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通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有時候,在這兒或那兒,可以看到一位老農民在他的小屋子裡,坐在一盞燈前,詫異地瞪著那團明亮熾熱的光。
公司營地裡的燈都已經亮了,煙霧從纖細的鐵管裡冒出來,幾乎垂直升向覆滿雲層的夜空。遠遠看去,雲朵像是被很細的線固定在屋頂上,像巨大的、奇形怪狀的氣球懸掛在山谷上。
「藍色麗澤爾」的車廂靜靜停在那兒,艾格爾想到那兩個維修工人,這一刻一定正拿著他們的小油壺在機械室裡來回爬著,往齒輪組上抹潤滑油。另一條纜車索道已經竣工,第三條索道也在相臨的山谷裡開工了,將在森林裡開闢一條林間道,比前面兩條加在一起還長還寬。
艾格爾看著自己的那一小塊地,鋪滿白雪,在他面前順著陡峭的山坡向下鋪展開來。他感到一小波溫暖的滿足感在心裡升騰起來,他很想跳起來,向世界大聲喊出他的幸福。可是瑪麗那麼安詳沉靜地坐在那兒,於是他也就坐著沒起來。
「也許我們可以再多種一些蔬菜,」他說,「我可以把花園擴大一些,我是說在我們的房子後面,可以種些土豆、洋蔥什麼的。」
「好的,那肯定不錯,安德里亞斯。」她說。
艾格爾看著她,他不記得她以前也用他的名字稱呼過他,這是第一次,感覺有點奇怪。
她用手背短暫地擦了一下額頭,他把目光移走了。
「還得看看,那些東西在這樣的土壤裡能不能生長。」他說著,並用鞋尖向冰凍的泥土裡打著鑽。
「它們會生長的,而且會長成很棒的東西。」她說。艾格爾又看向她。她向後微微靠著,在大門的陰影裡幾乎看不清她的臉,只能隱約看到她的眼睛,像是黑暗中兩滴剔透閃亮的水滴。
「你怎麼這樣看著?」他輕聲問。
忽然他覺得有一些壓抑,他坐在那兒,挨著這個女人,她是那麼熟悉同時又那麼陌生。她把上身往前湊湊,雙手放到腿上。他覺得這雙手顯得異常柔軟白嫩,很難想象,這雙手幾小時前還在用斧子砍柴。他伸出一隻胳膊,碰了碰她的肩膀。雖然他的眼睛還在盯著瑪麗腿上的白皙雙手,但他知道,她在微笑。
那天晚上,艾格爾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喚醒了。其實他更像是感覺到了那個聲音,像一陣輕柔的低聲耳語,環繞在牆的四周。他躺在黑暗裡,仔細地聽著。他能感覺到身邊的妻子的體溫,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最後他起來走到外面,熾熱而強勁的焚風迎面撲來,幾乎把他手裡的門拽走。夜空上黑色的雲快速翻騰湧動著,雲團之間不時露出一塊蒼白的、不成形的月亮。
艾格爾拖著沉重的腳步沿著草地向上走了一段,雪又溼又重,到處能聽到融化的雪水汩汩流動的聲音。他想著關於蔬菜的事情,以及除此之外還應該再做些什麼。這塊土地不會帶來很好的收成,但是應該也足夠了。他們或許還可以養一隻山羊,或者一頭母牛,他想,這樣他們就有鮮奶了。
他停在那兒站著不動了。他聽到高處的某個地方傳來一陣聲響,好像大山內部有個什麼東西隨著一聲嘆息炸裂開了。接著他聽到深沉的、逐漸加強的隆隆聲,瞬間後他腳下的大地就開始顫抖了。他忽然覺得很冷。僅僅幾秒鐘內,那陣轟隆聲就變得響亮而有穿透性。
艾格爾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感受著大山的悲唱。然後他看到,離他大概二十米的地方,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東西無聲而快速地滾過。他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一個樹幹,就開始跑起來了。他穿過深深的積雪,向家的方向跑去,呼喊著瑪麗,但是下一刻他就被什麼東西卷向了高處。他感到自己被捲走了,在被黑暗的浪濤淹沒前,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的雙腿,它們在他身體上面高高舉向天空,好像與身體其他部分失去了聯絡似的。
當艾格爾醒來的時候,烏雲已經散盡,月亮皎潔明亮地懸掛在夜空中。四周的群山聳立在月光裡,冰封的山脊看起來像是金屬片打造的,那麼鋒利、清晰,好像要把天空刺碎。
艾格爾歪斜著躺在地上,他的頭和胳膊可以動,但是他的腿一直到腰部都深深地陷在雪裡。
他開始挖起來。他用雙手把他的腿從雪裡鏟刨、抓刮出來。當他的腿完全被解放出來的時候,他驚訝地看著自己的雙腿躺在身前,像兩塊木頭一樣冰冷陌生。
他用拳頭敲打著大腿,喊道:「千萬不要現在這個時候離我而去啊!動起來啊!」
當疼痛終於隨著血液湧向雙腿時,他發出了一陣沙啞的笑聲。他試著站起來,可是馬上又跌倒下去。他咒罵他那沒用的腿,咒罵他的整個身體,他現在比一個小孩子的身體還虛弱。
「快點,快起來!」他對自己說。
他又嘗試了一次,終於成功地站了起來。
附近的地方完全變了樣。雪崩掩埋了樹木和岩石,剷平了大地。從山上滑下來的雪塊像一個巨大的毯子,鋪在月光照耀著的大地上。他試著靠大山來辨認方向,就他能認清的那些來看,他應該是在他的小房子下方大概三百米的地方,而上方那個雪堆積起的丘陵後面應該就是他的小房子。
他馬上就動身了。可是他走得比預想的要慢。雪崩帶下來的雪很難估量深淺松實,剛剛踩到的雪還像石頭一樣硬,好像和大地緊緊連在一起似的;僅僅兩步後,腳下的雪就像綿白糖一樣鬆軟,是粉末狀的。他感到劇烈的疼痛。他尤其擔心那隻直的腿,感覺大腿上好像插了一根鐵刺,每走一步都更深地扎進肉裡。
他想到那些小燕子,希望衝擊波沒有傷及它們,畢竟燕子窩建在一塊保護得很好的地方,而且他把屋頂修得很牢固。不過他還是要把下面的那些橫樑再加固一些,房頂也要用石頭再加重些,為了保護房子的背面,他要在山坡裡挖一個深坑,在裡面用相互嵌合的岩石塊兒砌一堵支撐牆。
「那些石頭一定要很平整!」他對自己大聲說。
他停下來,短暫地站了一會兒,努力聽著,但是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焚風已經消失了,只有些許非常輕微的小風吹拂在皮膚上,有點發癢。
他繼續前進,身邊的世界一片死寂。有那麼一刻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地球上的最後一個人,至少是山谷裡的最後一個人。他不由得笑了。「真是胡說!」他說,繼續往前走。
那座雪堆積成的丘陵下的最後一段路很陡,他只能手腳並用爬上去。手指下的雪是鬆脆的,而且他感到雪驚奇得溫暖。他腿裡的疼痛現在也奇怪地消失了,但是在他的骨頭深處還藏著那種寒冷,而且他感覺他的骨頭像玻璃一樣輕、一樣易碎。
「我馬上就到了。」他對自己說,或者是對瑪麗,或者隨便哪一個人。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他明白了,沒有人能聽到他說的話了。
當他終於把上身拖上小丘頂部時,他放聲痛哭起來。他跪在雪裡,俯視著月光照耀著的那塊平地,他的家原來就在那塊平地上的。
他向四周的寂靜裡大聲呼喊著妻子的名字:「瑪麗!瑪麗!」
他站起來,漫無目的地在那塊地方來回走著。在齊膝深的一層粉末狀的雪下面,雪又平又硬,像是被碾子壓過似的。地上到處散落著屋頂的瓦片、石塊和碎裂的木頭。他認出了他的雨水桶的鐵環,緊挨著的是他的一隻靴子,在一個略微鼓起來一些的地方,一段煙囪從地面上突起來。
艾格爾又走了幾步,走向他猜測應該是家門口的方向。他跪在地上,開始用手挖。他挖到雙手開始流血,挖到身下的雪開始被鮮血染成深紅色。一個小時後,他挖了大概一米半深,當他受傷的手指觸控到一根被雪崩砸碎的房梁後,那房梁好像用水泥被封在裡面了一樣,他不再挖了。他坐起來,抬頭望向夜晚的天空,然後上身向前撲倒,臉撲進浸滿他鮮血的雪裡。
各種分散、零碎的傳說和報道用了幾星期的時間才拼湊到一起,那天晚上的事故終於在村民們腦中明瞭起來。
雪崩是在夜裡兩點半開始的,在高山牧場山峰下大概五十米的地方,一塊龐大的雪塊從雪簷下脫落,在重力的作用下,從山上翻滾下來。因為斷裂處幾乎垂直的地形,雪崩的速度極為迅猛,衝下山谷的沿途留下一道毀滅性的痕跡。
雪堆轟鳴著,緊擦著村莊後面的出口而過,一直到山谷對面的山坡上才停下來,並在那裡引起了一場小規模的次生雪崩。次生雪崩最北端甚至蔓延到了位元爾曼公司的營地,一直到離托馬斯·馬特爾的舊浴缸前只有一臂距離的地方才停了下來。雪崩把森林裡的樹木連根拔起後捲走,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窪地。窪地一直延伸到村子池塘邊上的小山崗。
村民們說他們聽到了一聲低沉的爆炸聲,緊跟著的是呼嘯聲或洶湧翻騰聲,聽起來像是一個龐大的牲畜群從山上衝下,快速靠近村莊發出的沉重腳步聲。窗子在巨大的衝擊波下顫抖,聖母瑪麗的雕像和耶穌十字架從牆上掉下來。
人們驚慌失措地逃離他們的房子,跑到街上,蜷縮著低下頭。他們的上空,細雪粉末構成了一層雲霧,好像要把星星都吞了似的。人們聚集在教堂前面,女人們低聲地祈禱,伴隨著雪崩慢慢結束的轟鳴聲。揚雪形成的雲霧緩緩地降落下來,把一切都覆蓋在一層精細的白雪下面。
山谷裡籠罩著一片死寂,村民們知道,現在雪崩已經結束了。
損失慘重,甚至遠遠嚴重於一八七三年的那場大雪崩造成的損失。村裡最老的幾個人說他們還記得那次災難,刻在奧柯弗萊訥農莊的家族祭壇上的十六個十字架,是紀念在那場災難中去世的十六個靈魂的沉默作證。
四個農院,兩個大的乾草倉庫,村長家在山林溪流邊上的小磨坊,還有五間工人的木板房,以及位元爾曼公司營地的一個廁所,都被雪崩完全毀壞或者至少很大程度上破壞了。十九頭牛、二十八隻豬、無數的雞還有村裡僅有的八隻綿羊都犧牲了。
人們用一臺拖拉機或者僅僅用手把這些開始腐爛的動物屍體從雪裡拉出來,與那些化為廢墟不能再使用的木材一起燒了。好幾天,空氣裡一直飄著被焚燒的肉的味道,掩蓋了春天的氣息。
春天終於到來了,雪堆融化了,這場災難的整體規模也終於浮現出來。然而村民還是在週日一起走進教堂,感謝上帝的仁慈。因為只有用上帝的恩典才能解釋,為什麼雪崩只帶走了三個人的性命:年邁的農民夫婦西蒙和黑德維希·約納賽爾,他們的房子完全被雪覆蓋住了,當人們清理到他們臥室時,才找到了他們。他們在床上緊緊擁抱在一起,臉貼在一起,是窒息死亡的,和客棧的女工瑪麗·賴澤恩巴赫爾——安德里亞斯·艾格爾年輕的新娘——一樣。
災難當晚就緊急組成了搜救隊,搜救隊的男人發現了艾格爾被大雪吞噬的房子,找到他時,他蜷縮成一團,躺在他徒手挖掘的一個雪洞旁邊。艾格爾後來聽別人說,那些救援的人走到事故地點時,他已經一動不動了,沒有人會用哪怕一先令打賭,這副軀體裡還貯藏著生命。
艾格爾不記得他被營救的任何細節了,但是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不能忘記那個夢幻的畫面,在畫面裡幾個火把從夜晚的黑暗裡顯現出來,它們像幽靈一樣慢慢地、搖擺著向他走來。
瑪麗的遺體在找到後被運送出來,安放在教堂里約納賽爾夫婦的遺體旁,然後被抬到位於村子墓園的墓地上。
葬禮在明亮的陽光下舉行。填埋堆積起來的土地上,第一批大黃蜂已經在嗡嗡地飛了。
艾格爾坐在一個凳子上,因為悲傷而麻木、呆滯,他接受著大家的哀悼,卻聽不懂人們在向他說些什麼。他們向他伸來的手,他感覺像是某種陌生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艾格爾都住在金巖羚羊客棧。大多數時候他都躺在床上,他的小房間在洗衣房後面,是客棧店主給他提供的。
他腿裡的骨折斷裂恢復得很慢。因為正骨師阿洛伊斯·克拉默赫幾年前已經去世了(惡性腫瘤把他的上顎、半個下顎和臉頰上的肉都腐蝕了,以至於最後人們可以從他敞開著的臉上像透過開啟的窗子似的看到他的牙齒),只能煩勞年輕的社群醫生,他在上一個季節剛剛來到村子裡,主要靠越來越多的徒步和滑雪的遊客們脫臼、扭歪或者折斷的四肢來營生。
位元爾曼公司支付了醫生的酬金。艾格爾的雙腿被圍上了亮白色的石膏繃帶。第二個星期末,他的背後被墊了一個厚厚的乾草枕頭,他可以坐起來,用杯子喝牛奶了,在這之前他只能用一個陶碗慢慢地吸吮牛奶。第三個星期後,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很多,每天中午店主和店裡吧檯的小夥子可以用粗羊毛毯子把他裹起來,從床上抬起來,搬到門外的樺木長凳上,讓他坐在那兒。從那裡他可以看到原來他的房子所在的山坡,現在看起來僅僅是一堆被春日的暖陽照耀著的亂石堆而已了。
五月底左右,艾格爾請廚房的男孩給了他一把磨快的砍肉刀。他用刀在他的石膏繃帶上到處切切砍砍,直到他把兩邊的石膏都「啪嗒」一聲敲成兩半,把腿露出來。他的兩條腿又細又白,像兩根去了樹皮的棍棒躺在床單上。他覺得這兩條腿的樣子,比幾星期前剛從雪堆裡把它們拉出來時僵硬、冰冷的樣子,幾乎還要更奇怪。
幾天的時間裡,艾格爾只是拖著他虛弱的身體在床和樺木長凳之間來回移動。直到有一天,他終於感覺到,雙腿又屬於自己了,也有足夠的力氣支撐他走遠一點的距離了。
幾星期以來他第一次又穿上褲子,動身向他的那塊地走去。他穿過被雪崩夷為平地的森林,抬頭望向掛滿小朵的、圓形雲彩的天空;他低頭看著地面上在樹木殘餘和被拔出的樹幹間到處長出來的花朵,白色的、卵黃色的、還有閃亮的藍色的。他努力嘗試著把這一切仔細地看清楚,為了以後能記住它們。他很想去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當他幾小時後來到他那塊地上,看到滿地散落的房梁和木板時,他明白了,沒有什麼需要去理解的。
他坐到一塊石頭上,想著瑪麗。他想象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他眼前浮現出了恐怖的畫面:瑪麗坐在她的床上,腰挺得筆直,兩隻胳膊伸在被子上,睜大雙眼,仔細地傾聽著四周黑暗裡的聲音,僅僅一秒鐘後,雪崩就像一個巨大的拳頭打破牆壁,把她的身體撞進了冰冷的泥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