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幾個人認為年老的艾格爾已經完全瘋了。但這並沒對他產生困擾。他知道自己越來越混亂,但是他沒有瘋。而且現在他已經基本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了,更何況在短暫的尋找後,那個瓶子真的又出現了(就緊挨著流水槽旁邊,瓶子在晚上被凍裂了,所以他可以像吮吸帶著柄的冰糕一樣去吮吸啤酒),他得意地認為,至少在這一天他的思考和行動能力得到了證實。
根據他的出生檔案——雖然艾格爾認為這份檔案連它上面的印章墨水都不值得,他已經七十九歲了。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活這麼久。
總的說來,他是能夠滿意的。他從自己的童年、戰爭、還有一場雪崩裡活了下來。他從來都辛勤努力地工作,他的一生在岩石上鑿鑽過無數個洞,砍下了那麼多棵樹,估計那些樹的木柴足夠讓一個小城市裡所有的爐子燒一個冬天的火;他經常把自己的生命懸在天地之間的一根線上;在他人生的最後幾年裡做登山向導時,他接觸了那麼多人,儘管他對人依然並不瞭解。就他自己所知道的,他沒有犯過大的錯誤,他也從來沒有沉溺於世間的誘惑:酗酒、嫖娼或者暴飲暴食。他自己蓋了一個房子,他曾經睡在無數的床上、牲口棚裡和貨車的裝卸臺上,有幾個晚上甚至是在一個俄羅斯的木頭箱子裡。他曾經愛過,從中也瞭解到,愛可以通往哪裡。他看到了幾個男人在月球上漫步。他從來沒有陷入不得不相信上帝的窘境,他也不害怕死亡。他想不起來,他是從哪兒來的,最終他也不知道,他將要去向何方。但是,這生來死去之間的時光,他的一生,他可以不含遺憾地去回看,用一個戛然而止的微笑,然後就只是巨大的驚訝。
安德里亞斯·艾格爾在二月的一個夜晚去世了。不像他自己一直想象的那樣,在野外的某個地方,頸項上灑著陽光,或是額頭上頂著星空,而是在他自己的家裡,在桌子前。
他的蠟燭已經用完了,所以他坐在暗淡的月光裡。月亮掛在他小小的四方形的窗戶裡,看上去像是一盞被灰塵和蜘蛛網昏暗了的燈泡。他想著接下來幾天準備做的事情:買幾支蠟燭,把窗框上漏風的縫隙密封好,在房子前挖一道齊膝深、至少三十釐米寬的溝,用來排走融化的雪水。
他非常確定,接下來的天氣應該還不錯。如果他的腿在前一天晚上給他安寧,那麼大多數時候第二天的天氣就比較穩定。想到他像腐朽的木頭一樣的腿時,他有一種親切的感覺,它支撐著他在世界上走了那麼久。同時,他已經不知道,他現在是在想,還是已經開始做夢了。他聽到了一個嘈雜聲,就在他耳邊很近的地方,一聲輕柔的耳語,好像有人在對一個小孩子說話一樣。「確實已經晚了。」他聽到自己說,有那麼一會兒他自己說出的這幾個字好像懸浮在他面前的空氣裡似的,然後它們就在窗中小小的月亮散發出的光線裡爆開了。
他胸口裡感到一陣刺痛,他看著自己的上身慢慢地向前沉下去,頭倒在桌上,臉頰貼著桌面。他聽著自己心臟的聲音,然後仔細傾聽著心臟停止跳動時的安靜。他耐心地等著下一次心跳,當再也沒有心跳來的時候,他就撒手放開了一切,然後死了。
三天後,來送村報的郵差,在敲打他的窗戶時發現了他。艾格爾的屍體在冬天的氣溫下保持得很好,看起來他好像是在吃早飯時睡去了一樣。
緊接著第二天就舉行了葬禮。儀式很短暫。掘墓人把棺材降下來,放進事先用一臺小挖掘機在冰凍的大地上挖好的墓穴,村裡的牧師在嚴寒中挨著凍等著。
安德里亞斯·艾格爾被葬在他的妻子瑪麗的旁邊。在他的墳墓前豎著一塊粗糙雕鑿的、佈滿裂痕的石灰岩石塊,夏天時,上面會長出白紫色的柳穿魚。
在他去世前不到六個月的一天早上,艾格爾在一陣不安中醒來,這不安驅使他一睜開眼就爬下床,走到外面。
那是九月初,日光透過雲層所照射到的地方,他能看到上班族的閃閃發光的汽車。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那些人在旅遊業中沒有找到生計,於是不得不每天早上穿行在街道上,以便能夠及時趕到在山谷另一側的工作地點。艾格爾喜歡這道彩色的汽車鏈條,它們在短短的一段距離上輕捷靈敏地盤旋穿梭,直到在陰沉的光裡失去輪廓,最終完全消失。
同時這景象又讓他感到悲傷。他想到,除了跟著位元爾曼公司到附近纜車索道的工地工作,他只離開過山谷一次,就是去參加戰爭。他回想起來,他曾經乘著馬車,坐在車伕的高凳上,沿著這條街道第一次來到山谷,那時候這條街還不過是一條佈滿了深深溝壑的土路。
在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深刻的、燃燒般的嚮往,以至於他覺得心都快在這炙熱中融化了。他沒有再四處張望一次,就開始跑起來了。他用最快的速度,一拐一瘸、踉踉蹌蹌地跑下村子,來到緊挨在高聳的郵政賓館旁邊的公交車站。黃色的公交車五號線,所謂的山谷七號線,馬達已經啟動,隨時準備出發。
「您要去哪裡?」司機頭也不抬地問。
艾格爾認識這個人,在他的手指還沒有因為關節炎而變彎時,他在曾經是鐵匠鋪的滑雪工坊裡當過幾年滑雪板固定器裝配工人,後來他被安頓在公交車公司。在他的手裡,方向盤看起來像是玩具汽車的小輪胎一樣。
「到終點站!」艾格爾說,「再遠也去不了啊。」
他買了一張車票,在後面幾排找了一個空位子,坐在村裡幾個面容疲倦的人中間。其中有一部分人他很面熟,他們或是沒有足夠的錢自己買一輛汽車,或是已經太老了,不能掌握新的技術。
車門關閉,公交車啟動後,他的心像瘋了似的跳動著。他向後躺坐在他的座位裡,閉上眼睛,這樣待了一會兒。
當他再坐直、睜開眼睛的時候,村子已經不見了。他看著路邊閃過的景物:從莊稼地裡冒出來的小型膳宿公寓,休息站點,加油站的招牌,廣告牌;一家旅店,每一扇開著的窗子裡都掛著床單;一道籬笆牆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一隻手叉在腰上,看不清她模糊在香菸雲霧裡的臉。艾格爾想試著思考些什麼,但是快速流動的畫面使他疲倦。在他就要睡著之前的短短一刻,他嘗試著把那個驅使他走出山谷的嚮往重新召喚出來,但是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有一刻他以為自己在心臟的位置又感到了一絲輕微的灼燒,但那只是他的幻想。當他又醒來時,他已經記不起來他想要做什麼,以及他到底為什麼坐在這輛公交車上。
他在終點站下車,在一片長滿雜草的混凝土地面上走了幾步,然後就停了下來。他不知道,他應該往哪個方向走。他位於的廣場、長凳、低矮的車站樓房和他身後的房子,都不能向他透露什麼。他遲疑著又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住了。
他冷得發抖。他倉促出發時忘記披上一件外衣,戴上一頂帽子,也沒有把他的小房子鎖起來。他就那樣衝了出來,而現在他後悔了。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一個小孩子的喊叫聲,然後汽車門「砰」的聲音,以及逐漸加強又很快減輕的發動機的轟隆聲。艾格爾現在抖得那麼厲害,他很想能抓住些什麼。他低頭看著大地,不敢再動一下。
在他內心的眼睛裡,他看到自己站在那兒,一個老人,沒用地、迷惘地站在一塊空蕩的廣場中間,他一生中從來沒感到這麼羞恥過。就在這一刻,他感到一隻手搭到他肩膀上。他慢慢轉過身來,公交車司機站在他面前。
「您到底是想去哪裡啊?」司機問道。老艾格爾只是站在那兒,絕望地尋找著答案。
「我不知道。」他慢慢地一再搖著頭說,「我就是不知道。」
返程時,艾格爾坐在同一個座位上,那個他離開山谷時給自己選的座位。司機把他扶上了公交車,把他護送到後面的座位上,沒有問他要車票錢,甚至根本沒再說一句話。雖然這次艾格爾沒有睡著,但這段行程在他看來卻好像變短了。他感覺好一些了,心臟也平靜一些了,當公交車第一次駛進大山的藍色陰影中時,顫抖也消失了。他向窗外看去,不清楚自己該想些什麼或者感受到些什麼。他這麼久沒有離開過家,以至於他忘了,回家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在村子的公交車站,他點頭和司機道別。本來他想盡快回到家裡,但是當他走過最後幾幢房子,還只需爬上一段像樓梯似的斜坡就能回到他的小房子時,他遵循著忽然湧起的情緒,拐到左邊一條少有人走的山間小路上。
那條路繞過一個沒有名字的、苔蘚一樣鮮綠的池塘,蜿蜒盤旋著一直通到鳴鐘人山峰。他沿著路邊的一排鐵絲籬笆走了好一會兒,那些鐵籬笆是為了保護村子免受雪崩災害而修建的。然後他攀爬穿過一道狹長的岩石裂隙,那兒有深深打進岩石的鐵桿作保護設施。最終,他走過籠罩在盆地陰影裡的草原。青草閃著溼潤的光澤,泥土裡升起腐爛的味道。
艾格爾快速走著,走路對他來說很容易。他忘記了疲憊,也幾乎感覺不到寒冷。他感覺到,隨著每一步,剛剛在那塊陌生的廣場上忽然擒住他的孤單和絕望,都被他一點點地扔在了後面。他聽到血液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感到涼爽的風把他額頭上的汗水吹乾。
當他到達盆地的最深處時,他注意到空氣中一絲難以察覺的運動。一片白色的小東西,緊挨在他的眼前舞動著,緊接著又是一個。下一刻,空氣裡就充滿了無數微小的雲片,它們懸浮著慢慢飄向地面。
艾格爾一開始想,那應該是被風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吹來的花朵。但現在已經是九月底了,這個時間早已經沒有任何植物開花了,更不要說在這高山上。這時候他才認出來,下雪了。越來越濃密的雪花從天空中飄下來,落在岩石上,落在深濃飽滿的綠色草地上。
艾格爾繼續往前走,他小心翼翼地注意著他的腳步,防止滑倒。每走幾米他就用手背擦拭一下睫毛和眼眉,把雪花擦走。與此同時,一個回憶在他心裡升起來,一個短短的念頭,關於過去很久以前的事情,僅僅像是一幅混雜的畫面。
「還沒有到這一步呢。」他輕聲說。
冬天降臨到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