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徒步遠足,有無行李均可

郊遊(半天或一整天)

徒手攀巖

山中漫步(年長人士、行動不便者和孩子)

一年四季的導遊(只要天氣適宜)

早起者可確保看到日出

確保看到日落(在山谷,山上太危險)

絕無危險——對身體和心靈!

(價格可議,保證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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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他的牌子給遊客留下了好印象,因為從一開始他的生意就很好,艾格爾沒有任何理由再去做原來的雜活了。像以前一樣,天還沒亮他就起床,只不過他現在不再去農田,而是去山上,登高,觀看冉冉升起的太陽。在第一縷陽光的照射中,遊客們的臉看起來好像在從裡面燃燒一樣,而且艾格爾看到,他們很高興。

夏天時,他通常會帶著遊客走到附近幾個山脊外很遠的地方,而冬天他多數時間把旅程控制在較近、但是穿著寬大笨重的雪地鞋走下來也並不少費力氣的範圍內。

他總是走在最前面,眼睛留意著可能出現的危險,耳朵聽著背後遊客們的喘息聲。他喜歡這些人,即使他們中的一些人會試圖向他解釋世界是什麼樣的,或者以別的方式做出愚蠢的行為。他知道,最晚,在兩小時的登山途中,他們的傲慢就會和他們發熱的腦袋上的汗水一起蒸發掉,直到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他們因為自己成功完成了行程而產生的感激和深入骨頭的疲憊。

有時候他會路過他原來那塊地。在他房子曾經站立的地方,這些年隨著時間的流逝,碎石層層積累形成了一道類似壁壘的突起。夏天時,在石塊之間會冒出醒目的白色罌粟花;冬天,孩子們穿著滑雪板經過那裡時,會飛躍過去。艾格爾能看到,他們從山坡上快速衝下來,歡呼著跳躍升高,在空氣中滑翔,然後靈巧落地,或是像彩色的線團一樣在雪地上翻滾。

他想起那道門檻,他和瑪麗那麼多夜晚坐在上面。還有小柵欄門,柵欄門上只有一把簡易的鉤子做鎖,是他把一根長長的鋼釘敲彎做成的。雪崩後那圈柵欄就那樣失蹤了,像很多其他的東西一樣,在雪融化後沒有再出現。它們就那樣不見了,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似的。艾格爾感到,悲傷又在他的心裡悄悄湧起。他意識到,在他和瑪麗的生活裡,本來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能遠遠多於他能想象到的。

在他帶隊的旅途上,艾格爾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嘴巴開著的那個人,他的耳朵一定是關著的。」托馬斯·馬特爾以前一直說,艾格爾也認同這個觀點。

他更喜歡聽人們講話,而不是自己說。那些氣喘吁吁的不停對話,引領他進入到了陌生的命運和觀點的秘密之中。顯然人們想在山上尋找他們以為在很久前某一刻失去的什麼。他從來沒有搞清楚,到底是什麼,不過這些年來他越來越明白,其實遊客們跌跌撞撞跟隨著的不是他,而是一種未知的、難以滿足的嚮往。

有一次,在二十號山峰旁短暫休息時,一個因為心情激動而顫抖著的年輕男人拍著他的肩膀,對他喊道:「難道您看不到這裡的一切多漂亮嗎!」

艾格爾看著那張因為極度歡喜而扭曲的臉說:「我知道,但是馬上就要下雨了,如果泥土開始往下滑的話,所有的美景就都沒了。」

在艾格爾做登山向導的整個期間,只有一次,有一位遊客差點喪命。

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的某一年春季的一天,前一天晚上冬天又一次返回了山區。艾格爾想帶著一小夥遊客去走一條可以看到全景的路,那條路在新開的可以四人並坐的纜車索道上方。

他們經過豪伊斯勒山谷上的木橋時,一個胖胖的女人在滑溼的木板上滑了一跤,失去了平衡。艾格爾就在她的前面,他用眼睛的餘光看到,她揮舞著胳膊,一隻腿高高抬起,像是被一根隱形的繩子拴著拉向高處。

木橋下是二十米深的山谷。在他向她衝過去的時候,他看著她的臉好像被一種深深的敬畏攫住,向後仰得越來越深。當她揹著地重重摔到橋上時,他聽到木頭髮出「嚓嚓」的聲音。在她下一刻就要從邊界線的木樑上摔下深谷時,艾格爾用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踝。在他驚訝著手指下的肉異常柔軟的同時,他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把她拉回到木橋上。她在木橋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看起來好像在詫異中觀察天上的雲彩。

「剛剛差點兒就完了,是吧?」她說著,拉起艾格爾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臉頰上,對他微笑著。

艾格爾惶恐地點了點頭。

她臉頰上的皮膚很溼潤,他感覺到手心下有一陣難以察覺的顫抖,他覺得這個接觸在某種方式上有點無禮。

他不由得想到童年時期的一次經歷,那時候他大概十一歲,康茨施托克爾半夜把他從床上拖出來,讓艾格爾在一頭小牛的出生過程中給他幫忙。從幾小時前開始,那頭母牛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它不安地轉著圈子,它的口鼻在牆上磨得都流血了。最終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叫聲,側躺進秸稈堆裡。在煤油燈搖曳的燈光下小艾格爾看到,它的眼睛旋轉著,它身體的裂縫裡流出了黏稠的液體。

當小牛犢的前腿露出來的時候,一直沉默地坐在一個小凳子上的康茨施托克爾站起來,把他的衣袖高高捲起來。但是小牛不再動了,母牛安靜地躺在那兒。

忽然它抬起頭,開始咆哮,它咆哮的聲音讓艾格爾的心裡都打起了寒戰。

「小牛死了!」康茨施托克爾說。然後他們一起把死去的小牛從它母親的身體裡拽了出來。

艾格爾拉著小牛的脖子,牛皮溼潤柔軟,有那麼短短的一刻,他認為他感覺到了脈搏,在他的手指下僅僅跳動了一下的脈搏。他屏住呼吸,然後卻沒再發生什麼。

康茨施托克爾把軟綿綿的小牛背到了野外。外面天已經開始微微發亮,小艾格爾站在牛棚裡,清洗著地板,用乾草把母牛的皮毛擦乾,心裡想著那頭生命只持續了一個心跳那麼久的小牛犢。

那個胖胖的女人微笑著。「我想,我應該是沒有受傷,」她說,「只有大腿上有點疼。現在我們兩個可以一起瘸著腿走下山谷了。」

「不,」艾格爾說著,站了起來,「我自己走!每個人瘸著腿自己走自己的!」

瑪麗去世後的日子裡,艾格爾雖然不時把行動不靈便的女遊客舉起來渡過一條山林小溪,或者牽著她們的手把她們拉上一個滑溜的巖峰,但是除此以外,他沒有長於一瞬間的碰過任何一個女人。一定程度上把自己的生活重新安頓好,對他來說已經夠困難了,所以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再失去這麼多年才在他心裡慢慢展開的平靜。

其實他連瑪麗都並不怎麼了解,其他所有的女人對他來說更加是個謎了。他不知道,她們想要什麼或者不想要什麼;她們在他面前說的做的,多數時候讓他迷惑、憤怒或者讓他陷於一種內心的僵滯,從這種僵滯中他只能很慢地走出來。

有一次在金巖羚羊客棧,一個季節女工把她沉重、有著廚房味道的身體迎面擠向他,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鹹溼的話,這些話把他完全打亂了,以至於他連湯錢都沒有付,就衝出了客棧。為了平靜下來,他在冰凍的山坡上踱著沉重的步子走了半個晚上。

類似這樣的時刻總是能擾亂他的靈魂,但是這樣的時刻變得越來越少,直到最終再也沒發生過了。他對此也沒有不高興。他擁有過一次愛情,又失去了它,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遇到可以與之相媲美的了,這對他來說是已經確定了的。與仍會一再洶湧在他身體裡的情慾的鬥爭,是一場他打算一個人進行到底的戰爭。

然而,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安德里亞斯·艾格爾還是又經歷了一段「戀情」。至少在那個秋季裡的短短幾天,它挑戰過他想一個人度過餘生的渴望。

近期一段時間他注意到,他床頭那堵牆後面的教室裡氣氛變了:孩子們慣常的喊叫更加大聲。一直以來,每次課間休息的鈴聲響起,他們都是隨著盡情釋放的歡呼聲奔跑著衝出教室,現在他們的奔跑好像完全不受任何拘束了。學生們這些最新獲得的、喧鬧的自信,顯然是因為村子小學的老師退休了。

這位老師人生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對一代又一代村民孩子的教育中度過的。他教他們閱讀和計算的基礎知識,試圖把這些知識種植到他們懶於思考、從不為未來著想的腦子裡。在必要的時候,他會藉助自己擰的牛尾鞭的幫助。

這位老教師在上完最後一節課後,開啟窗戶,把粉筆盒連同裡面剩下的粉筆都倒進玫瑰花壇裡,當天就離開了村子。這讓村議會的成員驚慌失措,尤其是因為很難這麼快找到一個接任者————他需要熱衷於在成群的牧牛和滑雪遊客間繼續發展他的人生軌跡。

這個問題在安娜·霍勒爾的身上找到了解決方法,她是相鄰山谷的早已經退休多年的老師,在沉默的感激中接受了這個暫時在學校授課的職位邀請。

安娜·霍勒爾與之前的老師對教育有著不同的理念,她相信孩子們內在的發展力量,把那根舊的牛尾鞭掛到了學校外面的牆上。它在牆上隨著歲月風化,變成了野常春藤的爬牆助手。

然而,艾格爾並不覺得這種新的教育方式有什麼了不起。一天早上,他爬起來,走到那邊。

「抱歉,但是這實在太吵了。一個男人終究還是需要他的安靜的。」

「看在老天的份上,您是誰呢?」

「我叫艾格爾,住在旁邊。我的床大概就在這個位置,就在黑板後面。」

這位女老師向他走近一步。她至少比他矮一頭半,但是有孩子們在她背後——他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盯著艾格爾,她看起來很有威脅性,而且完全不準備做任何妥協。

艾格爾很想說點什麼,可是他只是低頭緘默地看著亞麻地氈。忽然他覺得自己站在那兒很傻:一個年老的男人,帶著可笑的抱怨,連小孩子們都可以不加掩飾地驚訝地盯著他看。

「人們沒辦法選擇鄰居是誰,」女老師說,「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您是一個粗俗的蠢人!忽然就衝進我的課堂,不請自來,沒有梳頭,沒有刮鬍子,甚至還穿著一條襯褲,或者您穿的那到底是個什麼啊?」

「是一條睡褲,」艾格爾咕嘟著說,他已經十分後悔走到這兒來了,「不過已經縫了幾個補丁。」

安娜·霍勒爾嘆了一口氣。「請您現在立即離開我的教室,」她說,「當您洗漱好,颳了鬍子,穿戴整齊後,我不介意您再回來!」

艾格爾沒有再回來。他學著容忍這噪音,或者有必要時,往耳朵裡塞上苔蘚,對他來說這件事就算解決了,可能也就這樣持續下去了,如果不是在接下來的星期天他的門被用力敲了三下。安娜·霍勒爾的手裡拿著一塊蛋糕,站在外面。

「我想,我應該給您帶些吃的來。」她說,「桌子在哪兒呢?」

艾格爾把他家裡唯一能坐的地方讓給了她,那是一個他自己做的擠牛奶時用的小木頭凳子,蛋糕則被放在他的一個老儲物箱上。出於對壞時光的隱秘的害怕,他在那個箱子裡存放了一些罐頭食品——哈克邁爾最精細的洋蔥和肉——和一雙溫暖的鞋子。

「這樣的蛋糕經常很乾。」他說。

在他手捧著陶罐去村子廣場上的水井打水的路上,他想著這個女人,她正坐在他的房間裡,等著把蛋糕切開。他想,她應該和自己年齡差不多,但是,作為老師的多年工作明顯讓她很憔悴。她的臉上佈滿了微小的皺紋,在她深色的、緊緊紮成髮髻的頭髮裡閃現出一些雪白的頭髮。

有一刻他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一幅奇怪的畫面:他不僅僅看到她坐在小凳子上等待著,他還想象著,僅僅因為她的存在,他自己居住了那麼多年的房間開始改變了,變大了,還用一種並不是讓他很舒服的方式在向各個方向開啟著。

「所以,您一直在這裡生活?」當他帶著裝滿水的水罐回來時,那個女老師說。

「是的。」他說。

「畢竟人不管在哪裡都可以幸福的。」她說。她有一雙深棕色的眼睛和溫暖友好的目光,然而艾格爾還是感到,被她看著很不自在。

他低頭看向他手裡的那塊蛋糕,用食指把一粒葡萄乾摳掉,讓它悄悄地掉在地上。然後他們就開始吃蛋糕了,他必須承認,蛋糕很好吃,或許他想,這塊蛋糕甚至比他最近幾年吃過的所有的東西都更好吃,但是他最好還是不要講出來。

後來艾格爾也說不清楚,整件事情是怎麼發展起來的。那麼自然地,就像女老師安娜·霍勒爾手裡拿著蛋糕站到他門前一樣,她也同樣那麼自然地進入了他的生活,並且在最短的時間內就佔據了那個很明顯她認為是她應得的空間。

艾格爾不清楚,這一切是怎麼發生在他身上的。此外他並不想表現得不禮貌,所以他跟她一起散步,在陽光下坐在她旁邊喝咖啡。咖啡是她用一直隨身帶著的保溫瓶帶來的,她說這咖啡比魔鬼靈魂的顏色還要黑。

安娜·霍勒爾一直會講出這樣的比喻,總的來說她幾乎就是一刻不停地在說話,講她上課的情況,講那些孩子們,講她的人生,講那一個早就去了他該去的地方的男人。她從來、從來、從來都不該相信他。

有時候她說一些艾格爾聽不懂的話。她會使用一些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詞,他暗自認為,那些詞都是她自己瞎編的,因為她不認識本來正確的那些詞。他讓她講話,他傾聽著,不時點點頭,有時說「是」或者「不是」,喝著咖啡,咖啡會讓他的心跳加速,好像他要爬上凱默赫爾高山的北側山坡似的。

有一天她說服了他乘坐「藍色麗澤爾」到卡爾萊特納山峰上去。在那兒能看到整個村子的全貌,她說,學校看起來就像是被人弄丟的一個小火柴盒。如果眯起眼來看,可以辨認出些彩色斑點,那是在村子井邊的孩子們。

纜車車廂隨著輕微的一抖出發了,艾格爾站到一扇窗子的旁邊。他感覺到女老師緊緊跟在他後面,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上方看向遠方。他想到,他的上衣已經很多年沒有洗過了。不過至少上星期他把褲子在清澈的泉水裡浸了半小時,然後搭在一塊向陽的石頭上晾乾了。

「您看到下面那裡的那個塔柱嗎?」他問道,「我們澆築地基的時候,有一個人掉進去了。他前一天喝酒太多了,在中午的時候翻下去了,臉直接趴進了水泥裡,躺在那兒就不再動了,像池塘裡的一條死魚一樣。我們用了好一會兒,才把他弄出來,水泥已經不那麼流質了,後來他挺了過來,只是從此瞎了一隻眼,到底是因為水泥還是燒酒,很難說。」

到達山頂後,他們在平臺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下面的山谷。艾格爾感覺,他好像必須用什麼方式給女老師提供一些娛樂消遣,於是他給她指著村裡的不同東西:被燒掉的牲口棚的殘餘;在蘿蔔地上匆匆建起來的度假公寓;那個巨大的、長滿鐵鏽和紫紅色金雀花的鍋爐,戰爭結束後山地兵團就把它留在了教堂後面,從此就是給孩子們玩捉迷藏用的了。

每一次安娜·霍勒爾發現一些新東西的時候,都會哈哈一笑。有時候她的笑聲會完全被風吞沒,看上去好像她就是那麼無聲地、光彩奪目地笑著。

當他們傍晚時分又回到纜車山谷站的時候,他們還一起站了一會兒,看著纜車車廂又開始向山上出發。艾格爾不知道,他該說些什麼,或者他到底是否應該開口說話,所以他寧願閉著嘴不說話。樓房地下室的機電室裡傳出了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他感覺到女老師的目光投在他身上。「我想要您現在送我回家。」她說著,就開始走了。

她住在緊挨市政廳後面的一個小房間裡,是村子為她在學校教學這段時間提供給她的。她在一個盤子上準備了灑好洋蔥末的切片面包,外面的窗臺上放了兩瓶涼啤酒。艾格爾吃著麵包,喝著啤酒,同時努力不去看她。「您是一個男人,」她說,「一個真正的男人,有真正的胃口,不是嗎?」

「應該是的。」他說著,聳了聳肩。

外面慢慢暗下來了,她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幾步。在一個小小的配菜櫃前她停了下來,站在那兒。艾格爾從後面看到,她低著頭,好像她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找不到了。她的手指玩弄著裙子的折邊,她的鞋跟上還沾著泥土和灰塵。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好像那早已經從各個山谷裡撤離的安靜,就在這一瞬間,都聚集在這個小房間裡了。

艾格爾清清嗓子,把酒瓶放下,觀察著一滴酒沿著杯子慢慢地滑落下來,在桌布上攤開形成一個圓圓的、深色的斑點。安娜·霍勒爾站在配菜櫃前,一動不動,目光也低垂著。她先抬起頭,然後舉起手。

「人在這個世界上經常都是孤獨的。」她說。

然後她轉過身來,點燃兩支蠟燭,把它們擺到桌子上。她把窗簾拉上,把門閂推到門前。

「現在,來吧。」她說。

艾格爾還在呆呆地盯著桌布上的那個深色的斑點。「我曾經躺在過一個女人身邊。」他說。

「沒關係的,」女老師說,「我覺得沒關係。」

一會兒後,艾格爾看著這個躺在他身邊睡著的年老的女人。他們到床上以後,她把她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口,他的心臟在下面砰砰跳動的聲音那麼響,以至於他感覺整個房間都在動了。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什麼。他沒能克服自己。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像被釘牢似的,感覺到他胸上面的手越來越重,直到它落在他的肋骨之間。

他觀察著她的身體。她側躺著,頭從枕頭上滑了下來,她的頭髮打成細縷散在床單上。她的臉半轉過去,看起來很消瘦,像沒有肉似的。夜晚的光透過窗簾窄窄的縫隙落進房間裡,好像陷在她的眾多皺紋中。

艾格爾也睡著了,當他又醒來的時候,女老師蜷縮成一團躺在一邊,他能聽到她用枕頭壓抑著的啜泣的聲音。他猶豫不決地在她身邊躺了一陣兒,然後他明白,沒什麼他能做的了。他輕輕地起床,走了。

在同一年,村子裡來了新的老師,一個有著娃娃臉的年輕男子,留著齊肩的、紮成一個小辮子的長髮。他會在晚上織毛衣,或者用樹根雕刻小小的、扭曲的耶穌受難像來打發時間。

舊時代裡那種安靜與紀律再也沒有返回學校,艾格爾也逐漸習慣了他臥室牆後面的吵鬧。

後來,他只見過一次安娜·霍勒爾。她拿著購物籃子走在村子的廣場上。她走得很慢,邁著不自然的碎步子,低著頭,好像陷入了沉思。當她發現艾格爾時,她舉起手,像人們跟小孩子擺手時一樣,揮動著手指向他打招呼示意。艾格爾快速地看向地上。後來他為自己在那一刻的膽怯而感到羞愧。

安娜·霍勒爾悄悄地離開了村子,就像她來的時候那樣。在一個寒冷的早上,太陽還沒升起來的時候,她帶著兩隻箱子登上了郵車,坐到最後一排,閉上眼睛,據司機後來講,她在整個行程中沒睜開過眼睛,一次都沒有。

那年秋天很早就開始下雪了,安娜·霍勒爾離開沒幾星期後,滑雪遊客們已經在山谷纜車站前排很長的隊了。一直到晚上很晚,村子裡還到處可以聽見滑雪板固定器的金屬質感的咔嚓聲,和滑雪鞋的嘎吱嘎吱聲。

臨近聖誕節前的一天,天氣寒冷,陽光明媚,艾格爾帶著幾個比較年長的人在雪地散步後,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街道另外一側迎面走來了一夥神態激動的遊客,後面跟著幾個當地村民、一個鄉村警察還有一群擠擠攘攘亂喊亂叫的孩子。

兩個穿著滑雪衣的年輕男人把他們的滑雪板組裝改造成了一個臨時擔架,抬著一個顯然要用最大的小心謹慎才能搬運的東西。那兩個男人用一種奇怪的敬畏對待那個東西,他們的敬畏讓艾格爾想到了輔助彌撒男孩們的熱忱,他們懷著那種熱忱在星期天禮拜儀式上圍著聖壇走來走去。他穿過街道,想去仔細看看那邊的熱鬧,可是他看到的景象,讓他的呼吸都停頓了:在那個臨時擔架上躺著的是羊角漢斯。

有一刻艾格爾認為他肯定是喪失了理智,但是毋庸置疑的,在他面前躺著的就是那個牧羊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牧羊人還剩餘的部分。他的身體被冰凍得僵挺。就可以辨認出的部分而言:他少了一條腿,而另一條腿荒誕地扭曲著,伸出到擔架外面;他的胳膊緊緊繞在胸前,兩隻手上掛著乾枯的碎肉,幾乎完全裸露著的手指骨頭彎曲得像鳥的爪子;他的頭深深向後仰著,好像有人用暴力把它拽到後面似的;冰把他的半張臉從骨頭上撕了下來,露出了他的整副牙齒和藍黑色的牙齦,看起來他好像在咧著嘴笑;雖然一雙眼瞼已經沒了,但兩隻眼睛卻絲毫未損,看上去像是瞪得大大地盯著天空。

艾格爾轉過身去,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他感到噁心,耳朵裡低沉地嗡嗡作響。他想跟那幾個男人說些什麼——可是又能說什麼呢?他的腦子裡飛舞著各種想法,可是他不能理解其中任何一種。當他再轉過身去,他們早就已經走遠了,遠遠地在街道的後面,他們抬著冰冷的屍體向教堂走去。鄉村警察走在擔架的一側,另一側是牧羊人的腿,像一段枯萎的樹根一樣突出在空氣裡。

幾個愛冒險的滑雪遠足的遊客,在滑雪道上方的冰川裂縫裡發現了羊角漢斯。他們用了幾小時,才把他從永恆的冰塊裡鑿出來。

裂縫的狹窄最大程度地擋住了鳥類和其他動物,冰把他的軀體貯存了幾十年,只是少了一條腿。人們推測著:也許是在他滑到冰縫之前,那隻腿被一隻動物咬住了;或者是被一塊岩石打掉了;再或者是為了逃脫,他在絕望的狀態中自己把那條腿拽下來了。

這個謎無法解開,那條腿就是找不到了,身體上的殘端也不會透露什麼的,它僅僅就是一個殘端,被一層薄薄的冰覆蓋著,邊緣上的肉散成一縷一縷的,正中心是藍黑色的,像牧羊人牙齦的顏色一樣。

死者被送進了教堂,好讓每一個想和他道別的人都可以來跟他道別。但是除了幾個遊客來親眼觀察這個神秘的、在燭光中安放著的冰凍屍體,儘可能從所有的角度把它拍到照片上,沒有其他任何人來。沒有人認識羊角漢斯,也沒有人記得他。因為天氣預報報告了即將上升的氣溫,人們第二天就把他埋葬了。

這個意外的重逢讓艾格爾很震驚,在羊角漢斯的失蹤和他又重新出現之間幾乎隔著艾格爾的整整一生。

在他內心的眼睛裡他看到:那個透明的身影跳著大步子逐漸遠離,消失在暴風雪的白色寂靜裡。他是怎麼跑到幾公里外的冰川上去的呢?他去那裡找什麼呢?他最後又遭遇了什麼?艾格爾想到那條失蹤的腿時就會打寒戰,那條腿可能現在還卡在冰川的某個角落。或許過幾年後它也會被找到,被激動的滑雪遊客作為稀奇的戰利品扛在肩上帶下山谷。估計對羊角漢斯來說這一切都無所謂了,他現在不再躺在冰裡,而是躺在泥土裡,無論如何已經獲得他的安寧了。

艾格爾想到他在俄羅斯的那段時間裡遇到的無數死去的人。在俄羅斯的冰天雪地中的屍體上的各種猙獰、痛苦表情,是他一生中看到過的最可怕的事物。

與他們相反,羊角漢斯看起來是幸福的,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在他的最後一小時裡,他肯定是對著天空在笑的,艾格爾想著,他肯定是把那條腿作為抵押扔到了魔鬼的喉嚨裡。他喜歡這個假想,這個假想裡有一些讓他感到安慰的東西。

但是還有另外一個想法,讓他沉思:冰凍著的牧羊人好像透過一扇時光的窗戶看著他。羊角漢斯衝向天空的臉上的神態裡,還蘊有一些簡直似青春年少的感覺。那時候,當艾格爾在他的小木屋裡發現病危的他,用木頭背椅把他背下山谷的時候,他應該是四十多歲或者五十多歲。艾格爾如今已經七十大幾歲了,他覺得自己一點兒都沒有變年輕。山上的生活和工作留下了它們的痕跡。他身上的一切都彎曲、歪斜了。他的背形成了一道緊緊的弧線,努力向大地匯合,而他越來越經常地感到他的脊椎骨要比他的頭還高了。雖然他還能穩固地站在山上,連秋天裡強勁的下降風都不能讓他失去平衡。但是他像是一棵站在那兒的樹木,樹木的裡面已經腐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