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爾向窗外望去,外面開始下雨了,豆大的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客房裡暗淡下來。他從眼角處看到,村長慢慢地把腰彎在桌子上,低頭怔怔地看著桌面。
艾格爾在俄羅斯一共度過了八年的時間,其中只有不到兩個月是在戰場前線,其餘的時間都在戰俘營裡,戰俘營位於黑海以北的大草原上的某個地方。雖然任務佈置一開始看起來還是比較清楚的(他們的任務是,除了解放東部以外,還要確保油田安全,以及護衛和保養石油開採裝置),但是幾天後他就已經不能夠確切地說,他為什麼在那裡,他到底為什麼而戰,或者是為了抵抗誰而戰鬥了。
在高加索山脈上漆黑的冬天的夜晚,山脊邊的天際線上紛飛的炮火像閃閃發光的花朵正在綻放。它們的反光照在士兵們或是恐懼、或是絕望、或是冷漠麻木的臉上,在這樣的夜晚,一切關於是否有意義的思考在萌芽狀態時就已經被扼殺了。
艾格爾沒有質問過任何事情。他只是執行命令,這就是他做的一切。另外,他的想法是,他的境遇本來有可能更糟。
在他到達高加索山脈僅僅幾星期後,一天晚上他被兩個沉默寡言、很明顯對這一帶地形相當熟悉的戰友帶到了一塊海拔約四千米的狹長的岩石高地上。他應該在那兒待著,一直到他被召喚回去,其中一個上司向他解釋說。一方面他要在岩石上打一排放炸藥用的洞孔;另一方面他要警戒前沿陣線,甚至在必要時守護陣線。
艾格爾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哪個前沿陣線,也完全不知道這樣一個陣線是什麼意思,然而他對自己的任務也並沒有不滿意。兩個戰友給他留下了工具、一個帳篷、一個口糧箱,並向他承諾,每週會來送一次補給。
艾格爾把他自己的一切儘可能地安置好。白天,他在岩石上打很多洞,他必須把岩石上一層厚厚的冰打掉;晚上,他躺在帳篷裡,努力在蝕骨的寒冷中入睡。他的裝備裡有一個睡袋、兩條毯子、一雙內襯毛皮的靴子,還有一件山地兵的厚絎縫夾克衫。另外,他把帳篷的一半搭建到了一個冰凍的雪簷裡面,這至少能幫他擋一點風。
這裡呼嘯的風那麼響,把轟炸機的轟鳴聲和高射炮的低沉的爆炸聲都蓋過了。然而這所有的一切都還是不能把寒冷擋在外面。嚴寒好像能從每個針縫裡鑽進來,鑽到衣服下面,鑽到皮膚下面,然後緊緊抓住身體裡的每一絲纖維。
生火是會判死刑的禁令。可就算允許生火,這塊高地遠遠高於林木線,四處連一枝可以讓艾格爾燒火用的小樹枝也沒有。有時候他會把那個小小的汽油燃燒爐點著,來加熱他的罐頭食品。可是那微小的火苗好像只是在嘲諷他,他的手指尖兒都被燒傷了,身體的其他部分卻感覺到更寒冷。
艾格爾害怕夜晚。晚上他在睡袋裡蜷縮成一團,寒冷把他的眼淚都凍出來了。有時候他也會做夢,混亂的夢,夢裡充滿了痛苦和追趕著他的鬼臉,那些鬼臉是從他的思想暴風雪中冒出來的。有一次他從夢中醒來,他夢到一個柔軟的、靈活的東西鑽進了他的帳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天啊!」他輕聲地喊道,等著他的心臟慢慢地平靜下來。他從睡袋裡爬出來,走出帳篷。天空中沒有一顆星星,漆黑一片。他的四周完全沉浸在黑暗中,悄然無聲。
艾格爾坐到一塊石頭上,望向黑暗。忽然他又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在這一瞬間他意識到,他不是孤單一個人。他說不出這感覺是從哪裡來的,他看到的只是夜晚的一片漆黑,聽到的只是他的心跳。但是在外面的某一個地方,他感受到另外一個生命的接近。他不知道自己在帳篷前坐了多久,在黑暗裡仔細聽了多久,但是在第一縷蒼白的光線照到山上之前,他就知道對面的人在哪裡了。
形成高地西側臨界線的峽谷的另外一側,離他直線距離大概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塊岩石從崖壁上突出來,岩石的寬度幾乎都不足以讓一隻山羊安全落腳。在那塊岩石上,站著一個俄羅斯士兵,他的身影在清晨逐漸增強的光線裡快速清晰起來。他就那樣站在那兒,不可思議地一動不動,望著艾格爾。
艾格爾依然坐在石頭上,不敢有任何動作。那位士兵很年輕,有著城市男孩的乳白色臉龐,他的額頭光滑而雪白,眼睛長得有些獨特的歪斜。他帶著一把沒有刺刀的哥薩克槍,用一個皮帶掛在肩膀上,他的右手平靜地放在槍柄上。
俄羅斯士兵看著艾格爾,艾格爾也看著他,他們的四周除了冬天高加索山上早晨的寂靜以外什麼都沒有。那之後艾格爾也說不清,他們兩個誰先動的。不管怎樣,俄羅斯士兵的身體猛地動了一下,艾格爾站了起來。俄羅斯人把他的手從槍柄上拿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然後就轉過身,向高處爬了幾米後在岩石間消失了,迅速而靈巧,一次都沒有回頭。
艾格爾繼續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思考著。他明白剛剛是他的死敵站在對面,可是在敵人消失後,他卻感到了比之前更深的孤單。
最開始一段時間,兩個戰友如約幾天來一次,來添補他的口糧儲備,必要的時候還帶來了幾雙羊毛襪子、一個新的鑿巖鑽頭以及前線的一些訊息(戰鬥還在持續進行著,有失敗也有勝利,總之人們並不完全知道具體情況)。
幾星期後,他們連續幾次沒來,一直到十二月底——按艾格爾的計算,他每天在一塊冰面上用打孔機刻一道線來記日期,應該是第二個聖誕節假日——他第一次開始懷疑他們大概不會來了。又過了一週,在一九四三年的一月一日,當他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人影時,便決定在濃密的暴風雪中啟程返回營地。
他沿著大概兩個月前來時的路往回走,沒過多久,就看到了「卐」字旗熟悉的紅色迎面閃亮著,他心裡輕鬆了下來。然而還不到兩秒鐘,他突然一下子清楚了,那些插在他面前的地上作為營地邊界標記的旗子,根本就不是「卐」字旗,而是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旗幟。
這一刻艾格爾完全依靠他的鎮定沉著保住了性命,他立刻把背上的槍拉扯下來,儘可能遠地丟擲去。他看著那杆槍隨著沉悶的聲音消失在雪地裡,僅僅一眨眼的工夫,他聽到了向他跑來的哨兵的呼喊聲。
他把雙手舉起來,跪倒在地上,低下頭。他感到脖子後面被人打了一下,然後就向前撲倒下去。他聽到在他上方響起深沉的俄語的聲音,那些他聽不懂的聲音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似的。
艾格爾和兩個戰俘一起在一個木頭箱子裡蹲了兩天,那箱子是草率釘起來的,用毛氈密封,長和寬各約一米半,只有不到一米高。大多數時間他都透過一個縫隙觀察著外面,想通過外面的動靜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來推測俄羅斯人的計劃或者自己的未來。
第三天,木箱的釘子終於隨著刺耳的聲音被拔了出來,一面木板向外倒下去。
冬天明亮的陽光格外刺眼,以至於他擔心眼睛再也睜不開了。過了一會兒他倒是能睜開眼了,不過這刺眼的明亮的感覺,讓他覺得好像黑夜都充滿了耀眼的光芒,這種感覺一直到他戰俘生活結束後很久都還留在他心裡,返鄉很多年後才徹底消失。
艾格爾和一堆被趕在一起的俘虜被送到在伏羅希洛夫格勒附近的一個戰俘營。他們在一輛貨車敞開的裝載臺上,度過了運送途中的六天時間。
那是一段可怕的旅途。
他們穿過寒冷的白天、冰冷的黑夜,馳行在黑暗的、被炮火撕碎的天空下,在遼闊的雪原上,凍僵的人和馬的四肢朝天,從雪地的犁溝裡突露出來。艾格爾坐在裝載臺後面的邊緣,看著路邊無數的木十字架,想到了瑪麗給他讀過那麼多次的那本雜誌,想著那裡面描寫的冬天的風景與他眼前這個冰凍的、受傷的世界是多麼的不同。
戰俘中一個矮小、敦實的男人,頭上裹著磨破的粗羊毛毯子來試圖禦寒。他說,那些十字架根本沒有它們看起來那麼悲傷,它們只不過是指向天堂的引路牌。他叫赫爾穆特·默艾達赦爾,很喜歡笑。他笑迎面打在他臉上的雪花;他笑像磚瓦一樣硬的麵包邊兒,它們被從麻袋裡直接倒在貨車裝載臺上。
他邊笑邊說:「更應該用這麵包去蓋些像樣的房子。」他的笑聲如此之響,連兩個俄羅斯守衛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有時候他向路邊的老婦人們揮揮手,她們在冰雪覆蓋的屍體上尋找還可以穿的衣服或者是食物。
「如果已經在開往地獄的路上,那就應該和魔鬼一起笑著去,」他說,「笑笑又不辛苦,還能讓整個事情更容易忍受些。」
赫爾穆特·默艾達赦爾是艾格爾在伏羅希洛夫格勒看到的一長列去世的人裡的第一個。在到達的當天晚上,他就開始發高燒。在戰俘營房裡,好幾小時都能聽到他試圖用毯子壓抑住的呼喊聲。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他已經死了,躺在一個角落裡,半裸著,縮成一團,兩隻拳頭抵在額頭兩側的地方。
幾星期後,艾格爾就不再數去世的人數了。那些死了的人被埋在營房後面的樺樹林裡。在這裡,死亡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黴菌是麵包的一部分。人們死於發燒,死於飢餓,死於營房牆壁上的一條縫隙,冬天的寒風通過那縫隙呼嘯而進。
艾格爾被分在一個一百來人的分隊。他們在森林裡或者草原上工作,砍伐樹木,用野外的亂石修建低矮的牆,幫著收穫土豆,或者是埋葬前一天晚上去世的人。
冬天,他和大概兩百個人一起睡在營房裡。一旦氣溫允許了,他就躺到外面一堆秸稈堆上去睡。有一天夜裡比較暖和,電燈不小心被開啟後,他看到無數的臭蟲從房頂上窸窸窣窣地爬出來。從那以後,他就寧願睡在露天下了。
關於戰爭結束的訊息,艾格爾是在一個集體廁所裡聽到的。他正蹲在糞坑的一塊木板上,四周嗡嗡飛舞著一群微微發綠光的蒼蠅。忽然廁所門被拉開了,一個俄羅斯人把頭伸進來,用德語咆哮著:「希特勒壞了!希特勒壞了!」
艾格爾只是靜靜地蹲在那兒,沒有回應,於是那個俄羅斯人把門又撞上,大笑著走掉了。外面好一會兒都能聽到他逐漸變輕的笑聲,然後開始響起警笛的鳴叫。
過了還不到三星期,艾格爾就把那個警衛的狂喜和他自己由此產生的希望又忘了。
戰爭已經結束的事實雖然毋庸置疑,但是這對戰俘營的生活還沒有產生任何可以感覺到的影響。他們還在做同樣的工作,小米湯甚至比從前還稀薄,蒼蠅們也依然無動於衷地繼續繞著廁所的橫樑飛舞。
而且,戰俘中很多人認為,戰爭的結束有可能只是暫時的。也許希特勒確實是「壞了」,他們爭論著說,但是每一個瘋狂的頭腦後面,都有另外一個更加瘋狂、更加糟糕的頭腦在時刻準備著,最終一切又會重頭再來一遍,不過是時間問題。
在一個異常溫和的冬天的夜晚,艾格爾裹著被子坐在營房前,給他死去的妻子瑪麗寫了一封信。他在一個被燒燬的村莊裡做清理工作時,發現了一張幾乎完好無損的紙和一支鉛筆頭,他用很大的、潦草歪斜的字母慢慢寫道:
我親愛的瑪麗,
我正在俄羅斯給你寫信。這裡沒有那麼差勁,有工作也有吃的。這裡沒有大山,天空比人能看到的還要遼闊。只是這兒的寒冷很糟糕,這兒的寒冷跟家鄉的不一樣,是另外一種寒冷。如果現在我有一個小煤油麻袋就好了,像我曾經擁有那麼多的那樣的麻袋。但是我也不想抱怨,當我看著星星的時候,有些人已經僵硬、冰冷地躺在雪裡了。也許你也在看星星吧。可惜我現在必須結束了,我寫得慢,丘陵後面已經要天亮了。
你的艾格爾
他把信疊起來,折到不能再小,把它埋在腳下的泥土裡。然後他拿起被子,走回了營房。
那之後差不多又過了六年,艾格爾在俄羅斯的時光才走到盡頭。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正式釋放他們的宣告。
在一九五一年夏天的一個清早,所有的戰俘被集中在營房前的廣場上,被命令脫光衣服,把臭烘烘的衣服扔到一起,堆成一個大堆。衣服堆被澆上汽油點燃,他們吃驚地望著熊熊火焰,滿臉驚恐,害怕被馬上槍斃甚至會發生更糟糕的事情。而俄羅斯士兵們大笑著,大聲交談著,直到其中一個俄羅斯人拍了拍一個戰俘的肩膀,擁抱了他一下,然後和這個赤裸的、枯瘦的鬼魅一樣的人繞著火堆表演了一段可笑的雙人舞,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才逐漸意識到,這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穿上乾淨的衣服,每個人分到一塊麵包,離開戰俘營,走路出發去最近的火車站,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小時之內。
艾格爾走在隊伍的後面幾排。緊挨著他前面的是一個有著大大的眼睛,眼神里總是充滿恐懼的年輕小夥子。剛走出幾米,這個小夥子就開始狼吞虎嚥地啃麵包了。當他吞下最後一塊麵包後,又一次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身後幾千米外的戰俘營,營房在耀眼的陽光下已經難以辨認了。他咧開嘴巴僵笑了一下,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只發出了哽咽的聲音,然後便開始哭了起來。他大哭著、抽泣著,大把的眼淚和鼻涕流過他髒髒的臉頰。其中一位高個子、滿頭白髮、臉上有抓痕的年長一些的男人,走到那個小夥子面前,把一隻胳膊環繞在他顫抖著的肩膀上,對他說,最好還是不要再哭了。首先,對他個人來說,這樣大哭除了會把自己的襯衣領子溼透並不能帶來什麼好處;其次,這種哭嚷的傳染性像羅斯河熱病和鼠疫加起來一樣強,他沒有興趣和一群哭哭啼啼的洗衣婦一起趕幾千公里的路回家;況且,把眼淚省到回家再哭,這樣應該也更聰明點兒,因為家裡肯定有足夠的理由讓人號哭。
小夥子停止了哭泣,走在他身後、離他只有兩步遠的艾格爾很長時間還能聽到他吸鼻子、深呼吸的聲音,就著這個聲音他吞下了自己的淚水和最後一點兒麵包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