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的人只是跟著傻笑。
謝葭脫了力,但是好在沒有血崩——那還是她運氣好,因為是雙生子,所以個頭到底比普通孩子小一些。此時一睡下去哪裡還起得來,屋子裡的人鬧成什麼樣她都半點知覺沒有。
謝嵩呆了一會兒。便也到偏廳去了。
衛太夫人顯然心潮澎湃,令人點了爐子溫酒。
裴大人看見一臉喜色的謝嵩。笑道:「師座,學生就猜到您今晚會到這兒來!」
謝嵩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也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昔日的學生,今天的同僚,是真的高興了!
他道:「我倒沒有想到你會來!」
裴大人興奮地道:「衛將軍終於出兵,我哪裡還睡得著!就等著明天早上,捷報傳來呢!」
十天前,衛清風發了急件回京,今天信剛到——信中言,將於十日後出兵!
謝嵩笑道:「就算真有捷報,哪有這麼快!」
裴大人認真地道:「這些日子,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師座,您想想,終於等到今天,學生還睡得著嗎?就算是枯坐,也是要坐到明早的!想要到您府上去和您徹夜長談,可是想到您必定會到將軍府來,所以就冒昧前來打擾了!」
謝嵩微微一笑,道:「我也等不到明日了。今晚,這是來和太夫人商量,辭官的事。」
裴大人一怔。
太夫人卻笑了起來,道:「果然是父女,你們倆倒想到一塊兒去了!葭娘前些日子就在勸我呢,勸我急流勇退。」
謝嵩微微有些驚訝……
他能想到,一則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喜歡在官場上廝混的人……再則,自從老太傅和蕭後去世以後,這世上,最瞭解今上的人,恐怕就是他了……今上這個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一旦天下太平,他無所顧忌,恐怕會逐漸剛愎自用,到時候,最忌諱的不就是他們這些當年拱衛他的大功臣?
可是女兒,久居深閨,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面對這兩個人,衛太夫人也直言不諱,有些疲憊地道:「最近,衛淑妃和衛家人都越來越不消停了。我尋思著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能保住全身而退也就是了。橫豎等平了藩王之亂,天下太平,我們衛家已無用武之地,不如功成身退。」
謝嵩立刻道:「我打算明兒就遞上辭呈。」
那是早就寫好了啊!
裴大人連忙道:「可是現在衛將軍在前線還沒有分出勝負……」
謝嵩笑道:「你言下之意我也明白。今上恐怕不會首肯。但也就壓一陣子挽留一陣子的事兒。等清風大勝歸來,他也就會鬆口了。這些日子。我也不再理會朝中政事,打算稱病在家。裴公,朝中之事,就多多交由你了!」
裴大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謝嵩和衛太夫人商量。道:「太夫人。您覺得如何?」
衛太夫人笑道:「就算你不遞辭呈,我早已打算,等清風出兵之日,便去勸你。」
看來竟是一拍即合!
謝葭進府七年,連生三子一女,還為衛家生下了難得的雙生子。太夫人和謝嵩都非常高興,太夫人也對謝家生出了感激之心。如今京城低迷了那麼長時間,衛清風終於發兵,無論勝敗,這個訊息卻都足夠令人振奮。
太夫人儼然回到了年輕的時候。老將軍還在的時候,也常常和謝嵩徹夜長談。她也是將門之後。從小習武,就在一邊溫酒,一整夜不用睡也是精神抖擻。
如今雖然已經物是人非,可是這個場景是何嘗的熟悉?衛太夫人一把年紀了也沒有必要避諱,何況她本就不拘小節,京城上下也無人敢議論她的是非。三個人就在爐邊把酒言歡,徹夜長談。
四更時候,裴大人一腳重一腳輕地回去換朝服打算去上朝,謝嵩卻還在將軍府。扶著額頭,儼然是已經喝上了頭。
衛太夫人便派人送他到廂房去休息。並派人去謝府,再以謝府的名義向宮裡遞信請假。若是問起來,到時候只說昨夜謝葭生產,生死關頭,做父親的一時著急,引發了舊疾。顧神醫躺著也中槍,被迫作證。
第二天一早,謝葭醒了過來,一抬頭就看見袁夫人那張笑得幾乎要看不見眼睛的臉。
袁夫人笑道:「恭喜葭娘,賀喜葭娘,你這可是三喜臨門了!」
謝葭有些無語,也笑了起來,撐起身子,道:「哪來的三喜?」
袁夫人笑道:「這第一喜嘛,就是你生了將軍府的二少爺。第二喜,便是你生了將軍府的三少爺!這第三喜嘛……」
她又故作神秘,笑了起來。
謝葭笑道:「婉婉姐,好姐姐,這第三喜,到底是什麼嘛?」
袁夫人直笑,道:「昨夜裴大人親自來送信,說是咱們衛將軍,終於發兵攻城了!謝大人也連夜趕到,和嬸孃商量要遞辭呈的事兒呢!」
謝葭一怔:「九郎發兵了……昨晚,父親也來了?」
袁夫人笑道:「可不是,正好就是家二郎三郎落地的時候,可準時了。謝大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後來和嬸孃商量了要遞辭呈的事情,好像和嬸孃一拍即合,昨晚徹夜長談,今兒一大早就沒有去上朝。嬸孃讓顧神醫作證,說是謝大人發了舊疾。謝大人是打算這陣子都稱病在家呢。」
謝葭鬆了一口氣,道:「這樣最好了。」
也省得她一個一個去勸!她又有點感觸……這麼多年了,謝嵩好像都沒有變。他還是那個風流雅韻,嚮往自由的大才子。
袁夫人笑道:「我看還不止三喜呢,這可是四喜五喜都有了!我還要恭喜你就要把知畫丫頭給嫁出去了呢!」
謝葭樂得合不攏嘴,道:「對對對,這可都是天大的喜事!」
知畫終於又羞得滿臉通紅!
謝葭道:「二郎和三郎呢?」
「在暖閣呢,白兒在一邊待著直瞧,那模樣可真逗!顧神醫說因為不足月,又是雙生子,所以不要老是抱來抱去的好。待會兒他們醒了,就抱出來給你瞧瞧!」
謝葭有些心急,但想到孩子的身體要緊,還是按捺了下來,笑道:「好!」
說著話,連姑姑送了早飯上來給謝葭吃了。
謝葭便問起:「娘起身了嗎?」
連姑姑笑道:「還沒有,昨晚太夫人和謝大人,裴大人徹夜長談,剛剛歇下呢。」
謝葭點點頭,道:「我父親還在將軍府?」
連姑姑道:「是呢,在別院休息呢。」
謝葭這才安心吃了早飯。連姑姑就給她把脈。
有流血的跡象。但是規模算小,還構不成血崩。那是因為那時候強刺了穴道。導致體力有些虛脫。只要將養幾日,也就是了。
吃過早飯,謝葭又睡下了。可苦了精力充沛又滿心興奮的袁夫人,在府裡上竄下跳也沒有人和她作伴。後來索性又逛大街去了。
衛清風揮兵的訊息。讓朝野上下都鬆了一口氣。恰逢忠武侯夫人生了雙生子,皇宮裡就浩浩蕩蕩的賞下了不少東西,以表示撫卹。衛淑妃,宋貴妃也各有賞賜下來。
這裡頭的彎彎繞,衛太夫人又更擔心了一層。宋貴妃代掌鳳印,賞賜下來代表的是內宮最高身份者,幾乎是以皇后的名義的。衛淑妃單獨賞賜本就不妥,雖然可以強牽是她孃家的喜事,可是她的手筆卻越過了宋貴妃去,比宋貴妃還大方了許多。簡直就相當於一巴掌打在宋貴妃臉上了——不是擺明了說人家小氣嘛!
無奈現在誰還攔得住她?太夫人能做的,也不過是暗暗嘆氣罷了。
不過這賞賜下來的東西里。倒是有好幾味珍惜藥材,甚至還有一些宮中秘藥。將軍府的人耐心地養著謝葭透支的體力,讓她漸漸地恢復過來。只是又胖了一圈。
衛家二郎三郎的滿月酒,衛太夫人也沒有大肆操辦。畢竟是男孩子,反而不需要麻煩。何況是雙生子呢,怎麼可能不得寵呢?連雙生子也沒有操辦,那麼衛安安在滿月的時候被低排程過也是非常正常的了,外界懷疑衛元娘不得寵的聲音,也會小一些。
然而二郎三郎滿月的當天。邊關傳來捷報!衛清風領兵大破邵陽,活捉了梁王!雅王早已經離開邵陽——是因為和梁王起了衝突。而在城破之時。南王逃逸!三王戰線就算是瓦解了一大半。
遺憾的是孟玉樓因為兵力不足,沒能破城,更無力追擊逃逸的南王。
衛家一家人正在歡歡喜喜的吃滿月酒,就來了宣旨的路公公,浩浩蕩蕩的抬了幾十箱的賞賜,喜氣洋洋的。
謝葭在聽到大勝的訊息時幾乎喜極而泣,一直以來懸著的心這也才就放下了。太夫人也非常高興,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特地留了路公公吃飯。
可是高興過後,前線卻又面對著同樣的問題。
沒有兵符。
衛清風佈局已久,打的就是出其不意速戰速決。可是現在雖然把主要目標俘虜了,卻留下了一大堆爛攤子,在兵力鬆散的情況下,這樣反而比原來更加麻煩。
今上一鼓作氣調動援兵,可是卻是遠水不救近火。這也是因為他多疑,一開始並沒有給衛清風太多的兵力。再則現在孟玉樓又已經不成氣候!
衛清風就像活活嗑上一盤砂子似的,說不出有多憋屈!
衛太夫人又何嘗不是,遠在京城把當初不聽從軍令現在害人害己的孟玉樓罵了個狗血淋頭。袁夫人也在心裡默默地問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謝葭反而比較淡定,笑著安慰著兩個人,道:「娘,您放心吧。兒相信九郎,一定能想出辦法的。先前,不也是誰都說沒有兵符這仗難打?可是九郎一樣能想出出奇制勝的辦法來。現在雖然兵力鬆散,可是九郎手裡的兵馬到底沒有折損多少,對方卻也已經是一盤散沙。比起當初,不知道好了多少。當初那樣,咱們也不怕,現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衛太夫人鬆了一口氣,道:「葭娘說得對,當初尚且不用擔心,何況是現在!」
說著,她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兒媳婦。或許謝葭不是那種銳氣畢露的人。可是她的聰明是內斂的。這些年,又愈發沉得住氣……假以時日,必定是能成才的。就算是把整個衛家交給兒媳婦,她也非常放心了!
謝葭扶著太夫人坐下了,笑道:「娘,您喝杯茶,安安心。橫豎,那孟將軍回了京,也沒有好果子吃。您又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婉婉姐,您說是不是?」