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魂夜奔

殤陽關,下唐國輜重營的駐地。

呂歸塵抱著一卷行軍被褥進來,扔在鋪了稻草的土炕上:「將軍說了,從今日起,你就住在這裡,專門照顧公主。」他又指了指裡面的一間兵舍,「還有裡面的那個人。他是斷了幾處骨頭,醫官已經幫他對好了骨頭捆了起來,記得不能讓他多動。」

那個高挑而明麗的女人正惶恐地貼牆站著,雙手侷促地緊貼著大腿兩側。她已經換下了被扯破的衣裙,頭髮卻沒有梳理好,一雙漆黑的眼睛透著驚恐和警惕,不像在地下倉庫裡被救出來前,那時候她反而安安靜靜的,那些女人撲到她身上撕打的時候她都沒有喊叫過,不知道是呆了,還是全然忘記了害怕。

「不要出外走動,這裡是輜重營的中心,四周都被大車環繞,守衛也加派了人手,一般軍士不許在這裡進出。將軍是擔心公主被人侵擾,所以特意做的這樣的安排。」呂歸塵看她不動,便去幫她抖開被褥,「我也被派了巡查的任務,但是晚上我會回來。有什麼需要,你儘可以告訴我。」

他頓了頓:「不過現在傷員太多,物資匱乏得很,離軍撤走的時候順手焚燒了很多輜重和糧食,再過幾日供給跟不過來,怕是麵餅都不夠了。」

女人低著頭上來,搶過呂歸塵手裡的被子,自己鋪展開來。她動作熟練,遠不是呂歸塵這種被人伺候長大的貴族少年可比。

「又忘了,你叫什麼名字?」呂歸塵抓了抓頭。

「我姓葉,葉瑾。」女人低低地說,「公子叫我阿瑾好了。公子是貴人,不能為我們這種卑賤的人做活,下次千萬不要了。」

「哪有什麼貴賤?」呂歸塵愣了一下,安慰她,「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我聽說,你是以前鎮守殤陽關的車騎都尉葉正舒大人的女兒?也是世家出身。」

「是。」葉瑾輕聲說。

呂歸塵覺得跟這個女人實在說不出什麼別的來了,便轉頭走進了裡間,姬野正仰面看著屋頂,無可奈何地一動不動。呂歸塵心裡有事,看見朋友那副模樣,像是被捆翻在地的一隻小野獸,覺得輕鬆了些,不禁笑了笑。

「我可不需要什麼照顧!」姬野忍不住大聲說了出來,「我這樣待著也很好!」

「將軍說的,可不是我的主意。」呂歸塵把食指壓在嘴唇上示意他小聲說話,「別嚷,如今小舟公主也安歇在對面的屋子裡,不要驚動了公主殿下。」

「我就是問為什麼我要跟兩個女人住在一起?」姬野憤憤然。

呂歸塵抓了抓頭:「其實將軍的原話是說……」

「原話是說什麼?」

「原話是說因為你現在動彈不得,所以把公主和伺候公主的人安排在這裡比較放心……」

姬野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著呂歸塵。

「……這樣你便不會對公主的絕世容貌見色起意。」呂歸塵接著說完了。

他說完了轉頭就出去了,反手把門給帶上了。他知道即使自己留下來,也聽不到什麼好話。

呂歸塵轉身就要出去,忽然聽見葉瑾在他背後低聲說:「多謝長官們開恩,竟然相信我一個罪臣的女兒。」

呂歸塵愣了一下,從他看見葉瑾的第一眼起,他似乎從未懷疑過這個女人,也許只是她的眼睛有點像姬野,也許是她安靜得全然不像有任何危險。如今葉瑾問起來,他才想起這個女人原本也算是半個敵人,而他要把不能動彈的姬野和年幼的公主留下由她來照顧。

「若是你真的要對公主殿下不利,也就不必等到現在了吧?」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而且確實沒有什麼合適的人手了……殤陽關裡此時大概已經沒有其他女人了。」

「那些人都……」

呂歸塵往小舟休息的那間兵舍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死了。程將軍和費將軍的下屬發起怒來,把剩下的幾個人都殺了。我們後來派了人過去,下面有十二具屍體。只有霜夫人的屍體沒有找到,不過如今也問不出她的下落來。」

「不知道我能否有機會和父親見一面。」葉瑾低聲求懇。

「應該的,」呂歸塵點頭,「聽他們說葉正舒大人現在都好,不知道被安置在哪裡,我去將軍那裡幫你問問。」

此時,距離輜重大營不遠的傷兵營。

白毅、息衍和古月衣三人從兵舍裡走了出來,古月衣帶上門,卻沒能隔離兵舍裡傳出來的呻吟和哀號。白毅臉色憔悴,鎖著眉,嘴唇抿得極薄。息衍和古月衣的氣色也不好,兩人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他們背後的兵舍裡有兩百餘名傷兵,而這個營地裡容納了聯軍不下一萬兩千名傷兵。諸軍的醫官都不夠用,於是把傷員和醫官全部湊在一營,期望救治的速度能高些。可離軍撤離前縱火焚燒,聯軍損失了大量輜重,已經缺乏藥物多日了。醫官們沒有必須的藥,能做的也不過是剜去腐肉,用火烤焦傷口免得潰爛。傷兵的死亡數字連日都在上升,三個人結伴來傷兵營看了一圈,一籌莫展。

「必須迅速補給!」白毅低聲說。

息衍和古月衣都搖頭。在這個地方獲得大量的補給並不容易,原本殤陽關裡的各種庫存,離軍撤離的時候已經燒盡了,而即便是距離最近的楚衛國的城市,籌集藥品運來也需要十二天之久。

「還不是最糟糕的,糧食也在耗竭。」息衍說,「離公的軍隊真是一幫兇獸,潰敗也不讓人好過。我們現在所剩的米麵,最多也不過支撐十日。」

「我軍的輜重營倒是得以倖免,」古月衣道,「不過我們本身帶的糧食就不多,倒是很多供馬匹食用的燕麥,必要時候也可以拿來充當軍糧。」

「近在咫尺的就是天啟,能進入天啟,補給何等容易。可是皇帝依然沒有對白將軍的表章回覆麼?」息衍問。

白毅搖了搖頭。

醫官的首領也從兵舍裡跟了出來,是個鬚髮花白的老人。他湊近白毅身邊:「大將軍,便是這樣了,其他幾個兵舍也都一樣,如果藥物補給還是跟不上……」

他搖了搖頭。

「藥物會有的,你盡你的全力即可。」白毅說。

一聲極盡淒厲的吼叫忽地從兵舍中傳了出來,刺得人心裡一顫。吼聲半途而止,而後是混亂的人聲,像是裡面的傷兵都爬了起來,又有人大聲地說著什麼,一片嘈雜。

白毅吃了一驚,轉身按住門把手,就要推門進去。

醫官首領上前半步攔住了他,深深地一拜:「大將軍恕我直言,這些事情大將軍去,沒有用。」

「是什麼事?你知道?」白毅看著他。

「剛才是要截去一條廢了的腿,可我們沒有麻藥,大概是傷兵受不得痛苦。」醫官首領低聲說,「還有比這更糟的,有人受不住,就悄悄地割了手腕。這些天每日都有幾個,在這裡的人,聽得都習慣了。大將軍還是來得不夠多。」

醫官的話裡有責怪的意味,可白毅沒有發怒。那扇門的把手在他手中,他卻沒有推開。沉默了一會兒,他緩緩放開了門把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露出一絲疲憊的神情。

「藥物會有的,你盡你的全力即可。」他重複了一遍。

這麼說的時候,他又恢復了一直以來的靜如止水。那絲疲憊一瞬而逝,便如秋葉落下的痕跡,本不存在。

三名將領並肩往營門外去,周圍一片忙碌,輜重營在軍中幾乎提供了所有的後備支援,維修武器鎧甲的鐵作坊、製作鹿角和柵欄的木作坊、治療戰馬的獸醫營都設定在這裡,配給糧食和收納戰利品也都是在這裡,決戰後略顯蕭瑟沉鬱的殤陽關裡,這一片是最熱鬧的,倒像個小小的集市。偶爾還有軍士抬著擔架從兵捨出來,上面覆著血跡斑斑的白布,白布下的是已經救不過來的傷兵。守在門口的醫官揭開白布略扣一下屍體脖子上的脈搏,確認死了,便揮揮手示意扛屍的軍士快走。這些屍體從人群中穿過,沒什麼人多看一眼,在這裡屍體是最不稀罕的東西之一。

「嬴無翳的傷員未必比我們少,不知道他如何處理,他還要帶著軍隊從滄瀾道歸國。」古月衣說道,他覺得自己不過沒話找話,要緩解三人默默不語的壓抑。

「南蠻軍士自己隨身帶有土製的草藥,不需要什麼醫官。而不能救治的會被自己人殺死,堆在一起燒掉,同鄉的朋友會帶著他的項鍊回家,告訴死者的家人說他們已經戰死。」白毅道。

古月衣讚歎:「是幫不畏死的人啊!」

「別出聲,過去看看。」息衍忽地打斷了他們。

他腳步很輕,跟上了前面一隊扛著屍體的軍士。古月衣和白毅不明究竟地跟上去,只覺得那隊軍士穿行在人群中,目光鬼祟,偷偷地瞥著四周。而後他們一齊在馬草堆邊轉向營地一個角落而去。

三個人跟到了角落裡一個搭著葛布棚子的地方,扛屍的軍士們便把擔架都放下了,為首的伍長踢了踢棚子門口的一面破銅盾。有個面色蒼黃的楚衛老兵從棚子的陰影下面鑽出來,他臉上罩著白布,只露出一對焦黃的眼睛。扛屍軍士中的伍長便衝著後面那些屍體努了努嘴。

老兵伸長脖子,想上去看看。

「新死的,都是離國俘虜,不會錯。」伍長皺著眉,「做這種髒活兒,還有風險,閒得沒事我還騙你麼?」

老兵瞥了他一眼,從軍服的袖子裡掏出五個銀毫來,要塞給那個伍長。伍長卻不願碰他,後退了半步,掀起戰衣的衣角蓋在手上,這才把銀毫接下來。

「嫌髒?」老兵像是梟鳥般桀桀地笑笑,轉身回棚子裡去了。

伍長帶著手下人掉頭離去,白毅眼看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馬草堆邊,這才緩緩逼近那個棚子。

「好重的石灰味道,這裡是幹什麼的地方?」古月衣把聲音壓得極低。

白毅搖了搖頭。棚子外的一輛大車裝滿了石灰,這頂葛布棚子的一側就是靠著大車上豎起來的幾根竹竿在支撐。

「裡面是什麼?」息衍問,石灰裡面明顯埋著東西。

白毅臉色緊繃,默然地用佩劍劍柄在石灰裡搗了搗。一個東西從石灰裡暴露出來,白毅握住佩劍的手微微一抖,停下了。那是一顆乾癟的人頭,剔光的頭頂上還能看見青色的文身,明顯是個離國軍士的模樣。人頭緊緊閉著眼睛,臉上殘留著臨死前的痛苦。息衍用靜都的劍柄也去撥了撥,更多的人頭暴露出來。這堆石灰裡整整齊齊地堆積著成百上千的首級,它們被幹制儲存,以免腐壞。每一張面孔都是灰白的,緊緊閉著眼睛,純粹的死寂帶著一股陰寒,直透進每個人的心底。

三個人從大車邊悄悄地看向棚子裡。那是一個頗寬敞的空間,幾十名軍士都是面覆白布,其中有些人把一具一具的屍體的衣甲剝去,拆除上面的鐵器和飾品,然後把屍體赤裸著拖到棚子的一角。角落裡則是一些提著鐵斧的軍士,一具屍體被拖上來,立刻一斧下去,把脖子砍斷。持鐵斧的看起來都是多年的老兵,下手老練,像是劈柴一樣,有時候一斧斬不斷脊骨,還得補上一記,也毫不手軟。

首級在地上滾動,老兵們砍剁著,神色木然。

「這是在幹什麼?」白毅大步踏入,眉宇間怒氣可以殺人。

那個出錢買屍的楚衛老兵是個領頭的,吃了一驚,衝過來剛要發怒,卻看見了白毅那張蒼白的臉。他認識白毅,楚衛軍上上下下沒有一人不認識這位傾世名將,更無人敢於抗拒他的威嚴。老兵腿一軟,半跪下去,戰戰兢兢不敢回答。

息衍微微伸手,擋在了白毅和老兵之間:「大概能猜得出來,淳國、晉北和陳國,軍隊裡都有按照繳獲的首級數賞賜的慣例。你楚衛國沒有這個規矩,但是人頭總還是值錢的,他是把屍體的頭斬下來,拿去別國的軍營換取賞賜。」

老兵哆嗦著:「大將軍恕罪!從不敢拿自己兄弟的屍體糟蹋……只是些死了的俘虜……有人買這些人頭……」

息衍瞟了古月衣一眼,古月衣避開了他的視線。晉北軍有買人頭領賞的事,是軍中多少年的慣例,軍官們也都默許,古月衣也做不了什麼。

「耳朵還都割下來了,」息衍指著一顆還未來得及抹上石灰的血淋淋的人頭,「耳朵也能單賣吧?」

老兵不敢說話。

「我們下唐的規矩,是以一對耳朵來算殺敵的數目,領取賞金。所以我說我們不按首級數,我們是數耳朵,」息衍自嘲地笑笑,「古將軍不必覺得丟了面子。」

「親兵!」白毅大喝。

「白毅!」息衍皺了皺眉,「軍中這些算不得大事。」

話音方落,黑衣親兵已經大步奔了進來,滿頭的汗水,一按佩刀單膝跪下。

「傳軍法官!」白毅冷冷地說。

「可是……」親兵微微愣了一下,「帝都的欽使剛剛抵達……正在外面等候將軍。」

「帝都的欽使?」白毅一震。

「是!是皇帝陛下的欽使,我們是從參謀謝先生處得知將軍今日來輜重營巡查,所以不敢延遲,立刻護送欽使前來。兄弟們剛才在周圍尋找將軍,被我聽見將軍的聲音。」

「帶我去!」白毅喝令。

他顧不上跟息衍和古月衣搭話,跟著親兵大步離去。息衍和古月衣對視了一眼。

「我們是不是也該去見見欽使大人?」古月衣試探著問。

「以白毅的性格,趕著去拜見欽使,大概是把我們給忘了。我們還是不要湊這個熱鬧的好。這一戰,出風頭的是白大將軍,向陛下進表報喜的是白大將軍,這欽使來了,要見的也還是白大將軍。白毅等著皇帝批覆他的表章,等得已經很心急了,他要帶兵進京補給,還惦記著去政和大殿覲見皇帝。」息衍冷冷地哼了一聲,「他這個人,始終都不想到別人,行軍打仗也是大權獨攬,勝是他勝,敗也是他敗。縱有將才,還是惹人討厭!」

古月衣微微一愣,笑了起來:「白大將軍也不是這樣貪圖功名的人吧,不過確實領軍得勝的是他,首先拜見欽使的也該是他。他心急火燎的,是想知道什麼時候能進京吧?不過白將軍確實有些倨傲,讓人不敢親近,說得大些便是目中無人。可是別人這麼說我不奇怪,息將軍是白將軍多年舊交,也這麼說,讓人還以為息將軍對白將軍也心懷不滿。」

「我對他心懷不滿已經多年,」息衍笑笑,「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他轉向地上跪著的那個老兵,搖頭嘆息:「藉著輜重營這份差事,拿死人賺錢,終究都是令人鄙夷的事。不過我也知道你們這幫兄弟不容易,滿手是血一身屍體味,賺得兩個髒錢。人頭多少錢一顆?」

「七個半銀毫,便宜的時候……才得五個……」老兵聲音顫抖。

「真的不貴。」息衍低聲道,「那我去跟白毅說,便也不重罰你們,這些還沒來得及賣掉的人頭,你們幾個人負責安葬。此外你晚上不必睡了,巡營一個月。以後其他傷兵若是死了,也是你們好好安葬,再有發現作踐屍體……」

息衍以劍柄在他脖子後面敲了敲:「我的脾氣比白毅,也好得有限。」

他轉身往棚子外走去。古月衣跟在他身後,低聲道:「城外的屍體還都扔在那裡任其腐爛,安葬幾個傷兵的屍體……」

「沒什麼用,」息衍苦笑,「算是個懲罰而已,否則白毅只怕不好放過他們。」

欽使是個中年的內監,明顯是個閹人,肥白細膩的一張臉,眉眼彎彎,眼角下垂,是一張討喜的面容。他看見白毅,大袖飄擺著迎了上去,忙不迭地躬身長拜:「下臣見過白大將軍!」

白毅退一步還禮:「不敢,帝都欽使駕臨,沒有來得及遠迎,得罪了。不知道欽使怎麼稱呼?」

「下臣是太清宮司禮監的司禮大臣,陛下賜名白克勤,是這次使團的正使。我還有位副使百里莫言,是司禮監一等文書,」他轉頭往後面張望著,尖聲尖氣地喊,「百里莫言,百里莫言,人哪裡去了?」

隨團的金吾衛上前一步,低聲道:「百里副使說身體不適,進城之後便直接去休息了,沒有跟過來。」

「成何體統!」白克勤作色,狠狠一揮禮服的衣袖,「一個年輕人,哪裡來得這般嬌貴?還不如我一個半老頭子!若不是有人保薦,這副使的位子哪裡輪到一個一等文書?卻不知道自重,病了就敢不來拜見白大將軍?」

「見不見我,並非什麼大事,」白毅截住了話題,「既然欽使已經到了,那便立刻宣詔吧。」

「白大將軍說得是,說得是,」白克勤轉過來,又是笑眯眯的一張臉,用滿是討好的低聲道,「白大將軍,陛下這次的詔書……你聽了就知道了……下臣在宮裡服侍這麼多年,還真沒聽說如此盛讚一個臣子的詔書呢!」

他在衣袖裡暗暗豎著大拇指給白毅看:「以後白大將軍,您在東陸軍人裡,就是這個啦!」

白毅微微皺著眉,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白克勤已經退後一步,挺直了腰板,笑臉忽然變得鐵板似的。他拉開手中的卷軸,綿軟的聲音也變得中氣十足:

「大胤皇帝諭敕楚衛國大將軍白毅:

我聞將軍捷報,傳諸群臣,莫不歡欣,帝都為之鼎沸。今次諸侯戮力,逆臣為之怯退,殤陽一戰而捷,上則稟先皇帝餘烈,下則託諸將士忠勇,我心大慰。

白將軍國之重臣,封食邑四千八百戶,賜入朝乘馬帶劍,坐聞朝政。並賜青剛玉劍具、琥珀屏風、紫丣之璧、血紋之璜,將軍子嗣,長子封男爵,食邑八百戶。

其餘諸將領,亦有封賞,稍後即至。我已令快馬馳報勤王諸侯,擇日謄寫表章,奉諸將軍姓名,入太廟奏於諸先皇帝魂靈。大胤之國,萬古不替!」

隨著白克勤的唸誦,使團武士們紛紛上前,諸般賜物一一在白毅面前展現。青剛玉的劍具是皇室才能使用的禮器,紫丣之璧和血紋之璜則是皇帝祭天所用的兩件禮器,歷來只賜給無與倫比的安國之臣,琥珀屏風則是一件精美之極的玩物,用以擺放在書案上,以整塊的琥珀雕琢而成,也不知是哪一代皇帝收藏的珍品,也被從皇室內庫中調了出來作為賜物。軍士們都被賜物的名貴所震驚,只是礙於白毅的威嚴,沒有高呼讚歎。白克勤也滿臉的笑意,不時地把目光從詔書上移開,看白毅一眼,想從他臉上看出那份感受了恩寵的激動來。

可是出乎他的預料,白毅自始至終都沒什麼表情。如果非要說有變化,只是更冷更硬,顯得有幾分難看。

「只有這些麼?」白毅忽地問。

白克勤覺出那話裡的冷硬來,心裡嘀咕了一下,想起臨走之前內監們都說白毅是個冷漠無禮的人,現在看來果然不假,對這豐盛的賜物大概還有所不滿。他不敢表露出來,還是堆滿了笑容:「這封詔書就這些了,是陛下草書而就,正式的封賞表章大概還得著大臣們撰寫之後送來。白大將軍是帝朝的擎天之柱,這可是不容草率的。」

「我不是問封賞,我是問我軍請求入帝都補給糧食和藥品的事情,不知道陛下有沒有什麼示下?」

白克勤猛拍額頭:「這事情倒是我一時疏忽,給忘記了。陛下有幾句不便寫入詔書的話,託我帶給白大將軍。」

他上前幾步走到白毅的耳邊,討好地一笑:「陛下說,非常盼望立刻見著天下軍武之首的白大將軍,白大將軍出仕楚衛國以前,還曾是我們帝都的金吾衛呢,和皇室的緣分真是深遠。可是歷來諸侯之兵不入王域,這已經是慣例了,白大將軍龍虎之兵,新有殺戮,此時入京,怕有損帝都的祥和之氣。諸位臣子也多有擔心。所以陛下的意思,白大將軍按照古禮具表恭請三次,陛下請欽天監測算星相,選擇吉日。這樣也方便堵那些老邁臣子的嘴。」

「具表恭請三次,選擇吉日?」白毅冷冷地看著白克勤。

「都是些表面上的事,要不了多少日子。陛下自己,可是恨不得背插雙翼,這就飛來見一見擊潰嬴無翳那逆臣的龍虎之師的!」白克勤被那兩道目光驚得心裡發寒,不自覺地把話說得越發肉麻,完全不顧皇帝在偏殿囑咐他要威嚴持重保持皇室威儀的話來。

白毅沉默地看著他,許久,終於挪開了視線,望向天邊。

「哦,對了對了,還忘了一件事,」白克勤絞盡腦汁,忽然想到了什麼,又一次眉開眼笑,討好地湊了上來,「陛下聽說白大將軍缺醫少藥的事情,特地託長公主為將軍搜尋藥材,已經隨著使團把藥物送過來了!」

白毅微微一怔,臉色和緩起來,不自覺地望向使團後面:「哦?請問都是些什麼藥材?」

「是長公主為白將軍蒐集的血茸二十對、老參二十對、珍珠粉十兩、水晶龍涎十兩、白樺香十兩……」白克勤滔滔不絕,這份藥單他遵從長公主的囑咐,背得滾瓜爛熟。

他念著念著,看著白毅的臉色如同天空中暴風捲雲一般的變化著,那雙眼睛裡噴湧而出的像是憤怒。他搞不明白到底怎麼了,越念聲音越小,最後呆呆地停下來,看著白毅。

「白大將軍?」他聲音微顫。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白毅靜靜地問。

「知道啊!下臣知道此次任務重大,每件事都反覆琢磨,詔書和藥單都是背熟。從離開帝都,下臣就在車裡翻來覆去地背,生怕在白大將軍面前出了什麼漏洞。」

「你不知道!」白毅的聲音冷脆如冰。

白毅忽地轉身離去,白克勤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看見息衍和古月衣揹著手站在不遠處,神色也陰沉得很。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哪裡出錯了,惹得這些位高權重的將軍們不開心,便只能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息衍。他和息衍還曾在帝都有過一面之緣。

息衍低頭苦笑,緩步上前和白克勤見禮。

「息將軍,這白大將軍,可是心情不好?」白克勤小聲問道。

「不好,很不好,此人一生就沒有多少心情好的時候。」息衍笑著回答,從托盤上取了那枚紫丣之璧,在手裡把玩。

「息將軍,那是……那是白將軍的賜物,您的隨後就來,隨後就來。」白克勤想要阻止,卻不便說。

「我們沒糧沒藥啊,這殤陽關前數百里飛地,我們勤王之師又不能去打劫。這時候要玉璧來做什麼?要是換成餅子,白毅大概還會開心一些。」息衍笑笑,把玉璧放回托盤上,轉身跟著白毅離去。

漫天陰霾,鐵灰色的雲片自北方而來,肅殺地捲過整個天空。離群的大雁在天邊劃過一道婉約的弧線,似乎隨時會墜落在群山之間。最終它奮力地振了振翅膀,鑽進了濃密的陰雲中。白毅、息衍和古月衣走在這片天空之下,三人都不說話,白毅忽地停步看那孤雁,疾風捲起他的白袍。

「靠近帝都,覺得真冷啊。」息衍隱隱地有言外之意。

「三日內要解決軍士們用藥的難題!如果補給跟不上,我軍便首先撤離殤陽關。」沉默了很久,白毅道。

「你不還等著欽天監推算星相,看看你進京的兇吉麼?」息衍笑笑,「參拜太廟,那是你白大將軍的榮耀啊!」

「時間不夠了,每一刻都有人死去。」

天啟城,四面都是紗幕的水閣中。

長公主斜倚在坐床上掩口而笑,壓不住胸中的得意之情:「想必此時白毅已經收到了他要的藥材和補給,真想親眼看看他臉上的表情。」

「這一招不過是拖延時間。白毅雖然會大怒,但是僅僅大怒,對他還不會造成損傷。白毅一代軍王,真要激怒了他,只怕也不是什麼好事。」雷碧城盤膝坐在對面的一張坐床上,神色淡然。兩張坐床中間燒著一盆炭,溫暖而安靜,炭盆裡添了香料,燒起來還有暖香縹緲。

「也許是我女流之輩的心眼太小,總想看見這些狂妄之徒無能為力時的嘴臉。看他白毅又能犟到何時!」長公主冷笑。

「白毅太危險,若要對他出手,便要一擊致命。若沒有這樣的把握,便不要去招惹他為好。」雷碧城閉著眼睛調理呼吸,靜靜地說道。

「如何對他一擊致命?」

「那就要依賴長公主調兵遣將。長公主手裡的四萬軍隊,輪到他們出場了。無論金吾衛還是羽林天軍,編為兩隊,一隊向當陽穀谷口推進,一隊向殤陽關下推進。時間所剩不多了,對白毅的合圍就要完成,如果還留下逃生的路,殤陽關就不能算是白毅的無還之土了。」

「羽林天軍還稍好些,可是金吾衛……碧城先生是沒見過那些放縱狂妄的孩子,在帝都裡面他們還天不怕地不怕,不過放到戰場上,以他們所受的訓練和鼠膽,就是再多十倍,也不過是送給白毅吞掉的肉食。」長公主長嘆,憂心忡忡,「碧城先生真有把握?」

「天地間強弱之勢不是絕對的,一隻有毒的蚊子可以咬死一頭犀牛,金吾衛組織起來也未必不是一支生力軍。長公主從速派人奏請陛下,開啟皇室的武庫,如果我的情報沒錯,此時武庫裡有兩萬五千張精製的重弩。殿下便用這些重弩武裝軍隊吧,它們是極好的弩,設計完美無缺,又很容易使用,威力和射程也都不錯,即便是全無經驗的人,也只需要半天就可以掌握使用方法。他們無需學習瞄準,只需要列陣投放便可以。陣形的圖紙我已經為長公主畫好,就在公主的手邊。」

長公主展開坐床邊小几上的一卷圖紙,瀏覽那些簡約龐大的陣形。她不懂軍學,卻看得目眩神迷。

「那些弩,真的有麼?皇室的武庫,自從喜皇帝死後還未開啟過,裡面有什麼,我也不知道。」她將信將疑,兩萬五千張勁弩,製作起來也是很不小的一筆開銷,她不敢相信皇室竟然早已準備了這批軍械,更不知道雷碧城從何處獲得的訊息。

「有的,其實九年之前,這些弩就開始準備了。」雷碧城道。

長公主愣了一下。她有種恍惚的感覺,彷彿這一切,今天的這場紛爭,在九年前就已經被算定。一切就像是棋盤上的爭奪,棋子還沒有被挪動,可是龐大的方案卻早已制訂完成。於是所有棋子都不得不按照這個方案推進。

「這些弩,真如碧城先生說的這般管用?」長公主已經不得不相信雷碧城,可她依然有些疑惑。

「射穿風虎鐵騎的鎧甲,」雷碧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已經足夠了。」

就在白克勤宣詔的同時,陳國軍營中。

營地中最大的一間兵舍是費安議事的場所,他靠牆端坐,微微閉著眼睛,陳國軍團的統領們列為兩排,坐滿了整間屋子,正一個一個說話。

「很快就要缺糧,只是三五天的工夫,」一名百夫長奏報,「輜重被離軍燒得乾乾淨淨,剩下的一點糧食,不是士兵們帶在身上的,就是火堆裡搶出來的,吃不了多久。」

「藥品也缺得厲害,如今醫官連止痛的藥水都配不出來了。」一名參謀道。

「可曾向友軍借糧?」費安閉著眼睛發問。

「借了,晉北國倒是答應了,送來的卻是燕麥!燕麥是馬吃的東西,這不是拿我軍開玩笑麼?」百夫長起身,恨恨地道。

「不要為這些事亂了軍心,需要糧食和藥品的時候,自然會有,你們自相驚擾,沒有必要。」費安慢悠悠地道,「補給也許就要來了。」

一名親兵疾步踏入:「將軍,帝都的欽使已經到了營門前!」

「帝都的欽使?」費安微微皺眉,「他們來得真快,那麼我們出去看看。」

軍營門前,只有一個武士扶著一個長袍翻飛的年輕人站在風中,他們沒有奉任何旗幟,也沒有其他從者,如果說是使團,實在顯得寒酸了些。可那個年輕人微微笑著望向遠方,那種溫和的自信,彷彿他擁有整個天下似的,令人無法抗拒他的尊貴。

費安帶著一眾統領,走到了年輕人面前站住,冷冷地打量他,並不說話。年輕人轉過來向他鞠躬行禮,他的動作優雅飄逸,是豪門世家子弟的禮節。

費安並不回禮:「你身著皇室大臣的禮服,是從天啟而來麼?卻只帶了一個人,有什麼信物可以說明你是陛下的欽使?帝都的大臣們我都熟悉,卻從來不知道有您這樣一位。」

他忽地眯起眼睛,目光如鋒芒射出。

「我正是帝都使團的副使,我的名字叫百里莫言。」年輕人的雙手籠在衣袖中,含笑而拜,「我的隨從確實很少,顯得寒酸了些。不過使團的正使白克勤大人現在應該正和白毅會面,大部分人自然都是跟著正使大人去了白大將軍那邊,而我託病趕來這裡,是因為有人託我帶口信給陳國的費安將軍。」

「口信?」

「還有一些藥物和糧食,雖然為了掩人耳目,實在也不便帶得很多,不過總也是有益無害的。」

「誰託你帶來的?」費安搖頭,「我不認識你。」

「費將軍何不讓我進屋一敘呢?或許我給將軍帶來了好訊息。即便不是好訊息,我也不足為懼,我只是一個沒有危險的瞎子。」

「瞎子?」費安吃驚地看著百里莫言那雙似乎含笑的眼睛。

百里莫言正是微微地笑著,白衣飛揚,淡雅如蓮。而他的瞳子卻有些朦朧,眼神飄忽無著,像是匯聚在常人視力所不能達到的遠方。

呂歸塵抱著一隻用紋錦紮起來的食盒,走到自己和姬野所住的兵舍外,聽見裡面傳來低語聲。那是葉瑾的聲音,輕輕淡淡,像是給什麼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你在外面可別多說話,無論遇見什麼事情,安安靜靜的就好了,你說了,他們反而會笑你。」

「他們若是真的笑你,你也不要著急,讓他們笑笑又有什麼?我們又不是沒讓人笑過,這殤陽關裡都是粗人,惹怒了他們,他們會打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是清楚的,只是說不出來。別動別動,一刻就好了。」

「別人不管你,你自己要管自己啊,時時要記得自己洗頭,頭髮都結在一起了,又很多天沒有洗頭了吧……別動,閉上眼睛,水就不會流進去了。」

呂歸塵愣了一下。這裡是輜重營的中央,防備嚴密而且很少有人走動,所以息衍才下令把小舟公主安置在這裡,同時也禁止普通軍士靠近這間兵舍。這一處兵舍是準備給中級軍官居住的,兩間小房間寢臥,姬野和呂歸塵一間,葉瑾和小舟一間,中間還有一個簡陋的門廳。呂歸塵聽不出葉瑾是在跟誰說話,像是跟一個孩子,卻又不是小舟,是個陌生人。而這裡是不該有陌生人的。

呂歸塵警覺起來,按住刀柄,略微退開虛掩的門。他極小心,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要是能回家,一切就都好了。」葉瑾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沒有發覺有人正從門的縫隙窺看,依舊低頭用力揉洗手裡的一把白髮。她身邊的老人低著頭,趴在水盆邊,順從地任葉瑾擺弄。他偏著腦袋,正好面對門縫,明顯是看見了呂歸塵正從門縫裡看進去,眼睛忽地一亮。他瞪大了眼睛和呂歸塵對視,像是個頑皮的孩子,同時鼻子一抽一抽的,抽著兩行清鼻涕。

呂歸塵吃了一驚,心裡有點忐忑,覺得自己是個偷窺別人秘密的人,如今被發覺了。老人卻不說話,閉上一隻眼睛衝呂歸塵比著鬼臉。

呂歸塵認識這個老人,是破城之後被捕的車騎都尉葉正舒,葉瑾的父親。

他想起葉瑾請託他的事來,而他還沒來得及和息衍開口,葉正舒卻已經出現在這裡。他有些詫異,繼續默不作聲地看著。

葉瑾用手巾把洗淨的頭髮裹了起來,為葉正舒擦乾。這個老人的頭髮已經很稀疏了,溼了水露出一道道蒼白的頭皮,葉瑾用尖尖的手指輕輕划著他的頭皮,為他梳理頭髮。她大概是沒有梳子。葉正舒開始還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忽然開始咯咯地笑,大概是葉瑾弄癢了他。

「聽話別動,」葉瑾穩著他的頭,「還沒擦乾呢。」

一陣風吹來,咿呀一聲,虛掩的門開了。呂歸塵沒有料到這個變故,要閃已經來不及。他和葉瑾正面相對,雙方都愣著,呂歸塵尷尬地低下頭去,抓了抓腦袋。

隔了會兒,呂歸塵從腰間摸出一把梳子,低頭遞過去。

葉瑾默默地取過:「謝謝塵少主,這殤陽關裡都是男人,找把梳子可真難啊。」

「不是我的……是我買給一個朋友的。」呂歸塵嘟嘟噥噥地說。

那把原色的木梳是他買給羽然的,木梳的一角還有一隻展翼低迴的鳥兒,雕刻的刀工極其純熟。他在南淮逛街的時候,賣木梳的小販看出他是豪門大戶裡出來的,說盡了古往今來所有的好話要把這柄木梳賣給他。

小販喋喋不休地說公子你是不是要送這木梳給一個頭發漆黑柔順如水的姑娘?

呂歸塵想羽然的頭髮確實柔順如水,不過是金色的。

小販又說公子你想姑娘家在頭上彆著這麼一柄精緻的木梳該有何等好看!

呂歸塵悶悶地想說羽然那麼東跑西顛的性子,你就是在她頭上戴個鐵籠子都會被她弄丟,何況一把梳子?

小販還說公子你看這木梳的手工,不說宛州十鎮數得上名兒,南淮城裡也是獨一家了。

呂歸塵心想再怎麼好的木梳跟煜少主身邊姑娘們頭上的鏤花紅牙梳相比也還差得很遠吧?

小販終於受不了這個主顧了,長嘆一聲說公子你買個梳子也不貴,可你想著這梳子從今往後就能在姑娘的長髮間每天走上幾百個來回,那青絲如水,都是牽情啊!便是她離得你遠遠的,看著她握著你送她的梳子,你也覺得像是在她身邊一刻也不分離。你怎麼就不捨得這麼點兒小錢呢?

呂歸塵愣了一會兒,默默地掏了一個金銖把梳子買下了。

臨別的那一天他懷裡揣著這把梳子站在小河邊,看著月光下羽然和姬野坐在牆頭說話,不知姬野什麼話惹得羽然不開心了,於是她站起來雙臂伸展,輕盈如飛鳥般掠過牆頭遠去了。

姬野踩落一塊石頭,石頭落進河裡,漣漪盪開,呂歸塵低頭看著漣漪裡破碎的月光,摸了摸懷裡沒有送出去的梳子。

呂歸塵就像傻子似的坐在一旁想心事,看著葉瑾為她父親梳頭。老人雙手老老實實地搭在膝蓋上,像個孩子般聽話。

葉瑾梳好了頭髮,又幫他把鼻涕擦去。這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門被推開,黑衣的楚衛軍校站在外面。

呂歸塵按刀起身,楚衛軍校上來和他見禮。

「楚衛國白毅將軍屬下,親兵營校尉司秋驛、程步蟬,拜見塵少主。」為首的司秋驛居然認識呂歸塵。

「兩位來這裡有事麼?」呂歸塵問。

「息將軍說葉正舒大人的女兒保護公主有功,應該讓他們父女見個面,所以白將軍讓屬下等帶著葉大人過來一趟。不過現在夜深了,差不多也該回去了,葉正舒大人還是戴罪的人,要關押起來,是否赦免……」他看了一眼葉瑾,「到了天啟再請陛下裁斷。」

「哦,是這樣。」呂歸塵想息衍其實連這些瑣碎的事情都記得,雖然看起來是個如此散漫的人。

老人嘴裡嗚嗚地喊著,像是哭泣,又像是有話要說,拉著葉瑾的手。葉瑾輕輕撫摩他的臉,忽然發覺他眼角還有些結塊的眼屎。她從腰間抽出手巾來湊上去,一邊在葉正舒的眼角輕輕地擦拭,一邊吹著。

這時候誰也分不清她和葉正舒之間是女兒和父親,或者母親和孩子。

呂歸塵心裡沒來由地一跳,低頭下去。楚衛軍校本已走上來要帶走葉正舒,卻也停下了腳步。周圍的人默默地呆立著,葉瑾踮起腳尖,為葉正舒擦拭眼角。

葉瑾收回手巾,一根根掰開葉正舒的手指。她的手被捏得發紅,葉正舒的力氣竟然出奇的大。

「父親跟長官們回去吧。」她輕聲說。

軍校們押著葉正舒離去,葉正舒死命地回首看著女兒,喉嚨裡嗚嗚的。可他雙臂被軍校們扣著,無力反抗。

「再不多久我就會去接你了。」葉瑾輕聲說。

葉正舒和軍校們的身影沒入了門外的黑暗中。

葉瑾和呂歸塵對面而立,都有些尷尬無言。呂歸塵抓了抓頭,想往他和姬野住的那間屋子退去。

「多謝塵少主安排我和父親的見面。」葉瑾在他背後說。

「不是我安排的,」呂歸塵急忙擺手,「是息將軍和白將軍。」

「那得謝謝息將軍和白將軍了,看到他無恙,心裡輕鬆了很多。」

呂歸塵沉默了一會兒:「說是送葉大人來看你,其實是想看看公主的近況吧。」

他注意到兩名軍校中為首的司秋驛,臨走前目光不斷地往小舟公主所居的那間屋子飄去。

他走進自己和姬野所住的屋子,在身後扣上的房門,迎面一雙黑亮的眼睛,那是姬野在黑暗裡瞪大眼睛看著他。姬野沒有睡著。

「吃果子麼?」呂歸塵沒頭沒腦地問。

「什麼果子?」姬野甕聲甕氣地問。

「帝都的欽使今天來了,賜了宮裡御製的果子,」呂歸塵提了提手裡的食盒,「將軍分給我們了,就是甜得要命,不如紫寰宮裡的糕點好吃。」

「就這些?」姬野覺出呂歸塵的神色不對。

「還有些御賜的珍玩和詔書。」呂歸塵坐在姬野的床邊,深深吸了口氣,想要卸去身上的疲倦,「可是沒軍糧也沒藥材補給,糧食快不夠吃了,傷兵也沒有藥材救治。聽說今天白毅將軍發火了,說是再沒有補給,楚衛軍就要率先撤出殤陽關。」

他沉默了一刻:「在我們北陸,打勝了仗是最大的榮耀,哪個將軍能把大敵滅掉,牧民家裡寧可宰了所有的牛羊款待他,主君也要派大隊大隊的使節賜給器皿、牛羊和奴隸。跟這裡可不一樣,打勝了,就被人忘了似的。」

「我們怎麼辦?將軍可說了麼?」姬野問。

「將軍什麼都沒說,我和息轅出來的時候,將軍在軍帳裡彈琴。」

「彈琴?」

「彈的是南淮的小調《不如歸》,大概將軍也想著撤兵了。」呂歸塵望著屋頂,「我總有點感覺,將軍對於這次出征,並不怎麼熱心似的。」

「他對什麼都不熱心的。」姬野說。

呂歸塵想了想,搖了搖頭。

「你要有空幫我去外面打一盆水,我得洗洗臉,臉上髒得不成樣子。」姬野說。

「阿瑾沒有幫你擦臉麼?」

姬野忽地皺了皺眉:「阿瑾阿瑾,好像你和她很熟似的。我不想給別人當廢物一樣伺候著。」

隔了一會兒他又說:「我不喜歡那個女人。」

「怎麼?」呂歸塵不解,「我倒是覺得她跟你長得還有點像呢,你看她的眼睛了麼?跟你一樣是純黑的,還真少看見這種眼睛。」

姬野皺了皺眉頭,滿臉厭棄的樣子,把頭扭到一邊去了:「反正我不想看見她那張臉,讓人看了就煩,她哪裡像我了?」

呂歸塵知道這個朋友倔起來九牛也拉拽不回,也不多勸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幫你打水去。」

他從屋裡出來,看見葉瑾坐在門檻上,面對外面的黑暗,只留給他一個修長的背影。靜靜的,雕像一般。他心裡動了動,從門廳一角拎起唯一的銅盆,他要從葉瑾的身邊跨出門去。葉瑾微微側身,卻沒怎麼動彈。

呂歸塵想了想,貼著葉瑾坐下,把銅盆放在面前。兩個人都不說話,軍營裡梆子的聲音緩慢地穿過空氣,從他們的門前經過,而後遠去。

「得謝謝你救了我。」呂歸塵打破了尷尬的沉默,「一直想跟你說,卻不知怎麼開口。」

他知道自己不過是藉故搭茬,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家在雲中,父親出仕於皇室之前,只是楚衛國一個無名的小吏。」葉瑾輕聲說。

「曾經是殤陽關裡排第二位的人物,想不到以前還是小吏呢。」呂歸塵心裡動了動,似乎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被葉瑾一眼看穿了,「你家不是雲中葉氏麼?我聽說過的,東陸最有名的七個大家族之一。」

「長官,可不像你想的那樣,」葉瑾輕輕笑笑,「我們東陸這七個大家族,哪一個沒有幾萬的後代?我家在葉氏裡是個微末的小分支,除了繼承‘葉’這個姓氏,和主家那些大人物是沒有任何聯絡的。要是非厚起臉皮去走親戚,也不過是被人施捨幾個金銖,讓僕役彬彬有禮地送出來罷了。」

她理了理鬢角的頭髮:「然後我娘便改嫁了。」

「改嫁?」呂歸塵愣了一下。

「楚衛國的吏治嚴厲,可是貪汙橫行。因為發給官吏的薪俸極少,所以逼得官吏不得不貪汙。若是被抓到,懲罰極嚴,貪汙金額在五個金銖以上的,可以處死。可是五個金銖對於當官的人家,有時候逢年過節給上司送禮都不夠的。下面的官吏為了自保,都是拉幫結夥,互相隱瞞。父親是個膽子很小的人,也不是不想貪汙,而是律令嚴酷,他不敢。所以每到需要給上司送禮的時候,家裡就窮得沒有餘糧。有一年元日,父親把最後的米換作幾個金銖,只買得起幾條豬腿分別送到幾位上司的家裡。別人可都是送金玉和珍玩……」葉瑾還是淡淡地笑,「上司也知道他是什麼人,倒不在意他那點供奉,只是取笑兩句就讓他走了。可他從上司門裡出來,想到家裡窮得已經連米都沒有了,更不用說葷素,根本沒法過這個節。於是他偷偷到廊下,從自己送的豬腿上偷割下一刀肥肉,揣在懷裡跑回了家。」

呂歸塵默默地聽著,咀嚼著她話裡的哀寒。

可葉瑾的語氣還是淡淡的:「我外祖父也是個小吏,還略有些手腕,家裡有些錢。平時他恨我父親膽怯無用,很少來往,元日卻是必須來看看女兒的。所以他帶著家裡做好的菜和幾壇酒往我們家來,進門看見我父親守著一隻鍋,鍋裡就是白水煮的那塊肉,除此之外什麼吃的都沒有。外祖父氣他一個官吏之家,居然能窘迫到這個地步,門也沒有進,只把東西扔下,帶著我母親便回了自己家。」

「你父親……心裡很難過吧?」呂歸塵輕聲說。

「還好,他是逆來順受的那種人,以前外祖父把母親帶回家去,也是有過的。」葉瑾說,「父親就把外祖父送來的東西拿出一點來,和我一起吃了過年的飯,還有那塊煮肉。他安慰我說外祖父過些日子氣消了,就會把母親送回來。那一年我才四歲,便相信父親說得沒錯。可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母親……」

「怎麼?」呂歸塵吃了一驚。

「父親割那條豬腿的時候,不小心被上司家的廚子看見了,轉而去向上司告狀。上司倒是不責怪父親,知道他家裡貧窮,只是把被割了一刀的豬腿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附帶了一張笑諷的字條。可這件事就這麼在雲中的官吏們中傳開了,人人都當作過節的一樁笑談。我外祖父人脈繁多,自然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裡。外祖父覺得一生之中沒有這麼顏面掃地的時候,這次是真的勃然大怒,對父親完全絕望了。我父親等著母親回來,等到的卻是外祖父的一封‘斷婚’文書。外祖父說他收入微薄,不能撫養妻子,也把斷婚的文書送到了官署裡。」

「怎麼……可以這樣呢?」呂歸塵喃喃地說。

他心裡一陣茫然,他想這樣可怎麼辦啊,這甚至不是在戰場上面對千萬的敵人,你可以拔刀奮起,大不了一戰而亡,也是武士的光榮。可那時候的葉正舒沒有辦法,他不能拔刀,只能卑微地求告。

「父親慌了,一面向著官署求告,一面寫信哀求外祖父。可這次真是傷了外祖父的顏面,官署裡管理戶籍的人是外祖父的舊交,很快官署便核准了,說查明瞭父親沒有能力撫養妻子。說起來真是可笑,官署說一個本本分分拿著官署薪俸的小吏卻養不起自己的妻子。」

「那你母親真的……改嫁了麼?」呂歸塵覺得自己在問一句廢話。

「改嫁了。」葉瑾點點頭,「為了絕了父親的想法,外祖父多方請託,兩個月內就給母親訂了一門新的親事,對方是外祖父的一個屬吏,是個極聰明的年輕人,那時候升遷很快,也虧得外祖父多提攜他。對方還沒有結過婚,卻願意迎娶母親,外祖父覺得非常高興,於是堅決不讓母親帶我,說這樣便把過去的事情都忘了,不要再有什麼瓜葛。」

「怎麼……可以這樣啊?」呂歸塵說。

他覺得自己和葉瑾說起話來就像傻子,總是沒頭沒腦地問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可他真的就想這麼問,怎麼可以這樣啊?一個女人生了一個孩子,可有人非要她扔了這個孩子去改嫁,只因為那個孩子的父親是個懦弱無用的人。

「怎麼可以這樣啊?」呂歸塵在心裡重複地問自己。

「母親託人來跟我說,說等她嫁過去了,一定想辦法來接我過去,這樣子大家便可以團聚了。」葉瑾說。

「可她……她就答應了麼?」呂歸塵著急起來。

「答應了,大概母親也很討厭父親的無能吧,我記不太清楚小時候的事情了,只記得他們經常吵架,父親被趕出去,就蹲在廚房的灶臺邊一個人默默地燒火,早晨起來他就坐在那裡睡著了。」葉瑾說,「母親就這麼嫁過去了,母親出嫁的那天父親偷偷跑出去看,看了回來他又蹲在灶臺邊一個人默默地燒火。」

呂歸塵低下頭去,鼻子裡忽地有股難忍的酸楚。

「後來的一個月裡他天天都去小酒館裡喝酒,喝了回來就發酒瘋。他在家裡大聲喊說他也是雲中葉氏的子孫,沒有人能看不起他,他也可以上戰場馬革裹屍,等到他時來運轉的一天,他要娶雲中最美的女人,用銀裝的車輦迎接那個女人入門,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親眼看著。」葉瑾笑著搖搖頭,「可是他喊了一陣子又會抱著我大哭,說讓我不要離開他,不要去那個人的家裡。」

呂歸塵十指插進頭髮裡,雙手捧著自己的頭,忽然覺得疲憊不堪。

「可是忽然訊息傳來說,母親投井死了。」

呂歸塵驚得抬起頭來:「為什麼?」

「後來聽說那個男人其實迎娶母親心裡也很不舒服,畢竟是嫁過也生過孩子的女人,只是為了將來的升遷。那個男人的母親就更是不滿,我母親嫁過去之後,接連一個月看到的都是丈夫和婆婆冷冰冰的臉色。可是你想,一個已經嫁過兩次的女人,她還能回自己的孃家麼?母親是個性格很烈的人,終於不能忍受,她被那個男人扇了一巴掌以後,一個人跑出來,在距離我家不遠的地方,投井死了。」葉瑾抬起頭來,幽幽地說,「我老是想她是不是想過要回來,可是終於回不來了……」

呂歸塵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他不敢擦,他覺得這樣子一個男人流淚真是丟臉,所以他低頭抱著腦袋,把額頭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夜深了,塵少主早點睡吧,這些瑣碎的事情,哪天講不是一樣?我去幫您打水。」葉瑾端著銅盆,腳步聲輕輕的出去了。

呂歸塵一愣,想著原來剛才他和姬野在屋裡的對話葉瑾都聽到了。

九月初五。

夜已經深了,營中燃了燈火。

息衍一襲黑衣,一張弦子,在軍帳裡自彈自樂。琴聲飛躍低迴,歡樂而俚俗,有種市井人家過節時候的鬧騰氣氛。而軍帳中只有他一人,空蕩蕩的,在這裡待久了,便覺得一陣冷風蕭瑟地在身邊流動。在這樣的地方聽到這樣的琴聲,便顯得有些古怪。

息轅疾步進帳,息衍同時停手,一掌拍在蛇皮面上,止住了琴絃的顫動。

「謝圭的訊息送來,帝都有不尋常的兵力調動。羽林天軍和金吾衛各營軍士均不準回家,諸營戒備,軍糧馬草和裝備都已經就緒,隨時可以出發。」息轅低聲說。

息衍微微眯起眼睛,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弦子:「皇帝要調動那兩支廢物一樣的軍隊?誰是他們假想的敵人?」

息轅靜靜地站在一旁不說話。

「帝都的左近,只有三支軍隊,淳國華燁的風虎鐵騎、離國柳聞止的兩萬赤旅、殤陽關裡的聯軍。如果皇帝要調動軍隊,他的矛頭會指向誰?」息衍像是喃喃自語。

「這麼看來,大概是離國剩下的兩萬人軍團。」

息衍搖頭:「理由不充足。華燁對柳聞止,柳聞止可以說全無勝算,最多不過能夠挫傷華燁的銳氣,拖延他的進軍。此時帝都出動羽林天軍和金吾衛,這兩支軍隊和淳國風虎相比,就像是豺狗之於猛虎。淳國風虎衝殺之下,皇帝的軍隊全無用武之地,甚至可能被波及受損。那麼與其說他們是去打獵的,不如說他們是去當獵物的。」

「皇室的宿老和重臣們也許不真的瞭解戰場吧?」

息衍沉思著擺了擺手:「皇室的宿老和重臣確實不瞭解戰場,但是能夠調動軍隊的那人一定是瞭解戰場的。」

「調動軍隊的不是皇帝?」

息衍冷冷地一笑:「我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不過我知道帝都真正掌握權力的人絕不是皇帝!」

「那這次的調動……」

「你說皇室的大軍會向著我們開來麼?」息衍抬頭看著侄兒。

「現在誅殺有功的諸侯?」息轅搖了搖頭,「未免太過匪夷所思了。」

「如果可能,他們是會這麼做的。記得我跟你說的話,其實皇室也不過是一個諸侯,掌握了一方的力量,他們是諸侯之長而已,這也讓他們比任何諸侯更想稱霸,尤其是在他們漸漸失勢的時候。」息衍幽幽地說,「如果他們有機會動手,我想他們一定會發動的,可我還沒有想出來他們現在如何動手。他們沒有擊敗諸侯的兵力,也沒有足夠的理由。」

息衍沉思著,久久不說一句話。

「謝圭信裡說,名單已經差不多統計完整。」息轅又說,「能夠查到傳承的天驅,大約還有一千零八十人,但是謝圭沒有驚動大多數人,只是和他們中看起來可靠的人搭上了線索,這些人大約有二百五十個。」

「比原先估計的更少。」

息轅點了點頭:「七宗主的繼承人目前所知的仍然是四個,剩下的指套始終沒有線索,也許已經被毀掉了。」

「不,五個,其實我知道第五枚指套在哪裡,不過那條線的傳承,已經絕了。」息衍輕聲說。

「叔叔,」息轅猶疑著,「再次以鷹徽發出召喚,他們真的還會歸來麼?已經那麼多年過去了。」

「會歸來的始終會歸來,要離去的終究會離去。」息衍擺擺手,「我們和辰月,終有一戰。我們只是要在戰前做好全部的準備,至於有多少人會支援我們,以及那一戰的輸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誰知道呢?上戰場的人,誰知道援軍何時會到來,誰又知道自己的死期?」

「終有……一戰麼?」息轅低聲問。

「我太瞭解他們了。」息衍低聲說,「我的老師對於辰月有種比喻,他說辰月教徒就像一些野獸,它們的頭上捆著一根竹竿,竹竿上吊著一塊鮮肉。野獸們看見這塊鮮肉在前,就會拼命地往前奔跑,張嘴去咬。可是它們往前,鮮肉自然也往前,它們永遠夠不到。但它們即便累死,也不會停下,因為那肉的誘惑太大了。」

「辰月的鮮肉,便是神一般的力量和與世界一同不朽的永恆存在。」息衍看著侄兒,「這誘惑太大,幾乎無人可以抵擋。可他們永遠無法得到,所以他們會為此不擇手段。嬴無翳如此輕易敗退了,讓我很吃驚。」

「吃驚?」息轅不解。他想離軍的敗退也不能說是輕易,殤陽關前戰場上死傷的慘烈,也是動人心魄的。

「嬴無翳的退卻不能真正改變東陸的時局。離國如今依然有霸主的地位,諸侯也依然貌合神離。那麼除了嬴無翳離開了帝都,殤陽關之戰又改變了什麼呢?我從不懷疑這一戰的背後有辰月的手在悄悄推動,可問題是,辰月的大教長們是侍奉神的使節,他們的胃口很大,不做小家子氣的事。那麼他們會接受一場並不真正改變時局的戰爭麼?」息衍搖頭,「如果他們還有另外的目的,那麼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息轅想了想,覺得腦海裡千絲萬縷,只能搖頭。

「這種事情多想沒有用,只能等著看。」息衍起身,「今夜是晉北軍負擔城防?」

「是。」

「可以去城上和古月衣將軍聊聊。」息衍把佩劍掛在腰間。

此時的天啟城,百里氏老宅的水閣中。

晚風從水上來,吹在身上寒涼入骨。長公主一幅輕綢裹身,裸露著雙肩,圍一條貂裘,和雷碧城對弈。煮茶的小廝和黑衣從者都站在水閣外伺候,風吹得凌亂張狂,水閣周圍的白色紗幕飛舞搖曳。

長公主環顧左右,略有不安的神色。而雷碧城端靜如水,緩慢地落子。他棋藝卻並不怎麼好,在棋盤上圍困,正苦苦尋求著出路。

「碧城先生深夜約我下棋,只是為了下棋?」長公主裹緊了身上的貂裘。

「只是為了著棋。」雷碧城看著棋盤,並不抬頭,「此外,我想試試我的運氣。」

「運氣?」

「我知道長公主曾以棋藝聞名帝都公卿中,而我的棋藝甚至比不過離國公殿下,自然也比不過長公主。但是我想試試自己這次的運氣,如果我贏了這一局,說明我的運勢好,殤陽關的那一局我也能大獲全勝。」雷碧城整理衣袖,「我非常想在這一次大獲全勝,也許是貪心了一點。」

「以碧城先生的神術和遠見,還依然畏懼白毅息衍那些粗魯的武人麼?」

「我有把握戰勝白毅,但是對息衍,我沒有絕對的信心。長公主聽說過一個組織叫作天驅麼?」

「天驅啊?」長公主輕蔑地一笑,「一幫妄人的組織而已,意圖私下積蓄兵力顛覆朝政。皇室下令,諸侯剿殺,也有三十多年了吧?如今大概不剩下什麼人了。最後一個知名的人物,是十幾年前晉北的名門之後幽長吉。聽說倒是個絕世的男子,可是被天驅餘黨所誘,背叛了家族,當了天驅的首領。後來他自己又不知怎的被天驅追殺,從此沒了蹤影。此後天驅也就絕跡了,最近十年來只有不多的幾例。」

「如果我告訴長公主,息衍便和這個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可能是其中的首領人物,長公主怎麼想?」

長公主一怔:「堂堂的御殿羽將軍,領著皇室的俸祿,接受陛下的封號,掌握下唐的軍權,卻又和逆黨勾結?如果證據確鑿,大可以稟報陛下,令下唐國將他下獄!」

雷碧城緩緩搖頭:「沒有那麼容易,息衍是個太聰明的人,如果不是在身邊設下了重重的保護,他絕不會輕易對人暴露身份。所以這些話我也只對長公主說,長公主切不可輕易稟報陛下。如今還不到揭破息衍偽裝的時候。」

「碧城先生如此忌憚息衍?」

「不,我是忌憚天驅。那些人是號稱不死的啊……」雷碧城嘆息,「不死雖然是個傳說,卻也應驗了那麼多年。」

他緩緩地在棋盤上落子:「不死,是最偉大的神蹟之一,也是一種可怕的詛咒。」

長公主看他怔怔地望著水閣外,她很少看見雷碧城如此神情,心裡幽幽地浮起一絲不安來。她在盒子裡抓著棋子,讓冰涼的棋子一枚一枚從指間流過。兩個人都不說話,唯有棋子們碰撞的叮叮微響。

長公主遲疑著落子一枚。就著棋盤邊的一盞小燈,她忽地看見幾枚棋子間有黑色黏稠的東西。她素來討厭這些不乾淨的東西,便拿起一旁撥燈芯的銀簪子去挑。那些東西挑不起來,卻沾在銀簪子上了,長公主把簪子直接放到燈火下,心裡一驚。

亮銀的表面上血色殷殷。

她看向雷碧城,雷碧城猶然眺望著水面出神,手捻一枚棋子懸在棋盤上方將落未落。雷碧城的窄袖裡,黏稠的血液色作紅黑,一滴一滴落在棋盤上。

長公主驚得起身,此時湖面上不知哪裡捲來的大風席捲了整個水閣。紗幕飛揚,燈火熄滅,煮茶的小廝追著他被吹飛的竹扇而走,茶爐裡的紅炭一閃一閃地發亮,黑衣從者猛踏地面,按住腰間的刀柄,如據地將撲的猛獸。

「碧城先生。」長公主低聲驚呼。

雷碧城也回過神來,忽地一抓衣袖,藏在手心裡。

「我也逃不過反噬啊。」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在棋盤上拂袖,棋子紛紛而落。

「今夜有事,不安,先告辭了。」雷碧城起身離去,黑衣從者緊緊跟在他身後。

等到煮茶的小廝重又點起了燈火,長公主才略略恢復了幾分。此時雷碧城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步橋的遠處。長公主檢視棋盤和棋子,並沒有一絲血痕,似乎那一切只是一場幻覺,在雷碧城揮袖的時候,都被掃去了。

長公主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簪子,湊在燈火下。

簪子上一痕極細的血色,像是燙在了純銀裡。

那是真正的血,從雷碧城的袖口裡流出來的。那一幕並非幻覺。那血落在棋盤上,冰冷而黏稠,像是從死去很久的人傷口裡擠出來的。

殤陽關,下唐軍輜重營。

姬野瞪大眼睛看著屋頂,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外面士兵燒飯的火光照進來,一閃一閃。這間兵舍一般軍士不能輕易進入,呂歸塵在息衍身邊聽命,總要夜很深才能回來,葉瑾卻是個俘虜,不能動用火燭,也不能靠近武器。所以他們常常便要黑著燈等呂歸塵夜歸。

姬野側著耳朵聽了聽,聽不見外面葉瑾的聲音。每天葉瑾都是在門廳裡擦拭灰塵洗洗補補,這聲音讓姬野煩躁不安。此時忽地沒有了,就覺得分外的安靜。姬野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不喜歡葉瑾,只是看著這個女人,不由自主地有種心驚,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從胸口裡往上湧,就想避開她那雙漆黑的眼睛。他很少那麼想避開什麼人。

姬野第一次發現自己也討厭純黑的眼睛,心裡明白了姬謙正為什麼不喜歡他盯著自己看。純黑的眼睛,看著像兩眼漆黑的井。

屋子裡靜得讓人發慌。

他的半邊肩膀還被石膏封著,只能靠一隻手努力撐起身子靠近視窗。這樣便能看見外面的軍士忙著傳火做飯,勞碌一天的軍士們因為即將可以吃飽而精神振作,其他的都暫且拋在了腦後,一派熱鬧的景象。這樣姬野便覺得好些,起碼不是孤零零一個人躺在黑屋子裡。

門咿呀一聲開了,幽幽的一股冷風吹進來。姬野吃了一驚,按住枕邊的青鯊,勉強回頭。黑暗裡一個白色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門口,個子不高,低著頭。

「小舟公主?」姬野認出了她。

他這些天還沒有跟這個小公主說上一句話,小公主一直就待在她和葉瑾所居的那間屋子裡,被葉瑾服侍著,一步也不出門來。姬野只是在息衍派人送來食盒的時候,從門縫裡看了小公主一眼,覺得她靜靜的像個玉石娃娃。

小舟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往後小退了一步。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姬野就著窗戶裡透進來的燈光,和縮在門邊僅僅露出半張小臉的女孩兒對視。

「你叫什麼名字?」姬野問。

「白……白舟月。」

「你果然姓白!」姬野脫口而出。他想果不其然息衍的猜測是對的,這個小公主根本就是先帝和楚衛女主私生的女兒,連姓都是皇室的白姓。

小公主點了點頭:「我跟媽媽姓……」

姬野愣了一下,明白自己猜岔了,這個小公主是楚衛女主的女兒,母親身份遠高於父親,所以隨母親姓也可以理解,並不能坐實她便是先帝的女兒。

「你不在屋子裡待著,四處亂跑?」姬野滿是訓斥孩子的口氣。

「屋子裡黑……葉瑾出去了……沒有人。」小舟輕聲說。

姬野心想原來那個女人出去了,難怪兵舍裡靜成這樣,而這個小公主分明是怕黑。羽然其實也怕黑,姬野知道。羽然在身邊有人的時候便不怕,所以深更半夜的敢和姬野他們一起去城外荒廢已久的北辰神廟探秘。可是一旦她在黑暗裡離開了他們兩個,不再觸手便能抓到人,她就會像個受驚的小兔子似的,一點聲音不敢發出,腳步輕輕地往有光的地方摸索。

「你過來吧。」他衝小舟招招手。

小舟怯生生地小步挪到他床邊,一手背在後面。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宮裙,廣袖闊帶,白色的錦地上織繡著淡青色的火焰薔薇花紋,頭髮細細的梳成宮髻的樣子,首飾大概都在戰亂裡失落了,只在髮髻中央綴了一枚紅瑪瑙的薔薇花,鮮紅欲滴。她身量遠沒有長足,這身衣服貴氣典雅,穿在她身上卻有點臃腫,像是把女孩兒包在一大團錦繡裡,袖子大得把手都遮了,只露出纖纖細細的指尖來。姬野想起來了,小公主這副模樣就像是晉北產的絹人娃娃,他在南淮的市集上見過晉北的行商販賣。

姬野又把目光移到窗外,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些軍士來來去去。小公主在他身後一言不發。他覺得被看得有點不舒服,又回過頭來,看見小公主一雙很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姬野被看得不耐煩的,使勁一瞪眼,直視她的瞳仁中央。

兩人目光相對,姬野卻愣了一下。他本來是想嚇唬一下這個小公主,幾乎所有和他對視的人都會驚悚地避開,和羽然呂歸塵他們出去玩的時候,一個街頭占卜的先生看他的眼睛,驚慌地離席說裡面彷彿藏著鬼神。可是小舟沒有避開,小舟呆呆地看著他瞪眼睛,似乎滿不理解這個年輕軍官在做什麼。姬野一下子竟然感到極大的挫敗,他想這是第二個初次對上他目光就全不畏懼的女孩了,第一個毫無疑問是羽然。他又想這該是第三個才對,第二個是那個小老虎一樣的離國公主,在他一槍就可以殺了她的時候,她依然可以兇狠地瞪大眼睛和他對視,似乎成心拼個高下。

「你不怕我?」姬野說,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問題問得很傻。

小舟搖搖頭:「不怕,老師從小就教我說話時候要看著人的眼睛。他說別害怕也別害羞,其實你害怕的時候,別人也害怕。‘眼為神魂之門戶’,看進每個人眼睛裡都能看出他的害怕來。你要是先避開,你就輸了。」

「那你看出我害怕什麼了?」姬野心裡一緊,冷冷地問。

小舟搖搖頭:「老師就是這麼說,我就跟著做,可我什麼也看不出來,我就是學會了看人的眼睛不害怕。」

姬野本來想這個娃娃般的小丫頭居然也要跟自己犯倔,心裡像是有隻警覺的刺蝟奓了起來,可是他的攻勢到了這個小公主那裡像是箭射湖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沒入,連個水花也濺不起來。他一股氣洩了,心想你老孃給你找了什麼老師,如此的不可靠,教女孩家卻不多教點詩詞插花,教她跟人對眼兒。他又覺得自己很是無聊,居然無聊到嚇唬小姑娘。

他伸手撓了撓後腦,無奈地在小舟腦袋上摸了摸,算是和這個小姑娘休戰了。

「你跟不跟我玩?」小舟也看出她和這個年輕軍官之間有所轉機。

「玩?」姬野覺得自己有麻煩了。

小舟把手從背後拿出來,她手裡提著一個精美的織錦囊。她把織錦囊裡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倒在姬野的床鋪上,姬野看她那麼謹慎的樣子,只好支撐著身體往旁邊閃了閃,怕碰壞了小公主的什麼寶貝。

出乎意料,小舟倒出來的是六七個簡陋的泥偶,捏製的人手法很不熟練,上的顏色也土裡土氣,和南淮街頭最便宜的泥偶相比都難看了許多。

「好醜的玩具。」姬野脫口而出。

「老師給我講歷史用的。」小舟嘟著嘴兒。

姬野心想你的老師看來真是個不能要的人,大概為了混一個宮裡的差事就想方設法地逗公主玩,卻也不捨得下血本,拿出來的都是這麼下三濫的便宜貨。

小舟拿出一個藍衣的泥偶,它身穿甲冑,腰間配著小劍,是個武士的模樣。

「這是薔薇皇帝。」

「這?」姬野癟嘴苦笑。他最喜歡聽南淮城裡的說書人說薔薇皇帝征戰的故事,烈旗飛揚長戈爍日,那是絕代的英雄,哪裡是這個笨笨的小泥偶模樣?

「這個是薔薇公主。」小舟又拿出一個紅衣的泥偶來,用晶瑩剔透的小手指在它頭頂愛惜地摸了摸。

姬野這才明白小舟的老師給她講的是薔薇朝的歷史,忽地有了幾分興趣。

其實薔薇皇帝當政的時期,史官稱作薔薇朝。薔薇朝的歷史卻很奇怪,有不下二三十個版本,每個版本里面記載的人物和事件都不相符,加上市井流傳的演義,就更加的混亂。這是因為白胤出身下層,跟隨他征戰的人又非常的多雜,多半不是世家大族。白胤不分上下,統稱為「兄弟」,直到他登基後的好些年,政務還是由他不同的「兄弟」去履行,史官集團根本分不清這些剛剛洗腳上田的農民哪個是哪個,這個「兄弟」和那個「兄弟」之間有什麼區別。加上白胤的「兄弟」們稱號多雜,往往一個人的真名、假名、稱號混在一起,全然分不清楚。白胤自己也對這些史官集團很不看重,他平生一是不喜歡史官,二是不喜歡言官,覺得這些人多半都是跟他作對的。言官喜歡說他什麼做得不好,史官還要把這些一筆一筆地寫在書上。所以白胤縮減了史官的開支,稱他們為「墨蟲」。史官集團飽受打擊,有的憤而辭官,有的終日消沉,最後也不知怎麼的,史官集團的首領,也是言官集團的首領,天啟七御史之首的文勝家覺得不堪忍受,據說是悲憤下一把火把宮裡積存下來的數萬卷史冊資料焚燒乾淨,自己也從天啟城城牆上墜下而死。那一夜宮裡大火燎天,宮牆外的貴族文士遙望火焰捶胸痛恨,淚如雨下。他們恨的是寶貴的卷宗就此人間絕跡,字裡行間的前朝遺蹟再也無法追索,倒不在乎文勝家的命。跟史官之書比起來,一人之命確實也算不得什麼。白胤倒也不覺得怎麼樣,早晨命令御史們組織人搶救了一些史冊,根據殘頁重新抄寫刻印,湊出了一部很不可靠的《大胤本朝紀事》。名為《紀事》,就是根本沒正正經經當作皇家史書來看,內容也是亂七八糟缺行少字,還美其名曰「不能妄改前代史官遺墨」,燒掉的部分不復補足。白胤的喜好一直影響了數代皇帝,他的繼任者均好弓馬器樂不好文史,可以說大胤前幾代的皇帝都是粗人,直到三代後的胤明帝性格柔懿,雅好讀書,才發覺本朝居然沒有官史,是大大地丟了皇家的人,於是重金招募文士史家,重新撰寫《大胤皇家鏡明史》作為官史,可是此時距離薔薇朝已經數十年過去,舊事散佚無以求證,最終白胤是如何一統天下的,都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歷史疑案。

不過這些姬野統統不知道,姬野就知道有個叫作白胤的皇帝帶領一群男兒一統天下,他喜歡說書人嘴裡一怒拔劍縱馬千里的感覺,想著那幫血管裡如同流淌火焰的男人。

「這是文純公子。」小舟拿出了第三個人偶,漆著白衣。

「文純是誰?」姬野愣了一下,說書的先生並沒有提到過薔薇朝有這麼一個人。

「是薔薇皇帝的好朋友啊,」小舟把藍衣的人和白衣的人放在一起,「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那就是兄弟了。」姬野點了點頭。

小舟又把紅衣的人偶和藍衣的人偶放在一起:「他們也是最好的朋友。」

姬野本來想隨口說那他們也是兄弟了,可是想到紅衣的那是薔薇公主,自然沒什麼兄弟可言,於是老老實實地閉了嘴。他跟羽然玩得久了,知道女孩子認認真真說話的時候自己最好少開口,只要點頭,反正他開口就是些市井糙漢的說辭,女孩子聽了也不開心。

「他們是很好的朋友,」小舟一手拿著薔薇皇帝,一手拿著薔薇公主,「他們住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是鄉下,到處都是水田,那時候他們還很小。薔薇公主很喜歡薔薇皇帝,但是薔薇皇帝小時候很窮,沒有父母也沒有田地,只有他跟著遊商的舅舅,從這裡到那裡流浪。」

「他們住在鄉下,變成了好朋友,可是很快薔薇皇帝就又走了。」小舟又說,一邊說著一邊擺弄人偶,讓它們像兩個孩子那樣拉著手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

姬野心想哪有這種故事?剛認識,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又走了。可他忍住了,沒說話。

「後來他長大了,當了兵,有名了,可是吃了很多苦。他想著小時候認識的薔薇公主,他覺得自己長大了,就跑回小時候的地方去找她。可是他找不到了,」小舟輕輕地說,「他跑到那裡,發現那裡只剩下一片燒焦的農田。」

「那薔薇公主呢?」姬野問。

「她其實就住在薔薇皇帝當兵的那個城裡啊,」小舟拿紅衣的人偶搖了搖,「可是她變得很有名,她被賣到了青樓裡。薔薇皇帝也聽過她的名字,可是不知道她就是自己小時候的朋友。」

小舟拿出白衣的人偶來:「文純公子很愛薔薇公主……」

「等等!」姬野打斷了她,「他們不是兄弟麼?還能搶兄弟的女人?」

「可是他很愛她啊,」小舟把紅衣的人偶和白衣的人偶放在一起,「她也很愛他。」

她又把藍衣的泥偶和紅衣的泥偶放在一起:「可是他也很愛她,她也很愛他。」

姬野覺得腦袋裡有群蒼蠅嗡嗡地叫。

「那時候文純公子還不認識薔薇皇帝,文純公子想帶著薔薇公主一起離開城市回鄉下。可是薔薇公主不願意,薔薇公主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不好的女人,再也不能回鄉下了。她回了鄉下,見到小時候喜歡的那個男孩,就會很難過。」小舟說。

「不好的女人?」姬野愣了一下。

「可是文純公子還是對薔薇公主很好,誰都知道文純公子喜歡薔薇公主,他是那個城裡最有名的人。文純公子那時候認識了薔薇皇帝,他們兩個都是有志向的人,覺得要建立新的國家,百姓才能安居樂業。他們就變成了最好的朋友,」小舟把白衣的和藍衣的人偶湊在一起,「他愛他,他也愛他。」

姬野一擺手:「慢著!不要老是愛來愛去的,兩個男人,愛什麼愛?」

「愛就是很喜歡啊,不想離開啊,看到他就會安心啊。」小舟眨眨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姬野。

姬野又是一愣,良久點了點頭:「你往下說。」

「文純公子覺得薔薇皇帝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應該帶他見見自己最喜歡的女孩,就帶薔薇皇帝去見薔薇公主……」

「那完蛋了!」姬野大聲說。

「他們三個人就見面了。」小舟把三個人偶放在一起。

「那後來呢?」姬野問。

「後來薔薇公主對薔薇皇帝說,你是一個生來就要奪取天下的人,不能娶一個不好的女人,我們小時候已經相遇了,就記著那時候的好日子吧。我不能把自己交給你,就幫你得到天下。她就返回去勸說文純公子幫助薔薇皇帝,她說薔薇皇帝登基的時候,她會跟著文純公子回到鄉下。」

姬野心想好離譜的故事,兩男一女扯在一起,跟天下大事又有什麼關係?而且他常聽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四州縱橫薔薇帝應神感》、《長戰錄七十二勇士斬白河》跟這段歷史似乎全沒了關係,天下就變成了三個愛來愛去的男女的戲臺。

「可一個女人怎麼能幫他取得天下?」他還是忍不住問。

「因為有文純公子啊,而且她是最有名的女人,連皇帝都傾慕她,她知道很多很多很秘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