鍊自己,同時可以選出最優秀的領袖,它擁有和母馬們繁衍後代的權力。但是這個領袖是暫時的,為了不斷給這個馬群帶來活力,一次決鬥剛剛結束,下一次決鬥已經開始醞釀了。」

「那麼他們自己,是牧馬人麼?」

「是,牧馬人。所以辰月的大師們把自己看作世界發展的導師。他們整理出這個理論之後欣喜若狂,覺得自己距離世界的終極意義更近了一步。從此他們眼裡的戰爭變得如此的美好,他們只需要去挑逗和協調,當我們看見死傷的時候,他們看見的,卻是戰爭中蘊藏的巨大‘活力’。」

白毅沉默了很久,息衍也不再說話,他在黑暗中擦著火鐮,試圖點燃他的煙桿,但是他的手微微顫抖,火光不斷照亮他的臉,但是他卻始終沒能成功。

息衍笑了笑,把煙桿扔在桌面上,放棄了。

「初次聽到這個理論的時候,我整夜地睡不著,恨不得衝到夜空下去對著天空大聲問說是麼?是這樣麼?真的這個就是世界的真實面目?」息衍笑笑,「而今自己說起來,也還能感覺到裡面有些可怕的東西。手抖了,真丟臉。」

「是因為你覺得其中有些東西你也曾想到過,甚至你也覺得那是對的,否則你為什麼要驚駭?如果真是瘋子的邏輯,那麼就讓他們去瘋狂好了。」白毅低聲說,「可是辰月的信徒們未必是瘋子,也許是因為我們太愚蠢。」

「也許。」

「那麼天驅呢?天驅的武士們在想什麼?天驅不死的傳說經過了那麼多年,你們一代代前仆後繼,為了什麼而堅持?挑戰神的力量和尊嚴?抗擊神對於世界的掌握?」白毅的目光在黑暗裡微微發亮,「或者在高尚的理由背後,你們也是權力的爭奪者!」

「天驅沒有什麼理論支援。」息衍淡淡地說,「或者說,天驅的理論被忘掉了。」

白毅一怔。

「這是事實,雖然多數的天驅武士僅僅知道他們需要守護安寧的世界,可他們沒有機會知道,天驅的理論根本不存在。」息衍的聲音低沉,「從某種意義上說,宗主們欺騙了他們,雖然宗主們也是迫於無奈。」

「不可能,一個傳承了數千年的組織,沒有強大的理論和結構,僅僅靠著幾個人的熱血,是不可能繼續的!息衍,你試圖掩蓋什麼麼?」白毅低聲喝問。

「讓一個宗主承認自己的組織其實並無理論的支撐,就像一個盲目的人揮舞武器和強大的敵人作必死的搏鬥,還有什麼比這更丟臉麼?」息衍嘆了一口氣,「這是事實,我們嘗試尋找這個答案已有很久。在歷代的傳說中,我們也有獲得神啟的機會,將帶給我們神啟的人,我們稱之為——‘啟示之君’!」

「啟示之君?」白毅問。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他是從太古鴻蒙時代就流傳的一個精神,不知何時會在什麼人身上覆蘇。他的甦醒將召喚太古時代最強的武士們,你知道的,我們稱之為——‘鐵皇’。啟示之君將給天驅的追隨者們帶來一切,包括力量和拯救。」息衍頓了一頓,「可是啟示之君,被殺死了!」

「怎麼可能?」白毅驚得幾乎站起來,「按照你所說,那是幾乎神一樣的存在,怎麼可能被殺死?」

「沒有人能確證,卻有各種訊息表明,啟示之君確實曾經出現,但是他死了。這個精神曾經在古老的時代若干次地給我們這些武神的追隨者以昭示,可是七百年來,他一直沉默著不曾出現。直到十九年前!」息衍的聲音微微顫抖,「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早已有人知道了他可能出現,所以他們策動了諸侯對天驅長達三十年的剿滅。無數的天驅武士被捆上刑架,被斬首,被絞殺。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在啟示之君覺醒之前殺死他!然而他們沒有成功,啟示之君還是出現了,這個人,卻是一個辰月教徒!」

「沒有比這個更荒誕的事了。」白毅低聲說。他知道自己的臉色必然是蒼白的,他聽到的事情太不可思議,可是這些出於息衍的嘴裡,息衍也許已經不是他患難與共的朋友,可息衍不會欺騙他。他對息衍有這份信任。可是此刻他要相信過去的數十年中帝朝的政策完全被兩個神秘的組織所操縱著,無論是戰爭,或者對於民間力量的壓制,其實不過是一些侍奉神明的人在和另一些侍奉不同神明的人在暗處搏殺。

「啟示之君聲稱他得到了神啟。他確實有證據證明他就是我們所等待的人,但是我們沒有機會和他碰面。那時候九州倖存的天驅精銳都出動去尋找他,可他卻在逃亡,他證明自己身份的那一刻開始,已經陷入了連續不斷的追殺,有人以重金向天羅山堂的刺客們購買他的頭顱,而效忠於諸侯的廷尉們也獲得了秘密的指示要殺死這個人。就這麼,有些人在試圖殺死他,有些人在試圖保護他。啟示之君一路向著北方逃亡,最後到達了秋葉山城,這是他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他應該是死了,雖然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被殺的,但是他沒有能夠履行拯救天驅的使命。幸運的,也是不幸的是,他死前終於見到了那一代的天驅大宗主。」息衍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一代的宗主,名叫幽長吉!」

「可他是你們中的……叛徒!」

「是的,至今幽長吉在天驅中依然被看作叛徒。那時候我們兩個還在天啟城當金吾衛,也是我們最初得以接觸天驅內情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幽長吉十惡不赦,他背叛了天驅的精神,希望以‘絕對的力量’抗擊我們最強大的對手,也就是辰月教。宗主們從他身上看出了成為一名暴君的可能,所以他反過來又一次被天驅們誅殺。但是最隱秘的事情是,幽長吉反叛之前,確曾和那個號稱啟示之君的人見面。至今已經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當時談了什麼,我曾嘗試從幽長吉當年留下的資料中尋找一些蛛絲馬跡,可是幽長吉也異常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相關的文字。」息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就是這樣了,所以如今的天驅是一些武士組成的、沒有目標也不知道去路的組織。它僅僅靠著一腔熱血苟延殘喘,而辰月的勢力暴漲起來,他們似乎準備藉助這個時機全面出擊,令他們的意志成為唯一的主宰。」

白毅沉思了一刻:「那麼,他們對我們的行動,只是其中的一環。他們希望成為這個世界的精神主宰。」

「是,如果和來自瀚州、寧州和雷眼山河洛族的人們聊聊,你會知道打著黑幡的使者已經悄悄地光臨了他們的家鄉。過去的十幾年間,辰月教已經把巨大的勢力網安置在整個九州大地上。如今他們是準備收網了。就在殤陽關這裡,他們的舉動已經正式向我們宣告,一輪新的戰爭開始。」

「確實是這樣,一輪新的戰爭開始!」有個蒼老的聲音在門外說。

白毅驚得起身。他起身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同時按住了腰間的劍柄。他面對著那扇薄得一拳可以擊穿的門,靜止彷彿雕塑。

門外說話的人坦然推開了門。那是一個罩在巨大的黑色斗篷裡的人,豎起的高領擋住了他的面孔。他高而瘦削,筆直地站在門口彷彿插在那裡的一杆長槍。

「天驅武士團宗主,蒼溟之鷹。楚衛國白毅將軍。兩位這就算是認識了,既然大家目前還有共同的目標,也可以先收斂一下敵意,坐下來說話。」息衍慢悠悠地說。

「蒼溟之鷹?」白毅的手依然按在劍柄上。

「是我,我是你唯一的援軍。」翼天瞻淡淡地回答,「息衍對我發出了帶有鷹徽的信,我快馬三夜兩天才趕到。」

「可你怎麼能進城?外面都是喪屍。」

翼天瞻走到桌邊,擦著火鐮點亮了油燈,他把油燈舉高:「年輕人,你應該看得出我是一個羽人。」

白毅看見了他一頭雪白的長髮,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現在不是月相漲滿的時候,你可以飛進來……你是……」

「我是一個鶴雪,也是一個天驅,我還曾是一個城邦的主人,你可以叫我古莫,古莫·斯達克。」翼天瞻冷冷地看著白毅,他的眼睛裡像是有鋒利的倒刺,「不要這樣按著劍柄看我,在你以敵意麵對我的時候,也請你想清楚,在我看來你也許可以用‘叛徒’二字來形容。」

翼天瞻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天驅的叛徒!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們奉行更加嚴酷的紀律。你曾經的所作所為,已經給了宗主會足夠的理由,去下令,將你格殺!」

白毅沉默而威嚴的目光撞上了翼天瞻的雙眼,彷彿刀劍撞上了一堵牆壁。白毅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彷彿停跳了瞬間,他默默地放開了劍柄。

息衍的微笑化解了兩人之間冰封般的沉默:「過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吧,天驅也從不可一世的龐大組織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過去的律令不再有效了,前輩。而且我們犯錯誤的時候,才十六歲,那時候人太年輕。」

「我並非來問罪,」翼天瞻緩緩坐下,忽地嘴角一動,笑了,「只是給年輕人一點警示。」

三個人圍桌而坐,尷尬地沉默了片刻。

「如果知道有客人,我應該準備一些茶水。」白毅打破了沉默。

「你這裡多的是血水,而假如你不立刻採取行動,血水會漲起來漫過你的喉嚨。」翼天瞻冷冷地說,「你的時間不多了!」

「什麼時間?」白毅凜然。

「敵人最後的進攻即將開始!」

「什麼時候?」

「你曾和天驅擦肩而過,並不真正理解我們的敵人,可我們和辰月之間的戰鬥已經持續了數千年,我們太瞭解這些喜歡操縱屍體的秘道大師了。」翼天瞻說,「白毅將軍,那些圍困你們的喪屍已經在外面站立了多久?」

「將近一個月。」

「它們還沒有倒下,可你也知道的,喪屍也像活人一樣,血液會慢慢地流動,身體的活力不曾完全消失。它們只是失去了靈魂,受了太重的傷,可是它們的身體被谷玄的力量召喚而醒來了。它們身體裡僅存的力量仍在被緩緩地消耗,雖然這要比普通人消耗的速度慢很多。但是你覺得它們會在那裡成年累月地等候下去麼?」

「它們會失去活力。」

「是的,蠱蟲的存在只是代替它們消散的魂魄,就像是藝人操縱著人偶。可這人偶的力量耗盡,就終會倒下。在喪屍中,只有以極其複雜的禁術製造的屍武士可以長久地保持活力,它們甚至可以像活人一樣進食。而你的城門外那些東西,它們已近油盡燈枯。當它們倒了下去,離國軍團的一萬赤旅對你又算什麼威脅?你手中仍有數萬人可以戰鬥。」

「所以辰月會在喪屍倒下之前,發動一次真正的進攻?」

翼天瞻冷笑:「是,辰月意圖殺死你們,僅僅圍困是不夠的。他們需要一次進攻!而且我知道他們進攻的時間。」

「請問,什麼時候?」白毅已經按捺不住,他知道機會就在他面前,他放棄了一切的傲氣像是學生在老師面前那樣急切地請教。

翼天瞻笑笑,仰頭望著屋頂,以一種極悠遠的聲音說:「在看不見的星辰升入天頂的時候,他們的力量將被最大地增強。那時候,對於他們是絕好的機會。」

「谷玄!」白毅明白了。

「孺子可教!」翼天瞻點頭,「谷玄的力量之潮即將漲滿,就像一張弓被拉到了盡頭!即將完全死去的喪屍們會在那時候獲得最大的力量,它們身體裡漸漸乾枯的血液會加速流淌,那時候它們會變得像是發狂的野獸那樣,試圖殺死任何活著的東西!」

白毅的臉色微微發白:「從開始他們就已經計算了星辰的作用!」

「是這樣,以天驅數千年來的經驗,我們的敵人太聰明,太有耐心。他們觀察你的時候就像是草叢裡的蛇,絲毫不動,而他們射向你的時候,就已經算準了你沒有退路!」翼天瞻忽地喝問,「這次圍堵嬴無翳,你們不是覺得你們已經設下了圈套讓嬴無翳鑽進去了麼?你參與了密謀,可惜你還不是密謀的核心人物,所以你絲毫不知在這個密謀中,真正要被除掉的是你!而不是嬴無翳!誰是幕後的人?!」

白毅猛地起身!他死死盯著翼天瞻,後退一步,渾身透著戒備。

翼天瞻卻沒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燈火。

「我……不能說!」白毅咬著牙。

「不,應該說你不知道。」翼天瞻淡淡地說,「當辰月試圖操縱什麼人的時候,他們絕大多數時候都隱藏在重重的幕後,暴露在幕前的卒子隨時可以被捨棄。你既然是要被除掉的人,那麼你必然不知道。軍人的驕傲和強悍在秘道大師們的眼裡,不過是孩子鬥勇那樣可笑。」

翼天瞻微微嘆了一口氣:「我不是逼問你什麼,也並非嘲笑你。事實上我和息衍也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在真正的幕後人眼裡,我們的反擊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白毅頹然坐下,低低地喘息。

「不過那又算得什麼?」翼天瞻驕傲孤高地冷笑,他凝視燈火,目光中透著狠意,「在沒有啟示之君的七百年裡,我們這些可笑的天驅被神遺忘,可我們不一樣無數次地和辰月開戰?我們死了很多人,他們也沒有佔到便宜!以神的力量壓制人的反撲,辰月一樣沒有實現他們的目標!」

「我們……怎麼辦?」白毅猛地抬起頭,雙眼熠熠生輝,「現在開誠佈公地說吧!我們的殺手鐧是什麼?」

「我們需要殺一個人。」息衍說。

「誰!」

息衍笑笑:「我不知道是誰在暗地裡幫助我們。但是有人以飛鴿送了一封信給我,說這個龐大的秘術儀軌被稱為屍藏之陣。而它最大的弱點在於,它既然是個秘法大陣,那麼必須有操控它的人,它的陣主,依然在殤陽關內。」

「怎麼找到這個人?」

「恐怕很難。」息衍搖了搖頭,「他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人,好比一個意圖刺殺你的刺客,但是你說,什麼時候刺客必須露面呢?」

「刺殺的瞬間!」白毅毫不遲疑。

「是!就在那個谷玄力量漲滿的夜晚,谷玄劃過夜空的軌跡將變得最長,這時候,對手會現身在天空下,引誘那支喪屍組成的軍隊對我們發起進攻!」

息衍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而後再次睜眼:「那是我們殺死他的唯一機會。」

「所以,我們雙方的進攻將在同時開始。」白毅低聲說。

「你說對了!」息衍眯起眼睛,驕傲而冷漠地笑了。

這個時候,他真的像是一隻奔行在草原上的雄狐。這隻狐狸驕傲而強健,它躲避著夜狩者的弓箭,划著極大的弧線奔逃,這時候它忽地停下,回身嘲弄般地眺望乘馬夜狩的獵人,似乎要欣賞他的無奈,此時雄狐的眼裡,有著月一般的光。

白毅盯著朋友的雙眼,沉默著。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這麼多年來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息衍,他知道這個懶散放曠的男人身體裡流淌著什麼樣的血。不,那不是血液,而是火焰。白毅可以想象這個男人的血管裡是咆哮的火焰在奔行!他的眼神不該總像平日那樣,不該是朦朧而和藹的,不是酒客在小酌之後的醺然眼眸。他是狐狸,狐狸是狡黠的,這往往讓人忽略它的兇猛。雄狐像狼一樣,有著利齒和爪子。

「你藏得真好。」白毅忽地歪歪嘴角,笑了笑。

「什麼?」息衍反而愣了。

「我聽說下唐的軍人武士都風評你儒雅曠達,所以說你藏得很好。你哪裡儒雅曠達了?」

息衍被他的話噎了一下,沉著臉:「難得聽你說幾句輕鬆的話,基本還都是嘲笑我的。」

「我們目前能調動的兵士無法擊潰那些喪屍,有什麼特別的戰術麼?」白毅問。

「問得好!」息衍笑,指了指翼天瞻,「所以我以宗主的身份調動了蒼溟之鷹,他是第五個人。」

「第五個人?」

息衍又指了指白毅:「你是第六個。」

「第六個?」

「君臨之陣!」息衍一字一頓,「我們需要再用一次君臨之陣!」

白毅臉頰的肌肉沒來由地跳了一下,他靜坐了一刻,從隨身的箭壺裡抽出僅存的一支長薪箭。燈光照在上面,箭桿上有銀灰色的光芒像是活物般變幻流走,在白毅的手中,它忽然震動著低低地鳴動起來。

「這支箭就要死了。」白毅的手捋過箭桿,像是拍著多年戰友的肩膀。

「我看得出來。」息衍點了點頭。

「七支長薪箭已經損失了六支,僅存的這支箭也要死了,裡面封印的魂力已經非常虛弱,這幾天晚上我把耳朵貼近箭囊去聽它震動的聲音,就像垂死之人的心跳一樣若有若無。」白毅把箭遞給息衍,「你還能期待它做什麼呢?」

息衍接過了箭,以手指拭著它的箭鏃,鋒利的箭鏃多次穿透目標之後,摸起來已經滿是細小的鋸齒。

白毅接著說:「而且,即便我手中依然有完好無損的七支長薪箭,我也無力把君臨之陣的範圍擴大。那天晚上我使用君臨之陣的時候你已經看見,北大營那麼大的範圍已經是我和這副弓箭力所能及的極限。」

「這麼大不夠。」

「你需要它多大?」

息衍指著兵舍土牆上的殤陽關全圖:「那麼大。」

「覆蓋整座殤陽關?」白毅斷然搖頭,「那不可能!」

「不,可能的,我們可以使用法器!」翼天瞻說。

「我們沒有隨軍的秘術師,更沒有強大到可以發動君臨之陣的法器。」

翼天瞻搖頭冷笑:「年輕人,不要談論你所不熟悉的話題,我是個羽人,這個世上比羽人更理解秘術的種族還沒有生出來!法器未必是秘術大師們封印密藏的寶物,就像你發動君臨之陣時使用了追翼之弓和長薪之箭,魂印武器本身就是法器。任何法器不過以它蘊含的精神之力呼應星辰,你的箭中封印了魂魄。而法器也可以是活的。」

「活的?」

翼天瞻微微點頭,一字一頓:「人,就是最強大的法器!」

「你要用人去取代長薪箭發動君臨之陣?」

「是!」翼天瞻說,「當我們有自己無法戰勝的敵人時,我們也可以向星辰諸神尋求庇護。還有什麼力量比北辰之神賜予武士們的更加威猛強烈的呢?君臨之陣召喚的,是北辰之神的力量,辰月教徒們膜拜所有的星辰,可他們畏懼北辰。因為北辰的力量與所有星辰都不同,它是橫斷一切的,無論金屬甲冑還是山巒。它將守護我們。」

「有把握麼?」白毅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流汗。

「試試看。」息衍漫不經心地笑笑,「但是,這樣發動君臨之陣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

「會有犧牲麼?」

「這倒未必,不過,」息衍看著白毅,燈火映在他的眼睛裡一跳一跳,「充當法器的人必須向北辰之神的召喚敞開他的內心,他要有足夠的勇敢和堅強去接納武神的降臨。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勇氣,有的人會因此而失去理智。所以在此之前,這樣的星辰之陣僅僅由最核心的天驅武士來發動,我們的人數非常稀缺。所以我們必須徵用你,你雖然不是天驅,但是你對那種內心的衝擊並不陌生。」

「你說……內心的衝擊?」

「初召!」息衍緩緩地吐出了這兩個字,「充當法器的人將會體驗初召的感覺,那是武神的力量在進入你的靈魂。這時候那些太古時代的武士國王,那些鐵皇,將在你的靈魂深處復生。他們的戰馬就像踐踏你的靈魂那樣在你心中馳過,你所最牽掛的,你所最畏懼的,你所最執著的一切,都將以噩夢展現。這是鐵皇們對他們追隨者的第一次召喚!」

他幽幽地問白毅:「就像二十年前,那個晚上,在天啟的那個小酒館裡,那個人磨劍的時候,你聽見了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息衍微微地笑了。

白毅沉默著,面無表情。

「好。」靜了許久,白毅深吸了一口氣,「我相信你們,現在我也只有相信你們。但是我們需要七個人,斯達克閣下是第五個,我是第六個,誰是第七個?」

「我們已經有了這個人選,一個新的天驅武士。」息衍和翼天瞻對視了一眼。

「或者說是一個被徵用的法器?」白毅冷冷地問,「他知道他將經歷的一切麼?」

「我想古月衣將軍已經完全明白了。」息衍說著起身,第二次拉開了兵舍的門。

晉北軍主帥古月衣沉默地站在門外,向著屋裡的三個人微微鞠躬。

白毅驚得起身,而後疲憊地坐回了椅子裡:「忽然覺得我真是一個可笑的人。」

「息將軍問我,我只是覺得我可以不惜代價去做成這件事。」古月衣淡然地回答,「我沒有機會想得太多,但我不想我的部下和我一起葬身在這個陰謀裡。」

白毅點了點頭,似乎忽然間老了許多,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是啊,你們想得都很簡單,只有我,是一個矛盾掙扎的人。你們要做什麼,我無從阻攔,你們也不是第一次把勢力滲透進軍隊內部。你們是一幫人,和辰月一樣是瘋子,不過沒他們瘋得那麼厲害。」

「兩害相權取其輕。」息衍笑著按了按他的肩膀。

翼天瞻似乎已經厭倦了這樣的對話,一聲不吭地站起來,揹著手向外走去。息衍衝白毅微微笑了一下,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們走到門邊的時候,背後傳來白毅的聲音:「一群已經失去了神的庇護的人,不知道該去向哪裡,犧牲那麼多同伴,瘋子一樣和另外一群瘋子抗爭。你們沒有想過這一切是為的什麼麼?以人的力量能夠擊潰神的信徒?聽起來你們的熱血真是虛弱!連你們自己都會懷疑這一切的所作所為不過是棋子在命運的棋盤上掙扎著要逃脫吧?」

翼天瞻忽地站住了。息衍瞥了他一眼,看見他的面容冷漠。他略略有些擔心,這往往是翼天瞻發怒的前奏。他知道這個年邁的天驅宗主並沒有一個羽人應有的好脾氣。

「年輕人,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還不熟悉我的性格。什麼命運的棋盤?」翼天瞻轉過身,冷漠而高傲地回答,「我不信命的!」

他忽地笑了,笑得有幾分粗魯:「如果我信命,我的命豈不是太糟糕了一點?」

門合上了,白毅一個人坐在桌邊。他沉思著,伸手捻滅了燈。

黑暗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周圍真是寂寥,聽不見一絲聲音,空曠得像是太古的荒原。他在想也許這間屋子外就只是一片沒有邊際的黑暗,沒有燈火,沒有人,沒有一切。就像二十年前的那天夜裡那間小小的酒肆給他的感覺差不多。

「二十年前,那個晚上,在天啟的那個小酒館裡,那個人磨劍的時候,你聽見了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息衍的話還回蕩在他耳邊。

二十年前,磨劍聲,酒肆。

他想:「我聽到了什麼……我看見了什麼……」

那天應該是下著很大的雨,天上地下,無處不是雨水。夜很黑,看不見雲,也沒有電光和雷聲,只有瓢潑的雨不停地下,嘩嘩的,彷彿永無止境。他坐在天啟城的小酒肆裡,酒肆裡有很多人,酒肆門口那個衣裳溼透的老人在石上磨劍。

雨聲,金屬在磨石上的摩擦聲。

漸漸地世界變得寂寥空曠,酒肆的喧鬧聲淡去,其他人的存在變得無關緊要。他看著那個老人磨劍,劍在磨石上錚然作響。

大雨瓢潑,雨聲中有人在呼吸。

「不,那不是呼吸聲。」他想。

也許是有人踩著水來了,也許是駿馬鼻腔噴出滾滾熱氣的聲音,也許是甲片,熟鐵的甲片,隨著駿馬的起伏叮噹作響。他開始覺得緊張,他想什麼東西就要來了!可他站不起來,他移不開視線,他看著那個老人沉默地磨劍,劍身晦暗無光。

「來了!快走!我要走!」他想。

可是他不知道往哪裡逃走,小屋外的黑暗活了,有人在大笑,有駿馬在呼吸,甲片叮噹作響,黑暗裡千萬化形,匯成海潮。

他無處可逃。

於是那些鐵甲錚然的人在他眼前顯形了。他們是馳馬而來的,來自黑暗中,不知道多少。他們的甲片起伏,白毅可以看清楚那些甲片上的雨水飛濺。但是他看不清這些人的臉,他們的臉被籠罩在僅有一縫的鐵盔中,他們的身體整個被甲冑和黑氅覆蓋。他們馳入了酒肆,天知道那小小的門怎能容納如此多的馬和它們背上彷彿巨神的主人。

白毅站起來,那些駿馬從他身邊馳過。它們的主人拔出了劍。劍看起來如此眼熟,這樣制式的劍,剛才在老人的手中被磨礪,而此時已經握在了武士們掌中,泛著刺眼的鐵光。鐵光匯聚起來,照亮了天空。

白毅仰頭,看見了群星,星空緩慢地旋轉。天空下已經沒有酒肆,沒有老人,無數的駿馬在馳過,武士們揮舞重劍,這是一片鋼鐵洪流,白毅就站在這片流水中,像是激流中一塊無形的礁石。但他可以感覺到那些人和馬如此真實地存在,他們激起的氣流如刀割在白毅的臉上。

他們去向天地盡頭。

白毅覺得身體已經失去了控制,他已經恐懼過了,戰慄過了,心跳急劇如同馬蹄,可是沒有一種反應能幫他適應那股鐵流帶來的力量。

那是遠古的、浩大的、威嚴的、純正的、無視一切的——力量。

白毅泫然而泣,他的眼淚如同決堤,他想要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他只能哭泣,他無力抗拒。

「不!不能想!想什麼也已經是無用的了。」白毅喝斷了自己的思緒,在心裡對自己說,「路在面前了,只有一條,說什麼,也只有走下去。」

寧州,古老的森林深處,山崖之巔。

純銅鑄造的穹廬上有一處缺口,星光海潮一樣瀉入。實在是一個明朗的星夜。

地面也是純銅鑄造的,無數同心的銅環緩慢地轉動,銅環上蝕刻了複雜深邃的符號。它們每時每刻都在不停旋轉,被漏壺水滴的力量緩緩驅動,就像一旁巨大的日相儀、月相儀和被星儀圍繞的皇極經天儀。數百年來不幹涸的山泉水經過複雜的裝置一點一點地移動著這些標誌星空的儀器,每隔數十年才需要根據歲正的位置校正一次。

銅環中央的銅圓徑圍數尺,靜止不動。銅圓裡白髮的少女端坐著,隨手移動著算籌。

銅圓上鑲嵌著無數的晶石,有些微微發著亮,有些卻是灰暗的,而某些,已經亮得彷彿燭光,只是光芒冷冽。少女收取了算籌,一一檢視那些發亮的晶石。

「北辰諸星的力量之弦就要漲滿了,根據計算,今後的十幾年裡,這些武士的星辰將主宰天空。又有戰爭要開始了吧?只是不知道發生在哪裡。」少女淡淡地說著,沒有流露一絲感情。

「那麼谷玄呢?五十年前你已經可以輕易地計算北辰諸星的軌道,北辰對你而言根本沒有懸念。那麼谷玄呢?你排列了那麼多的算籌,依然沒有得到谷玄的軌跡吧?」老人穿著白色的寬袍躺在銅圓外,以手枕頭仰望天空,漫不經心地說著。

「沒有進展,完全沒有進展。」少女終於露出了一絲失望的表情,「我何時可以得到谷玄七式聯算的方程?那時候我才能補上我如今算式中空缺的一元。」

「你太著急。」老人笑,「那七道方程,當你看到它們的時候你才會發覺原來它們竟是如此的簡單,卻又如此完美,就像是一個完滿的圓。但是一個完滿的圓也依然有弱點。」

「弱點?」

「圓心是它的弱點。」

「我不懂。」少女搖了搖頭。

「這是我始終沒有教給你最後七道方程的緣故,當你明白了我說圓心是弱點這話的意思,那七道方程才足以回答你的一切問題。」老人還是笑,「在此之前,你依然需要窮究計算之學,為之殫精竭慮絞盡腦汁,不經過這個過程,你便不會明白。」

「那時我也許死了。」

「星相學家的一生,什麼都明白了,也就是死期。」老人說得坦然隨意。

少女不再說話,仰頭默默地看著天空出神。這對老師學生就這麼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它就在那裡,那顆象徵死亡的星辰,可我無法捉到它。」少女喃喃自語。

「它的力量之弦同樣就要漲滿,數千年來,戰爭和死亡這對星辰像是孿生子,總是同時出現的。當谷玄最強大的時候,武神之星的力量也同樣強大到頂點。」老人笑,「所以為什麼不嘗試用北辰的軌道來搜尋谷玄呢?雖然這個方法還不足以彌補你缺損的一元,不過只要通過十三次的計算,你的答案就可以很接近真正的結果。」

他幽幽然說:「雖然只是永恆地接近,卻永遠不能真正抵達……」

帝都,桂宮。

黑衣從者步入雷碧城休息的大屋,雷碧城坐在墊子上閉目養神。

「大教宗有訊息來。」從者低聲說。

「是麼?」雷碧城緩緩睜開了眼睛。

「是口頭轉述的,通過我們埋在帝都的一顆種子。」從者說,「大教宗說,谷玄最強大的時候,也是北辰最強大的時候。所以請教長對於殤陽關的事情做最周密的安排。」

「大教宗是擔心天驅的勢力,」雷碧城沉思,「我不曾忘記這個宿敵。」

「把我的描述寫成書信送出去,不要寫得有所偏差。」他手指目前的沙盤,「殤陽關南向的六處城門,地、水、風、火、雲、雷,均帶甕城。城門厚重,以機括推動,從外部強行攻破城門的機會極小。城門上和甕城內都有火眼和弩炮設定,敵人勢必嘗試在甕城殺傷攻入的亡者。殤陽關裡還有大量火油和炮石的儲備,都是嬴無翳撤離前沒有來得及毀去的,所以突破第一道城門的同時,亡者將變成他們的靶子。而一旦突破第二道城門,我們就已經取勝,此時敵人僅能借助東南西北四個大營的高牆防禦,他們可能已經在戰前拆去其餘的牆壁重新砌成防禦,和高牆連成一體,分割從不同城門進入的亡者,此時需要謝玄冒著損失靠近亡者的背後,以弓弩強行壓制守兵,給亡者以推進的機會,但是不能靠得太近,亡者不可操縱,會隨便襲擊最為靠近的活物。至於破城門的辦法……」

雷碧城口若懸河,從者從腰間掏出紙卷,走筆如飛地記錄。

當他終於說完的時候,彷彿疲倦之極地舒了一口長氣:「便是這樣,一定要準時把這封信送到,不要疏忽。我想白毅和息衍應該正在籌備這場戰鬥,他們在殤陽關裡等著我們呢。」

「他們可能知道我們攻城的時間麼?」從者問。

「知道,星辰的運轉無法瞞過任何人,白毅和息衍都不是傻子,谷玄統治星空的時候,無疑是我們最好的進攻時機。」雷碧城低聲道,「不過即便他們算出了時間,也不過是算出了自己的死期而已!」

「他們可能知道屍藏之陣的弱點麼?」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從者微微猶豫了一下。

雷碧城略略沉默:「是啊,我曾經想過,儘管是最秘密的秘儀大陣,世上能理解它的畢竟不只是我們。」

「以三軍之力要殺一個人,還是有相當的把握。」

「不。」雷碧城微微地笑了,他很少笑,卻終於在這一笑中透出了勝券在握的驕傲,「即便一切都在白毅的猜測中,他距離真相仍有一步之遙,雖然已經很近了,但是在戰場上,一步之遙足以立判生死!」

殤陽關,軍營正中的空地上,擺著一張小桌,桌上只有馬肉、幹餅和最後的酒。

翼天瞻、息衍、古月衣和白毅圍坐,頭頂就是澄澈如洗的夜空。四個人默默飲酒,已經坐了很長的時間。遠處保留作為火種的火堆上飄起細碎的火星,隨著風冉冉升起,古月衣看著那邊出神。

「好了,再重複一次我們的戰略。」息衍站了起來,移開小桌,以劍柄在地上勾畫,「南面的六座城門應該是敵人發起進攻的地方,他們有足夠多發狂的喪屍,應該會同時攻擊六處使我們疲於奔命。我們仍然不清楚喪屍這東西在谷玄之夜的力量,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它們會怎樣攻破我們的城防。而一旦有喪屍入城,我們計程車兵都在城牆上,便很難應付城裡的局面,即便是數百個喪屍。所以我們會保留相當的人手在靠近城牆的地方機動,一旦城門無法守住,我們就立刻封閉甕城,嘗試以火油攻擊它們,岡老將軍已經發現火油對這些東西的傷害遠甚於武器,如果甕城也失守。我們則立刻退入這幾天砌好的牆後,分割喪屍擊破。擊破喪屍將由其餘諸國將軍指揮,我們則只需各守自己的位置。從今夜之後,我們不能離開自己的值守,因為我們不知道谷玄之夜到底是什麼時候降臨。」

「那顆星,」古月衣仰望天空,「看不見,也算不出來,是麼?」

「數千年來,計算它的軌跡都是難題,只能估計,不能精確。」息衍說,「所以我們只能啃著馬肉,等著它。」

「我不怕等,」古月衣笑笑,「我很有耐心,也就是幾年前,我還以為我要在那個小鎮子上守一輩子。」

息衍也笑笑。

「除了我們四個,還有三個人呢?他們在哪裡?」古月衣問。

「他們就不用來這裡了,不要讓年輕人面對前輩的時候有太大壓力。」息衍瞟了一眼翼天瞻。

翼天瞻忽然從自己的衣帶裡摸了摸,摸出一個東西遞給了古月衣。古月衣接過,驚訝地發現是一枚鐵青色的指套,上面文著粗獷的鷹徽。

「這就是所謂的……」

「儘管有的天驅沒有這東西,不過多數人還是希望有這麼個玩意兒能夠證明自己。」翼天瞻笑笑,「它很堅硬,普通的刀劍不能傷到它,可以儲存很多年,父親傳給兒子,兒子傳給孫子。除了我自己的,這是我僅有的一枚指套,本來很猶豫,大概是一個老頭子的吝嗇。不過,我想你還是該有這麼一個東西。」

「謝謝。」古月衣淡淡地說,把指套套在拇指上翻來覆去地看,「很適合用來拉弓。」

「看你漫不經心的樣子,多少人收到這個指套的時候可是淚流滿面。」翼天瞻大口地喝了一口酒。

「怎麼會多一枚指套的?」古月衣不在意翼天瞻的態度,還是笑。

「一個朋友的。」翼天瞻淡淡地說,「他死了,就在你的故國晉北被殺。他的指套留給了我,他沒有繼承者。」

「他沒有學生和兒女麼?」

「被殺的那一年,」息衍望著平靜的夜空,「他只有十三歲。」

古月衣心裡微微一動,低下頭去喝酒。

翼天瞻仰頭喝乾了杯中的殘酒,他忽地站了起來,揚起眉毛,神情活像是一頭白眉的老鷹。

「終於能讓那些該死的辰月信徒們看看我們的力量了,他們早該和他們信奉的神祇一起,萬劫不復!」他對著夜空大吼,在岩石上摔碎了杯子。

葉瑾努力地拉扯,把姬野身上用來固定鱗甲的皮帶扣緊,甲冑下姬野的右肩被厚厚的繃帶包裹起來,這讓本來合身的甲冑差一點就是扣不上。姬野微微皺眉,他感覺到肩膀裡的骨頭像是要再次裂開的那樣痛。不過他伸展雙臂靜靜地站在那裡,什麼也不說,任葉瑾為他穿上披掛。他並不想被人的手在全身上下摸索,不過他的手至今仍然不能抬起來摸到自己的後頸,穿甲冑這件事他無能為力。

醫官用繃帶和鐵片來固定他的整個右肩的時候不勝擔心地拍了拍他的背:「小夥子,傷可只是好了一小半。這次再斷了,就真的一生殘廢了。真的缺你一個先鋒?還是待在營裡吧,多你一個人沒什麼用。」老人透出面對末路的無奈,「那些東西,不是人啊!」

「軍令!」姬野冷冷地回答了這兩個字。

「好,」老醫官無奈地笑笑,「我看過很多當兵的,你是那種應該死在戰場上的主兒。」

他把姬野肩上的紮裹做得特別的厚實堅硬,臨去前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點頭:「這樣你那條胳膊還能用,不過用多了會斷掉。那點力氣,留下來最後快死的時候拼命吧!」

葉瑾終於扣緊了皮帶,這令她累得微微喘息,她再次蹲下去從靴子開始檢查姬野的武裝,整理歪斜的帶子,把露出來的衣角重新紮好。姬野低頭看著她,看她整齊的長髮有些散亂了,幾綹不聽話的從束髮的帶子裡游離出來,沾著汗水貼在有些溼紅的面頰上。

「多謝。」姬野點了點頭。

「我是個女人,能為長官做的事情只有這麼多。」葉瑾為姬野拂去肩鎧上的灰塵,「剩下的,只有去祈求神的庇佑了。」

「神?」姬野竟然想到要開一個玩笑,「我跟他不認識。」

葉瑾微微愣了一下,低聲埋怨:「都是太年輕,會說些狂妄的話。」

葉瑾沒有理睬他的笑話,姬野略略覺得有些失落。他想自己真是太笨了,難怪羽然怎麼都覺得他是頭水牛,連說幾句話逗她開心都不能。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呂歸塵。呂歸塵正在桌前緩緩地拔出長刀,檢視冷銳的刃口,刀刃把一道森嚴的光反射到他的雙眼一線。姬野忽然覺得有些寬慰,這個朋友依然和他並肩,而且他也不會說笑話,他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基本都是羽然說她從四處搜刮來的笑話逗他們開心。姬野想呂歸塵甚至還不如他呢,呂歸塵說話那麼少,偶爾說快了還有點結巴似的。

「好了麼?」息轅一頭鑽了進來。

「好了!」呂歸塵回答。

「好了。」葉瑾也說。

「那,出發吧!」息轅說。

呂歸塵點了點頭:「你守的據點在哪裡?」

「我在南大營東邊,姬野在北大營東邊,你在水渠通道旁邊。」

「只需要守在那裡?若是攻城,我們不該是在城防上麼?守在水渠通道旁邊?」呂歸塵不解地搖頭。

「這次我也不知道了,叔叔沒有說要我們做什麼,只說守在那裡,一時一刻都不準離開。」息轅提起佩劍,古劍靜都形制古樸森嚴,「叔叔還給了我他的劍,說也一時一刻不能離身。剩下的,就是等。」

「軍令就是這樣,不該知道的不問為什麼。」姬野緩慢地向著門外走去。呂歸塵想扶他一把,被他推開了。

臨走到門口,姬野忽地回頭向著葉瑾:「若真是守不住,就帶著小公主往北逃吧,那裡是羽林天軍,你帶著小公主,他們未必敢發箭……你要大聲地喊說你帶著小公主……免得他們看不清……」

葉瑾愣了一下,而後笑了,理了理凌亂的頭髮,掖在耳後:「若是遇見離軍大概也沒事吧?我還認識裡面的好些軍官呢。」

「是啊……說起來你倒也不是我們的人。」姬野點了點頭。

「在這亂世裡有誰是誰的人?」葉瑾低聲說。

三個年輕人轉身出門,息轅在姬野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透著捉弄的笑,壓低了聲音:「還你的人我的人,你還想把美貌的姐姐娶回家麼?可是我和阿蘇勒把她從倉庫裡救出來的,我們還沒動這個賊心呢。」

出乎他的預料,姬野沒有臉紅,只是低低地說:「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玩。」

息轅反而窘迫起來,轉頭看見了坐在外屋窗邊的小舟公主。這個身裹重錦的小女孩乖乖地端坐著,一手捏著一個泥偶,正小心地看著他們。息轅想莫不是剛才那句調笑的話被她聽見了,心裡有點惴惴起來。

可是小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姬野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努力彎了腰,手指點了點那兩個泥偶的頭:「你和它們玩吧,聽葉瑾的話。」

「我想了新故事。」小舟說。

「我回來聽你說。」姬野點頭。

他們繼續往外走去,即將走進外面漆黑的夜色時,姬野扭頭看了一眼小舟。小公主呆了一下,揮著抓了泥偶的手向他道別。

「我一直覺得這個小公主還是有點傻。」息轅嘟噥。

「我不傻,我只是不愛說話。」

隔得很遠,小舟依然聽見了息轅的話。這是她第二次和息轅說這句話。息轅覺得有些丟人了,掉頭一聲不吭地溜了出去。姬野和呂歸塵追上了他的步伐。

宛州,南淮城。

羽然揹著手走在紫梁橋上,橋洞下流水嘩嘩作響。周圍盡是喧鬧的人聲,每個夜市的攤子都掛著宮樣的燈籠,紅紗裡裹著一團溫暖奢華的光。有的攤子上叫賣著豆餡兒的小包子,有的攤子上則是仿製紫梁宮裡的瓷器,有的攤子上是精美的紋鐵匕首,帶著鯊魚皮的鞘,買一把配在腰帶上,作為裝飾也是一流的。可真要買好用的武器,卻要去一些設在陰影裡的攤子,攤主和一般的商家謹慎地保持了距離,他們販賣的武器,也是黯淡不起眼的,可拿起一柄造型詭異的匕首,在刃口上放一根髮絲,往往髮絲就悄無聲息地分為兩截,再看那些矮小的裹著斗篷的攤主,買家會發現那是一個如假包換的河洛。

南淮城便是這樣一個奢靡所在,有錢在這裡幾乎可以買到一切,包括帝王般的享受,而這些享受即便是白給天啟城的富商,他也會擔心逾矩而推辭。在那裡誰也不敢享受諸侯帝王的生活,敢那麼做的人隨時會丟掉頭顱。

可是這裡是南淮,即便遠方還在開戰,這裡依然夜夜笙歌不絕。

羽然很喜歡這裡,相比起來她的家鄉實在是一個寂寞得令人想要逃亡的地方。不過今天晚上她還是不太開心,已經連續幾個晚上她只能自己出來閒逛了。開始她很自在地吃她喜歡的小豆餡包子,喝一盅香濃的鴨湯,就這麼遊手好閒地晃來晃去,不過很快這些都變得無聊起來。她開始有點懊悔自己放走了爺爺,輕易地就被那個小獅子收買了,現在姬野和阿蘇勒在很遠的地方打仗,聽說是打贏了,可是總也不見大軍凱旋,而爺爺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她愁眉苦臉地想著,把手裡半紙袋的金絲楊梅扔了,這些糖漬的果子吃起來有點苦了。

她想著再逛一會兒就回去了,她還要給那頭小獅子買一條漂亮的絲緞帶子,這樣她就可以把小獅子掛在自己的床頭,每天早晨起來都會看見陽光裡那個憨態可掬的小傢伙晃悠來晃悠去。

她往小街裡走了幾步,左顧右盼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古樸低沉的聲音,卻悅耳好聽。

她好奇地回頭,看見了猴子。

那是很多很多烏木雕刻的猴子,它們每一個都神態各異,是極其精緻的手工,但是無一例外的它們是以彎曲的尾巴掛在一根橫杆上,雙手雙腳卻各自抓著同樣烏木雕刻的鈴鐺,古樸低沉的聲音就是從那些鈴鐺裡發出來的。

「啊!」她驚喜地看著其中鼓著腮幫子、最搗蛋的一隻猴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要拿。就像翼天瞻說的,這個女孩兒的手很欠,總是忍不住去抓自己喜歡的東西。

「是風鈴,」和鈴聲同樣低沉悅耳的男人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寧州的特產,木風鈴。」

羽然抬起頭,看見了那個販賣木風鈴的男子。他的衣著簡單樸素,像是個並不富裕的東陸商販,可他極高的身材和兜帽裡露出的一縷淡金色的頭髮,都說明了他的來歷。那是一個羽人,一個混跡在東陸的羽人商販,他們學會了東陸人的生存技巧,卻還謹慎地把自己的一頭金髮遮蓋在兜帽裡。兜帽裡露出來的一張臉清雋和藹,卻不年輕了,歲月的痕跡刻在他的眼角,可是顯而易見這是一個年輕時候極英俊的羽人。

「木風鈴?」羽然被那些抓著鈴鐺的猴子吸引了,「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販賣木風鈴的人沉默了一下,彬彬有禮地躬身行禮:「尊貴的人啊,您也是來自羽族吧?那麼原諒我誇大其辭地描述了我的貨物。木風鈴並不算寧州的特產,不過是我家鄉那片森林裡的小東西。當我們那裡的烏檀樹太老了而自然枯死的時候,我們挖掘出它的根部製作這種風鈴。這種樹木的木質堅硬如鐵,當它被製成風鈴,風鈴的壁打磨得極薄的時候,就會發出悅耳的聲音來。」

他衝著羽然微微地笑了,那些皺紋微微開啟,謙遜而溫暖。

「為什麼都是猴子啊?」羽然喜歡這個異鄉相逢的同族。

「僅僅是風鈴在宛州這樣的大城市不好賣啊,」羽族商販似乎有些窘迫,「這裡稀罕的東西太多,而我只會製作這樣簡單的小玩意兒。」

他拿起一隻猴子演示給羽然看,用猴子彎曲的長尾掛在另一隻猴子的脖子上,一隻一隻地往下掛,這樣一串猴子頭尾相連地攀在他的橫杆上。羽然撲哧笑了起來。

「那個好肥的!」她指著最胖的那隻。

「還有會鼓腮幫子的。」商販拿起羽然最初看上的那隻搗蛋小猴,炫耀般晃動,「客人買一隻回去掛在窗前吧。」

「那一隻那一隻……那一隻看起來兇巴巴的!我要那一隻!」羽然看見了角落裡一隻瞪眼睛的小猴。

「水牛水牛!跟水牛一樣!」她興奮地揮舞那隻猴子。

商販分明不理解她的話,猴子怎麼可能像水牛?但他也只是微笑地看著這個好動的小姑娘。

「那個鼓著腮幫子的我也要。」

「真謝謝客人的惠顧了。」商販彬彬有禮地摘下另一隻風鈴遞給羽然。

「這個就像我了。」羽然笑,「那我還得再買一個送給阿蘇勒,不然他會不高興。」

「他是你的朋友麼?」

「是啊,」羽然在木風鈴中挑選著,「他其實也是個很悶的人,不高興也不會說,總要別人去看出來,然後你哄哄他,他就沒事了。」

她最後選了一隻眼睛最大的猴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像他!眼睛比我還大!老闆,多少錢一個?」

商販豎起了一根指頭:「小本經營,只是賣一個手工錢,一個銀毫一隻。」

羽然於是摸了摸自己的腰帶裡,她臉色有點難堪,低著頭,期期艾艾的。

「小姑娘,你帶的錢不夠麼?」商販非常善解人意。

羽然看著手裡的三隻猴兒,點了點頭,噘起嘴來。她只有兩個銀毫剩下了,她現在想剛才買那個紙包金絲楊梅買錯了,否則她現在正好有三個銀毫。她又在心裡埋怨那個阿蘇勒,這個總是該他付賬的財東居然興高采烈地跟著姬野他們出征,害得她那麼為難。如果不是要買一隻也送他,她便不會缺錢了。

「那我都不買了。」羽然戀戀不捨地要把三個木風鈴都掛回橫杆上去。

「您有多少錢呢?」

羽然感覺到了希望,她狡黠地抬起眼睛看那個商販,在面頰邊豎起兩根手指搖晃。

「是為了買給兩個朋友吧?」商販輕聲說,「那麼,客人自己喜歡的那一隻就算是我送的好了,兩個銀毫,三個風鈴。我還可以為客人在風鈴上刻下每個人的名字,這樣就值得珍藏起來了,最好的朋友們,永遠都不會互相忘記。」

「嗯!」羽然笑了起來。她心底歡喜,笑得毫不遮攔,露出她白淨可愛的兩個門牙。

商販從懷裡取出刻刀,在第一隻猴子的背後刻上了「水牛」二字,他下刀穩健有力,兩個字幾乎是瞬間就刻完了,吹去木屑,露出工整流暢的東陸楷書。

「第二個刻烏龜吧,」羽然說,「會鳧水的那個烏龜。」

商販笑著點點頭,在那隻大眼睛的猴子背後刻下了「烏龜」二字。

「你呢?」他問。

羽然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否要說出自己的名字來。她是羽姓,最高貴的姓氏之一,她的姓氏在寧州的森林裡意味著尊榮和權力。

「刻小名吧,和烏龜水牛就相配了。」商販說,「尊客在神使文中的小名是什麼?」

「薩西摩爾,那麼幫我刻薩西摩爾吧。」羽然說。

商販微笑:「好特別的名字,很少看見這樣的名字啊。作為一個羽人,這個詞對我可還是那麼陌生。」

「是一種花,東陸更多,叫作槿花。薩西摩爾·槿花!」羽然覺得這個名字真是好聽,聽著就讓人想到滿樹重錦般的紅色,不由得大聲說了出來。

商販的刻刀在猴子背後刻下了這個羽然給自己起的名字。這個名字很多年後被這個女孩寫在她的日記中間和信件末尾,她鍾愛這個名字,因為這個名字是一個秘密,僅屬於她和另外兩人。可惜後世的歷史學家們卻並不知道,所以他們想從汗牛充棟的胤末文典中尋找一個傳說中的女人時,總是和一個名叫「薩西摩爾·槿花」的古怪名字擦肩而過,以此署名的文字意境飄忽不可琢磨,像是一座文字的迷宮,雖然明顯看出是一個女性的手筆,卻很難說明白她在表述什麼。有些人猜測這是一個大貴族家的女史,在森嚴宅邸中的寂寞春情,並因此在深夜翻閱的時候多少有些想入非非。而最後這些不入流的文字總是被放在舊書堆裡積灰而已。

羽然交付了她僅有的兩個銀毫,興高采烈地捧著三隻木風鈴跑遠了。

她的身後,那個羽族商販靜靜地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當她徹底消失在人群裡之後,商販把所有的木風鈴拋入了一旁的流水。不知多少隻可愛的猴子像是結伴跳水那樣咚咚咚咚地從橋上墜落,烏檀木太重了,它們直接沉向了河底。

當週圍的人察覺這落水聲的時候,商販已經不在那裡了。

十月十六日,弦月緩緩地滑入雲層。

殤陽關裡,息轅仰首望著天空裡斑駁的雲層,弦月在薄雲背後,四周輻射出柔和的光暈。

「天黑黑,要下雨。」他喃喃地說。

他忽地想起了他老家的這句俗話,儘管此時的天黑並不是因為雲遮蔽了太陽,而是夜已經很深了。這是第四夜,這四個夜晚裡他沒有見過姬野和呂歸塵,也沒有見過叔叔和白毅。他受命守候在這個據點,不得有瞬間離開。而這裡基本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兩人高的巨木堆,結實的方木橫豎交錯起來,像是方方正正的一座房子。裡面塞滿了浸透火油的乾草。息轅不理解這是要做什麼,這堆巨木被點燃之後,豈不是像遠方烽火臺上的烽火?

不過他是軍人,他只有服從軍令。他受命的時候息衍的神色異常鄭重,息轅從未看見叔叔那樣說話。

「你或將看到最可怕的事情,不過即便如此,你也不能離開那裡。」息衍如是說,「還有,始終帶著我的劍,手不要離開它的劍柄!」

「最可怕的事情?」息轅想,「大概沒有比喪屍還可怕的事了吧?」

這個據點除了他還有五百人,都是從楚衛、下唐、晉北三國精銳中精心篩選出來的,篩選的標準無人得知。五百個精壯的軍士,供給兩倍的口糧,卻放在一個毫無意義的據點裡。五百人絕不是小數目,在前朝,五百條漢子建起一支軍隊,也許都可以開邦建國了。而且無疑城裡的七個據點都配備了五百人,那麼是整整三千五百精銳。

三千五百精銳,若是在城頭一陣亂箭齊發,也把幾百個喪屍釘死在地面上了。

息轅看向他的五百人方陣,他們在那個巨木堆前列隊,倒像是要守衛那堆大木柴。此時這些精銳軍士席地而坐,將長柄戰戈橫置在膝蓋上閉目休息。但是他們不能睡,每過一刻他們會互相喚醒彼此。已經有整整四天四夜,他們只是這麼短暫地睡一刻,立刻被叫醒。

息轅覺得現在自己站著都能睡著了,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比睡覺更舒服,沒有什麼東西比枕頭更柔軟。

他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強迫自己清醒過來。不過前兩天還很管用的這招如今已經失效了,他的手指已經遲鈍到不覺得痛的地步了,雖然被咬得滿是血痕。息轅想接下去這些喪屍若是還不攻城,自己將是天下少有的因為困而發瘋的人了。

「就一會兒。」他對自己說,他盤膝坐下,微微低下頭小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困而產生的幻覺,他覺得那堆巨木被點燃了,正在熊熊燃燒,大火在風裡呼啦啦地作響,風浩蕩地吹。

「不可能的。」他想,「那些軍士不會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但他還是擔心,他想要起身看一看。可是真是太疲倦了,他用了幾次力,還是沒能克服那可怕的睡魔。

「聽錯了。」他心想,「要是真是不小心點著了火,他們還不忙著救火?不會那麼安靜的。」

是啊,很安靜,太安靜了。

天黑黑,要下雨。

「你叫息轅麼?」有人在他面前問。

息轅悚然,一下子從睏倦裡掙脫出來,像是一隻被蛛網裹住的蟲子得了自由。他不由自主地回答:「是!」

「跟我走吧。」那個人說。

息轅抬起頭,看見了他的叔叔,息衍。

天啟城,桂宮。

殤陽關的雲沒有覆蓋到這裡,帝都的夜空晴朗如碧洗。長公主的宮殿中以山石做流泉,雷碧城和長公主相對坐於泉上,他們身下是嶙峋的山石,山石下水流潺潺。一名黑衣從者站在雷碧城的身後,百里寧卿微笑著站在長公主身邊。

雷碧城和長公主之間是一座巨大的沙盤,它從屋裡被挪了出來,彷彿棋盤一樣被平穩放置。沙盤上以草扎的人偶作為標記,黑衣從者和寧卿不斷地把人偶移動到新的位置上去,他們下手都迅速而穩定,彷彿對弈的高手。

「寧卿公子,有的時候真的不相信你是個目盲的人啊。」雷碧城低聲說,「沒有一次你需要摸索。」

「我的棋藝還算不錯,下棋的時候也可以記住每一步的落子。」寧卿謙恭地回答,「這就是天生目盲的人和普通人的區別吧?在我的世界裡,沒有光和顏色,記憶和想象便是我的一方天地。所以我記著很多事情,比明目的人要清楚很多。」

「寧卿,不要多嘴。」長公主喝止了他。

「領命。」寧卿退回來向著長公主鞠躬,他忽地馴服如綿羊,「沙盤的進軍方略已經推演完畢,黑色的人偶是亡者,紅色的是謝玄的一萬赤旅,黃色的羽林天軍在北面按兵不動,而白色的則是白毅的大軍。按照碧城先生的戰略,我們的軍隊很快就可以吞掉所有的白兵。請長公主過目。」

長公主對於複雜的沙盤推演有些目眩,只搖了搖頭:「這些推來推去的小人兒,我不懂的。不過是心裡惴惴不安,睡不著,所以來找碧城先生說說話。」

「我們的戰略,已經被前方的人完全理解了吧?」雷碧城凝視著沙盤。

「完全理解了。」黑衣從者回答,「大約還有三刻,這場戰鬥便會開始了。」

「在三百八十里之外。」雷碧城低聲說。

「是!」

「那麼時間將近,我該回去休息一下了。」雷碧城整衣起身。

「碧城先生難道沒有興趣等著看結果?」長公主略有些詫異,「我命令廚下準備了一些精緻的飲食,準備和碧城先生徹夜長談,等待前方的訊息。」

雷碧城恭謹地鞠躬:「運籌帷幄,就像武士射出利箭。我們現在距離殤陽關三百八十里,飛鴿也需要大半日的時間傳遞訊息,而我的命令都已經被下達,決戰即將開始。此時這場戰爭的結果已經離開了我的掌握,我是否觀望,都無助於改變戰局。我的箭已經射出,不能收回,也無法改變軌跡。」

「碧城先生此時氣度不凡,真是軍法大家。我聽說弓箭之術有射聲之說,說弓箭高手箭羽離弦便不再觀看,憑著中箭的聲音便可以判斷是否命中目標。碧城先生是這個意思吧?」長公主讚歎。

「我在軍法上,是同學們中最好的。」雷碧城轉身離去。

「但是若沒有命中目標,是否明日碧城先生就要按照許諾交出自己的人頭了?」長公主以袖子掩著嘴低笑。

「失敗的人,如果一顆人頭還能用來撫平尊長的怒氣,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雷碧城轉身鞠躬。

「我可是一個心軟的人呢。尤其是像碧城先生這樣風姿絕世的男子,真到那一步,怎能不令人惋惜?」長公主一雙嫵媚的眼睛把有意無意的目光飄向雷碧城,「可惜碧城先生永遠是這般英雄氣度,如果真的輸了,還要靠我這般女流的憐憫而活命,才讓碧城先生顏面掃地吧?」

她收去了一切笑容:「我會好好珍惜碧城先生的頭顱的!」

息轅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一隻手,那隻手的拇指上套著鐵青色的指套。

息衍沒有說話,靜靜地伸出手。息轅看向周圍,此外再無一人。這座城忽地空了,五百精銳和數萬大軍都是他的一個夢而已,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燃燒著的巨木堆。他坐在木堆邊,他的叔叔向他伸出手。

息轅有點分不清了,他想自己做的夢太長了,夢裡面有那麼多人,一個勇猛的持槍少年,和一個端靜的蠻族少主,還有一座輝煌富饒的大城。可他的世界裡其實沒有這些,他的世界裡只有這一座城,這座城是他的囚籠。

他試探著伸手摸了摸息衍的手。那隻手是溫暖的,穩定的,沒有一絲搖晃。這不像是幻覺,確實是他的叔叔站在他面前。可是息轅覺得這個人很陌生,他們血脈相連,卻從未謀面。

「我不走,你害死了阿爹和阿媽。」息轅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這些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詫異,可是這些話是真的,從他心裡流出來的,息轅能夠感覺到。

息衍沒有說什麼,他回頭走了,背影漸漸消失在黑暗裡。

息轅仰頭看著天空,天黑黑,要下雨。

這時候古月衣走進了寂靜的城。

這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它斑駁矮小的土牆和僅有一個吊橋的城門都說明了它僅僅是個邊防的小鎮。

古月衣知道它的名字,它叫作貞蓮鎮。以前,他以為自己要在這裡戍守一生,娶鎮子上僅有的幾十個女孩裡的一個做他溫柔樸實的妻子。她會紡織棉布,古月衣會種一些燕麥,賣給軍營去餵馬。

此時這個小鎮寂靜得令人恍惚,像是一個很古老的部落被埋在沙漠裡數百數千年之後,再有一個旅人踏進了風化的圍牆。

古月衣走在貞蓮鎮的兵道上,人們夾道等待著他。可那些人都沉默著,古月衣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沙、沙、沙……

那些人不可能發出聲音的,因為他們都已經死了。古月衣看見那個矯健的槍騎兵什長,他被他自己的騎槍貫穿了,釘在了牆壁上,他靜靜地靠在那裡,像是平日偷懶時抽著煙發呆。還有那個一身虯結的馬伕,他只是個馬伕,甚至騎馬都騎不好,可在這個騎兵小隊裡,卻是力氣最大的人,一身賁突的肌肉。可他現在使不出力氣了,他的肌肉已經被片片削去,只留下巨大森然的骨架和一個瞪大眼睛的頭顱。古月衣看見那個第一次教他握弓的老兵了,他被一根弓弦吊在高處,隨著風幽幽地搖晃。

古月衣並不詫異,他一步步往前走。他知道這些人都死了,當他獲得晉北侯封賞的時候,他的戰友們被埋在貞蓮鎮外的墓地裡。而他們現在只是偶爾走了出來,在這座寂靜的鎮子裡休憩一下。

古月衣停下了腳步,他終於看見那個人了。她躺在鎮子中央廣場的石臺子上,皎潔的臉蛋平靜地對著天空,像是睡著了。她長得算不得很美,但是溫暖甜潤得像是一枚飴糖,她是鎮子裡最出色的女孩。騎兵們有意無意地跟她說話,流傳她的一點一滴,當兵的想這就是一個好女人了,甜甜的,還能織出耐用的棉布來。可惜她的父親防著這些當兵的,保護著他的女兒像是抱窩的母雞。

古月衣覺得自己忽然記起來了,那時候他是小隊中最沉默和靦腆的,也是最年輕的。他總避開老兵們關於那個女孩的猥褻討論,他偷偷站在小街的拐角處,看女孩盈盈走出來,在手心裡藏著一把小米餵食用來傳遞軍報的信鴿。

而她現在靜靜地躺在那裡,她的衣服被撕成碎片,她豐潤的胸口被幹涸的血覆蓋。

古月衣曾聽說夜澤盜賊的首領李長根,這個人是個兇猛如毒蛇的領袖,他喜歡割下少女的乳胸生吃。

古月衣覺得眼淚流了下來,他的心裡空蕩蕩的,似乎並沒有悲痛。可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悄無聲息。他轉過身,面對著夜空下漆黑的土牆。土牆背後巨大的身影正在注視他。那個身影比土牆還要高大幾倍,他踏前一步,踩塌了牆身,陰冷地笑著。

古月衣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人,比北方的夸父還要魁梧,可他記得那張臉,夜澤的盜賊,李長根。

千千萬萬的盜賊在他的周圍出現,屋頂上、土牆上、小街的拐角、高處的旗杆,他們都出來了。而古月衣只有一個人,他的同伴都死了,鎮子裡的人也都死了。

古月衣摸向自己的腰間,那裡沒有弓。

盜賊們狂笑起來,笑聲像是狂風捲成了漩渦,風在古月衣的身邊摩擦,風裡像是有妖魔舔著尖利的獠牙。

「最後一個了,我們殺了他。」

「懦弱的小東西,讓他看著其他人先死。」

「你們看看他在哭呢,他是不是尿都嚇出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剛才藏在哪裡,我沒有找到他,否則我又多了一顆人頭可以領功。」

古月衣環顧那些狂笑的面孔。他記起來了更多的事情,是啊他們說的沒有錯,當他向李長根發出那一箭的時候他的兄弟們都已經戰死。他還活著,因為他是最小的,兄弟們把快馬留給了他,讓他去報信。可他的腿上中了箭,他不能逃走。他躲在隱蔽的地方,看見李長根抱著他憧憬的女孩走過。

貞蓮鎮已經破了,剩下的只是殺人和搜刮了,李長根要享用他的勝利了。

而最後的一名出雲射手在茅屋的夾縫中顫抖。

「是啊,這才是真實的。」古月衣對自己說,「不是戰報上的那樣,也不是晉北侯大人向東陸武士們讚美的那樣,而是眼前這樣。」

月衣夜會,三箭驚魂。

這個讚譽多像一個嘲笑,每多一個人說出來,便多一分可信。當整個東陸都知道晉北新的將星古月衣的時候,滿紙謊言的戰報就變成了事實,其他的,都被慢慢地忘掉。天長日久,自己有時候都覺得模糊起來。晉北侯造就了新的將星,被晉北侯當殿斬殺的騎將會死不瞑目吧?晉北侯只是要用他的血,來染紅新將星的戰旗。

古月衣顫抖起來,他的心是空蕩蕩的,可是他的眼淚往下流。

殤陽關的城頭上,楚衛軍百夫長登上城頭。就要到他換防的時候了,他要最後一遍檢視防禦。

城牆上稀稀落落的,沒有留多少人,重兵都是屯聚在城裡新建的工事裡,還有一些在甕城上。上面傳下的命令,是要把喪屍分割開來剿滅,城上所留的軍士主要是瞭望和投擲裝滿火油的瓦罐。

一名軍士正從垛堞缺口處探著身子出去眺望。

百夫長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摔下去……」

他的聲音忽地卡在喉嚨裡了,拍到那個軍士肩膀的時候,他發覺那個軍士的身體是冰涼的。軍士不是探身子出去眺望,他是趴在那裡。百夫長用力拎起軍士來,看見他的上身已經被鮮血浸透了。致命傷在喉嚨上,有人一刀切開了他的喉嚨,放幹了他的血。

「奸細!」這個念頭電一樣閃過百夫長的心頭。

奸細不知用什麼辦法混進了城裡,暗殺了城牆上的軍士,那麼下一步就是攻城。百夫長本已不願往城外眺望,每一次除了極遠處的離軍紅旗,就是城下密密麻麻站立著的喪屍們。它們盔甲殘破的身體表面生出了苔蘚,很久也不動一下,卻把灰濛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城牆上。看了令人不寒而慄,覺得滿天下就像是一個墳墓似的。可現在他忍住了,探出身體往外面的黑暗里望去。這時候弦月從雲裡鑽了出來,月光短暫地照亮了周圍。百夫長看見那個軍士的血沿著城牆流淌下去,垂直塗抹出一片懾人的紅黑色,而外面的城牆上這樣的紅黑色不只一道,而是每隔數十丈就有一道。而每一道的血跡下面,那些原本僵立不動的喪屍們都圍聚著,貪婪地嗅著那血的氣息,它們用枯朽的手摳在城磚的縫隙裡,悄無聲息地往上攀爬著,一個接著一個,像是貼在城牆上的一具人梯。

百夫長覺得心幾乎從嘴裡跳了出來。他想要大喊,卻被吸進去的一口冷氣噎住了。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如何能以赤手爬上殤陽關的城牆,這是天下第二雄關,雲梯都不能及的接天城牆!他們設想過種種可能,可是這最原始也最不可信的一種開始就被排除了。

但是下面的不是人,它們已經被冒著熱氣的鮮血吸引了。它們可以摳斷自己的手指不覺得痛楚,但是它們有種強烈的渴望要殺死活著的東西。

百夫長几乎是雙手雙腳著地奔跑,他奔到銅鐘邊,用盡全力以刀柄擊中了銅鐘。

鐘聲震天而起,殤陽關整個甦醒了,一個接一個的銅鐘把警報聲送到這座城關的每個角落。第四個夜晚,決戰開始。

呂歸塵聽見了遠處的人聲、呼吼聲、鐵蹄聲,天地間無數嘈雜的聲音交織在一處。

他站起來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一條火龍蜿蜒而來。他忽地明白了,那是持著火把的鐵騎兵,他們還持著流血的鐵刀。

呂歸塵在估算那一隊鐵騎有多少人,也許上百吧,對他來說有點棘手。如果他有一匹快馬,那麼出其不意地突入騎兵隊,殺傷十幾個而後撤離是有把握的。可現在他沒有戰馬,便只有設法搶一匹。

他的思考被中斷了,披頭散髮的女人向著他跑來。呂歸塵看見那個女人的臉,欣喜得幾乎要跳起來。是那個女人啊,他像依賴母親一樣依賴了許多年。他小的時候很傻,不明白男女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他很擔心這個女人嫁給別人,因為那樣她就會住到別人的帳篷裡去了,他心裡琢磨他要娶這個女人,這樣這個女人就能天天和他待在一起,在他入睡的時候給他講很長很讓人犯困的故事,然後輕輕地親親他的臉蛋悄悄離去。

「姆媽,不要怕。」他向著那個女人伸出了手,「來我這裡,我會保護你的。」

他現在覺得即便是一百個騎兵也沒什麼可怕的了,他有影月在手,他可以放手一搏。

但是他愣住了,他向著女人伸出的那隻手小而白皙,柔軟而沒有一點筋結。他忽然發覺什麼東西不對,他往自己身上看去,他忽然明白了。他是個孩子,一個八歲的孩子,他沒有戰馬,也沒有影月。

訶倫帖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衝過來抱起了呂歸塵。她把這個孩子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不要命地奔逃,她喘息著大聲說話:「別怕!別怕!要是怕,就閉上眼睛!」

呂歸塵看著那條蜿蜒的火龍逼近了。那些騎兵,他們太快了。呂歸塵想這不對,太不對了。他努力閉上眼睛,也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就會回覆到正常的樣子。

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趴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冷透的風在一個勁地吹。有人把他按在了那裡,背後傳來的巨大力量讓他無法翻身。呂歸塵伸著兩手用力撲騰,可是他袖子裡露出的小臂細白瘦弱,沒一點力氣。

他努力抬起頭看出去,看見男人們撲在那個他最依賴的女人身上。也許五個,也許六個,也許更多。他們有的人在解自己的鎧甲,有的人在撕扯那個女人的衣服。他們把女人也按住了,女人修長白淨的雙腿用力地踢著,立刻有人把她的腿也按住了。她的衣服一片一片被撕裂,露出光潔的乳胸和挺拔的腰,心急如火的男人們湊在她的身體上舔著,抓著她的頭髮咬她沾了血跡的嘴唇。

呂歸塵從男人們的縫隙裡看見訶倫帖的眼睛,就像那個夜晚的鉤月之光一樣,兇猛,卻不堪一擊。

「那是絕望麼?」呂歸塵想。

「這不對!這不對!」他又想,「為什麼還是這樣?為什麼還是這樣?我已經努力了!我殺過人了!我不是那個孩子了!我的刀!我的刀……」

他用盡了全力,可背後壓著他的人力氣太大了。巨大的力量像是鐵鉗一樣制約著他,他越是掙扎,越是覺得自己的骨骼要碎掉了。

可他還在掙扎。

他不會放棄。他在心裡喊著他所知道的所有惡毒的髒話,玩了命地掙扎。

那個女人……她曾在安靜的晚上給他講很長很讓人犯困的故事……然後輕輕地親親他的臉蛋悄悄離去……

「我的刀!」呂歸塵覺得自己稚嫩的聲音開始變化,「我的刀……在哪裡?」

警鐘聲把整個殤陽關都掀翻了。

下唐軍輜重營的一間兵舍裡,葉瑾看著遠處的火光,那是驚醒的軍士們高舉著火把衝上戰場。

「別怕。」她懷裡抱著小舟坐在窗邊,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她放開了小舟,走到屋子正中央,一件一件地脫去身上的衣服,直到一絲不掛,靜默地站在那裡。她的身體修長精悍,沒有一絲贅肉,皮膚下透出隱約的肌肉輪廓,竟有些像男子。小舟驚訝地看著她,眼睛瞪得溜圓。不理解為何葉瑾忽然這樣。

葉瑾解開了早已準備好的包袱。裡面是一套不知道材質的緊身甲冑,黯淡無光,像是某種秘製之後的魚皮,只在必要的部位鑲嵌了黑色的金屬甲片作為保護。葉瑾把那身甲冑繃緊在赤裸的身體上,這套甲冑完全按照她的身材製作,即使裡衣也塞不進去,穿在身上,似乎和皮膚融化在一起。這樣她的奔跑速度可以達到最高,跑跳起來風像是避開她那樣從身體兩側流過。

她最後從包袱底下取出了那柄匕首,插進腰間的刀鞘,把一頭漆黑的長髮盤在頭頂。

小舟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恐懼異常,可她不敢說話,只是哆嗦。葉瑾穿著那身古怪的甲冑,忽然就不再是葉瑾了,而是一個什麼極恐怖的東西,透著令人極度不安的氣息。

葉瑾和她對視,眼瞳清澈如水:「時間到了,我要走了。保護你的事情我做不到了,若是他們沒有贏,就自己跑吧。你是公主,他們不願傷你的。」

她輕聲說:「我們這樣的人,太卑賤。就算是死了,也不會被人記住,活在這亂世裡,都是多餘的。公主是千金之體,很多人都關心你的,要和關心你的人多說話。」

「別了。」她轉身出門,瞬息不見。

姬野慢慢地睜開眼睛,下午的陽光很溫暖,從門窗透進來,極遠的地方,有人擊鼓報時。他躺在一張軟和的床上,午睡剛剛醒來。他在半夢半醒的時候聽見身邊沙沙地響,他睜眼看見一身寬袍的女人坐在他的床邊,咬著線頭,正在縫補。

陽光太耀眼,他看不清女人的臉。但是他覺得很安心,閉上眼睛想要再睡一會兒。

門外有人走動,沙沙的腳步聲。

姬野再次睜開眼睛說:「我很害怕,門外……有很多人。」

女人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指尖撓著他的頭皮,像是梳子刮過那樣,讓他覺得麻麻的很舒服。可他還是害怕,他看不清門外那些人的樣子,可他覺得那些人每一次經過門口,都把鬼祟的目光投進來。

女人低低地哼著一首歌兒哄他睡覺,姬野不懂她的歌詞,可是她的聲音讓人安心。姬野蜷縮起來偎依在她身邊,聞著女人身上衣服洗乾淨的皂莢味,他覺得自己忽然變成一隻小小的老鼠,蜷得極小,躲在女人的寬袍下。

那是一個全世界人都找不到他的地方。

門外走動的那些人開始低聲說話了,他們三三五五地聚成一團,悄聲議論,他們偶爾把冷冷的目光投向這邊。姬野躲在女人的寬袍下,可是他依然能夠感覺到。

「我很害怕,他們有很多人。」姬野再次說。

「外面從來都有很多人,」女人安安靜靜地說,「你卻只有你自己,要自己活下去。每個人都一樣的啊。」

「那你呢?」姬野抓著女人的袍角。

「我和你在一起。永遠都在一起。」女人說。

「為什麼?你說每個人都只有自己。」

「我不同,你是我的一切。」女人這麼說著,輕快地唱著歌兒,「生下來是小老鼠,迎風長成男子漢……」

歌聲悠揚,姬野覺得自己的心又安靜下來了。這種感覺真的好啊,有個人,你是她的一切。她會為你做任何事,保護你,愛你,不論回報,也無需理由,不管何時何地。和其他人不一樣,你們不需要尋找也不需要相逢,她和你之間的聯絡是世界誕生的時候註定的規律,永遠都在一起……

無需理由。

「我能看一下你的臉麼?」姬野怯生生地問,「我總也看不到。」

女人笑著:「可以啊,為什麼不能?只要你想看……」

女人把姬野抱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坐著,輕輕把面前垂下的長髮理開。姬野看到她的臉了,她的臉色蒼白,笑容溫暖,眼睛裡緩緩流下兩行鮮血。她是枯槁的,沒有任何生氣,眼睛裡空無一物,唯有那笑容,像是刻畫在嘴邊的,從不改變分毫。

姬野想起來了,她死了。

「你能喊我一聲麼?」女人說。

姬野點了點頭,他太久不喊她了,於是在心裡悄悄地喊了兩聲練習。而後他輕聲說:「媽媽……」

女人僵硬的臉忽然變得生動起來,她雙眼流下的血流得更快了,像是淚水,她的笑容綻開了,那麼美麗。姬野很高興,因為他覺得女人很高興。他想多虧我先在心裡練習了兩下,要不然叫得不好,媽媽便會很失望。

他把頭縮在女人的懷裡。他感覺不到女人的體溫,所以他努力地貼近女人要讓她覺得暖和。他想把自己的體溫分給她,因為他們是一起的,兒子和母親生來就是在一起的,他是她的一切,這是從他呱呱誕生那一刻起被註定的規律。

他們在一起,所以他們不怕屋外的那些人。

而屋外的那些人似乎憤怒了。他們在牆壁上捶打,他們開始吼叫,他們繞著屋子急跑,帶起呼呼的風聲,他們變幻出猙獰的各種形象,要衝進來。可是他們沒能得逞,溫暖的陽光在這間屋子裡,外面的人無可奈何。

姬野從寬袍下把頭探出來,他忽然發現原來陽光不是來自外面,陽光來自母親的身體裡。她的身體冰冷,卻透著溫暖的金色陽光。姬野欣喜得要手舞足蹈,可他發現女人在迅速衰朽著,她還在縫補,可她的身體迅速地乾癟下去,她就要變作一具乾枯的骨骸。

姬野用力貼著女人,他想那是因為她沒有體溫,所以她變得消瘦了。只要有體溫,她還會好起來。

女人輕輕摸著他的頭:「所以,最後你依然只有你自己,因為我會死去啊。」

她說得很平靜,可姬野忍不住大哭起來。他想是啊,她已經死了,所以世上只剩我一個人。

屋外的那些人還在狂奔,他們弄出的聲音太大了,簡直像是天地都要被他們的腳步震塌似的。整個屋子搖搖欲墜了,女人還在不停地枯朽下去,她身上的光芒正在黯淡,她的時間所剩無多。屋外的人發出即將成功的狂笑。

姬野站了起來,用盡全部力量對著門怒吼,他不再是小老鼠,他變成了一隻被激怒的兇獸!

息轅已經在這座城市裡轉了很久了。他去了每一面的城門,城門緊閉著,城牆很高,沒有任何辦法逃出去。城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屋宇兵道,也沒有河流,只有一堆巨木燃燒在城的中央,火焰永不增減。

息轅想大概有十幾年過去了吧,也許更長。這裡永遠是黑夜,分不清時間。

真是孤獨。

息轅想要有個人跟他說說話。他已經試著翻筋斗和倒立,可是很快這些也都沒意思了。他無奈地圍繞火堆轉圈子,試著唱家鄉的歌。可是無論他怎麼唱,那歌都是一樣的——

「天黑黑,要下雨。」

下雨了怎麼辦?這裡連避雨的地方都沒有。

息轅忽地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巨大的恐懼感包圍著他,難道就是這樣了?在這裡直到永遠永遠?

「誰來救救我啊?」息轅放聲大喊。

「你叫息轅麼?」忽然間,息衍一襲黑衣,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是。」

「跟我走吧!」息衍向他伸出了手,堅定有力,沒有一絲顫動。

息轅盯著那隻手看,那手的拇指上套著鐵青色的指套,上面飛鷹的徽記栩栩如生。他緩緩地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瞬,而後緊緊握住了息衍的手!

數千裡之外,寧州,古老森林的深處。

少女凝視著皇極經天儀的旋轉,用炭筆迅速地記錄在紙捲上。她腳下已經堆滿了紙卷,密密麻麻都是從入夜開始寫下的資料。她的老師卻只是袖手在那裡仰望,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破軍和貪狼開始出現半掩。」

「巨門的光度增加了,它的光度已經達到了‘角’……不,已經達到了‘晴’。」

「祿存的光度也開始增加。」

「現在武曲和廉貞的軌道重合……好,符合計算的結果……再次分開。」

少女筆錄的同時,不斷報出北辰七顆主星的變化,老師聽了微微地點頭。

「別唸了,記記就好。」老師忽然說,「如果你對比這些資料,會發現和以往北辰之相暴漲的時候是完全一樣的。不過作為星相師,筆錄還是應該的。」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我是很想檢驗我測算的成果。」

「孩子,你的算學是我所見過的人中最好的,超過了我自己。測算北辰之相暴漲對你根本就不是難題,為什麼你還是那麼急於驗證結果呢?那麼不自信麼?」

「因為始終覺得離星辰算學的最終完美還有距離,所以不斷地驗證自己的計算結果來增強自信吧?」

「最終完美?」老師笑笑,「你確認最終的完美存在麼?」

「就像您描述的谷玄七式的七道方程那樣吧?最終的完美該是簡單而圓滿的,就像是一個圓,沒有任何一處是它的破綻。」

「我說了圓心是它的破綻。」老師說。

「可圓心並非圓的一部分。」

「圓心是圓的一部分,」老師的語意高深莫測,「因為失去了它,圓周便失去了一切的依憑而不復存在。所以每個圓必然和它的圓心是一體,而那個心,便是它的破綻。」

「我還是不懂。」

「你太執著了。」

「也許。」少女低下頭。

「北辰之弦的漲滿……我看看,」老師簡單地掃視時輪,那是記錄精密時間的龐大儀器,「大約該有三刻四分一釐的時間。想不想知道谷玄之弦何時漲滿?」

「何時?」少女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知道老師是可以計算出谷玄之弦的人,因為他手中握有那七道方程。

「就是剛才,」老師笑了起來,「它的高漲略早於北辰,現在死亡星辰已經把它的力量播撒到大地的每個角落了,不過絕大多數人不會覺察。」

「您驗證了計算的結果麼?」少女問。

「沒法驗證,」老師笑笑,「谷玄僅僅存在於方程裡,因為那是個死亡的點,吸納一切的光,不能觀察,也就沒法驗證。」

「半掩結束,貪狼和破軍的亮度都在急劇增加。」少女看著天空。

「嗯,」老師讚歎中帶著點兒調侃,「北辰之神求戰心切。」

「求戰?」少女問。

「這對星辰自古以來的力量之弦漲跌幾乎是重合的,所以有人猜測它們是一對雙生子星辰,也有人猜測它們是一對死敵。不過這次看起來北辰七顆主星衝距離谷玄極近,已經入侵了谷玄的方位,所以倒像是這兩組星辰的一次對抗。」老師說,「不過有以戰爭對抗死亡的麼?」

「這大概屬於辰月大師們熱愛的話題吧?他們熱愛哲學。」少女淡淡地說。

「我年輕的時候也很熱愛。」

「那老師思索得到了什麼結果呢?」少女一邊問著,一邊不停地筆錄,她的勤奮和老師的懶散對比太大了。

「得到的唯一結果是所謂的哲學都是人閒極無聊時的瞎扯,世界最終的意義和人有什麼關係?」

「嗯?」少女愣了。

「比如,有人說神創造這世界是為戰場,武士們總是高喊這句話拼死搏鬥,以為這就算明白了世間紛爭的道理。」老師露出嘲弄的笑容,「可他們不明白,這句話是對的,他們的理解卻是錯的。」

「那麼正解是什麼呢?」

「神創造這世界是為戰場,但是這戰場並非留給凡俗的我們,這戰場是神為自己預備的。星空諸神們終將親自搏殺,要在這片戰場上決出他們自己的未來!」老師低聲說,「這一切和我們本無什麼關係。」

少女並不理解老師這番話,卻隱隱地有些被打動,愣在那裡思索。

「時間到了!」老師回頭看了一眼時輪,「北辰和谷玄的對沖開始!」

呂歸塵撲了出去!

他忽然握到了他的刀,只一瞬間,他的刀已在手中。刀柄粗糙的摩擦感如此真實。

他衝了出去,壓住他的那人再也無法制約他的力量。力量在這個孩子的身體裡盤旋、咆哮、馳騁,像是海水漲潮那樣貫注到他身體的每個角落。他的身體在獅子般的前撲中飛速生長,那雙柔軟的手上暴起筋結,細瘦的胳膊上肌肉虯結,背肌收縮的時候像是帆船上拉帆的棕纜被繃緊,他的雙眼暴睜,如同滴血。

「這才對!」他在心裡咆哮,「這才對!」

刀上光如滿月,向著那些男人的後頸斬落!

盜賊們射出了無數的箭。

古月衣在箭雨中抬起頭,看著黑夜裡星星點點的鐵光像是一陣飛撲而來的蝗蟲。李長根似乎要大笑,而他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看見古月衣握到了弓。

很多年以前,就是這個年輕的騎射手在看了戰友和平民的死後絕望了,在李長根滿足了自己血腥的慾望之後滿意地離開鎮子的廣場時,那個年輕人瘋子一樣從難以發現的茅屋夾縫裡衝了出來,把他唯一的一支箭投向了李長根留著血腥味道的大嘴。

古月衣抬起頭,開弓:「我可以殺你一次!我還可以再殺你一次!」

息轅被叔叔拉了起來。

忽然他發現自己的面前並沒有叔叔,他站在尚未點著的巨木堆前,身後是五百精銳。他的手緊緊地握著。

他的手中是叔叔的劍,古劍靜都。息衍叮囑過他,任何時候,不要放開劍柄。

姬野慢慢地張開眼睛。

他的喉嚨微微動了動:「原來是我自己怕看你的臉啊,看到了,我才會想起你已經死了……」

這是一場蠱惑人心的大夢,所有人在同一瞬間醒來。他們面對著身邊長鳴的武器,這些武器如同憤怒一樣劇烈地震動著。古月衣抓著長弓追翼,忽然有些明白為何白毅要把自己的弓鄭重地交給他。

這是楔子,刺穿無窮的掩蓋,讓人看向自己心底最黑暗的地方。

什麼是最可怕的事?不是喪屍,也不是死亡,最可怕的事是站在自己心裡最深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那是每個人心底深處的鬼魅,吸取記憶而存活,卻又被強行封印在記憶的底層,不讓它露頭。可是它不能被殺死,也許可能被戰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